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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审判官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554 更新:2026-06-09 11:17:10

审判官

罪案故事馆

拿到录取通知书当天,我父母死于大火。

我带着妹妹逃了出来。

警察怀疑我是凶手。

但我根本就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1.

「别害怕,我们只是问你几个问题,尽早查出杀害你爸妈的真凶。」

女警给我端了一杯水,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叫什么名字?」

「许岩。」

「今年多大了?」

「18 岁。」

我终于抬头看向坐在我面前的警官。

他穿着便服,方正眉宇间透着严肃深沉,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应该才 30 岁出头。

他似乎对我的平静感到有点惊讶。

从事发到现在,我没有哭过、闹过,甚至连悲伤的沉默也不曾有。

他们见到我的第一眼,就认定我对此事毫无波澜。

「我叫杨铭,以后有问题还会找你。」

「当然,如果你想起什么也可以直接找我。」

我走出警局,妹妹在门口等着我。

我牵起她的小手,上了陈严爷爷的车。

不管怎样,我和妹妹自由了。

2.

事发两天后。

杨警官再一次找到了我。

他递给我一张照片,「认识吗?」

儒雅的成功人士,却还是难掩一身铜臭味儿。

「认识,张正,我妈工作银行的领导,也是我妈的情人。」

「你什么时候发现张正是你妈的情人的?」

他盯着我,眼睛里的怀疑太过明显。

「给您,拿铁。」

我正要将咖啡端给他。

店里不知道谁设了闹钟,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根植脑子里的声音让我陡然全身紧绷,血液变得冰冷。

左手一抖,咖啡掉在了吧台上,一片狼藉。

杨铭怪异地看了我一眼,「我在那边等你。」

半个小时后,杨铭还坐在窗边位置。

我端了一杯拿铁过去。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张正是你妈情人的?」

「我记不清了,反正很久了。」我有点不耐烦,我还要工作,他究竟要问什么?

「你觉得张正会是杀死你爸妈的凶手吗?」

我推了推眼镜,抬头看着他,「有可能。」

张正是我妈的情人——青梅竹马的初恋情人,他认识我妈的时间远比我爸早。

当初我妈嫁给我爸并非出于喜欢。

要不是因为爷爷、奶奶为我爸挣下县城里这套宅子,或许她嫁的就是那个当年一穷二白的张正。

时过境迁,当年的穷小子成了银行大领导。

能升这么快当然不仅是因为他的才华,还因为他娶了有钱、有权的领导的女儿。

而我爸,拿着微薄的工资却喜欢打麻将、赌钱,欠了一屁股债。

这债是张正替我爸还的。

准确来说,是张正为了我妈替我爸还的。

张正的位子还没坐稳,不可能丢下让他获得权力、金钱的妻子。

我妈不喜欢婚姻,可喜欢爱情。

尤其喜欢由于张正无法娶她而带来的那些附赠,顺从、尊重还有金钱。

与其结婚,让两人在鸡毛蒜皮的近距离中相看两厌,不如以这样的方式获得迟来的幸福。

而我爸的态度让这件事竟然出现了微妙的平衡。

他很愤怒。

但相比于男人所谓的自尊,他更乐意握着张正出轨的证据,索取赌博的钱。

这种情感和利益之间的拉扯,在我爸和张正心里分别上演。

我爸撞见他们,会觉得屈辱,却不会离婚。

张正看见我爸,会心疼自己的钱,却不会对我妈发难,他觉得自己欠我妈两次了。

两个人都觉得憋屈,发泄愤怒却不能拿到明面上来。

他们的愤怒带着肮脏的阴暗面,所以只能到地下室和对方狠狠打一架。

我爸为了头上的绿帽子出气,张正为了自己的钱包讨利息。

毫无意外,每次都是我爸输。

他怎么可能赢呢?

从我妈的心、尊重、仰慕乃至身体上的格斗,我爸都不是对手。

张正可是披着一头儒雅外皮的狼。

而我爸不过是一个怕老婆、有麻将瘾的窝囊废。

我妈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不过是个为争斗敲响锣鼓的号令者。

这场火灾谋杀,可能是三人所维持的微妙平衡被打破了。

我爸狮子大开口,张正再也无法忍受他的索取?

我妈再也不想做没有名分的情人,和张正起了争执?

「或许吧。」我说。

「也许你得和我们回一趟警局了。」

「杨警官,我的工作还没有结束。」我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我只想开启自己新的生活。

「依法传唤,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他说。

3.

才短短两天,我进了两次警察局,第一次是以受害人家属的身份。

第二次,是作为嫌疑对象被传唤。

「张正指控你是杀害你爸妈的凶手。」他盯着我的眼睛,不放过我脸上的一丝表情。

「证据呢?」

「张正有可能和你爸发生冲突,但他没有理由打死他。」

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讥讽冷笑。

「我妈怀孕了。杨警官,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杨铭眉头紧锁,脸色难看。

我很理解,毕竟自己妈妈搞婚外情,还和别人有了孩子,这事换谁都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

但我不在乎,我只是有点惊讶,杨铭会轻信张正。

「女人之间争风吃醋,阴谋诡计难免会搭上人命,男人之间争风吃醋,愤怒上头挥拳之间,怎么就不会出人命呢?更何况,这一次不一样,我妈怀孕了。」

「许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是无辜的!」

杨铭拍桌而起,对我恨铁不成钢。

我知道,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冷漠极了。

双亲亡故,非正常死亡,我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悲痛欲绝,我的反应不合情理,不在所有人的预期之内,这种反应激怒了杨铭。

我没有理会他的愤怒,继续说道:「张正的孩子,杨警官,你知道张正有多想要一个孩子吗?」

杨铭走到我面前,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桌子。

突然,他俯身撑在我的面前,眼睛透着不可忽视的威压。

我瞳孔骤缩,心脏跳得快了几分。

「既然他想要这个孩子,为什么你妈死了?」

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的确有些解释不通,「或许,争执中是我爸……」

他起身兀自接过我的话头,我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

「你是说你爸得知你妈怀孕,所以和他们起了争执,推搡中你妈摔倒在地上,然后张正打死了你爸。不打 120、不敛尸,还点燃了火。地下室是两层房子旁边独立的一个小屋,如果是激情杀人,为什么人死在了地下室?而且还没有拖拽的痕迹……」

「等等,或许?」

「许岩,你不在现场吗?」我原本放松的心又一下提到嗓子眼,慌乱得不敢看他的眼睛。

或许在,或许不在,我明明记得自己回了家,我爸紧紧揪住张正的衣领,气得脖子额头的青筋都鼓胀起来了。

我妈依旧高冷、淡然地让他们滚去地下室,然后她叫我跟她进了书房。

然后,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许岩,你在撒谎,撒的还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

「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看看,这么具有仪式感的死法,是张正做得出来的吗?」

说着,他将现场照片和解剖报告一股脑地拍在了我的面前。

杨铭自以为给了我一个坦白的机会,但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漏洞百出的推论。

不,是他自己的推论。

我只不过给了他一点提示。

我缓缓伸手,扒拉着摆在面前的照片,心里一愣,这和我想象中的毫无二致。

我爸的手脚被捆了起来,脑袋点在椅子上,背上的白色衬衫黏着血,一鞭一鞭清晰可见。

我紧紧捏着那张照片,浑身颤抖,死死咬住牙关,耳边似乎就是那黑暗中可怖的咻咻声。

那不是鞭子,是皮带,我爸的皮带。

还有我妈。

我妈的嘴巴、鼻孔、耳朵里还有未燃尽的纸,上面的英文单词和数字已经变得残缺。

警察和消防员到得很及时,她还没有被烧成黑炭。

我不由得狂笑起来,她的样子真像是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吸收知识,源源不断的知识,英文、数学、语文……

她应该感到的不是痛苦和惊恐,而是享受、高兴。

恐怖的学习主义者,在知识的一片火海里,怎么会露出惊恐的表情来?

凌晨六点,一百个新英语单词的听写,为了准确无误,要五点起来熟记。

听写完单词,要在洗漱吃早餐前解五道奥数题。

吃早餐的时候,手机里会播放政治、历史的知识点,我要边吃边记。

留出十分钟,将播放的知识点背给我妈听,才能出门去学校。

中午回家吃完饭,要一个小时之内写完一张英语卷子。

下午放学不能在学校停留,超出预计路程所需时间五分钟,惩罚将会加码。

紧接着就是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习题卷子轮番上阵,在埋头厮杀的过程中,每个科目的中间,只会有五分钟时间的喘息。

这五分钟,能喝一杯水,能去一趟厕所。

如果没有到规定的喘息时间,就算头晕、眼花、拉肚子,也不能停下手里的笔。

在闹钟响起来之前,我只能坐在椅子里,写题、背书、记单词……晚上 12 点我才可以上床休息。

当天的每一项任务的准确率都要达到 95% 以上,才能免遭被拖去地下室毒打。

当我达不到要求的时候,她就会打开书房的门。

我爸站在那里,她一个眼神示意。

我就被粗鲁地拖了出去,在地下室里承受着我爸所有的憋屈和愤怒。

我的背被打得血肉模糊。

以前我不知道我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可在我第一次看见张正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年少时的张正学习就是这么拼命,而我爸不上进还爱打麻将。

她没能嫁给张正,这种巨大落差让她的心理逐渐扭曲。

而我不过是她弥补遗憾的牺牲品,她想让我变得和张正一样,以慰藉她多年的委屈。

可这种痛苦和委屈不但没有得到丝毫的抚慰,反而越发放肆。

为了不再遭受身体上的痛苦,我努力学习,尽可能达到我妈的要求。

但我没有想到,同样的把戏,他们用在了妹妹身上。

我恨他们。

每当我在写卷子的时候,我都能听到地下室里妹妹的惨叫。

她的眼泪、她的哭喊、她的恐惧,像蔓藤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越缩越紧,越缩越紧,紧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握着笔,极力忍耐着,那该死的闹钟滴答滴答一刻不停。

我浑身颤抖,却不能站起来。

我无数次想杀了他们。

每天脑子里都有无数个声音叫嚣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但我不记得我动了手,这样泄恨的报仇方式,我完全不记得。

这不是我原本的计划。

第一个计划里,他们可以不用死。

但我还没有开始实施第一个计划,他们就死了。

4.

「也许你是对的。」我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歪头看着杨警官,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杨警官,那你说说我为什么不把我爸妈一起烧了呢?」

「当然是为了保留审判的仪式感。」

「你在审判你爸妈的罪行。」

他突然站在我身后,把我的衣服往上一掀。

后背密密麻麻的皮带鞭痕暴露在空气中。

他的反应带着怜悯。

我坐直了身体,将衣服放了下来。

他又走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撸开我的袖子,左手小臂上布满了细长的疤痕。

这下,他应该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推断。

果然,他说:「值得吗?用自己的一辈子换他们的命。」

我拿起我爸和我妈死亡的照片细细观摩,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

真是可惜。

我当然不会用自己的一辈子换他们的命。

这么赔本的买卖,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做。

虽然现场的所有照片看起来都像是我做的,也没有谁比我更有动机杀了我爸妈。

我低眉垂头看了半晌,然后微笑着问了杨铭最后一个问题。

「杨警官,我爸皮带上有我的指纹吗?」

他拿走照片的手一滞,和他的同事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好心提醒:「警官,你只有 22 个小时了。」

他们走后,我烦躁地将眼镜摘了下来,极力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一切。

昨天下午六点,我到快递站点去拿了快递。

回去路上遇到了陈严爷爷,他是我的好朋友,我告诉他我考上了 A 大,这是录取通知书。

我也要和他一样,学习法律专业。

他为此感到十分高兴。

我问他怎么来老城区这边了,是不是又想这边的老朋友了。

他说他想吃街口那家的牛肉面了。

我叮嘱他别忘了星期六的计划。

然后我们就分别了,我回了家。

我妈和张正从卧室里出来,我爸怒气冲冲地将孕检报告拍在张正胸口上,要他给一个解释。

我妈不屑地瞥了一眼我爸,示意张正拉着我爸到地下室去解决问题。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呆立在那里。

「过来。」我妈说。

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即使我考了 685 分,拿到了 A 大的录取通知书。

她依旧对我不满。

我既不能逃,也不能躲,只好跟在她身后进了书房。

她拖过书架旁的椅子,站在上面去拿放在最顶层的文件夹。

里面有锋利如刀的纸片。

纸片上有着我的血。

我爸现在没有空实施惩罚,所以她要亲自动手。

她会让我跪在她的面前,然后挽起我左手的袖子。

她会拿着锋利的纸片,一下一下地划伤我的手臂。

平静而严肃,认真而庄重。

相比于我爸的愤怒和暴虐,我更害怕我妈的样子。

她去拿文件夹的动作让我浑身颤抖。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录取通知书。

「妈,我拿到了 A 大的录取通知书……」

她勃然大怒,转身扭头就要教训我。

我看着她向后倒去。

还没来得及伸手,闹钟突然叮铃铃地响起。

惩罚时间到!

我感到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冰冷,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

当我从床上惊醒的时候,撸开袖子,手臂上没有新伤。

烟雾从门缝里钻进来,开始弥漫卧室。

我打开门跑出去,发现书房着了火。

地上堆满了书和纸,像一个小山一样。

我看见了我妈的脚。

那时候的火势还不大,我完全有机会救她。

但我没有,仅仅是呆愣了几秒,接着掉头往地下室跑去,发现我爸血肉模糊地背对着我。

他已经死了。

我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抓起躲在角落的妹妹就往外跑。

然后,我报了警。

5.

五个小时后,就在我昏昏欲睡之际,杨铭再一次坐在了我面前。

我揉了揉迷糊的眼睛,重新将眼镜戴好。

还未等他开口,我撸起两只袖子。

左手小臂上满是细长的伤痕,而右手小臂上干干净净。

「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伤的是左手吗?」

杨铭明显一愣,我轻轻地抚摸着左臂上的细痕,幽幽地看着他。

这上面有些疤已经结好,摸着有些刺痒。

而有些还渗着血、流着脓。

即使用上最好的云南白药,也要生生疼上两三日。

我朝他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真笨,右手还要写卷子啊!伤着了可怎么得了?」

杨铭悲悯地看着我,他应该很久没有合眼了,猩红的眼眶几乎含着泪。

他说:「你可以有其他办法的,你可以求助邻居,你可以求助警察,你……」

「杨警官,你觉得这些真的管用吗?」我恼怒地打断他。

「李叔就住在我家隔壁院,第一次碰见我血肉模糊地从地下室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时,他气得要抽我爸两个大嘴巴子。可我爸说,他在教训自己的儿子,让李叔别多管闲事。」

「李叔报警了,警察和居委会的人来把我爸说教了一顿,你猜怎么着?」

「他们走后,我被打得更惨,那一次差点就要了我的命,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死了!」

我激动、愤怒得浑身颤抖,杨铭他永远也不会明白。

他永远不会明白,当父母成为行凶的人,孩子永远也别想爬出深渊。

杨铭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他既然已经走访完周围的人,自然也知道我不止一次地发出求助。

可没有一次是有用的。

他愣愣地看着我半晌,「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

6.

那天下午六点,我去快递驿站拿了录取通知书,回来路上遇见了陈严爷爷。

我同他说了自己考取了 A 大的法律专业。

他很为我高兴。

我问他怎么来老城区这边了,是不是想念在这边的老朋友了。

他说他想吃街口那家的牛肉面了。

分别时,我再次嘱咐他,别忘了他答应我的事。

他让我放心,他愿意帮我。

我很高兴,然后回了家。

走廊里,我妈和张正刚从卧室出来。

我爸拿着一张孕检单怒气冲冲地拍在了张正的胸口上,质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我妈厌恶地皱了皱眉,「到下面去。」

然后她对我说:「过来。」

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主宰着这里的一切,包括张正。

我不能逃也没地方躲,我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她身后进了书房。

她拖过书架旁放着的椅子,站在上面去拿放在最上面一层的文件夹。

那里面有锋利的纸片。

接下来,她会坐在书桌前,让我跪在地上。

然后她会撸起我的袖子,平静而严肃地在我的手臂上划下一刀又一刀,让我的鲜血滴落在卷子上,进行着最虔诚的惩罚仪式。

拿文件夹这个动作让我害怕得浑身颤抖。

我捧着录取通知书给她,想告诉她我考上了 A 大的法律专业。

我希望她能为我高兴骄傲一次,哪怕一次。

但是她勃然大怒,转身就将文件夹甩在我身上,却没想到一个没站稳,就仰身向后倒去。

我本能地伸手去拉她,但是没有拉住,她摔在了地上。

腿间慢慢见了红。

这个时候,房间里的闹钟突然响起。

急促、烦躁,令人紧张得心脏怦怦乱跳。

惩罚时间到!

我失控了。

她怒视着想骂我,眼睛却突然变得惊恐慌张。

因为我抄起书架上一本厚重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砸向她的脑袋。

在她眼前一片昏花之际,我抓着桌子上的卷子,捏住了她的脸,将卷子塞进了她的嘴巴,然后是鼻孔、耳朵。

她既然喜欢这些东西,那么我就满足她。

我恨不能剖开她的肚子,将这些书和卷子全部塞进去。

真是可惜,我没有这些工具。

所以我抄起书架上的书,一本又一本地砸向她,砸向她的脑袋、她的腿、她的胳膊、她的肚子、她的心脏。

我要让她也尝尝我痛苦的滋味儿。

我要将她掩埋在书卷下,让她忏悔自己的罪行。

不,我要让她下十八层地狱。

终于,那堆书卷让压在下面的她一动不动。

她的血流淌出来,染红了书卷。

我拿走卧室里的闹钟,转头跑向地下室。

张正已经离开了,我爸嘴角渗着血,一瘸一拐地扶着椅子正准备站起来。

张正这一次打得可真狠。

我爸想站起来都十分困难。

也是,这一次可不是争风吃醋那么简单。

他们的输赢决定了我妈肚子里的那个孩子的姓氏。

他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

让我不小心瞧见他这么窝囊狼狈的一面,他自然又羞又怒,抽掉自己腰间的皮带就要打我。

但是他没有料到,我这次不会再屈服。

我抄起放在门边的棍子走近他,不紧不慢地将已经调好五分钟时间的闹钟放在他的旁边。

然后在他越来越震惊的眼神里,我举起棍子狠狠地朝他的膝盖弯打去。

他本来就受了伤,无力反抗。

他疼得跪在了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我夺走他手里的皮带,将他的手脚捆了起来,抓起曾经塞在我嘴里的破布塞进了他的嘴里,让他以忏悔的跪姿面对着椅子。

每一次惩罚他都将我捆在椅子上鞭笞。

我一鞭又一鞭抽在他背上,发泄着我十几年来对他的怨恨,直到血肉模糊。

然后我重新回到了书房,像判官一样站在那里,俯视着我妈。

她还没死,掩埋的书卷动了动。

一切都结束了。

我点燃了一张卷子,扔向了那堆沾着我妈血的书山书海。

做完这一切,我就像卸掉了十几年来压在心里的重担,全身一下轻松起来。

整个人绵软无力。

我走回自己的卧室。

我感觉很累,只想好好睡一觉。

「杀了他们后,你本来是想同归于尽,所以点了一把火。但是烟雾钻进你的卧室,你被呛醒,本能的求生欲望让你打开门跑了出来。」

杨铭推理着我作案时的心理活动和行动路线。

我静静地听着,不由得将自己代入其中。

他对自己信心满满,就等我亲口承认。

7.

「为了他们的命,赔上自己的一生,当然不值。」

闻言,杨铭讳莫如深地看着我,企图从我的眼睛里看到后悔。

但我推翻了他所有的推论。

「我的确恨他们,也曾经无数次想杀了他们,但凶手不是我,这不是我原本的计划。」

杨铭愣住了。

他的推论合乎逻辑合乎情理。

但他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报警,既然报了警,又为什么不承认自己杀了人。

既然不承认自己杀了人,为什么不跑路,还去咖啡馆兼职?

他依旧对很多地方存疑,尽管他掩饰得很好。

我看着他,开始讲述自己原本的计划。

以我的能力,不只能考 685 分,还可以更高,但我控分了。

我想选择 A 大,是因为它同时满足我的几个条件。

我想学的法律专业,是 A 大的名牌专业。

A 大足够远,离我家有一千六百多公里,我妈再想控制我,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在 A 大,优秀学生可以申请做助教,做助教每个月有 1000 块工资。

而特优助教能获得单独住一个房间的权利。

这样我就可以不用考虑房租的问题,和妹妹住在一起。

我看着杨铭疑惑的眼神,微微一笑,我知道他在怀疑什么。

我妈怎么可能让我轻易脱离她的魔爪?

没错,她是不会让我这么填写志愿的。很可惜,填志愿的时候,她怀孕了,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根本顾不上我。

所以我抓住了这个机会,去网吧将志愿填了。

上 A 大我有百分百的把握,即使被我妈知道了,不就是再让我爸打我一顿吗?

没有关系,那么多次都承受过来了,没什么的。

最紧要的问题是我怎么把妹妹带走。

星期六是一个好机会,我妈会允许我们在老城区的公园里玩一会儿。

我要让我妹妹彻底消失。

只有彻底消失,他们才不会继续虐待她。

我早就将公园里的监控摸得清清楚楚。

我请求陈严爷爷等在监控的死角,等我看似「不注意」的时候,将妹妹带走。

我再慌乱地在公园里找几圈,然后报失踪案。

或许,都不用报失踪案。

我爸妈一向对妹妹不重视,或许她就是死了,他们也不会眨一下眼。

或许他们嫌麻烦,失踪便失踪了。

不报案对我来说更有利,否则我还要在警察面前演一出戏。

等我踏上去 A 大的高铁时,陈严爷爷会带着妹妹来找我。

我和妹妹,会一起出发,奔向等待我们的新生活。

我会努力学习和工作,等一切时机成熟,就切断掉所有和爸妈的联系。

我的确是想杀了他们。

但在这个计划里,他们不用死,只是我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8.

「许岩,你没有妹妹。」

杨铭静静地听完,眼里的震惊一览无余,他看着我半晌,莫名其妙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他在胡说什么?

「你是你爸妈的独生子,他们也没有领养有其他的孩子。」

「许岩,你哪里来的妹妹?」

「你说什么?」

「许岩,你没有妹妹。」

我没有妹妹,怎么可能?

我明明听见爸爸挥向她的皮带咻咻作响。

我明明听见她一直在哭喊,她蜷缩成一团,害怕得发抖。

星期六,我会带她到公园里玩。

她叫我哥哥,我怎么可能没有妹妹?

他在撒谎!

我冲过去,紧紧揪住杨铭的领子。

「你胡说!你把我妹妹藏哪儿了?你把她藏在哪儿了?我爸妈给了你什么好处,你为什么把她藏起来?」

「把我妹妹还给我,还给我,你们这是犯法!犯法!」

我气得眼睛通红,浑身颤抖。

旁边的人要来拉,却被杨铭制止。

他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你能告诉我,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吗?」

「念珥,许念珥。」

「她几岁了?」

「9 岁。」我颤抖着回答。

「在哪个学校念书?」

在哪个学校?妹妹在哪个学校念书?

我越想记起,脑袋就越疼得厉害。

「你来警局的那天,她在吗?」

我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脑袋,使劲摇了摇头,「没有,她没有进来,我让她在外面等着了。」

「去调监控。」

「我们成功了,念珥。你不用再害怕了,不用再害怕了。」

「念珥……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不会了。」

我只想带着妹妹逃离,我没杀人,我没错,我有什么错?!

啊!我使劲拍着自己的脑袋,里面像是有一千只蚂蚁在啃噬我的脑髓。

谁的闹铃突然响起,无休无止,要将我的脑子搅得天翻地覆。

好疼,疼得要命!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

不,不,我一定能想起妹妹念哪个学校的,我一定能想起来的。

杨铭在撒谎,他在撒谎。

我怎么可能没有妹妹?怎么可能?

「许岩!」

「快叫医生。」

…………

9.

我缓缓睁开眼。

入目一片白,一张温柔的脸出现在我的头顶上方。

「你醒了,要喝水吗?」

喉咙干涩得紧,我微微点头,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这是哪儿?」

女人递给我一杯水,安抚道:「放心,这里很安全。」

我起身,环视着室内明净舒适的环境,还有眼前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胸牌上有她的名字——杨芸。

我顿时明白了她的身份。

「查实了吗?」

「什么?」

我低垂着眉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最终还是将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说了出来。

「我妹妹她……」

杨芸温柔又悲悯地看着我。

「其实你应该庆幸,她不是真实存在的。你之所以觉得自己有一个妹妹,是因为你的精神承受到极限了。」

对,我应该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妹妹,否则那些伤害就是真的了。

或许,真的是我杀了我爸妈,只是我不记得了。

「杨警官呢?我想见他。」

「他就在外面。」

「你看起来不太好。」杨铭看着我苍白的脸,有些犹豫谈话是否继续。

「不,其实我好了很多。」

「杨警官,你的推论很合理,但你还是漏掉了一点。」

「我妈摔倒不是意外,那张放在书架前的木椅,只要是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我就会用砂纸使劲磨。他们虐待了我几年,那张椅子就被磨了几年。」

我一直盼着意外的来临。

「还有,那张孕检单,是我故意塞进我爸的外套里的。」

「但是,我醒来后不记得自己杀了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不记得。」

我真诚地看着杨铭,我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丢失这一段记忆。

「我醒来的时候,火势并不大,其实我有机会救我妈,可我没有。」

杨铭定定地看着我半晌,转头和杨芸对视了一眼。

杨芸解释道:「情绪极度崩溃的情况下,是有可能造成记忆遗忘的。」

「你不是忘了,而是你根本就没有这段记忆。」

「杨警官,通过治疗可以恢复。」

「不,我是说这段记忆不属于许岩。」

「什么意思?」我呆呆地问。

「你家所有的东西上都有你的指纹,但是那根皮带上没有。」

「还有,你明明很害怕闹钟响,上次在咖啡馆还有在审讯室的时候,闹钟一响,你就会害怕发抖,甚至失控。既然这样,你又怎么会特意拿了闹钟到地下室去?」

「或许……是我戴了手套。」我嗫嚅着回答,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戴没戴手套。

「不,如果你是精神不受控制杀了人,你根本不会事先准备手套。但如果是你鞭笞你父亲,那皮带上一定会留下你的指纹。」

「或许,还有另外一个人。而且看起来,他似乎在保护你。」

「另外一个人……」我完全没有印象。

「陈严见过你妹妹吗?」杨铭突然问。

「见过。」我下意识回答,心里猛然一惊。

陈严爷爷当然见过我妹妹,他还要帮我带着妹妹逃离爸妈呢?

可是我,我并没有妹妹。

10.

陈严:

我是陈严,62 岁了,退休无事的法官。

儿女都不在身边,我闲得无聊,于是找了一份司机的兼职。

我的老板叫张正。

许岩那孩子是我的忘年之交。

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问我能不能审判他的父母。

我愣住了,一个孩子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

直到我看见他后背和左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我才明白。

某个星期六,他带他的妹妹来见我。

可是,他旁边根本就没有人。

不是我见鬼了,是这孩子精神状态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了。

我不是没有想过走法律程序来帮这孩子。

可他说:「父母如果是恶魔,别人是难以举剑斩杀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平静的神情下藏着难以言状的悲戚与绝望,还有鱼死网破的恨意。

我被他的这句话惊得体无完肤。

我退休前的最后一个案子就是秦念珥起诉父母。

我判了那孩子的父母三年,但三年后,也就是两个月前,秦念珥死了,被她父母活活折磨而死。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做人生中最后一桩审判,为许岩斩去恶魔。

11.

那天下午,我照例开车送张正去许岩家。

老城区的停车位很不好找,离许岩家也还有一段距离。

张正离开十分钟左右,我下了车,却偏偏在路上就遇见了许岩。

他告诉我,他考上了 A 大的法律专业。

我很为他高兴。

回家之前,他还叮嘱我别忘了今晚十点在老城区街口等他。

他今晚就要去机场,他已经买好了两张机票。

今晚,他就要动手了。

为了斩杀恶魔,他即将成为恶魔。

他回家了,却不知道我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许岩家住在老城区,这里还有很多两三层楼房的独立住户,自带一个小院坝,空心墙砖垒起的墙上,还栽种着小葱、香菜。

我到的时候,刚好看到张正和许岩爸爸推搡着出来。

他们打开了旁边独立小房间的门,我知道那就是许岩说的地下室。

他们出来的时候没有关好门,正好省了我一番开锁的功夫。

我套上鞋套戴上手套,轻轻推门进去。

看见许岩站在书房门口,他拿着录取通知书的手在颤抖。

他在害怕,但他还是走进了书房。

我刚想靠近,书房内突然「砰」的一声,接着闹钟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许岩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呆愣在原地。

他发病了。

我掏出兜里沾了乙醚的手帕,从背后迷晕了许岩。

地上的女人惊恐地看着我。

腿间渗出血来。

我没想到她怀孕了。

许岩从没有告诉过我。

我脑子里闪过打 120 的念头,歪头一瞥,看见了许岩手臂上露出来的伤痕。

这个孩子,就算平安降生,怕也会和许岩一样受尽折磨。

女人反应过来,想要呼救。

我随手抄起书架上的一本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砸向她的脑袋。

在她头晕眼花之际,抓起书桌上的卷子,揉成一团塞进了她的嘴巴里。

既然她这么喜欢书和卷子,那么我就让她死在书和卷子里。

我要让她作为一个祭品来祭奠这屋子的书和卷子。

这屋子里的书和卷子,承载着许岩十几年来的痛苦和绝望。

我将她砸晕后,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将卷子撕下,然后卷起来,像卷旱烟那样,然后塞进了她的鼻孔和耳朵。

挖眼实在是太血腥。

所以我拿了一张卷子盖在了她的眼睛上。

书架上所有的书被我一股脑地丢在她的身上。

最后我抓起书桌上摞得高高的卷子,像挥洒纸钱那样洒在她的身上。

我将许岩拖进卧室,弄到床上,给他盖了毯子,然后拿走了他床头的闹钟。

关上门后,我在窗边看见张正一脸晦气地走出了那个小房间。

等他走后,我终于走进了那个令许岩胆战心惊的地下室。

空气里透着一股发霉的血腥味。

许岩的爸爸被张正打得很惨,扶着椅子站都站不稳。

他发现了我,扭头怒斥着问我是谁。

他让我这个老头子立即滚出去。

我没滚,给自己调了五分钟的闹钟。

五分钟,张正到车子那需要大概十分钟,我抄小道需要五分钟。

在男人一通暴躁怒吼中,我抄起门边的棍子,狠狠地朝着他的膝盖弯打了一棍子。

他痛苦地跪在地上。

我将他的手脚捆了起来,随意抓起了椅子上的那块破布塞进了他的嘴巴里,抽走他的皮带,一鞭又一鞭地抽在他的后背上。

衬衫被打烂,被血糊着、黏着。

他呜呜叫唤着,竟然流下了眼泪。

许岩也曾无数次地这样求他,求他饶了他。

闹钟还没有响,他就断了气。

看来,在之前的打斗中,张正下了死手。

我扔下皮带,又走回了书房。

许岩差不多也该醒了。

我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后扔进了卷子书堆里。

唯一无辜的是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可是有这样的父母,又何必再来世上遭罪?

我抄小道到了街口那家牛肉面馆。

他家的生意真好,我在进许岩家前就点了面,出来后刚刚给我打包好。

已经七点了,刚好到晚饭饭点。

12.

「陈法官,您怎么保证许岩不会被困在大火里?」

杨铭很头疼,他先前以为凶手是我。

折腾半天,线索又指向了陈严。

他这还没动手抓人呢,陈严就来自首了。

「他的精神状况,用一点点乙醚就够了。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在我离开十分钟之后,许岩要是还没有醒来,就会有人报警。」

「陈严爷爷,你……」

「好好读书,这张卡你拿着,算是爷爷祝贺你考上 A 大的一点心意。」

「陈严爷爷,对不起……」我握着他的手,真诚道歉,但毫无悔意。

「您是法官,您明明可以用其他的方法帮助许岩,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杨铭很不理解,陈严这是知法犯法。

「我怎么帮他?把他父母送进去关两年,等他父母出来以后又变本加厉地虐待他吗?」

当孩子遭受父母的虐待时,他们连向外求助都很难。

就像秦念珥,13 岁时她多么勇敢,以虐待罪的罪名起诉了她父母。

陈严判了她父母三年,三年时间结束后,秦念珥死了。

而他能为那个女孩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许岩,放下一切,朝前走吧,你还小,人生还长着呢。」

「陈严爷爷,谢谢您。」

眼泪砸在相握的手上,从相交的虎口流进手心,黏黏的、闷闷的。

13.

许岩:

每个星期六,我爸妈会放我去公园玩一会儿。

有一天,我发现公园里来了一个新老头。

他喜欢在衬衫外面套一件毛衫,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不苟言笑却很受人尊敬。

他们说他叫陈严,是一个法官,才退休不久。

我想起来了,他是审判念珥案子的法官。

秦念珥,我唯一的朋友。

她以虐待罪将自己的父母告上了法庭。

她父母坐牢了,三年。

三年后,也就是两个月前,念珥死了,被她父母活活折磨致死。

于是每次出去我都忍不住盯着陈严看。

终于,他走向前来问我:「孩子,你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吗?」

我的确有事问他,但他来问我,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有太多问题了,关于念珥,关于自己。

我耷拉着脑袋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也不急,等着我。

我思索了半晌,推了推眼镜,问了他第一个问题。

「你能帮我审判我的父母吗?」

他显然没有想到我第一句话是这个,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

我的第二句话是,「你以前真的是法官吗?」

他笑了。

他偶尔也会带我去他那里玩。

他的书房里也有好多好多的书。

但我竟然没有感到恐惧。

有一天我在他书桌前看到一份文件,上面写着:

第二百六十条【虐待罪】

虐待家庭成员,情节恶劣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犯前款罪,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的,处二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跟我说:「许岩,我会帮你的。」

我摇了摇头,心里生出无限的悲凉和绝望。

「陈严爷爷,你知道吗?当父母成为恶魔的时候,别人是无法挥剑斩杀的。」

「陈严爷爷,我还有一个妹妹,她叫许念珥,我改天带她来看你,好不好?」

「谁?你说她叫什么名字?」他激动得有些恍惚。

「我妹妹,年迩,许年迩。」

「怎么写?」

我将「年迩」两个字写在本子上,看到他恍惚中似乎有些惆怅,连皱纹都深了几分。

我的心脏突然紧缩抽疼了一下。

我拉着年迩出现在陈严爷爷面前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眼里的错愕、震惊。

借着背过身的瞬间,我掩去眼底的紧张和慌乱,指着街口那家牛肉面,「陈严爷爷,我们一起去吃牛肉面吧。」

14.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回去的路上,我遇见了陈严爷爷。

我知道分别后,他还跟在我身后。

但我装作不知道。

张正今天会来我家,我妈怀孕了,他最近来得很频繁。

那张孕检单是我放在我爸外衣口袋里的。

今天将会有一场不同于以往的争斗。

我爸会竭尽全力抗议留下这个孩子。

而张正会不惜代价留下这个孩子。

我冷漠高傲的妈妈不屑于观战。

她要和我算账。

我趁她怀孕往医院跑的时候,偷偷填了志愿。

那张放在书架旁的椅子已经被磨得光滑。

当她站在椅子上的时候,我捧着录取通知书递给她。

果然,她勃然大怒,转身将文件夹甩在我身上。

我期待她能摔倒。

从她站上椅子的那一刻就在祈祷,虔诚地祈祷。

我紧张得浑身紧绷,开始颤抖。

我甚至故意在她站在椅子上的时候,将录取通知书递给她。

目的就是激怒她,让她自己摔倒。

但她安然无恙。

于是,我一脚踹倒了椅子。

她又怒又惊地看着我。

腿间渐渐流出血来。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我知道,陈严爷爷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

闹钟突然叮铃铃地响起来。

陈严爷爷拿着帕子捂住了我的嘴。

但他的那点药量没有完全将我迷晕。

我虚着眼睛安静地躺在门边,看见他抄起书架上的那本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砸向了我妈,将卷子揉成一团塞进了她的嘴巴里。

在完全昏过去之前,我看见了我妈惊恐的眼睛。

我用尽最后的一丝清醒,冲她得逞地笑了笑。

当父母成为恶魔的时候,别人无法挥剑斩杀。

那我,亲自斩杀。

15.

从念珥死去的那一刻,我就决定亲手斩杀恶魔了。

第一个计划——悄悄填写志愿,离我爸妈远远的,是我懦弱时想过的办法。

我当然知道,我本来就没有妹妹。

见到陈严的时候,我决定编造自己有妹妹的谎言。

请他在监控死角处将妹妹带走;请他在我踏上 A 大的那天,把我妹妹带来和我会合。

这些是我说给警察听的,原本的计划,陈严并不知道。

陈严所猜测的计划,是我走到末路、万不得已才会去做的事。

如果他不来当那个审判官,那审判现场,我会比他做得更加完美。

我会给我妈定半个小时的闹钟,让她坐在书桌前写完一张数学卷子。

她要是完不成或者准确率达不到 95%,我就会拿着纸片一刀一刀地划伤她的手臂。

她要是敢反抗,我就会把乱七八糟的卷子塞进她的嘴巴里。

我要让她清醒着,亲眼看着我将书架上的书一股脑地砸向她,挥洒着卷子,将她彻底掩埋。

你说她怎么会轻易屈服呢?

当然不会,可我手里拿着水果刀抵在她的后背。

我随时能结束她的生命。

而我爸那个窝囊废,他的身体早就在和张正的无数次打斗中变得孱弱不堪。

他从来不去看医生,怕丢脸。

我早就能打得赢他了。

我会让他一边尝尝被皮带抽打的滋味,一边狠狠地戳破他那像纸一样脆弱的自尊心。

我要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承受前所未有的凌虐。

真是可惜,他死得还不够痛苦。

这是我的第二个计划。

但是杨铭说得对,为了他们的命,搭上我的一辈子,不值得。

所以遇到陈严后,我有了第三个计划。

我帮他整理书架上的书时,「不小心」露出了自己手臂上的伤。

在他的强烈质问下,我垂着脑袋弱弱地说,不只手臂上,还有背上。

他知道了我被父母虐待的事情。

我告诉他我有一个妹妹,我故意说了两个名字。

当我带「妹妹」到他面前的时候,我知道他怀疑我精神出了问题,对此他坚信不疑。

他想帮我,用正当的法律途径。

我说,当父母成为恶魔的时候,别人无法举剑斩杀。

我在他面前发过两次「病」,发「病」时我颠三倒四地说着爸妈是如何凌虐我,而我要如何杀了他们。

我知道他以前也在老城区住过一段时间。

我们都喜欢吃街口那家的牛肉面,是我告诉他,有一条近路能更快地到我家。

陈严离开没多久,我就醒了。

我也的确跑到地下室去了,为了欣赏我爸死去的模样,并且顺便毁去陈严留在那里的足迹。

他会来自首,但他需要时间去安排一下其他的事情。

为了感谢和观摩他的审判,也为了让警察和他相信我是一个有精神问题的孩子。

我到地下室去了。

第三个计划如果没有实施成功,那么我就会立即改为第二个计划。

我说过,当父母成为恶魔的时候,别人难以举剑斩杀。

那么我就会亲手斩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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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4 18: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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