神秘日记
《冷焰》
回长春的路上,夏祝一直在想那个老太太。
还有来捡布口袋的那个小女孩。她眼睛很亮,怯怯的目光,看着叫人心疼。
离开孤儿院前,夏祝掏出一百块钱,偷偷塞给她,让她重新买两样玩具。她却塞回夏祝手里,说:「谢谢叔叔,孙院长教过我们,不能随便要别人东西。」
夏祝点头,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又冲她摆摆手。她也笑着摆手。
走到门口,夏祝又抽出几张,一起塞给院长,请他再帮忙给老太太买几包核桃仁。院长一直推辞,夏祝没招儿,出其不意,撒腿就跑。
第二天一早,夏祝直奔工商局,专查八十年代外来的工程队,且老板姓吕。
果然查到一家,早已成立了公司,规模不小不大。早年负责人叫吕克,九〇年换了人,现在老板姓钟。
夏祝根据地址,找到那家建筑公司,接待他的是个小领导,一开始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后来知道他是来找人,不是来查公司,脸上就没了笑模样,说话也吭哧瘪肚起来。
夏祝再三催问,他才懒洋洋打开抽屉,掏出一份文书,指着上面施工地址说:「你记一下,去那儿找吧。干活儿的人都在内块儿。」
夏祝要拿手机拍,他捂着,不让,只好又往本子上记。
到了地方,夏祝才发现,这工地,先前他不止一次路过。两栋三十多层高的大楼,只灌了骨架,好几年都没建完。
原以为已经烂尾,可一跨进彩钢围栏,才发现里头另有乾坤,人来人往,繁忙一片。
像一群矮小的仆人,在侍奉两头沉默巨兽。
两个小年轻在和水泥,夏祝过去亮了警察证,又掏出吕帽莲照片,问他俩认不认识。他俩挨个看了看,却都摇摇头。
夏祝心想,不会又搞错了,还有别的工地?或者,她被领养后,又去了别处?各种猜测飞速闪过。
这时,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说:「要不你去那头问问老人儿?我俩才来不到仨月。」
夏祝便往里走,看楼底下有个戴白色安全帽的,过去打了招呼,亮了警官证,又亮了那张照片。工头一搭眼便说:「她是在我们这儿干过,但人已经走了。」
夏祝头皮发麻,「去哪儿了?」
「那我哪儿知道?辞职了。」
「辞职了?拥乎啥?」
工头别过脸,不说话,呺唠着那些干活儿的人。夏祝挪到他面前,又问了一遍。他眼神还是有些躲闪。
「事态严重,你可别隐瞒。」
工头拿文件夹板扇风,几篇儿纸哗哗直响,吱唔了半天才说:「他男人死了,她说留这儿没意思,就走了。」
夏祝睁大眼睛:「她男人?叫什么名儿?」
还没等工头开口,他自己就说出了答案:「单耀海?」
这回轮到工头睁大眼睛,「你咋知道?」
夏祝不吭声,想起之前高金武查到了单耀海死因:弟弟死后受刺激,高空作业,突发脑溢血,当众坠落而死。
还没等夏祝吱声,工头抢先说:「他自个儿心里承不住事儿,血压高,还不好好吃药,这才摔死了,跟工地可没啥关系。」
夏祝缓过神来,板着脸道:「不过我可听说,他死时正在高空作业,就算脑溢血,咋能掉下来?就没啥安全措施?」
工头立刻满脸充血,把文件夹板拍得啪啪响:「咋没有?这话可不能乱讲,你去跟他们打听打听,我们工地,一直提倡安全施工,安全帽,安全带,手套,口罩,各种能往身上捂扎的家伙什儿,应有尽有,还给大伙儿上保险。不信你去问。」
说完,工头赶紧把旁边三四个做事的招呼过来,让他们给证明。工人们都看着工头的眼睛,不停点头说是。
又说了几句,工头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儿要走,让夏祝慢慢转,别影响施工就行。
夏祝又问了几个工地老人儿,听他们七嘴八舌,但总算也弄清了状况。
原来,九〇年,吕克出车祸死了,吕帽莲没了依靠,就开始住在工地,给大伙儿洗衣做饭。一晃儿就是二十多年,工程队去哪儿,她就跟着去哪儿。
工地里的老爷们需要她,不仅是因为她会洗衣做饭。
八年前,单耀海入伙儿,块儿大,人狠,有蛮力,很快就得到工头器重,在工地里树了威信。
后来有一天,单耀海突然跟大伙儿说:「从今儿起,吕帽莲是俺女人,你们谁都不许碰。」有人当场不乐意,他把铁锹削进瓦砾堆,说:「不要命的,可以试试。」
他俩就搭伙过起了日子,却害得兄弟们晚上总往外跑。
单耀海的弟弟常来,跟吕帽莲相处得也挺好。晚上他们经常引个碳炉子,整点儿小烧烤,再摆几瓶酒,也不让别人掺和,就仨人坐一起,吹风,看星,看月亮,弄得大伙儿都挺羡慕。
夏祝去看了单耀海工棚,是个单独的彩钢房,也就六七平米。虽已住了别人,但据说,原来的东西都没怎么动。
门口挂着塑料珠门帘,淡紫半透明的,有的腻着乌了巴突的脏东西,有的则被阳光晒得通芯发白。一进门,哗啦哗啦响,像无数细小冰雹打在人身上。
屋里没什么像样摆设。
左侧是个上下铺铁床,铁杆刷的蓝漆,有些地方爆了皮,露出锈迹,像眼睛。下铺堆着发黄的枕头被褥,上铺扛着两个黑色旧皮箱,还摆了些杂物。床头搭着条毛巾,上头有条黄印子。
右侧是个简易木桌,一看就是拿废木条废木板自己钉的,上头搁着两个玻璃茶杯,一个有些变形的红色塑料暖壶,还有半块干了沫子的上海药皂。
除此之外,屋里四处码着大小不一的桶,有装油漆的铁桶,也有装工业胶的塑料桶,表面都很脏。地上到处都是瓜子皮,一踩,嘎嘣响。
夏祝在屋里转悠了半天,东瞅瞅,西掏掏,基本都是些生活用品,还翻出一些陈年垃圾。
刚要走,瞥见右墙上的世界地图,左下角开胶翘起,离远一看,似乎还有条对角折痕。
便过去掀开来瞧,发现彩钢板内侧被什么东西切割,夹层泡沫也给掏了个洞,用半张报纸糊着,一揭,里头藏着本棕色革面的安全生产手册。
掏出来一看,竟是本日记,满是歪歪斜斜的铅笔字,不会写的字都用拼音代替,谬错却依然随处可见。
正翻着,吧嗒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
是个存折,四角磨白,封面很脏。
夏祝刚要把世界地图重新糊上,瞅着里头好像还有东西,伸手一套,摸出几个包装简陋的安全套,上面印着「关注健康,关爱生命」。细看批号,早已过期。
夏祝刚要走,一个黑脸老汉进屋来,伸手拿起桌上茶杯,拧开,喝了一口,问:「找着啥了?」
「没啥,您跟他俩熟么?」
老汉撂下茶杯,拽了个马扎坐下:「跟男的不太熟。跟女的以前挺熟,后来又不熟了。」
「跟我唠唠吕帽莲呗,她是咋样一个人儿?」
「脑子好使,学东西快,工地里拖拉机、小电器啥的,一有故障,都归她捅咕。那些细活儿,仨老爷们儿也不顶她一个。」
夏祝赶忙掏出纸和笔,老汉瞄了一眼,问:「这有啥可记的?」
「职业习惯,您继续,甭管我。」
老汉想了想,又说:「她爱看书。姓单的他家内小的,总带书给她看。还教她识字儿。白天大伙儿都忙着,他俩就躲屋里看书写字,有时她连饭都忘了做。后来她认的字儿多了,就能自个儿读了,读得还快,小崽子就总给她买新的。」
老汉顿了顿,又说:「她好像还教大的写过字,大伙儿都笑他俩,左右都是靠力气吃饭,费那劲干啥。」
见夏祝来了,徐小飞撂下扳手,整了整衣服,搓了搓手,傻笑着凑过来。看夏祝面无表情,他赶紧收了笑,也面无表情地站着。
「学得挺好?」
徐小飞忙说:「挺好,挺好。老板给我换了师傅,夸我有进步。」
夏祝点点头,瞅着地上一滩油污,半天不说话。
徐小飞刚要回去干活儿,听见夏祝突然问:「我的车出事前,烤冷面大姐是不来过?」
徐小飞愣了一下,挠着脑袋说:「她跟你说了?」
「说啥?」
徐小飞犹豫了一下,看夏祝皱起眉,只好说:「她那天要去出摊儿,推着餐车,刚好路过,瞧见我干活儿,就进来聊了会儿。」
「她推着餐车?」
徐小飞点头。
「聊啥了?」
徐小飞低着头,「咳,还能聊啥,就问问我过得咋样,我爸有没有钱吃药。」
「就这些?你可别瞒我。」
徐小飞抬起头,「夏叔,你是我恩人,我咋可能瞒你。」
夏祝盯着他眼睛问:「那我当时问你,你咋不说她来过?」
「你当时问我有没有可疑的人,她是好人,我觉得她不可疑。」
夏祝心里蹿出一股火儿,却又觉得徐小飞说的没毛病,不好发作,把脸憋通红。
「我当时真那么问的?」
徐小飞点头,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
夏祝心里的火儿便矮下去,又说:「你刚才问,她是不是跟我说了——你觉得她会跟我说啥?你俩有啥见不得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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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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