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顿了顿,才对他说道:「不能再劳烦您了。」
我抓了抓手心,难得的坚持。
3
宋识看我良久,才终于叹了口气说道:「我送你回去。」
我想说不用,却被他的眼神唬得再次埋下了头。
父亲在时便常说我胆子小,又不甚聪明,只有他看着我才能放心我不被欺负
可如今我父母都不在了,没人能护我了。
鼻尖传来一阵酸意,我竭力忍住,对宋识说道:「宋先生,您不用.…抱我,我
能自己走。
说到那两个字时,我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却听他笑了一下,很轻很轻
我终于忍不住红了脸,一头扎进后座里,便缩了起来。
可我没想到,如今的我,连个家都没有了。
我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墟,黑色的燎烟从一堆烧成黑炭的木头里飘出,连我父母的
遗像也烧成了灰煜。
街坊邻居的门窗都紧紧闭上,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一一拐地走到刘婢家,哭着敲她的门。
门被打开了一个缝,我看到刘伯伯皱着眉冲我摆手:「快走快走,我们什么都不
知道。」
他一脸惧怕又忌惮的样子,只一个劲地赶我走。
「老刘!」刘婢把他拉开,不顾刘伯伯的劝阻,红着眼对我说:「小声啊,你走
吧,离开这里,你斗不过他们的。」
他们?他们是谁?
走?我又能走去哪里.…
大门再次紧闭,我退了两步,只觉茫然无措。
肩上搭来一只温热的手,宋识的声音从我耳后传来:「唐声,跟我走吧。」
「我这里虽然安全,但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可以把门锁住,更安心些。」宋识递
了一把钥匙给我,我轻轻接过时,指尖相触时,我立即缩了一下。
悄悄看了他一眼,好在他似乎并没有察觉。
他现下已换了一身月色长袍,看起来更添了几分随和,头发或许是刚刚洗过,还
是湿瀛的:「我的房间就在隔壁,你要是有什么可以叫下人,也可以跟我
说。」
「唐声,今天的事情我会查清楚,你放心。
他说完便要出去,手指搭在黑色的门把手上,格外的好看
「宋先生。」我叫住了他,「谢谢您。」
真的很谢谢您。
他嘴角扬起,温声道:「睡吧。」
可我这一夜睡得不好,梦里人影交织,脑子里混成一团,起床时只觉有些晕乎乎
的。
我谢绝了佣人的換扶,慢慢走到楼下时,宋识已经坐在餐桌旁,左手抬着杯子偶
尔喝上一口,眼晴却一直看着桌上的报纸。
见我来了他便把报纸放到一边,拾眼轻笑:「唐声,早上好。」
「宋先生。」我微微鞠躬,有些拘谨地上前落座
「桌上那碗汤是给你的,你伤口正在愈合,适合喝这个。不知道早上你习惯用些
什么,我就让厨房都做了点。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只觉咋舌,连忙说道:「不用这么麻烦的,宋先生,
我….我什么都吃得惯。」
话一出口我便觉得羞愧,我总是说着不必麻烦他,可也实实在在地麻烦着他。
「怎么又把头埋起来了。」宋识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笑,「我这么吓人吗?」
「不是的。」我立即起头看他,「您人很好,是我……胆子小。」
我声音越说越低,也气恼自己这样儒弱的性子。
「咋晚没睡好吧,用了早饭再去睡会儿。」他看了看我的脸,说完低头喝了一口
粥,举止优雅贵。
我想说不用,却又听到宋识说:「我这里没那么多的规矩,你不用担心。」
他看了我一眼,又开口道:「下午我有点事需要你帮忙,你要是没休息好,哪来
的精力帮我。
听他这样说,我便急忙应下,心里也有了些高兴,总不能就这样住着什么也不
做。
用过饭后宋识便出了门,我想以他的身份,应当是很忙的。
我终究还是做不到上床再睡一觉,于是坐在沙发上靠着休息一下,可沙发实在太
软,比我从前睡过的床还软,迷迷糊糊中我便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却已经躺在了床上,被子也盖得好好的,我一时有些迷糊,难道
是我太困了自己走上来的?
这一觉竟直接睡到了下午,我不免有些羞愧,却听到门外佣人敲了一下门:「唐
小姐,您醒了?」
我急急应了一声,走过去开门。
「唐小姐,裁缝已经到了,就在楼下。」
「裁缝?」我有些不明所以,跟着下了楼,才看见宋识正坐在沙发上,旁边站着
几个黑袍先生,跟着便是一排又一排的衣服。
「唐声。」宋识唤了我一声,目光扫过一排的衣架,随意地道:「你挑些自己喜
欢的花色款式,过几天他们做好了就送过来。」
「不用,宋先生。」我连忙摆手,「您已经给我买了很多了,已经够了,不用再
这样..
宋识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淡:「那就都要了。」
他似乎有些累,眉眼间藏着倦色,只略微抬眼看我,我便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可那些衣服料子那样奢华贵重,我怎么还得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向我走来,低头看我时声音带了一些柔和:「走吧,还
得请你帮我个忙。」
我当然也没有想到,宋识说的帮忙,就是让我陪他看戏
台上是最有名的伶人,演的一出玉譬记,服装华丽演技精湛
可我实在提不起多大兴趣,眼见台上正演到府尹张于湖挑逗妙常,我悄悄低头揉
了揉眼睛,然后又坐直了身子假装看戏,免得让宋识看出我不感兴趣,扫了他的
兴致。
台下一阵暴喝,掌声响起,我被惊得了一下,然后也附和着笑了笑。
却听见宋识突然笑了一声,我转头看他,便见他抬了茶盖放至嘴边,可眼睛还是
笑得弯了弯。
我又看看台上,这么精彩吗?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宋识都说着请我帮忙,实际上却是带着我出去玩。
我悄悄抬头看了看宋识,心里叹了一口气,或许正是因为他高官位重,就越是没
什么朋友,这才只有让我陪他的吧。
「怎么了?」宋识停下来看我,他个子高,只低下头时我也才勉强能到他下巴的
位置
「没什么。」我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总不能说我在可怜他吧。
我随手在路边摊上捡起了一个玩偶,生硬地扯开话题:「宋先生,您看这个好看
吗?」
他靠了过来,站在我的身后,伸手拿过我手里的玩偶时半拢着我的样子。
「好看。」他靠得很近,说话时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掠过我的发顶
我没忍住低了低头,脸颊有些热。
「唐声,你头发上有东西。」他低声道
我立刻伸手在头上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摸到。
「你转过来,我帮你。」宋识轻声说,我便乖乖地转过去面对着他。
他离得近,我低头时只能看到他西装前胸的一抹方巾。
「好了吗.……宋先生。」我感觉到他的手指落在我的头发上,有些痒痒的,等了
一下便出声问他。
宋识没说话,我忍不住仰头看他,只看见他下颌微含,嘴角微微翘起,低了头看
我时的神色有些温柔。
「宋先生.……」我了袖子,正想低下头时却发现他的脸渐渐靠近,我甚至能
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
我猛然后退了一步,心中慌乱,莫名地有些心虚不敢看他。
宋先生.……」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的不自在。
宋识叹了一声,从我发间取下一枚碎叶递到我眼前。
我顿时红了脸,更加的无地自容
以至于回去后我都还是不敢正眼瞧他,只缩成鹑一样躲进了房间。
直到晚上佣人叫我用饭,我这才下了楼,到了餐桌旁却没有看见宋识
「先生出去了,应该很晚才会回来,让您不必等他。」
「哦.…」我点了点头,却也松了口气,若是宋识在,我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7
晚上睡下不知多久,我突然醒了过来,听到有人在敲门,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打
开了台灯,眼睛还有些不大睁得开。
敲门的声音不徐不疾,似乎有的是耐心等我去开门。
「宋先生,是您吗?」我问了一声,却没听到应答。
我犹豫了一下,却也心想这里这么安全,应该不会是什么不认识的人,或许是有
什么事情?
我拧开把手的瞬间,门就突然被推开,宋识一下向我倒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
一股酒气。
「宋……宋先生。」我急忙接住,好在他也只是半靠在我身上,不至于把我也推
倒在地上。
宋识的头软软地靠在我的肩上,我微微偏了头想看他,侧脸却不小心擦过他的嘴
唇,我瞬间便不敢再动了。
我想,我的脸一定烧得通红。
[宋先生?」
宋识自然不会回答我。
我悄悄松了口气,幸好,幸好。
我和宋识的房间隔得很近,也许是因为他喝醉了,这才会走错
这个时候佣人早都回去休息了,我咬了咬唇,只能自己扶他回房。
宋识不过小半身子靠在我身上,可我仍旧觉得有些吃力,也幸好我脚底的伤都好
了。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我的颈侧,酥酥地痒
我很少和他离得这么近,近到隔着衣服我也能感到他西装外套有些冰凉的滑。
清冽的气息带着酒味索绕在鼻尖,我又一次没忍住红了脸。
好不容易扶着宋识走到床边,我慢慢松手正准备把他放下,被没想到被他一把带
倒下去。
我被他压住一边肩膀,一时有些起不来。
我又叫了他几声,却见他还是没醒,我暗暗了力气这才把他推开。
番折腾下来,我的额头都起了细密的汗。
宋识闭着眼,侧脸在灯光下有些朦,只眉峰依旧利得硬朗。
他生得真好看,我偷偷地想。
我轻轻抽出胳膊,一只手撑在床上慢慢起来的时候,宋识却突然翻了个身,长手
一掀就从我腰侧挽过来,把我禁在怀中
我心下一惊,连忙伸手推他,却不料他得更紧
身后不知道什么东西咯得我有些不舒服,我想挪动一下,却措不及防地听到宋识
的声音:「声声,别动。」
他的噪音与平时不太一样,低沉得有些暗哑
我瞬间就僵住不敢再动了,四周很静,我只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宋识的
呼吸声。
就这样僵着睡了一晚,早上起来时我只觉得脖子和腰都酸疼得不像自己的。
佣人进来打扫的时候,我正揉着自己的腰
却看见她抿着嘴笑,冲我挤眉弄眼的。
我不明所以,而她在收拾床铺后再看见我的时候却突然转变了脸色,眼里的夷
和冷笑都让我不知所措。
难道是房间太乱了?可我明明已经收拾过了啊
我瑞着满心的疑惑,甚至在宋识放下一个盒子在我眼前时,我都还在想自己哪个
地方做错了。
「唐声,你看。」宋识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儿。
我惊喜地把它抱出来,软软糯糯的一只,粉色的小爪子还伸过来碰了碰我的下
工
前几天出去时我就看到有人抱了一只这样的猫,纯白色长长的绒毛是我从来没看
见过的,似乎是西洋过来的品种,没想到我当时只是多看了几眼,就让他记在了
心里。
「喜欢吗。」宋识看着我,嘴唇抿起了笑
我点点头,「喜欢。」
怎么能不喜欢。
1
我摸了摸猫儿柔软的毛发,悄悄抬起头看向宋识。
他低头看我,含着笑,半垂着眼帘,瞳色幽深倒映着我的影子
我在心里暗暗问自己,这样被人在意,我又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我也从来都没想过,宋识会喜欢我。
可他会在出门后带回一束花送我,会绕到很远的地方去专程为我买甜点,会用那
么温柔的眼神看我,会那么继而克制地叫我「声声」
九月初三的那一天,是寒露。
宋识让人温了一壶菊花酒,大厅的一面是一片洋式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轮残
月。
「声声,陪我喝一杯吧。」他抬手倒了两杯酒,青色的长袍在月光下淡得有些儒
雅。
我不会喝酒,可他独自饮的样子让人觉得寂寒又冷清
只是小小的一杯,我端起来浅浅地喝了一口,菊花淡淡的香气从鼻尖飘到腹中
暖暖的。
我仰头喝完,这才觉得有些烧喉咙。
宋识端着酒看我,眼晴不如白日里那么锐利,只清亮地望着我,浅然地笑:「声
声,你喝得太急了。」
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是觉得眼前都朦胧了起来,只有宋识看我时
幽深的眼睛,我还记得清楚。
我大概是有些醉了,所以我站了起来对宋识说我要回去睡下了
可脚底有些虚浮,我没怎么站稳,宋识过来楼住我,低头时近得我都能看到他的
睫毛
「声声。」他用鼻尖轻轻地蹭了蹭我,我是真糊涂了,只呆呆地看着他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唇瓣试探地吻了吻我的嘴角,见我没有反应,终于吻上了我
的唇。
或许是菊花酒的后劲上来了,我觉得有些热。
唇齿相依间,我感觉到宋识的气息有些乱。
我也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双手抵在胸前开始推他。
宋识慢慢抬了头,眼底有些暗,声音有些沙哑。
他看着我,双眸印着我酌红的脸,「声声,我想要你。」
8
宋识炽热地呼吸洒在我的脸上,我仰着头喘息着看他,一时没懂宋识的意思。
宋识亲了一下我的额头,把这种沉默当成了默认
他再次俯身下来吻我,手指开始解着我衣服上的花扣。
宋识的头越埋越低,头发有点硬,扎到皮肤上有些疼。
空气中弥漫着旖旋的气氛。
当肌肤与微凉的夜风相触时,我终于清醒了很多
宋先生.…」我开始用手推他。
他停了下来,抬眼看我时,双眸微红,眼底皆是欲色。
他的手指抚了抚我耳边的发丝,声音有些低沉:「不愿意?」
我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这种事情,应该是相爱的两个人才可以做的。
我是喜欢他的,但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他。
可当他问我愿不愿意的时候,我又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他对我太好了,是他救了我,收留我,又护着我。
我没有理由拒绝他。
我终究还是收回了推开他的手,只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对他说:「宋先生,我
冷。」
宋识弯了弯嘴角,眼里含着笑意,动作轻柔地将我抱起来,走向他的房间
他的床很软,软得当我躺在上面时,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
「声声。」他这样叫着我,眼晴专注。
突如其来的恐惧漫上心头,我心里的不安也到达了极点
「怎么,这就哭了?」他低低地笑,手指伸到我的后颈轻轻打着圈,我忍不住仰
起头,他温热的气息就朝着我笼罩过来。
宋识看着我,勾着嘴角笑,宛如审判一般地对我说,「声声,我给过你机会
了。」
撕裂的痛感扩大了心底的每一分无助和不安。
我没忍住细声啰泣起来,宋识叹了口气,吻过我眼角的泪。
他低头看我时,眼里只装下我一个人。
「宋先生.…」我忍着疼撑起了身子,像是溺进水里,无助又痛苦
宋识低下头,他一手捧着我的脸,将我的每一分表情都尽收眼底。
我终于忍不住抽泣着躲开他的吻。
「声声。」他叫着我的名字,声色柔得似是带着蛊惑。
9
第二天宋识早早地就起来了,换上西装的他很是神清气爽的模样
他吻了吻我的脸颊,「那伙人查到了。」
我愣了一下,逐渐清醒,知道他说的是把我家烧了的那些人,我看着他:「是那
天的那个人吗?」
那天他想抓我回去,却被宋识拦了下来,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和我家有
怨。
宋识却摇了一下头:「是他朋友,姓方,那个人的父亲官职虽不大,却也有些势
力。」
我低下头,那是没有办法了吗。
宋识看出了我的失落和不安,安抚地揉了揉我的手心,说道:「不过他们恰好犯
了点事进去了,那边我也还能说上些话,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我摇了摇头,只要他们不会伤害我就可以了。
「那就交给我吧,放心。」宋识又吻了吻我的额头,这才出了门。
我开始盼望着他归来,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捧着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
这种滋味很奇怪,等待明明是一件漫长而又煎熬的事情,但我一想到能见到他
心里又有些丝丝密密的甜。
晚间他回来时,我起身接过他的帽子,宋识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一直在等
我?」
被他一下就猜到,我有些羞意,低了头不看他。
眼睛却警到了他裤腿上有几滴红色的东西,沾在上面有些像血迹。
「这是什么?」我抬头问他。
宋识低头警了一眼,不甚在意地说了一句:「许是油漆或者颜料.….我今天走过
很多地方。」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想。
糯米听见我们的声音也跑了过来,白色的绒毛来来回回地绕着我的脚边。
我把它抱了起来,笑着往宋识眼前递了递:「你看,糯米都长大了好些。
宋识只笑着看我,黑瞳深邃又带了些温柔。
他会慢慢地跟我讲遇到的趣事,也会吻着我说些甜蜜的话,黄昏的灯光里,我描
绘出我们迟暮携手的样子。
「宋识,我们会一直像现在这样吗?」我仰着头看他。
10
他伸手拂开我额头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吻了过来,「会的,声声。」
宋识说他喜欢看我红了脸迷离着眼的样子,而我却最喜欢他靠着我温声细语的时
候。
这样的日子太好了,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天宋识送了我一套衣服,深蓝色的旗袍很合身,我穿上后就看到了宋识眼里的
惊艳
他叹息着抱住我,低声道:「声声这么好看,我都不舍得让你给别人瞧了。」
我抬了头:「是要去哪儿吗?」
我其实不大爱出门,外面纷纷扰扰的繁杂总会让我感到无措
宋识当然也知道,所以他软了神色望着我,声音柔得我无法拒绝:「声声,我想
让你陪我。
那是一场有些盛大的宴会,会场里衣装革履的男人和鲜艳靓丽的女人都给了我
种压迫感,我从来就不善于交际,只能无助地挽着宋识的胳膊,紧紧跟在他身
边。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宋识在外面的样子,他与人交谈时从容不迫又带了些威严,目
光凛冽又恭谦。
和我平时看到的都不一样。
「声声,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一下就回来。」他把我领到一个角落坐下,摸了摸
我的发顶。
他大概很有地位,很多人都想和他说上两句话。
我点点头,乖乖地坐着等他。
「你是跟着宋署长来的吧。
我闻声抬头,看见一个端着酒杯的女子朝我走过来。
她长得很漂亮,我也因此记住了她,刚才宋识和一个梁先生说话时她就站在梁先
生的旁边。
我还看到了梁先生吻过她的侧脸。
「我原先还以为宋署长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不过现在看来.……」她将我从上到下
扫视了一遍,笑着喝了一口手里的酒,眼晴半很是风情万种的模样,「原来他
喜欢你这样的,怪不得我没机会。」
她这话说得就有些失礼,我皱了皱眉看她:「梁夫人,你.…」
我刚说了几个字,就突然看见她笑了起来。
她笑得肆意又张扬,半点都不怕别人看过来。
我一时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
她终于笑够了,手指擦了擦眼尾得笑泪,抬眼看我:「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啊。」
我不明所以,我应该知道什么?
却看见她敛了笑意,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目光怜阀。
我不懂。
11
回去的时候宋识面上没有什么情绪,可我却觉得他有些不高兴,只当他是在宴会
上碰到了什么不好的人或事。
这种猜想也终于在进门的一刹那得到了证实。
他只说了一句「都出去」,房子里就只剩下了我和他。
[宋识……」我叫了他一声,他没回应我。
我背对着他,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这种静默的气氛让我觉得有些压抑。
「宋识,你怎么了?」我转过身想要看他,却被他一手按在了桌台上,用力吻了
下来,浓郁的血腥味充斥我的口腔。
他今晚很不一样,陌生得让我有些害怕。
我疼得咬住了牙,下意识的推开他。
「宋识…」我难握地抽泣出声。
眼泪砸在桌面,在静谥的夜里听得清晰,宋识突然停了下来。
「声声.…对不起,对不起…」他第一次失控地露出些惊煌惶的神色来,无措地吻
去我的眼泪,指节握得泛白。
我听到他带着叹息一般的低语,「声声,你别怨我…」
夜色沉溺,我只听到他一声声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终究什么都没问他,我怕提起了他又会像那晚一样,让人觉得陌生又害怕。
可我心里却有种不踏实的担忧,也不知从何而起。
那天宋识不在,他的朋友却上了门。
看见我的第一眼,他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一副原来如此的神色:「我说宋识怎么
一直待在邛西不走,原来是金屋藏娇来了。」
他穿着一身军衣,黑色的大在沙发上铺上,肆意地霸道。
我微微领首一礼,叫了他一声先生
他饶有兴趣地挑眉一笑,瞅着我:「你跟了宋识多久了?」
我微微了眉,并不想多说,却又碍于他是宋识的朋友,不好失礼。
正在我踏间,宋识却得了消息赶回来了。
宋识看着我,淡淡道:「声声,你先上楼。」
我点了点头,他们或许要谈公事,我理该避让的。
上了楼梯,却听到那个男人带着挪的声调对宋识说:「你倒是美眷在怀快活得
紧,你家里可知道?」
我上楼梯的步伐稍微慢了慢,没听到宋识的声音,只听到那个男人继续说着
「这边都忙完了,什么时候回去?」
走到楼梯的最后一个台阶,我转过身走向房间时,听到宋识低声说了一句「快
了]
原来宋识的家竟不在邛西吗?
他,是要走了吗
晚间的时候,宋识温热的身躯从我身后拥过来,湿热的吻落在我的颈间,他低了
声:「声声,跟我回去吧。」
我愣片刻,手指下意识地了衣袖,我其实想对他说,我怕你家人不喜欢
我,我怕离开从小长大的故土会舍不得,我怕来事不知悲喜.….
但我最后只是回了他一个字。
[好。]
2
宋识的家在南莱,那里西式洋楼栋栋而起,时的卷发和熨直的西装比比皆是
街道繁华,灯红影绿,就像是一座不夜城。
下车时我再一次暗自垂下头理了理裙摆,僵直地站着,心底胆怯就像是第一次跟
宋识回去的时候。
阶沿上站了一排的人,宋识牵着我的手走了过去。
为首的女子穿着一身时下最兴的洋装,站像端庄大方,或许是宋识的姐姐。
「先生总算回来了,父亲和母亲一直都念叻着你。」她上前的两步,亲昵地理了
理宋识的衣襟,「我父亲还来信,说女婿离家这么久,都没人陪他下棋了。」
我挽着宋识的手骤然一松,如一盆冷水直冲而来,只呆愣在了原地。
我听到宋识温声地唤她「夫人」
我僵硬着侧过脖子看他,他笑得温隽可亲,原来,他不是只会对我这样笑。
我竟不知,他原是已有良配的。
我紧了手心,低下头,心头涌上强烈的不堪与酸涩,又像是被人当头一棒,只
觉得众人的眼光都把我钉在了原地。
我和宋识,原是无媒无聘,无书无礼
我原来,连妾都算不上。
我也听不见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被佣人抱着的糯米似有所感地叫了一声,我听见
宋识的夫人道:「外头来的猫猫狗狗,我虽不放心,但先生喜欢,便也留下
吧。」
她说这话时并未看过我一眼,可我竟也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我可不就是被宋识捡回来的阿猫阿狗么。
手心有些黏糊地湿热,刺刺得疼,蔓延到了心尖上。
是我自己傻,从没问过他,不怪他没告诉我。
难怪,难怪.
胸口有些室息的痛闷,我埋着头,身子却止不住地发颤,腿却僵硬得再迈不出
步。
耳边人声一片,或笑或说,噜杂得头沉闷地疼
我也不知道我那样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如何被扶回到房间的
窗外的雨掺着寒凉渗了进来,入骨的冷。
他不会过来,回府的第一天,他应当是要陪自己夫人的
我抱起缩在一角的糯米,它跟着我,还不适应陌生的环境,有些害怕地低声嘶叫
着。
「糯米,别怕。」我抱着它,一-下地顺着它的毛发。
窗外雨声渐大,掩住了一切杂音。
糯米的绒毛被湿了一片,它只用头蹭了蹭我的,低声鸣咽着
低头时看见糯米的毛红了一块,眼泪掺杂着掌心的血,红得刺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没止不住泪水,眼前模糊一片
没出息,我骂自己。
75
是我太贪心,以为宋识对我好,就以为能跟他一世一双人。
也是我自己,我以为我只有他,他的心里也就应该只有我。
如今这样的世道,宋识愿意庇护我,已经很好,我还有什么不满,还有什么不
甘….
我拿了帕子打湿,轻轻地替糯米擦着血污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我咬了咬牙,握着帕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是我矫情了,被宠出了性子,都不记得自己以前的日子了。
可我还是难过啊,还是委屈,我的心还是会这样疼啊.
我终于掩面匐身而泣,糯米温顺地坐在旁边,小脑袋依附着我。
雨打风吹,寂骞一夜。
我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边已经是晨起熹微
佣人听见屋里响动,叩了叩门,端着热水进来时看了我一眼,很是惊地低下了
头。
水面倒映着我红肿的眼睛,我揉了揉,有些疼。
把热帕子敷在眼睛晴上时,我告诉自己,不要不识好夕。
宋识于我有恩,我不该妄想这么多的。
中午的时候,宋识来了。
他穿着一身白袍,锦绣盘身,一举一动都清贵得赏心悦目。
「声声。」他拇指抚上我的眼尾,细细地看,目有怜惜地将我揽入怀里,「我早
就想告诉你的,可我怕你难过。」
心头堪堪止住的酸意又涌了上来,嘻在喉头有些发不出声来,我只能轻轻摇了摇
头。
「声声。」宋识捧起我的脸,眉目俊俏依旧,只略微锁了眉,有些愁绪的样子
「我是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我。
他的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微微叹息着:「可我怎么舍得放手。」
我还是忍不住又红了眼,撇着前襟不愿看他。
宋识低下头,手指抬起我的下巴,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
他看着我的眼睛,瞳色渐渐变得幽暗,低过头吻住了我的唇。
心底没来由地有些抗拒,我撑起手开始推他
14
「宋识,别…」我别过头,躲开他的吻。
他的手瞬间停下,望了望我,神色深得有些冷峻
他转而把我抱住坐下,拉着我的手轻轻地揉着:「我和陶婴的婚事是自小就被父
母定下的,我对她,更多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声声,我心里真正装着的人
是你。」
我稳了稳气息,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不会为难你的。」宋识说道,又看着我的眼睛,「你们的院子隔得远,平时
你愿意出去就出去,不愿见他们就也不见。我父亲不在了,母亲那儿也用不着你
请安,你就安安心心地呆在这里,还是和在邛西一样,好不好,声声?
「声声,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我们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
我酸涩着眼晴,抬起头看他:「宋识,你喜欢我吗?」
「喜欢。」他紧紧地抱着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好。
我松开了手,有些认命地妥协。
眼泪滴到手背上,心里却突然抽疼得厉害
我甘愿这样待在宋识身边,哪怕只是个妾。
要是父亲还在,他一定会气得骂我吧,我这样没骨气,凭白丢了他的脸
可是我喜欢宋识呀。
他救下我时那样俊伟,又那样小心翼翼地呵护我
我这样儒弱又愚笨的人,能被他这样喜欢,怎么会不心动。
我也想有一身傲骨宁愿子然一身也绝不为人妾,我也仰慕那些刚烈坚性的女子
可是我做不到啊…我这样平庸,没有那样决绝的心性,我也就只是这样庸俗又
怯儒的人.…
我哭得抽嘻,宋识便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温柔得似是毒药。
我更难过了,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我偏偏又是这样的自己
宋识一如既往地待我极好,首饰,衣服,吃食,都是上佳。
那天他有公务,要出去几天,临走之前还对我说会带我喜欢的百酥糕回来。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请我:「唐小姐,老夫人请你过去陪她说说话。」
我特意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一步一慎地去了。
「阿识倒是宠你。」老夫人端着茶杯,细细地吹了一口,眼晴也不抬地便这样说
了一句。
我行了礼,不敢多说一句。
陶婴就站在老夫人的边上,细声细气地说着话,眼晴只偶尔警我一下。
「哼。」老夫人冷了一声,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时声音有些大,一双眼晴冷冷
地朝我扫来,「跪下。」
我垂下头,抿了抿唇,跪在了地上
已是初冬,地板的凉很快隔着衣服渗到了膝盖。
「儿媳瞧着母亲这几天有些上火,便托人进了些红柚,这红葡萄柚是西洋传过来
的稀罕物,加些上好的蜂蜜进去,祛火也可口。」陶婴端了一杯柚茶给老夫人
笑得温婉,「母亲尝尝。」
「你有心。」老夫人接过喝了一口,果然眉目间有了些笑意,「听说亲家升为副
局长了,改天该带些礼物过去祝贺,你也好久没见你父亲了吧。」
陶婴笑着接过话:「我忙,时常都见不上他一面。」她说完便有些黯然的神
色,「和阿识一样,事务繁多,我也是能理解的。」
老夫人果然敛了脸上的笑意,只悠悠地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倒是有些闷
了,把门窗都敞开,也透透气。」
外头正下着雨,一入冬来就连绵不绝地浙浙沥沥地下着。
冷风从门窗里钻了进来,刺刺地刮到我身上,我止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佣人拿了毛毯垫在老夫人的座椅上,陶婴身上也系了绒绒的披肩
膝盖透着凉的疼,我伸手抓了一下,看到手背已经泛出青紫色。
我知道,原本就是我的错。
他们本来就是和和睦睦的一家人,却突然多出个我来。
我既然情愿留在宋识身边,就该受这些的,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起袄裙下摆,果然看见膝盖青紫得有些乌黑。
我抿紧了唇,先冷敷了一下,再把热毛巾敷上去,忍着膝盖钻心得疼。
连几天,我都被早早叫去跪着,直到暮色渐浓才让我回去。
短短几天下来,我便有些走不动道了,佣人扶着我去老夫人那儿,目光平静毫
不在意。
宋识在时,大家便都给我好脸色,宋识不在,府上就是老夫人和陶婴做主,谁也
不敢对我好。
到了老夫人那里,陶婴让人递给我一罐膏药,瓶身很是精致
「这膏药来得珍贵,你好生用。」老夫人不冷不淡地了我一眼,「阿识平日
忙,你也该懂事些,别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让他烦心。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低下头,应了声「是」。
75
果然第二天宋识就回来了,他来的时候还有些急色,「声声,我听母亲说你摔着
了。」
我看着他眼底的担忧,拾头笑了笑,「怪我自己不小心,明知道下雨地滑,还傻
愣楞地走上去。」
他挥退下人,掀开我的裙摆,看见我膝盖时眼中满是心疼。
「夫人还送了我膏药呢。」我示意了一眼案上的药瓶,「过几天就好了。」
宋识却一下子把我打横抱了起来,紧着眉头:「去医院。」
我楸着他的衣领,连忙摆头,「不用,我…」
「声声,听话。」他看着我,目光温柔至极。
他平时都是一副冷峻凛然的样子,只这样温柔地看着我,我便深陷其中,再
也自拔不得。
医院里白洁一片,混着某种药水和消毒剂的味道,我闻着有些不习惯。
「家里虽然也备了医生,但论医术远不及这位齐医生。」宋识抱着我进了门,轻
轻地放在椅子上
我的侧脸应该还红着没完全褪去,有些怯生生地抬了头,看到了这位齐医生。
纯白色的外衫映得他更加清贵雅,头发乌黑,指节分明握着一支银色的钢笔
优雅得悦目至极。
胸前的铭牌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他的名字:齐豫尘。
「哪里不舒服。」齐豫尘看着我,目光和煦,微微笑着的时候,连发梢都带着蓬
勃的意味。
「摔到了膝盖。」宋识替我回答道
齐豫尘点了点头,笔尖在他手下婉转灵活。
[肿了么?」
我点点头。
他又问了一些问题,大部分都是宋识在替我回答
我有些紧张地了衣摆,齐豫尘并没有亲眼看过我的伤,也许,不会知道到底
是怎么弄的吧。
我悄悄抬头看他,却不料刚好撞上他的目光。
「摔的。」他微微挑了一边的眉,很明显,他不信。
我有些慌乱地开了口:「齐医生,我不过是跌了一皎,不要紧吧?」
我不想让宋识知道,我已经足够累赘了,我怕他哪一天会嫌我麻烦,厌了我…
齐豫尘静静地看着我,看懂了我眼里的祈求,低头开了药单:「定时服用,敷
药。下次小心些,要是伤得重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宋识扶着我出去,正要踏出房门时,齐豫尘出了声:「唐小姐,身体发肤,应当
多爱惜些。」
我回头看他,熹微的光亮映在他的脸上,下颌骨线略略分明,成熟间又含着少年
独特的青涩。
「谢谢你,齐医生。」我笑着看他,目光真诚
将养了十多天,我的膝盖也都差不多痊愈了。
「声声,明天十五,陪我到大厅一起用饭吧。」宋识吻了吻我的颈窝,眼中的情
欲还未褪散。
空气中弥漫着旖旅的暖味,我动了动酸软的手臂,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我
有些不合适。
去.
「有什么不合适,我们是一家人。」宋识抚了抚我的发丝,低头看我,「有人会
说什么?」
没有,她们自然不敢。
可你不在的时候,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温顺地说了声好,不想让他多心
16
第二天的饭桌上,老夫人笑着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伤都好了吧?不过是摔了一
下就成了那样,你也当真娇气。」
她说话时眉眼弯弯,倒像是长辈亲昵的调笑话,又满是关切的意味
我低了头,心中却略感寒凉,笑了笑:「劳挂心了。
老夫人又转头看向了宋识,「前些日子见了宋老夫人的孙子,乖乖巧巧的惹人爱
得很。」
又嗔怪地看了看宋识和陶婴:「你们成婚也有两年了,是时候给我添个孙子了
吧。」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只默默地吃了一口菜,不知味地嚼着
宋识看了我一眼,笑着打了个圆场,轻轻巧巧地就哄得老夫人笑迷了眼
晚间宋识自然是要去陶婴那儿的,我熄了灯,早早就躺在了床上。
只是闭着眼晴怎么也没有一丝困意,我起身推开了窗,凉风吹着我的脸,却更感
悲凉。
明明是我自己选好的,可每每宋识与他人共枕而眠,都还是会心泛苦涩
甚至他和我亲密时,心里会有些略微地抵触。
我吹了半宿的风,躺回床上时,手脚连同心口冰冷的彻骨
唐声,是你自己愿意的,怨不得旁人。
第二日我起得有些晚,宋识过来的时候我正要用午饭。
「声声。」他楼着我时,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我记得清楚,是陶婴的香水。
我轻轻推开他,扯着嘴角笑了笑:「用过饭了吗。」
他点点头,从桌上夹了一块我平日爱吃的鲈鱼,喂到我嘴边
鱼肉的味道掺杂着他身上的香水,怪异的气味冲进我的鼻腔,我突然有些反胃
连忙背过了身。
「怎么了?」宋识拍着我的背,低声地问。
我摇了摇头,「可能是咋晚有些着凉了,胃有些不舒服。」
我以为是我吹了冷风的缘故,可后来的某一日我碰到陶婴时,她身上的香水味柬
得我有些发闷,脑袋昏沉地听她说着话,可下一秒却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恶心干呕
起来。
她当时脸色发青,气得有些将要失控的模样。
我怀孕了。
17
这消息来得突然,我听完医生的话后只愣住了,手却下意识地抚上小腹。
那里正悄无声息地孕育着与我血脉最亲的生命。
我要当母亲了。
这孩子来得这样及时,就像在沼泽里开出一朵花来,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又
带给了我无限希望。
脸上有些温热,我伸手一摸才知道是自己的眼泪,后知后觉的喜悦从心底涌了出
来,染上眉梢眼角。
陶婴的目光落在我的小腹,有些发白的脸慢慢从嘴角牵出一丝笑:「喜事,快去
告诉老夫人和先生。」
她的眼底有些阴沉,我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宋识来的时候,敛了一身的威压,轻轻拉着我的手看我,轻柔得好像我是一件易
碎品。
他一路抱着我回了我的房间,又小心翼翼地搁下,双手撑在我的身侧半着看
:「声声,我们有孩子了。
我:
宋识,我能把他生下来吗?」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音色低沉:「说什么傻话,我们的孩子当然能平平安安地出
生。
宋识望着我,眼睛深邃满是坚定
他这样说,我便也就信了。
我开始安安静静地养胎,学着做一些小衣裳小玩偶,我想,等孩子出生了,我
定要好好教他。如果是个男孩子,像我父亲那样的人最好,如果是个女孩儿,我
希望她一定不要像我一样,儒弱又没用。
我很珍视这个孩子,连走路都小心翼翼地害怕磕着碰着
宋识爱不爱我,和谁在一起,都不重要了,我只要有这个孩子就够了。
我轻轻抚着肚子,温婉得不像我。三个月,那里已经隆起了一个弧度。
不久后这世上将会有一个与我血脉相亲的生命,我会给他我所有的爱和期盼。
元旦那天,是陶婴的生日,听佣人说操办得很隆重,宴请了很多地位不凡的贵
人。
我静静地待在我的房间,只专心地绣着一只小老虎。绣得久了,眼睛有些酸涩
我便起身出去走走
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是清丽的时候,我注意着脚下,抬头时却看到繁枝底下走出
一个人来。
「唐小姐。」齐豫尘微微颌首,不穿白大褂的他更显温俊,朗逸得如旭日初升
我有些惊,没想到他会走到这里
似乎我的眼神太过直接,齐豫尘抬手掩着唇轻咳了一声,耳垂突然有些红:「本
是想出来透透气的,看到这里梅花开得正好,没想到走着走着就看不到来时的路
了。」
原来是迷路了。
也难怪,这梅园确实大,再加上花繁遮眼
我侧过身给他带路,他也很有分寸地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至于让人看见了
误会。
「唐小姐,你的伤好了吗。」齐豫尘问我,声色温和。
我点点头:「用了您开的药,很快就好了。
他笑了笑,有些戏:「唐小姐这一声[,倒是让我长了好些岁数。」
我低了头,没好意思再看他。
送他到门口时,齐豫尘弯了唇笑着看我:「今日多谢唐小姐了,不过我就不说下
次再会了,总是见到医生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也转身回去了。
刚进屋,就看到桌上放着一碗药,佣人说是宋识让人送过来的。
我体弱,这段时间一直在喝着安胎药,便也没多想,端起来就喝了。
天色渐晚,云空中突然升起亮光来,里啪啦地炸开,绽出朵朵灿烂的烟花
18
说是宋识给陶婴的生辰礼,我拾头看着,果然好看。
原来他对谁都是这么上心的。
我低头抚摸着肚子,不再看那些漂亮又炫目的烟花。
没一会儿小腹却突然一阵绞痛,我一手撑在椅子边上,额头被疼得渗出了冷汗
我突然就慌了起来,开始朝屋外叫人。
疼痛越来越烈,扯着筋一样的坠痛,我支撑不住俯身跪坐在地上,可不管我怎么
喊,都没有一个人过来。
天空中烟花接连放起,我往着门口的方向爬过去,指甲抓在地上用力的被折翻
「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身下涌出一股热意,我颤着声一遍又一遍地哭
喊,声音却尽数被烟花炸开的响声覆盖。
绝望和无助攀上心头,我的声音也随着力气消耗越来越小。
[救我,宋识…
耳边烟花的声音轰隆彻响,我用尽力气推倒了最近的凳子,身下剧痛,巨大的绝
望把我笼罩着,视线模糊了一片。
宋识,我的孩子….
我被痛到昏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宋识坐在我的床边,眼下泛青,倦了眉
眼。
我下意识地就去摸了摸肚子,小腹一片平坦,击溃了我最后一丝希望。
「声声.…….别哭,医生说你情绪不能这么激动。」宋识过来抱住我,清冽的气息
却让我觉得心冷,「声声….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他的声音有些沉,也有些颤。
「宋识。」我叫了他的名字,「你不是说,孩子会平平安安地出生吗?
他抱着我的手更紧,哑着声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声声.…
我那样期待的孩子,都已经成形了,却只在我腹中待了短短三个多月就彻底离开
了我
我没有看宋识,脸上再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是谁。」我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悲痛被另一种情绪完全取代。
「那碗药,是谁送的?」
宋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有顾忌,可我没有。
我如今无亲无故,无牵无挂,还有什么好怕的。
小产后的第三日,我去见了陶婴。她正在试穿新做的洋装,脸上的笑容却在见到
我的瞬间就僵住了
「夫人遇上什么喜事了,这样高兴。」我自顾着坐下,轻轻笑了看她。
她看着我,又从容了起来,端起了一惯的笑脸:「你身子还没好,该多休息才
是,要是以后落了病根可就不好了。」
「我已经休息得够久了,就是因为没有丝亳的防备之心,才落到今天的下场。」
我町着她,「这样的教训,足够让我谨记一辈子了。」
身体还有些虚弱,我拢了拢衣襟,「我知道夫人厌恶我,平日如何我都忍了,可
孩子是无辜的,活生生的一条命,你怎么下得去手。」
陶婴警了我一眼就转开了视线,「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自己没本事保住,就来
拉扯我来了?
呵,我站了起来,脚底还有些虚,「即便没有我唐声,宋识也会找来张声、李
声…到时候她们有了孩子,你难道都要出手?」
陶婴收了脸上的假笑,只冷冷地看着我。
我明白了。
19
「今日多谢夫人教导。」我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牵着嘴角摆出一副笑来
「唐声受教了。」
我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回去后我淡淡地警了一眼窗户,对佣人说道:「把窗都打开吧,有些闷。」
晚饭的时候宋识一如既往地过来陪我,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百酥糕。」他放下把糕点拿了出来递给我,「你爱吃的。」
我接过放在一旁,丝亳没有要尝一口的欲望,突然掩着唇咳嗽了两声。
宋识果然有了紧张的神色,着眉楼过我的肩。
我压下心底的一丝抵触,再一次咳嗽不停。
「着凉了?」宋识低着声问我,转眼就看到屋子里窗户大开,一时就起了怒气。
他叫来了平日里负责这些的佣人,一通训斥欲加责罚。
我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这是我小产以来第一次主动触碰他,他果然缓了神色
半阖着眼握住我的手。
「怎么了?」他的声音又变得那样温柔,眼眸半垂最是深情的模样,可我不会再
像以前那样深陷其中了。
我微微低了头,软着声音,「这几个人我还算熟些,你要是罚了她们,换了人我
不习惯。
「可她们没照顾好你。」宋识低头吻了吻我的手,眉头有些冷峻。
我又看了几眼跪在地上的佣人,对宋识说:「再看一阵子吧,要是我觉得她们不
好,你再处置她们。」
宋识点了点头,我却不想让他就在这里,借口让他回去了。
其实我今天这么做,并不是报复这些下人以前对我不好,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不
能再那么儒弱。
也得让她们明白,我再没本事,可也能把握她们的将来去处,收几个人在手底下
总归是会有用的。
陶婴最大的倚仗无非就是她的母家,我淡淡吹了一口茶,抬眼望着漆黑的天
这样的寒冬,总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冷。
听说陶婴有个哥哥叫陶谨行,整日无所事事最是骄奢淫逸。
我换了衣服,得知宋识外出办公后拿着包出了门。
花了一个大洋从拉黄包车的那儿打听到地址,穿过一个街巷,最后找到了一家并
不起眼的钟表楼。
「这位小姐需要什么?」
我看着老板,拿出几块大洋摆在台上,「查个人。」
老板立刻领悟地把我领到内间,详细询问了我的要求,最后敲定半个月后把资料
给我
「半个月以后送到白记糕阁,到时候我会让人把尾金给你。」我拾手压了压帽
沿,出了钟表楼后又拐了几个弯去买了些花才回去。
再过半个月,我的身子也差不多恢复了,剩下的只需要再慢慢调养就是
宋识很忙,有时候一出去就是好几天,这样也正合了我的心意。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我修着花枝的时候佣人提了点心过来:「白记糕阁的伙计送
了糕点过来,说是您半个多月前就定下的。」
「嗯。」我点点头,放下了剪刀,「出去吧,有事我会叫你们。」
我打开食盒,抽出糕点最下面的那层匣子,拿到了私家侦探查出来的资料和照
K
细细比对我才发现,这个陶谨行竟还是个痴情的,和他在一起的女子都有着相同
的两点,喜欢紫色和子花,我看着那些女孩的照片,都有着他病逝的恋人的影
子。
又看了几遍,我就把全部的资料都烧了,一点痕迹也不留。
翌日我描了细致的眉,并不点上口脂的妆面有些病态的白,里头一条水色的旗袍
配上深色的外衣,倒真是多了几分娇弱的模样。
南莱最为繁华的歌舞厅,酒酬交杯,纸醉金迷,是陶谨行常来的地方。
20
我转了几圈终于在舞池的边缘看到了陶谨行,他和照片里的样子有些不一样,静
靠椅背坐着,双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微微仰着头吐出一口烟来,缭绕着模糊了
他生硬的脸庞,散漫得有些颓意。
我顺手从酒侍那儿拿了一杯酒,径直地走了过去。
我端着酒杯从他身边经过,不做任何停留,只走到一定距离才停下来,假意抿了
口便将酒杯放下。
拿出镜子假装整理头发时,我果然从镜子里看到了他望过来的目光。
毕竟我身上子花的香气虽然清淡,可也能让他清晰地闻到。
在这酒香烟熏的歌舞厅里,一抹子花的味道一定能很快就让他注意到。
他在看我。
我收了镜子,刻意微微侧过身,显出了略微苍白的侧脸,用手帕掩着唇低地咳了
声。
余光警到他一直注意着我后,我抬脚慢慢走出了歌舞厅。
我不紧不慢地走着,然后拐进一个寂静的小巷。前面突然走出两个浑身散发着
种地痞流氓的男人来,不怀好意地直勾勾町着我。
我退了两步,有些慌乱地拿出钱包:「我可以给你们钱,只要你们不动我,多少
都可以。」
「钱我们当然会要,人嘛,我们也不想放过.…」两个男人笑着朝我走来,目光
淫秽
我转过身猛然拼力向后跑去。
猝不及防地撞到一个人身上,我抬起头,看到了陶谨行。
他抬了拾下巴,有些漫不经心的神色,左手却掏出一把枪来,嘴角是笑着的,眼
底却有着狠戾之色,拿枪指着那两个男人,「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走。」
见到他手里有枪,那两个人立刻狼地逃了。
我低下头,气息还带着余惊的微喘,「多谢先生,真的谢谢您了…」
陶谨行挑了挑眉,收了枪看我:「姑娘打算怎么谢我呢?」
我愣了愣,立刻拿出钱包来,却看见他眉尾挑得更高,明显不满意我的举动
「那…」我有些,只能解下身上系着的一枚荷包,犹豫着递给他,「我今
天出来没带什么东西,只有这个香囊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挑走了我的香囊,低头轻轻嗅了一下。
「里面装了晒干的子。」我解释道,「我知道这个谢礼太多寒,可我眼下身
上实在没什么…
「你喜欢子花?」他低头问我,眼瞳有些深色的黑。
我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陶谨行把香囊瑞进了胸口的包里,勾了勾唇突然俯过身看我
他突然凑得这样近,我不禁往后仰了仰,双颊热了起来。
他笑了,町着我的眼睛说:「既然姑娘也知道只是一个香囊怕是不够,那你说
怎么办呢?
「我…」我被他町着,有些磕磕巴巴的,「不如先生留个号码给我,我一定会
给您打电话的,下次再偿还您这个恩情。
[好啊。」他站直了身,却仍是一副随意的样子,随手递过一张卡片笑着看我,
「姑娘可要说话算话啊,不然我可是会找上门的。」
我低着头两手接过卡片,点了头。
「我叫陶谨行,姑娘可别记错人了。」他看着我,懒懒地扬着嘴角。
「唐声,我叫唐声。」
「那唐姑娘,我们下次见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走了一段路又原路折回,看到了刚才的那两个男人
「演的不错。」我抽出几张银钱递给他们。
两人欢喜地接过钱,连连点头哈腰:「小姐您放心,我们的嘴一定比铁桶还
严。」
我摆了摆手,两个男人立刻识趣地走了。
手里还那些陶谨行给我的卡片,我收进了夹包的暗层里。
这样英雄救美的场景,像极了陶谨行与他恋人相遇的一幕,所以他一定会出面救
我。
21
我慢慢擦去脸上刻意营造的苍白,脸上再没有刚才的笑意。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不过是些精心设计。
回去的路上,我遇见了齐豫尘。
他提了一个医药箱匆匆走过,目光永远看着前方,朝气蓬勃
我抬头看了看太阳,町得久了,眼睛有些酸涩,连着心也是
我抬手揉了揉,还是回去了。
宋识回来的时候只刚刚脱下外套,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抱着我的时候还
能闻出混杂的气味。
「声声,我给你带了东西。看看喜不喜欢。」他蹭了蹭我的脸,手里变戏法儿似
的多出一串项链来
很漂亮,可我不需要。
他轻轻昔我戴上,轻柔的吻落在我的颈畔,手掌开始不安分地游移。
「宋识。」我并没有躲,只提醒他,「医生说了,需要一个月。」
他顿了顿,收回了手,最后亲了亲我的额头说道:「好好休息。」
他走的时候,眼底的欲色还没散去,或许,他是去见陶婴了。
我摸着脖子上他送的项链,心里却干回百转
宋识的确喜欢我,可他却不是只喜欢我,他最在意的永远都不会是我。或许等到
哪一天他热情散了,我就只是被捡回来的一个孤女而已
父亲早就告诫过我,不能一味依靠别人,我唯一能靠得住一辈子的人,只有我自
C.
我拿出陶谨行给我的号码,小心谨慎地藏了起来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我才出去用别的地方的电话联系了陶谨行。
当他主动提出让我请他吃饭的时候,我答应了,并约好地点
这样他到的时候,只会看到一个精心伪装的我,一举一动,言谈举止,都顺着他
预想的那样。
而他提出下一次见面时,我却出言拒绝。太过热情的迎合只会显得刻意而且廉
价,我需要他心心恋恋着我,却又不会看轻我
我只需一边勾着他,给了冷淡再给上一颗糖,他就喜欢上我这样一个影子。
你看,原来我也可以这样攻于心计,却偏偏面对宋识的时候,笨又儒弱
可见付出真心,是多么容易被人拿捏,终究连最珍视的都保不住
那天宋识褪去我的衣服时,我问他:「宋识,你喜欢我吗?」
「喜欢。」他低头看着我,眼中的柔情一如既往,没有丝亳的起伏和波澜
他的手指抚过肌肤时,我闭上了眼睛,忍住挣扎的冲动。
「那我和陶婴,如果你只能选一个呢?」
「声声。」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也有着不易发现的不耐,「她是我发妻,两
家更是旧识,我不能抛下她。」
「但我只喜欢你,声声。」
我笑了,带着眼尾的泪:「好。」
我明白了,也死心了。
在某一个瞬间,我决定闭上心房,谁也不爱。
我只会爱我自己。
不久后,我病了,只是小小的感冒,医生说吃几天药就好了
「您的药。」佣人端来碗,放下后就出去了
我起身拿过碗,转身就把它全部倒在窗前的大树底下。
一连几日,我的病情没有丝亳的好转,宋识终于带着我去找了齐豫尘。
无人的时候,我颤着手拉住了他的袖口,泪如雨下
「齐医生,求您救救我。」
我笃定了齐豫尘会帮我。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和我们都不一样,干净,阳光,充满希望和朝
A
他是我在污泥里能看到的唯一的光了。
「声声,怎么了,你从医院回来后一直心神不宁的。」未识拉着我的胳,将我
揽在怀里。
他低头时看我的眼神,带着平时办公的审视,眼瞳深邃,藏着探究。
我低下头,握住了他的小指,依赖的模样:「过两天就是除夕了,以前.……都是
父亲陪我过的。
他抿了抿唇,只看着我:「声声,你还有我。」
我对他笑了笑。
不,我只有我自己了。
22
除夕之前,我应了陶谨行的邀约,下了黄包车,就看到他半倚在墙边,墨色的大
衣微拢着,露出里面驼色的马甲,一手瑞在裤兜里,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见了我,嘴角染上一抹笑来,抬脚朝我走过来。
「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是吗?」我摸了摸脸,笑了笑,「可能是太冷了吧。」
我吹了那么久的冷风,怎么会不苍白。
陶谨行一把拉着我进了百货大楼,买了一条围巾给我围上:「走,带你去个好地
方。」
他似乎安排了什么,神神秘秘地带我去了某个水阁。
推开门的那一刻,满目的河灯在眼里盛开,即使在白天,也有些星河灿烂的景
象。
湖面放满了白青色的河灯,精致的花朵模样,远远看着,就像一朵朵子在水面
荡漾。
天空中突然响起某种爆裂的声音,有些热闹,有些刺耳
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午夜梦回,多少次让我从梦中惊醒过来的,烟火燃放
的声音。
「可惜了,你晚上必须回家,只能在白天放。」陶谨行站在我的身侧,微微低过
头来看我。
我紧了手心,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町着空中盛开的烟花,扯出嘴角的笑来:
「是有点可惜。」
他斜斜地站着,只有眼睛里还有着光彩,头颅渐渐靠过来,身上还有股淡淡的烟
草味。
我偏过头,躲开了他的吻,「陶谨行。」
他挑了挑眉,嘴角略微下垂,不是高兴的模样,「怎么了。」
「你初一之后有空吗,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个让你「惊喜」的礼物。
「初一。」他快地皱了皱眉头,「初五以后才有时间。」
我点点头,对着他笑,温婉的样子:「没关系。」
放心,礼物会准时送达的。
初三的那天,陶婴的母家来了府上,当然,也包括了陶谨行
他们一家人在前厅聚着,而我在自己的阁楼里正精心挑着衣服。
我换了一身蓝色的旗袍,锻花掐腰,衬着雪白的毛呢更显得我娇弱几分!
我画上细细的眉毛,抿好唇脂。
等了这么久,终于到了撕破遮布的时候。
陶婴,你不该害了我孩子的命的。
我出现在大厅的一瞬间,几乎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我的身上
自从小产以后,我就再也没有露过什么面,何况是今天这样隆重的日子,他们以
为,我该是有自知之明的。
可我如今却盛装出席,简直胆大包天
「声声。」宋识望向了我,语气还算温和,「怎么出来了。」
我抿了抿唇,徐徐地笑着回答:「新年了,该给大家见礼的。」
一道异常灼热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回望过去,对上了陶谨行的眼睛
他的眼神死死地町着我,满是不可置信以及被欺骗的愤怒。
「陶先生,新年祥乐。」我微微颌首,转过头不再看他。
可依旧隐约地听到他切齿磨合之声,眼之所及亳不避讳,惹得好些人侧目,
轮到给陶婴见礼的时候,我格外真诚,端了茶规规矩矩地给她行礼。
她町着我,俯身接过茶的时候我笑盈盈地对她低语:「夫人,可接稳了。」
陶婴皱了眉,刚想出言警醒我时,我递茶的手不着痕迹的却往挪了一下,我松开
手,一杯尚且冒着热气的茶水便全数洒在我的衣服上。
衣服厚实,倒也没烫到,只是少不得要去换一身了。
我拍了拍水渍,抱歉地行礼告退,出去后不久便果然听到身后错落的脚步声。
这个时段,佣人大多都去前厅伺候了。
手腕被握得死紧,我被人扯着走到一处转角,还未站稳就被禁住双手
「唐声。」陶谨行探出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微微收拢,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预
意的眼睛此刻却想猎鹰一般,锐利又阴沉,「你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陶先生。」我亳不畏惧地迎上他淬毒般的眼,「你可从未
问过我的身份。」
陶谨行掐着我脖子的手突然用力起来,我没有挣扎,任由室息的感觉慢慢笼罩过
来。
眼眶被刺激的不自觉流出泪水,陶谨行突然松了手,蛮横粗暴地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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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警到一片衣角,我开始挣扎,陶谨行却更添了几分疯狂之意。
皮肉相碰的声音,我被另一只手用力地拉了过去,宋识町着我被咬破的唇角,以
及脖子上已经浮现出的掐痕。
陶谨行没有防备,被宋识一拳就揍倒在地,左脸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他却兀自笑了,侧头看着我,对宋识挑畔地道:「味道不错。」
话刚说完,宋识就楸住了他的领子往死里出拳,陶谨行自然不会束手挨打,两个
人撕扯在一起,一招一式都下了狠手。
直到外人闻声赶来时,两人皆挂满了彩。
这场宴会,大家虽然各自面子上仍然好语相待,却终究没能视而不见,算是以不
欢而散告终。
当日宋家在场的宾客亲朋,见到这一幕的虽不算多数,可私底下该知道的终归都
知道了。
只是对外有人问起的时候,他们全都讳莫如深,可眼观起着这两家结亲的大户
却又不似往日交往甚密了。
猜忌的言论甚嚣尘上,而我,也被禁足起来。
「声声,你告诉我,是你做的吗。」宋识捏住了我的下巴,他来时一身风尘,眼
底下带着青色,「陶家被查,连密点也被一一缴获,如今牵连宋家,我查来查去
才发现…….声声,你想做什么?」
原来齐豫尘已经行动了。
当初他答应帮我,只有一个条件,查取他们所需要的情报。
我不知道齐豫尘到底是什么身份,背后又有谁,但我却从陶谨行那儿发现陶家向
日本人走私军火。
陶宋两家是亲家,来往密切,我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干系,我只需要把我得到的
消息传给齐豫尘,剩下的就交给他们。
我想做什么?
我对上宋识的眼睛:「宋识,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你们做了什么。」
他町着我,左边脸颊上的伤还有些红紫,是那天和陶谨行打的
他那么生气到底是想保护我,还是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人舰舰失了面子,只有他自
已才知道。
「声声,你恨我。」他的一只手紧握成拳放在我的脸侧,双眸沉得极暗,「因为
孩子?」
我别开脸,有种情绪在心中荡漾,「宋识,别提孩子。」
陶婴能这么毫不避讳地对我动手,就是有她的底气,她的母家,她的身份,就已
经得到了宋识的某种默许和纵容。
「宋识,我曾经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宋识看着我,手指楷过我眼角的眼泪,「宋家若倒…声声,你想离开我,是
吗?】
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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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识却看出来了,他用力地扳过我的脸,一字一句地道:「乖乖呆在我身边不好
吗,声声,你为什么…….走?你休想。」
「宋识,你真的爱我吗?」我扯开他的手,直勾勾的看他,这也是我第一次敢I
面对着他的眼睛,「你最爱的只有你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触了他的逆鳞,宋识的神色突然起了变化,陌生得让我觉
得心惊。
我下意识往后退,却被宋识一手掐住脖子。
「声声,你感受到了吗?」他俯下身来,贴在我的耳边,「我爱你啊…」
我仿佛要室息而亡,却要听他说爱我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挥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把所有的声音都覆盖了。
世界变得一片寂静。
宋识放开手,他看我的眼神有点难以置信
我却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他把我关了起来,不再只是简单的禁足,而是派了人守在屋子一周
陶婴来见我的时候,宋府已经被军统局搜查了,外面乱糟糟的一团,宋识都无暇
顾及我,没想到在这个关头陶婴却还想起了我来。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能耐。」撕下伪装的她再也没了平日里高贵端庄的模样,
面目因怒恨而有些扭曲,「陶宋两个大家居然败在你手里,到底是我小瞧了
你……唐声,宋家要是没了,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
我淡淡地看她,「不劳夫人费心。」
糯米在我怀里乖顺得很,连声音也不曾出过丝毫
陶婴凝视着我,却突然笑了,「你一定是给自己找好了退路。」
她突然靠近,把我怀里的糯米吓得跑了开:「唐声,你以为我会让你全身而
退?」
她对着屋外开口,立刻从门外进来两个人。
[杀了她。
陶婴铁了心要拉我垫背,我再如何挣扎也只能看着刀尖离我越来越近
干钧一发之际,警卫赶了进来救下了我
宋家被查封了,齐豫尘带着人把我救了出去。
走的时候我没有看到宋识,听说他被带去接受审查了。
也好,那就再也不要见面了。
我抱着糯米,走之前它跑到我的脚边,用头一下一下地蹭我。
「你也想离开吗,我们一起走吧。」
这场事关两个大户的查封终究还是落下了惟幕,这中间到底掺杂了多少人、多少
事,我都不知道。
齐豫尘告诉我他们一定町这两家很久了,而我只是让他们的行动提前了一点。
「宋识会怎么样?」我看着齐豫尘,也说不上来是出于什么心理问了这么一句。
最开始,宋识的确是救了我的,也确实是对我好过的。
无论后来怎样,他都曾是照进我生命里的一束光。
我不恨他了。
只是不爱他了。
「他还有不少人脉和势力,这次的事情也只能查封宋家并撤了他的官职。」
「但墙倒众人推,是免不了了,最好的结果,就是他能逃到国外,隐姓埋名,做
个普通百姓吧。」
齐豫尘拉过我的行李箱,看着我:「船票已经买好了,出了国,会有人接应你
不过最主要还是得靠你自己。」
「唐声,你可以走了。」
我点点头,对他道了谢。
上船的时候我回了头,看了最后一眼
再也不见了。
船笛长鸣,驶向全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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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