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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双生藤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6492 更新:2026-06-09 11:17:11

双生藤

故人往:怎堪红颜悲白发

清冷自持的大司马,竟把给我熬避子药的宫人都杀了。

一行人头就挂在我宫外。

我明明是女帝,整个皇宫居然没人敢再给我熬一碗避子药。

而后,他把我搂入怀里。

「娇娇,再不听话,人就死光了哦!」

(一)

「娇娇,我放了你吧。」

大烨锦銮宫内。

成砚埋在我颈间,声音沉哑道:

「娇娇,我放你走吧。」

我咬唇。

手指轻扫过他染尽桃色的眼尾,

微微一挑,尽是春色。

成砚是长得极好的,比我近日看中的小倌不知要好看多少。

天上谪仙,人间成砚。

说的便是大烨的大司马成砚,清冷绝色举世无双,乃世上寻常女子的人间理想。

我笑着反客为主,尽显谄媚:

「大司马,将奴家当前的御前军换掉可好?」

可惜我不是寻常女子。

我是大烨自开国以来,第一位当朝的女帝。

(二)

我叫姜吕,是大烨的女帝。

跟历代君王不一样,我的帝位不是继承来的。

三年前的杨门兵变,皇室血脉一夜尽断。

如今还有姜氏血统的,满大烨仅余我与幼弟姜止二人。

我便是被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捧上的帝位。

「大司马,将奴家当前的御前军换掉可好?」

一向清醒自持的成砚未被影响。

非但没有应下我,捏住我的双臂还暗发了狠劲。

我唯唯诺诺,「御……御前军太凶,把……把阿止吓怕了。」

闻言的成砚忽而停住看我。

骨节分明的手抚过我雪白的脖颈,只轻轻一用力,便能让我香消玉殒。

凉薄的唇却吻上我微湿的眼角。

「陛下。」他在我耳边呢喃,「唤我夫君便允。」

「夫君。」

我含羞,那仿着章台的模样,就如那些老臣嘴里的谏词一般:

女帝姜吕,德不配位,离经叛道,放浪形骸,丢尽皇家脸面。

但这些安坐高堂的酸腐老朽又如何知晓,

排在君威与尊严前面的,是生死性命。

三年前的杨门政变,以成砚为首的成氏,和辅助成砚的魏氏成了最大的赢家。

皇室子嗣一夜间,或被诛或被毒,血脉几乎断尽。

就连偏隅一方的冷门宗室也无法幸免。

然而谁也没料到,

冷门宗室里竟活下了十五岁的我,与九岁的阿止。

那时所有人都在猜测,大司马成砚会不会杀了这最后的血脉,自己穿袍为皇。

我也在猜测惧怕。

却只能在马车里,将同样瑟瑟发抖的阿止护在怀中。

被送回烨城的当晚,我孤注一掷地爬上了成砚的床。

第二日,便登基成了傀儡皇帝。

杨门政变被成砚大手一挥,改成了诛杀奸臣的杨门兵变。

而白天是女帝的我。一到晚上,便沦为成砚的玩物。

(三)

「娇娇,活下去。」

「如何也好,一定要活下去。」

梦里的女人依旧温柔如初。

她把我与阿止藏在木板之下,轻柔地阖上了我的眼。

我却还能看见她满脸的泪痕。

「嫂嫂!」我撕心裂肺地唤她。

忽从梦中惊醒,湿了一身冷汗。

天边微亮,锦床上独余我一人。

成砚不会留夜,我早习惯自己梦醒。

只是昨夜的梦,我有一段时日没做过了。

「陛下,您醒了。」太监清欢惯例递上避子汤。

我一口闷下碗里药汤,褪下半湿透的小衫,露出斑斑红痕。

「陛下,要不让奴才帮您上点玉肌膏吧。」

面前的清欢一脸不忍。

他是整个锦銮宫里唯一向着我的人,心疼我也是自然。

「不必了。」

我望着窗外初升的日头,对他笑了笑,「勿消煞了这些好膏药。」

旧印新痕。

日日重叠,夜夜不尽。

哪消得这么多的玉肌膏?

成砚一言九鼎。

天才刚亮,一直由魏氏掌控的御前军,现下全换成他麾下的兵士。

「我们的人安排好了吗?」

看到宫廊里生面孔的巡卫军,我悄声问向身旁的清欢。

「虽难,但已混进御前军中。」

那便是极好的了。

我心下欢喜,加快了行至玉乾宫的脚步。

「陛下!」

还未踏进玉乾宫,便听到阿止的声音。

一见我进门,小小的阿止便冲我飞奔过来,快乐得像一只无忧的雏鸟。

却被清欢拦在御前。

我睇了无措的阿止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玉乾宫众人侍奉安郡王有功,赏。」

「各家都来我这儿领赏。」

守在周围的宫人方跟着清欢鱼贯而出。

直至仅剩我和阿止二人后,我才安心地将小小的他拥在怀里。

「阿止,伤好些了没?」

我掏出玉肌膏,急急撩开他的衣袖。

魏家那些杀千刀的,借着御前军之便,每每仗势欺辱阿止。

几月前还猖狂到将他摔于泥地中,蹭了一臂破损。

这玉乾宫中竟无一人敢言。

是我屡次问阿止,才从他的欲言又止中撬出个大概。

那时他臂上的伤早发了疡,入夜后高热不退。

最后是割了烂肉,用烈酒一遍一遍浇洗伤口,才堪堪保住性命。

「好,好多了。」

慌乱的阿止将手臂藏在背后,被我一把扯过撩开袍袖。

伤口是快好了。

但那条小小的手臂上布满痂痕,触目惊心。

他还不到十一岁啊,那些狗贼怎么下得去手?

「陛下别哭。」

温热的小手触上我涌起泪的双眼。

阿止从小便懂事。

就连被烈酒浇洗烂肉伤口时,他也死死咬牙,愣是不哭。

眼下见我掉泪,他却忍不住呜咽起来:

「阿止不痛了,真的。姑姑别哭了好吗……」

「你叫我什么?!」

我厉声问他,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对不住。」

哭泣着的阿止,一如犯了错的孩童,低下了头。「阿止只是想姑姑了……」

「姜止!」

收起眼泪的我严厉地喝斥他:

「朕讲过多少次,人前要叫我什么?人后要叫我什么?」

「人前要叫陛下,人后要叫阿姐。」

「那你为何总是忘记,一犯再犯?」

「对不住……阿姐,阿姐。」惊慌失措的阿止连连唤我。

见我不言,他又着急地扯住我袖角,眼泪都顾不上擦:

「阿姐最喜欢看我读书了。我这就去读书,阿姐别气了好吗?」

「好。」

叹了口气,我心疼地将阿止搂入怀中。

自父亲兄嫂去世以后,阿止便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

若不是攸关他性命,我怎舍得厉声斥他?

爱之深,责之切。

我姜吕,定要拼尽所能,护阿止一生周全。

就如三年前阿止的娘亲,我的嫂嫂拼了命地护住我一般。

(四)

我嫂嫂是个极温柔的人。

会给我扎漂亮的蝴蝶纸鸢。

会替我梳最好看的发髻。

会安慰我说,我们娇娇最好看了,以后定能找到如意郎君。

纵使是死前,一直流着泪的她,

还是会温柔地哄我:「娇娇乖,记住别睁眼也别出声。」

颤抖的手轻轻地阖上我的眼:

「答应嫂嫂,活下去。如何也好,一定要活下去。」

但我不乖。

那个弥漫着血腥气味的晚上,

藏在木板下的我,抱着昏睡的阿止,没有闭眼。

于是我看到,我极为温柔善良的嫂嫂,被闯进来的暴军群群围上。

如对待畜生般地,肆意凌虐摧残。

她就倒在我眼前的木板上。

残破不堪的身体挡住那细小的缝隙。

汩汩不断的鲜血染湿了她凌乱的裙衫。

「知道你的夫君吗?他方才自尽了,就因为我诓他说,只要他自戕,我便放过你。」

为首的恶人哈哈笑着,

一脚踩在她满布血污的姣好面容上,如踩死一只断翅的蝶。

「而你的父兄一个时辰前,也被当成是始作俑者和乱臣贼子给诛了。」

「狗,狗贼……」

她嘴里呢喃着,脸上第一次出现怨毒的神情。

趁着那狗贼大笑之际,她撑起最后一口气,死死咬上他的脚踝,

却被他一脚踢断了脖子。

黏糊糊的,温热的血。

渗下木板的间隙,糊住了我迷蒙的泪眼。

……

我时刻都记得,

作为杨将军嫡女的嫂嫂,咽气前连哼都没哼一声。

与眼前伏于我脚下,苟延残喘的魏延截然相反。

被捆成一团的他目跐尽裂,向我咆哮道:

「是你!」

「当然是朕。」

我朝他笑。方才玉乾宫的眼泪,早被擦得一干二净。

「魏副统,这加了料的桃花酒滋味如何?」

「你这成砚腰下的姘妇!竟敢迷我绑我!」

「什么东西也敢侮辱陛下?给我打!」

一旁的清欢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谁敢动我!我是御前军副都统,我表叔是当朝魏相!」

青筋暴起的魏延张狂地叫唤着,嚣张气焰在见到上前的兵士后,顿消了一半:

「御前军?他成砚卸了我,竟是为了替你……」

他话音未落,上前的御前军便一拳朝他的左眼打去。

「啊!!!」

而眼睛都被打凹进去的魏延,方才的气焰有多嚣张,嗷嗷的称痛声便有多大。

我这个傀儡皇帝,当然使唤不动成砚手中的御前军。

但我能使唤,我布置在御前军里的人。

我蹲下身子去瞧他那丧家样儿,通身舒爽:

「如今知晓是谁动的你,魏副统也可以安息了。」

「我呸!那成砚自誉清冷独世,没想到是个色令智昏的草包!竟与辅助他的魏家对着干?」

他不依不饶地叫骂着,仅余的一眼,却是越发地亮:

「定是你这个小姘妇把他迷得三昏五素。」

酒中的迷情香起了作用,魏延脸上涨红,脖子青筋凸现:

「三年前我就不该粗心漏了你!不然就像弄死你嫂嫂杨芸一样,也弄死你!」

「就凭你?」

那污糟烂透的嘴里不配说出我嫂嫂闺名。

我极力忍住汹涌而上的怒气,冷笑着站直身子,绣金莲靴踩上他隆起的腿间。

果不其然,张牙舞爪的魏延,脸上终于露出了怯色:

「小贱人,要杀便杀!老子叫一声算我输!」

「一刀杀了你?那只是便宜了你。」

我一身黄袍,睥睨地看着脚下的丧家之犬,「既然魏副统如此紧张你的宝贝,」唇边勾起一丝快意的浅笑,「那便用剑切下来,让魏都统死前好好观赏观赏。」

「啊——」

魏延的惨叫声响彻天际。

地上那污物还在微微跳动。

他被生生切断的腿间,汩汩的鲜血直淌,一如那夜我断翅的嫂嫂。

「娼货……」

尚存一气的魏延冷汗直流脸色死白,气息虚弱地喃喃道:「我做鬼也……」

我一脚踩住他污秽的脸,生生把他的话给踩断:「把剑拿来。」

锐利的剑尖还滴着血。

仅轻轻一挑,他余下的那只眼便如泉涌般喷血而出,

还沾污了我龙袍的袍角。

魏延却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微微地痛哼了一声。

「用米糠塞口,把他的脖子踢断。埋了之后把那根脏东西拿去喂狗。」

我看着脚下残喘的魏延,向一旁的兵士吩咐道。

前御前军副都统,魏延。

自诩极目千里,百步穿杨。

三年前的杨门兵变,他不远千里,自请前去仅有嫂嫂,阿止还有我的安王府中,杀了十余口人。

其中包括我被惨辱至死的嫂嫂。

他这样恨极了我哥嫂,

只因我驻守边塞的哥哥,偶然一次回京覆命时,夺了他京中枪术的头筹。

(五)

还未至薄暮,我早早便回了锦銮宫。

没成想,成砚更早地等在我宫里。

每日入夜才过来的他,眼下正倚在窗边的矮榻上,撑额读着手中书卷。

我进来时,他连眼皮都不吝抬一下,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御前军又为成砚掌控。

纵然方才办事的人全是我暗线,他也早晚知晓我今日作为。

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

藏在袖里的掌心攥紧。

别怕。

倘若他心中有气,那便乖顺逢迎,至少能保住眼下性命。

我强压下内心的忐忑,默默行至他眼前。

成砚方放下书卷,徐徐抬眼,看不出喜怒。

直至瞟到我沾血的袍角,洁净成病的他眉间蹙起:

「娇娇,去沐浴。」

浴房热汽氤氲,洗净的我扯一幅纱拢着,缓缓行至榻上。

美人如玉,薄纱似穗。

烛火摇曳间,这美人玉佩的主人终是笑了:

「娇娇,我早晚要死在你这株牡丹花下。」

我推开他,一脸娇嗔:

「大司马昨个儿还说要放奴家走呢。」

「放不了。」

他凑近我耳垂,热气在耳边缱绻:

「你我二人纠扯到底,不死不休可好?」

不好!

我心下一惊,佯装镇定地笑着反问道:

「怎的?」

又绕起一缕发,指尖打着转地去瞧他:

「奴家就杀了大司马一位属下,大司马便气急要取奴家性命了?」

「魏延那腌臜货,娇娇心中有怨,杀了便杀了,何用置气?」

他亦笑,把我当个孩童哄:

「这种不紧要的人,御前军里的几个暗线,你想怎样我都随你。」

又话锋一转,「只要你别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成砚话说得极轻巧,但我就是不舒心:「若我偏要招惹呢?」

他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我下颚,我不得不直视他双眸。

「姜吕。」

成砚只有不悦时才会唤我全名。

他冰凉的指尖掠过我的唇,

清冷从容的姿态终于松动瓦解。

眉间蹙起,他似是怜惜更似威胁:「安分点,我舍不得你死。」

(六)

成砚不让我招惹的人物,叫魏南妤。

她是魏相的千金。

也是成砚过了三书六礼,将要迎娶的新妇。

长得清丽柔顺,性子温娴容婉。

与我过世的父亲兄嫂更是无仇无怨。

其实我没有招惹和厌恶她的道理。

一身皇袍的我坐于高堂中央,看着堂下那对碧人佳偶天成。

新郎官成砚,一袭绛红喜服,面如冠玉。

看向身边人时,眼波潋滟又缱绻,惹得新娘子魏南妤粉面含羞。

我确实没有厌恶魏南妤的道理。

我不过是纯粹觉得她碍眼。

「阿姐。」

坐我身旁的阿止,温热的小手捏了捏我的掌心:「若阿姐穿上喜服,定比新娘子要好看许多。」

「嗯。」

眼中一热,我抬手饮尽了杯中的喜酒。

一杯又一杯。

隐约间似有目光朝我看来。

我搁下酒杯,只见成砚被祝酒的朝臣团团围住。

层层复层层,望都望不到头。

差人把阿止送回去后,醉意上来的我摇摇晃晃便起身回宫。

喜宴的后半段,说完贺词的傀儡皇帝就是个摆设。

我不愿当这摆设,白白替人添喜气。

(七)

一地月光清冷。

大司马娶亲堪比国婚。

宫里只凭着一处热闹,宫人们也借机躲懒饮酒去了。

整个锦銮宫,仅余凭栏上牵着的红帐还有些活人气儿。

也被我一把扯落了地。

「晦气。」

踩过那刺目的红,我凭着手中玉壶嘴又饮下一口酒。

呛刺入喉,酒意上头,那心头的憋屈便压也压不住。

凭什么光我守这一地清冷?

「把朕前几日看上的清倌接进宫来。」我吩咐清欢。

「陛下三思。」

清欢没有应下,他仅是蹙眉抬头,忧心地瞧我。

我心中知晓他在忧心什么。

又饮一口,我失笑道:

「他成砚管天管地,今日洞房金宵,还能管我这草包皇帝召个小倌?」

今日是成砚的花好月圆。

我为何不能全了自己的春宵一夜?

殿内烛光曳曳。

立于镜前的我褪下皇袍,换了一身石榴红锻锦。

镜中人乌鬓娇颜,颊间丝丝酒染的绯红直插云鬓。

美艳又夺目。

确实比那清寡的相府千金要勾人多了。

殿中跪安的清隽小倌被勾迷了眼,

微张唇齿,傻愣着看一袭红衣的我赤足向他而来。

藕般的玉足在层叠的绯色下隐隐漾漾。

荡得少年心头像浪上的小舟一叶,浮浮沉沉,咿咿呀呀。

「陛下……」

「闭眼。」

小倌咽了咽喉,乖巧地阖上双眼。

那与成砚三四分相似的清隽模样,

在我朦胧的醉意衬托下,竟像个了七八分。

「妙极。」

我憋着酣热的酒意,葱指抚上那张清俊的脸,轻轻描过眼前的深浅轮廓。

指尖停落在唇上,眼前人微微颤栗。

我却憨憨地盯着那唇瓣看。

就是这唇不甚相似。

成砚的唇,偏薄一些。

寡情得很。

「你可有发妻婚约?」小倌摇头如拨浪鼓。

「可愿意侍奉朕?」

未经人事的年轻男子,羞涩又大多直率。

虽未言一字,眼里的翻涌早已替代了回答。

我失笑,朱唇潋滟,更添明艳,

「侍奉好了,朕赏你荣华富贵。」

这张比成砚要厚些的唇,多少能多丝温情,给我些慰籍吧?

(八)

话音刚落,这虚浮的慰藉便被人一脚踢破。

砰的一声,殿门大敞四开。

守在门旁的清欢,被跟来的御前军掣在一处。

「呵,陛下好兴致啊。」

踢门而入的成砚一身喜服,酣身酒气。

他踉跄着向我走来,脸上虽笑着,素来深邃如潭的眼睛,却沾满了怒意,似火烧般红:

「臣这些年来夜夜侍奉陛下,陛下要赏臣些什么呢?」

疯了。

新婚之夜,把魏相之女抛下独守空房。

成砚他疯了么?!

那小倌茫然地看向我,见我浑身颤抖后,扑通一下跪在成砚面前。

低垂的头,只敢盯着面前的官靴一处,磕磕巴巴地道:

「小、小的,拜、拜见大人……」

「脸生得不错。」

眼下的成砚还是笑。

他睥睨着小倌的脸,伪笑的皮囊终于透出阴骛:「可惜命短了点。」

闻言的小倌脸色霎白,「大人饶命啊!」

他哆嗦求饶,见成砚冷笑不语,又凄凄地跪着爬向我:

「陛下!陛下,救救我……」

「……」

「噢?陛下这是要护他?」

捕捉到我眼中不忍,成砚的脸色更是沉青:「若陛下怜惜,留他命也不是不行。」

我被他扯到身前,手腕似要被他一手捏碎。

成砚炙热的酒气喷洒在我耳畔,字字句句的咬牙切齿:

「他方才碰到你的那几处,我一一剜下,便算作罢。」

我摇头。

却被他一手掐上脖颈。

红透的眼睛如发狂的兽,死死盯住我:

「说。我该剜他哪一处?」

话音不大不小,小倌抖得像个筛子,放声哭喊道:

「大人明鉴!小的不敢逾越,是陛下!是陛下先碰的小人!」

成砚却充耳不闻,朝我荒唐大笑起来:「你喜欢的,便是这般软蛋?」

掐住我脖颈处,一手青筋兀起。

渐渐剧烈的窒息伴着呕吐感汹涌而至。

我挣扎着空空张嘴,像极一尾被冲岸上的,濒死的鱼。

眼前怒极的成砚格格笑着,眼尾通红,在我眼中越发朦胧。

我也跟着他一道笑,蓄住的泪顺势而下,沾湿他掌中,有种极致的快意:

「……不喜,却也……快活。」

没想到,在无望的漩涡里挣扎久了,临了时还能有丝久违的松快。

(九)

我以为我终究会在这无望中解脱。

成砚却松开了他铁钳般的掌指,一双通红的眼看我许久,面上早没了笑意。

「贱人!」

掐住我颈上的手狠厉一甩,我便如张薄纸般,被丢至那窗边的矮榻上。

他轻蔑一笑,侧头朝那不停磕头的小倌说道:

「既是陛下怜惜你,那我便给你一次机会。来人!」

有御前军上前,把跪着的小倌原地架住,面朝向了我。

成砚满脸狠厉地笑道:

「从此刻起,他若眨眼一次,便在他身上剜下一片肉来。」

随即转身向榻上的我踉跄走来,吃人的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剐活剥。

我内心惊惧:「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今夜便叫众人知道,他们依仗的陛下,一直依仗的人是谁。」

他还是笑,「又叫他们看看,陛下与这依仗之人,夜夜都会做些什么。」

惊恐和耻辱的泪水瞬间盈满我的双眼,他这是要将我辱于人前?

不会的,成砚他只是像往常一般生气罢了。

只要我乖顺,只要我逢迎,只要我让他气消了……

「大司马,有事你我二人关上门来再商议,」

我忍住了满眶的泪,苦苦撑起最后一点架势,「其余的人都退下……」

却忍不住浑身发抖。

殿里的兵士们面面相觑,无措的目光地徘徊在我二人之间。

「一个都不准走!」

成砚却一把将我摁住,疯了似地朝他们大喊道:「都给我睁着眼睛,谁若有一瞬眨眼,我便杀了谁!」

转而满目通红地瞪着我笑,染上酒意的眉眼间尽是疯狂:

「我倒要看看,今日过后,这满大烨还有谁人敢觊觎你。」

残忍地,将我最后一丝自尊,一脚踩进尘泥里。

我虽是冷门宗女,但也曾是我阿爹的掌上明珠,哥嫂身边永远受宠的妹妹。

就算成砚他再把我当成消遣玩意儿,我也是个人。

要如何忍受此辱?

「求你了阿砚,」我撑住满目的泪看向成砚,绝望又悲凉:「别这样待我……」

许是很久没被这样唤过。

眼前的成砚微微一怔,我借机死死咬上他的肩,见血了方休。

吃了痛的成砚,眉心蹙起,囚住我的桎梏松了丝劲。

我钻空推开了他,扯落了头上的珠钗,闪着锋芒的钗尖一转,

抵住了自己的脖颈。

够了。

我受够了。

忍住痛的成砚似笑非笑地盯着我:「陛下这是何意?」

又忽地上前,欲把我手中的珠钗夺下。

「别过来!」

我一用力,那钗尖入了几分,刺破了薄皙的肌肤,有丝丝鲜血渗出。

成砚脸上虽是深意玩味,身子却是不敢动了:

「娇娇果真是长大了,还会用自戕来要挟人。」

「够了!」

我凄凄地看向他,泪如雨下:

「我受够了。」

「这几年里,我在这宫中无所依靠,日日胆颤,如履薄冰,仅靠取悦你而苟活着。」

我似崩溃般哭诉着,声声夹着无助与凄凉:

「你声声说是我的依仗,转头却与其他女子结亲,让满朝文武将我当成笑话。」

「而我呢?」

「就因找了个似你的小倌,触怒了你,便要被你辱于众人眼前!」

「这样无望无头的日子,我过够了!」

一身凌乱的我绝望地阖上眼,

攒住沾血的珠钗,颤颤巍巍地便欲朝自己的脖颈刺入。

「娇娇!」

见状的成砚,猛地向我手腕扑来。

那扬起的钗尖乱划过他的小臂,鲜血沾染上他雪白的内衫。

他连哼都不哼一下,淌着血的手臂将我双腕摁紧在榻上。

醉意全消,那清隽的脸上尽是无情。

「姜吕,若你自戕。」

高高看我的成砚,将我扯至他眼前,凑近我的细语残忍至极:

「你御前军里的几名暗线,你阿爹那被你安排在京郊外的三万旧部,你的侄子。」

「我叫他们统统与你陪葬。」

看着瞠目结舌的我,那张清俊无双的脸终是勾了笑:

「你布置了这许多,又让阿止装成你弟弟,不就为护他个好前程吗?要是让人知道,他便是杨门逆贼的后人……」

「姜吕,」他含笑唤我,「你还死吗?」

(十)

哈哈。

原来他知道。

我步步为营的,自以为瞒过他的,他统统都知道。

却默默放任我,笑着瞧我做戏,笑着瞧我在他掌中蹦跶。

笑着瞧我,如何逃,也逃不离他。

我误以为欺了他,没成想只欺了自己。

「啪嚓。」

手中的珠钗掉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声。

我认命地阖上双眼,缓缓仰倒于榻上。

任悲怆的眼泪沾湿那方红锻锦,如砧板上不再挣扎的鱼。

成砚那边却传来重重的叹气声。

他拾起落在地上的喜服外袍,将衣衫凌乱的我裹了个严严实实。

而后长袖一挥,声音像是累极:「都退下吧。」

闻言的小倌与兵士们如获大赦,纷纷逃出房殿。

我张开朦胧的泪眼看成砚,不明所以:他不是想要当众辱我,折断我在这烨朝中的希冀吗?

他却任我看他,一声不吭地将我拦腰抱起,轻轻放于榻上。

冰凉的指尖抚过我泪湿的鬓边,

细细的吻便落到我眼角的余泪上,直至泪水被他尽数抿干。

「娇娇,」他抬起眼看我,仿若我是他眼间最珍稀的宝物,

「今是我的大喜之日,别哭。」

眉眼间掠过的深情,痛苦又缱绻。

我一点都看不懂他。

看不懂他为何痛苦,为何深情,又为何绝情。

从来便没看懂过。

(十一)

成砚有社稷之志,又自负清名,断不会揭竿自起,留后世诟病。

杨门兵变后,手握大权的他需要傀儡皇帝,稳住江山。

阿止虽小,却是男子,若从小涉政,难保日后羽翼渐满,放虎归山。

没有谋略依靠,满腹儿女私情的女子,便是上乘之选。

有什么比一个荒唐的女帝,更能昭示出皇室的式微与无能?

过几年后,山河稳固,百姓呼声更高,改朝换代势在必行。

我知我早晚会被这政朝的漩涡,囫囵个尸骨无存的。

但阿止不可以。

那天到来之前,我便拼力瞒一瞒,撑一撑,搏一搏。

瞒过虎视眈眈的朝臣,撑到阿止长大,搏他个一世平安。

待我与地下的父母哥嫂团聚之日,也对他们有个交待。

成砚定也知道我想搏。

作为朝臣之首,社稷为重的他却纵着我,放任我,戏谑地瞧着我日日演戏,

又是为何呢?

殿内红烛相映,成砚未曾有过的温柔深情,也让我有了一霎的错觉。

「成砚。」

我唤他,问了至今在他榻上最为真心的一句,「你到底图什么?」

良久不言语的成砚将怀里的我裹了裹紧,直至寸寸肌肤相贴:

「娇娇,唤我夫君。」

(十二)

第二日醒来时,我有一丝的恍惚。

枕边人温热的触感,床边那双还未燃尽的红烛,昨夜的尽数温柔。

像极了我与他的新婚之夜。

「醒了?」

身旁的成砚凝眸看住我,那张噙住笑的脸,比外头的初阳还要温柔灿烂几分。

却也只是像。

大司马府派人传话到殿外。

新婚翌日,新妇与新郎是要晨起拜见家翁家妇的。

成砚一副懒倦松散的作派,打发道:「不急着去。」

清醒过来的我,起身理了理小衫:

「大司马如此,怕是要坏了规矩。」

他撑起一只臂,好整以暇地侧身看我:「从我成砚口中说出来的规矩,才叫规矩。」

说话的同时,另一手抚上我背上的发丝。

一下又一下地含笑顺着,像抚顺一只狸奴。

我却被他抚得心烦气燥:

「朕怕坏了大司马与魏家的好事,大司马回头又来怪朕。」

「噢?陛下若是怕,那臣往后便不来了。」

「如此最好。」

我翻身下床,又被他一把揽回去。

「嘴硬。」他俯身看我,本就含笑的唇扬得更深:

「陛下把自个儿当成是我的毒药。」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炯炯熠熠。「我于陛下,又何尝不是毒药?」

「如若不然,昨日陛下都欲拔钗自戕了,为何却从未想过举钗向我?」

我的心咯噔一声,心鸣如擂。

恰逢清欢惯例捧着汤药上前。

心虚的我立马起身接过,喝了个一干二净。

碗放下了,却对上了成砚沉青的脸色:「这是避子汤?」

「当然。朕有自知之明,绝不会坏了大司马的好前程。」

「呵,陛下倒是知趣。」

他冷笑一声,下床穿戴整齐。

「再知趣,昨日不也被大司马的手眼通天拿捏死么?」

我试探他,昨夜成砚的得信之快,让我不得不防备。

昨日宫人都躲懒去了,除了清欢,没有别人。

莫非,他布了暗线?

成砚看着我,目光沉沉:

「姜吕,你设想过我无数的谋划。为何唯独没想过,我本就打算与你共度昨夜呢?」

出殿门前,成砚又重回那副清冷自持,冷傲一世的模样。

只不过,为何他背影有丝落寞孤寂?

沉沦温柔,确实使人麻木。

一旦清醒了,麻木时走错的每一步,都会让来路万劫不复。

大约是我昨日麻木太过,错觉罢了。

……

成砚果真是手眼通天。

他成婚那夜的荒唐,竟被他一手遮了下来。

宫里滴水不漏,不曾有过只言片语。

我在宫中散步时,偶尔会看见他的新妇魏南妤。

一副娇柔温驯的模样,日日待在议室房的路上。

有时还会待在我的锦銮宫外。

见我过来了,便知礼福身,盈盈泪眼抬起时,总是欲语还休。

我是从未搭理过她的。

近日南边国境有敌族来犯,闻言大司马忙于军政,脚不沾地,半月未回过府。

司马夫人思君太过,日日于宫中候着夫君。

倒是佳话,就是候错地方了。

再一次看到等在锦銮宫的魏南妤,我心中不禁冷笑:

魏南妤这是于此处上演后宫戏码,怨我抢了她夫君。

但朕不是争宠的嫔妃。

朕再草包,也是这大烨的皇帝。

我略过魏南妤再一次的欲语还休,对着身旁的清欢蹙眉道:

「为何近日宫中闲杂人等多了许多?莫不是有人疏于职守了?去问个明白,该责便责。」

立在一旁的魏南妤脸色大白,又好一阵红。

「嗻,奴才领旨。」清欢低眉顺眼地颔首。

自顾自地路过僵在一旁的魏南妤,我一扫这多日的不痛快。

我怎会有权力责罚成砚的御前军?

我知道,清欢也知道。

但魏南妤不知道啊。

既然她认定是我让成砚不回府,总在我面前演深情戏码,碍我的眼。

那我便恃宠而骄让她不痛快。

那魏南妤大概还不知道,她痴情盼望的夫婿成砚,对她似乎也同样深情。

自大婚之日后,他便未踏进过我锦銮宫一步。

(十三)

南疆战事吃紧,朝政一日比一日繁忙。

作为皇帝,我一天比一天闲散。

我便每日到阿止宫里,督促他习课,一待就是一天。

「阿姐,你近日为何频频叹气蹙眉?」

习着字的阿止抬首看我。

他比从前长高了许多,性子沉稳些,眉目越发清朗,隐隐还有父兄的影子。

「阿姐心中有不快可说出来,阿止与你分担。」

就是那变嗓的鸭公声,多少让人忍俊不禁。

见他正经的小大人模样,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少年小小的脸庞,唰地一声便红了个透:「阿姐笑什么!」

我朝着他笑,「没什么,阿姐心中欢喜。」

红扑扑的阿止垂下眸,又开始提笔习字。

忽而脸色大变,涔涔的冷汗爬满他光洁的额头。

「手臂是不是又疼了?!」

阿止手上的旧患,风湿入骨,每隔段时间就会发作疼痛。

我见势不对,连忙唤宫人拿来玉肌膏。宫人却支支吾吾,久久未拿来。

一问才知,阿止殿里早断药了。

那玉肌膏里有一味是由珍稀蛊虫碾粉而成。

那蛊虫产自南疆。

现下我军与南疆交战,玉肌膏便更稀有了。

我宫里也仅剩半瓶,更别说阿止宫里?

我让清欢把那半瓶药膏取来,沉脸问宫人:

「为何不问太医院取药?」

「太、太医院那边说战事吃紧,南疆的药都稀贵。要、要……」

「要什么?!」

「要问过大司马才允……」

……

竟又是成砚。

站在御书房外的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手里还捧着一盅汤。

没想到,我几月前还嘲笑魏南妤的作派,今日便照葫芦画瓢地做了一遍。

等到议事的朝臣散去,我捧着汤盅便进了门。

案上的成砚正蹙眉看着一卷奏折。

多日不见,他似是瘦了。

清减的脸衬得双眸清明,更是出尘清隽。

只是脸上有倦容,清冷的眸下也有淡淡乌青。

怕是这军政朝事,确实繁忙。

心中忐忑,我打了退堂鼓,要不……明日再来?

「既是来了,何故要走?」

成砚从奏折间抬首,盯住我的眼睛似要把我看了个透。

我捧着汤盅,又深吸了一口气,亦步亦趋地朝他走近。

「朕听闻卿近日为了南疆战事,鞠躬尽瘁。」

我将汤盅置于案旁,朝他温婉一笑:

「特意去御膳房给卿做了汤,以解卿之劳困。」

他忽略过我的汤,垂眸看回手中的奏折:「南疆?将死之虫,不足为患。」

「再不足为患,大司马不也为了战事在宫里日日忙政,夜不能寐么?」

我赔笑着,将汤盅推至他面前。

「这话倒是不错。」

须臾,他才将手中奏折搁置案旁:「但不是忙政,而是在等。」

「等?」

他终于抬首,凝眸看我:「等你。」

「……」

我被他直勾勾的眼看乱了心神,一时忘了言语。

良久才缓声道:「阿止的旧患发作,那些南疆制的玉肌膏快用尽了……」

「果真是有事。」

成砚自嘲着笑了,侧头不再看我:

「南境有官,勾结商人,借着战事,趁乱垄断贸易。昨日已经肃清,贸易货品不日便能运往至京。」

他推开了面前汤盅,重新拾起折卷:「陛下且安心。」

我却站着不走。

他见状,无奈叹气:「陛下若急用,我府中还余一瓶,便先差人给陛下送……」

「你瘦了。」

我鬼使神差地抚上他的肩膀。

那清瘦的肩藏在袖袍里,袍管宽松了不少:「瘦了许多。」

忽地,案桌「哗啦」一声被扫了个干净。

我的手腕被他猛地拽住一扯,半个身子便被压在案桌间。

压在堆叠的军报奏折上。

那被扫倒于地上的汤,飘了满室馥郁。

成砚俯身凝视我,清冷的眸里尽是炽热:「遑论我图的是什么。娇娇,这次是你自找的。」

确实。

都是我自找的。

没有谋略才华,满腹儿女私情。

我这个女帝,成砚确实是找对了。

(十四)

南疆战事大获全胜。

战后,谏我的奏折像雪花般纷沓而至。

比以往多得多。

「女帝姜吕,昏庸无能,荒唐无度,不务朝政,白日宣……」

我皱眉读着,淫字还未出口便尽数被成砚吞进腹中。

「别闹!」

我推开了他,一脸气鼓鼓:「没看到折上写的吗?让朕不要荒唐无度!」

自上次御书房后,成砚越发黏人。

除了日日留于锦銮宫,近日还特别喜欢待在御书房中,美名其曰与陛下共商要事。

但共商的是什么事,朝里朝外都心知肚明。

「那些老朽写的酸词,有什么好气的?」

成砚把我手上的奏折夺走,懒散地抛至一旁:

「说你昏庸,我便把政事替你全理了。说你懒政,我便把奏折替你全批了。」

又把我逼至桌边,玩味地撩起我一缕头发,

「说你荒唐,噢,那倒是本司马所喜欢的。」

桌上是一大片上谏我的折子。

桌前是凝眸看我,清俊无双的成砚。

此刻的他像极了那妲己褒姒。

不,散了发的成砚比那妲己褒姒还勾人。

「陛下,大司马。」

清欢的来报打断了我们:「魏都督带着一名女子求见。」

又来了。

自成砚重新宿在锦銮宫后,魏家的人便开始找各种借口给成砚塞妾室与美人。

这是本月第四个了。

这样看来,魏相也是狠心。

为讨成砚的欢爱,给新婚的女儿府中加塞这么多同门的妾室美眷。

「便说陛下与我正忙,不方便。」

「大司马连见都不见一下吗?」我挑眉问他。

「不见。」他果断得很,「魏家要的,我通通都给了。他们总得给我点甜头罢?」

甜头?

由不得我思索半分,成砚铺天的吻便盖了下来。

欢愉后,我端起置于桌边的汤药。

数日沉沦,这药都快要喝乱了。

啪嚓一声,药碗洒了一地。

成砚将我一把揽倒,一双眼睛沾尽春色,委屈巴巴:「娇娇……」

还来?

他近日怎粘缠许多?

一阵荒唐。

我撑起身子去拿那碗被宫人静置在一旁的汤药。

不知疲倦的成砚又黏了上来,猝不及防地从身后把我一抱。

手中的汤药再次洒了一地。

多次的巧合,便不是巧合。

「成砚,你能不能让我喝下这碗药?」

从背后搂住我的成砚,竟耍起无赖:「不能。」

他把脸埋在我颈窝处,声音闷闷的:「娇娇,替我生个孩子吧。」

「大司马莫要说笑。」

我心下一惊,假意撒娇着轻轻推开他:

「若我真生下了这孩子,无名无份的,他能做什么?」

成砚却逐渐敛去笑容,正色看我:

「本司马说他是什么,他便是什么。」

他是说真的。

意识到此点的我,涔涔的冷汗顿时从背后冒出。

许久前,我提醒过自己。

沉沦麻木时走错的每一步,都会让后面的路万劫不复。

但我终究是沉沦了,也终究是走错了路。

(十五)

自上次我拔钗自戕时,我便知道成砚不会让我死。

他舍不得我死。

若我生下了他的孩子。

这个与成砚有至亲血脉,又有姜氏血统的孩子必将顺利登上帝位。

作为孩子的生母,我会被顺利保下来。

但阿止不能。

成氏不会容下除孩子以外,第二位有姜氏血统的继承人。

若我真生下了成砚的孩子,

阿止必死无疑。

更何况,这朝中还有将杨氏视为宿敌的魏相与魏氏?成砚还知悉阿止的真实身世……

无法再想下去,一阵天旋地转,气急攻心的我晕倒在地。

……

那日晕倒后,我便病了。

病得急,又病得蹊跷。

成砚以为先前折腾我太过,内疚地日夜守着我。

太医屡次说我需静养,他方减成一日看我两回。

见成砚走远,榻上的我吞下藏在袖里的半边药丸。

「陛下,切不可再服此药了。」

清欢蹙眉看向我。

这药丸名为龟息,服下半粒气脉皆虚,一粒状假死。

再服,则气脉衰竭而亡。

我颔首。

确实不能再服了。

我病了多时,再病下去要令人生疑的。

再也没有时日可拖了。

阿止也时时来瞧我。

他又长高了,拔葱一般。

一身蓝衣,眉目清朗,也是个小小少年郎。

只是一见我便红了眼眶,改不了小孩气性。

「阿姐,你要好起来。」

他守在我床边,眼红得像我在边营时给他抓过的兔子。

那惆怅的眉眼神情,又像极了疼我至极的父兄。

「阿止。」我伸手抚上他的鬓边,悄摸递给他袖里的龟息丸,「听姑姑的话,往后若遇上生死存亡,谨记要服下此丸。」

他却不接。

「我不要!」

「姑姑这是在交代后事?你不是说过,无论多难我们都能撑下去吗?不是也说过,只要我用功读书了,长大了,一切都会变好的吗?」

他的眼泪再也强忍不住,簌簌掉下:

「姑姑,你要丢下阿止吗?」

「傻阿止,姑姑当然不会。」

假若我可以的话。

我擦掉他的眼泪,笑着哄他:「不是这次病得重,姑姑心里也慌吗?」

恰好有人捧着药碗进来。

阿止一把甩袖,脸干无痕。

「阿姐定会没事的。」

他拉住我的手,目光坚定深毅:「往后,我不会再让阿姐出事了。」

……

阿止确实长大了。

他终是听了我的话,收下了药丸。

更怕我病死,自请前去国佛寺,斋戒三月,替我祈福。

出发前,他特意到锦銮宫中向我辞行。

「阿姐,等我。」

初成的少年一身蓝衣,目光熠熠。

我却等不及他了。

我当然不会病死。

阿止方走十日,我的病便有了起色。

又过了数日。

虽气脉还是不稳,但我能慢慢下床行走了。

成砚大喜过望,把宫中人都赏了个遍。

我撅着嘴,也向他讨赏。

成砚放下喂我的药碗,玉般的指节刮了刮我的鼻子。

「前段时日把我吓惨了,还问我讨赏?讨债鬼。」

言语是埋怨,面上满是宠溺。

「朕日日灌苦药也有功,」

我冲他撒娇,「你先听听我讨要什么嘛。」

「那陛下想要什么?」

成砚笑了,含在唇齿间的笑意漾及满脸,肆意明媚。

是连日的疲倦与忧心,挡都挡不住的明媚。

好看极了。

我触上他的笑,压住眼底湿意:「你。」

他的脸竟倏地一下红了。

杀伐果断的大司马像个被哽住的少年郎。

「不可。」

哽住的少年郎凝住我,眸色渐深,又咽了咽喉:

「换一个,太医说你要养。」

「那便带我去高处看一看漫天繁星吧。」

(十六)

烨城三面环山,极少能见到漫天繁星。

方圆百里内,只有东岱山峰峦入云。

一来一回,需要十天。

应下我后的成砚忙着处理政事朝务,日日留在御书房中。

满烨朝便知道,成砚欲丢下政务十日,陪荒唐女帝去东岱山看星星。

当然也包括魏南妤。

她像佛雕一尊,又日日等在御书房路上。

没等来成砚,却等来了我。

见我停至她眼前,虽有惊讶,却也不再懦弱,长进了不少。

她朝我福了福身,收起了从前的欲语还休。

眼底皆是嫌弃厌恶。

最后,她甚至连我的尊称都不唤:

「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魏南妤一双杏眼瞪着我,身子端得板正:「我又为何要信你?」

我淡然置之,身侧一株凤尾花长得正好。

「倘若夫人不信,那些扎堆要给大司马做妾的魏氏女子里,总有人愿意信。」

我撷下其中一朵,递向脸色霎白的魏南妤,冲她笑了笑:

「汝之蜜糖,我之砒霜罢了。」

我走后,

那树凤尾花被碾成了一地的丹蔻,

也是可惜。

……

东岱山地势险要,我又大病初愈。

成砚虽提前打点过,但我们一行还是走得极慢。

四日才走到山间的断离崖。

云淡日丽,断离崖景致绝美。

我望着崖间松翠的树,望出了神。

「乏了吗?」

下了马车的成砚取过披风,披在我身上:「若是乏了,我们今夜观星过后便回宫。」

这几日天气好,不必到山顶,东岱山一到晚上便能看到繁星璀璨。

「不。」我摇了摇头,「此处名字不吉利,怎么也得过了再看。」

「娇娇近日是越发像小孩了。」

他失笑,把我敛入怀里:

「也好,听闻东岱山顶有暖泉,正好泡一泡,去去你的病气。」

眼间温柔似要将人溺亡,我乖巧地贴近他的胸间,说了声好。

山路险峻,随行的人不多。

除了一队护卫,我只带了清欢作为陪侍。

薄暮将至,清欢服侍我喝了药。

刚放下了药碗,我便见马车外有蒙蒙火光。

车外探信的兵士回报:「大人,我们来路上的山林失火了。」

秋夏交际,天干物燥。

林间失火很寻常。

失火处地势低,再怎么烧也烧不到断离崖来。

成砚自然也没当回事:「差几人去瞧瞧,能扑便扑,不耽误了往后回宫便好。」

然而一个时辰后,前去的兵士只回来了一人。

「大人!那火生得蹊跷,这头扑灭了,那头又起!」

成砚蹙眉,思索再三后决定亲自去察看。

他吩咐余下的兵士严守御驾后,便带着几人纵马下了山。

「娇娇,在马车里等我。」

喝了药汤的我昏昏沉沉地应了他,昏睡间,又被兵器与厮打声吵醒。

撩开蓬帘,只见留守的御前军竟分成了两派。

双方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混乱至极。

清欢一人挡在我车前,全身浑血。

「陛下,快逃!」

眼见着护我的一方渐渐抵挡不住攻势,清欢拾起地上一把残刃,拉着我便逃走。

「去树林!」我冲他喊道。

此处除了平地便是峭壁。

只有崖前的一方小树林,能稍稍躲藏。

(十七)

「别让昏君跑了!」

后面有突破防卫的反贼追来。

被清欢拉着的我亡命跑着,穿过丛丛树影,耳边是风声啸啸。

树林不大,没跑几步,竟已至悬崖。

此时,反贼中有人高喊一声:

「清佞臣!杀昏君!为杨老将军报仇!」

前面拉着我的清欢突然脚步一滞。

与我双双摔倒在树边,被追上的贼人围了上来。

看着他们狰狞的面目,我冷笑:「杨老将军?魏家还真敢编排。」

贼人们脸上一滞,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突然恶声道:「废话少说,受死吧!」

举起的刀便直直朝我砍下。

不好!

清欢见势用尽全力地将我推开。

那落下的刀便重重砍在他左肩上,顿时血流如注。

煞白了脸的他却歪歪斜斜地站起,手中举起方才的残刃,扭头对我说:

「跑。」

几个反贼见状哈哈大笑:「废人一个,还想逞英雄?」

笑罢,凶相毕露的他们砍落了清欢手里的残刃。

又一脚,将毫无反抗能力的他踢落了断离崖。

崖下是熊熊燃起的林火。

掉下去的人,恐怕连尸首都找不见。

「清欢!」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却被那几个贼人押着架了起来:「逃?看你能逃去哪里。」

「呸!」

我啐了他们一脸,「魏狗!你们出尔反尔!」

又被他们重重地甩了一巴掌,甩得我头昏眼花。

带头的一人露出得意之色:「兵不厌诈,是你太天真。」

他押着我,举起了手中的刀:「我家小姐让我送你一程。」

哈哈。

太天真吗?

闻言的我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笑了起来。

他被笑得浑身发毛,又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你、你笑什么?!」

我吐净了口里的血沫,唇角勾起:「笑你家小姐太天真。」

那贼人还没来得及疑惑,举刀的手便被忽而飞来的缨枪刺穿。

能称上极目千里,百步穿杨的,京中不止我兄长一人。

只是那人从来不说。

吃痛的反贼弯腰捂住掌心,看着林间策马而来的成砚,难以置信地呢喃道:

「这如何可能……」

又是一枪,直接刺穿他喉间。

「驾!」

风扬起他的氅衣,露出氅下的白衫。

怒策着马的成砚,背着一轮血红的夕阳,似个索命阎罗。

余下的反贼大惊失色,丢下了我,或逃或窜。

没跑几步,便被追上来的御前军围住。

我看着眼前下马朝我奔来的成砚。

他身后青红相接的天边现出一两颗稀星。

是时候了。

「我没事……」

我扬手朝他笑着,忽有箭矢从一方密林中射出,直向我而来。

「娇娇!」

耳边传来成砚的嘶喊声,我笑着闭上了眼。

却有一只手将我费力扯过。

天地旋转,扬起的长氅将我整个笼下,氅下清冽香气窜进我脑间。

身后,利箭刺穿皮肉的声音闷响,伴着血腥气。

我却感觉不到痛。

惊惧地睁开眼,只见眼前的白衣被没入胸间的箭矢染出一片血红。

「成砚!」

又有箭矢射来,成砚费力转身,轻哼一声,欲将我拢在他背后。

「不要!」

见状的我使尽全身的力气将他向外推开。

箭矢咻地一声与他擦身而过,直插地面。

而我却脚下一滑,直直地倒向了山崖。

「娇娇!」

成砚飞扑上前,上半身子探出崖边,拉住我欲坠的手腕。

绵密的汗爬满他煞白的脸,他低吼着竭力想把我往上拉。

被箭刺入的伤口却因为撕扯,涌出泱泱鲜血。

蜿蜒而下,流进了他紧紧抓住我的指间。

「成砚。」

泪意上涌,我笑着轻轻朝他说:「放手吧。」

他却置若罔闻,不顾撕裂的伤口,更是费力地拉着我被血润湿了的手腕。

这样下去,他撑不住的。

「阿砚。」我唤他,另一只手攀上被他抓住的手腕。

「娇娇,不要……」

他死死咬着牙,痛苦地皱起眉间,清冷的眸里第一次涌满了泪。

我向来知道成砚不会让我死。

但我没想到,他会为了我,连命都不要。

我冲他最后笑了笑,苦涩的眼泪流向了颊边:

「阿砚,替我照看好阿止罢。」

轻轻一拨,

松了他指间的我,纵身坠入崖底的火海里。

(十八)

我第一次见成砚,并不是在三年前。

十三岁那年,京中举办狩猎大会,适逢阿兄上京覆命。

阿兄拗不过日日苦缠的我,便带着我一同上京。

遇见成砚时,我正苦苦追着一只野兔。

眼看着要追丢,

立在深林水边的少年,白衣翻动间,拾起矛枪,隔着一潭水,便将野兔钉在我脚边。

他清冷的眸子淡淡瞥我一眼,便搅乱了我一湖春水。

我第二日再去潭边遇他时,他却落水了。

幸得我自小在边营长大,上山下海野了个遍,最是会水。

只是救他,还是费了我一番力气。

我抓住潭边的树藤,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他拖至岸上。

上岸后我提醒他潭泥湿滑,当留神脚下。

吐了脏水醒转过来的他,却冷冷瞪我:「多管闲事。」

一身狼狈湿透的我,扯住他欲走的袍袖:

「公子可知南方有藤?」

他一双冷清的眸子看得我心生寒颤,拽着他湿衣的手指却仍不松开:

「南方有藤萝,柔韧无骨也知攀附生长。」

「我嫂嫂与我说过,野藤知攀缠,蝼蚁知偷生。」

「公子玉树兰芝,枪术超群,日后定比这藤萝更有作为。」

他定定凝住我良久,方缓缓笑语:

「倒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京中脸生,他是不知道我的。

我却知道他。

我在初遇他的当夜便知道他。

「成氏家主为讨好魏家,竟把正经纳的偏房给献出去了。」

「那娘子也是不屈,前几日一头撞死在了魏家的门柱上。」

那夜,狩猎大会上拔了头筹,得了陛下赏赐的阿兄叹道:

「我早年与她所出的庶子指教过。」阿兄摇了摇头,「成砚那一身枪术,可惜了。」

「若不是守孝,这次拔筹的人定是他。」

我因而知道了他叫成砚。

更窥见了他并非不慎落水,而是欲自尽投潭。

大会结束前日,阿兄接到了阿父的书信,愁眉紧起:

「这几年成魏两家,沆瀣一气,朝势越发谲诡,咱们还是早日回边营为上。」

当时的父兄再谨慎,也料不到三年后的祸事。

我在被送回京的当晚,再次见到成砚。

当日躲着人自尽投潭的拾枪少年,已是成氏家主,权倾朝野的大司马。

他捏住我的下巴,眯起一双冷清的眸子,似是嗤笑:

「南方有藤萝?娇娇,我也让你攀一攀罢。」

没成想到头来,还是落了个血肉相缠的生死下场。

「娇娇,不要!」

崖顶的成砚流着泪汩着血,万箭归心,冲我唤道。

我眼一热,睁开时似是落入无尽的孤寂。

自重遇时,

我与我的阿砚,

便注定情缘浅薄,天各一方。

(十九)

两年前,大烨国皇帝被毒。

大司马当即查明元凶,肃清了以魏相为首的魏氏一族。

虽陛下一直病重不起,但有摄政王持政,加以大司马的辅政,大烨清平安定两年有余。

除了近日南境突发的流寇作乱。

「怎么好端端就生了流寇咧?」

南村,有几位农妇在农余中闲话:

「听镇里的人说,皇榜都贴了哎,要封村!」

碰巧一位年约二十的农间女子路过,热心的妇人们纷纷地叫住了她:

「娇娘!镇上有流寇,官老爷们要封镇封村。」

「恁不是要给你家那口子抓药噻?得备着一些嘞!」

「好嘞!」

女子虽衣着朴素,但面容清丽娟秀。

她举了举手中草药,脆声应下:「已经抓了,谢谢大娘欸。」

「哎,这娇娘也是可怜。」

待女子一走,几位妇人又继续闲话:「男人有伤,娇滴滴的女子一人撑着家。」

「可不是嘛……两口子连个娃儿都没敢讨。」

……

我推开村尾寮屋的草门,迎面扑来一股药香。

榻上的清欢见我进来,撑起身子:「陛……」

话音未落,旋即改口:「娇娘。」

我将草药置于榻前桌上,忍俊不禁:「两年都改不了口,你跟阿止还真是一个性子。」

清欢不可置否,又问道:「镇上如何?」

「多了许多府兵,说是流寇贼人作乱,要封村三日。」

如有流寇贼人,调遣府兵是寻常。

但若是一般作乱,何至于封村三日?

见我蹙眉,清欢担忧地看向我:

「或我们趁封村前离开?」

我摇了摇头:「此时顶风出走,反倒引人注目。」

更何况……

两年前,我置之死地而后生。

先是纵山火,再放弓箭。

后又故意跳下被山火浓烟蒙住缓壁的悬崖,瞒下众人作局假死。

而我的死,那两支故意刻有魏家标识的弓箭,也成功惹怒成砚,将整个魏家连根拔起。

为阿止肃清了威胁,谋下一条活路。

只是我这场局,牺牲了清欢的半只掌。

为了让成砚入局,我特意找上魏南妤,假意与她合计伪死之事。

「汝之蜜糖,我之砒霜。」

「若你能助我假死离宫,你的夫君便永远是你的。」

魏南妤果然答应了。

也从没打算放过我。

那些约定好助我假死逃跑的反贼,在林间对我下了死手。

如我所料,亦如我所愿。

若他们杀我时,能被成砚亲眼看见,再加上后面刻有魏家标识的暗箭,魏家的罪名便坐实了。

为了拖延时间,清欢便举刃挡在我面前,被那些歹人连刃砍下了半边掌。

现如今两年过去了,他的残掌还时不时阴湿剧痛。

拖着那痛得煞白虚弱的身子,纵使在封村前逃,我们也不会逃得远。

「娇娘,是我连累你了。」

清欢是个心思极为玲珑的人,他垂眸,郁郁地说道。

「说的是什么胡话。」

我笑了笑,打消他的念头:「这流寇虽起得怪了些,却也不必惶恐。」

两年前的局,除却清欢,还出了另一个岔子。

我原打算,让成砚亲眼瞧见我中箭后坠崖而亡。

却没料到他会不顾一切地替我挡箭。

更没料到中箭之后的他会飞扑上前,死命扯我上崖。

「娇娇,不要……」

想起崖前,成砚那双绝望的,涌满泪的眸子,我心间一阵锐痛。

清欢其实无需惊慌。

两年前的成砚,被我诓得透彻。

被我亲手挣松指间的他,绝不可能相信我还活着。

(二十)

后半夜,南村被火光团团围住。

清欢因痛低低呻吟了一晚,加重汤药才缓转些。

我刚阖上眼,便被外头的喧嚷声给吵醒。

只见村里被行军的火把照亮。

有士兵挨家挨户地把惊醒的村民拢至一处空地。

空地中央,披玄挂的男子,伫银枪而立。

目光掠过茫然惊惧的村民,一眼便凝住了我。

他的眸凉如夜色。

将至小暑,我却通身冰冷。

是我低估成砚了。

方才还喧嚷一片的村子,眼下死一般沉寂。

被放回屋的村民家家灭灯闭户,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整个村子,只有一处屋子光亮。

屋内,清欢药性还没过,便在昏沉中被士兵一把扯下了床榻。

一旁的成砚看都没看一眼。

沉渊似的眼只死死盯着我,目光逼人:「过来。」

见我犹豫着不动,他调转银枪,枪头狠厉一戳,戳在了旁人身子上。

昏睡的清欢闷闷地痛哼了一声。

他挑眉,不紧不慢地道,「我叫你过来。」

直至我乖顺地走到他眼前,成砚方冷笑一声:

「姜吕阿姜吕,你虽谋略见长,却还是心软啊。」

他抬手抚上我挽起的发髻,眼底的阴骛又添了几分:

「你这两年,便是于此处,与他一起过的?」

那抓住我木钗的指尖一捻,发髻便泄了下来。

「清欢是个太监。」

「他若不是,我进门前便已刺死他。」

「你亦知他与你我无关。」我垂眸,「放了他吧。」

成砚却哈哈大笑,一双眼猩红:

「凭什么?凭你姜吕诓我吗?」

「放过他吧,最后一次。」

我也红了眼眶,咬唇轻声道。

成砚还是依了我。

在他喊人把清欢扔至村口后,我木然地扯松衣带。

言出必行,钱货两讫,三年间,向来如此。

那衣带却被他一手摁下。

「你以为我寻你就是图这个?」

面前的成砚怒极反笑:「姜吕,是你太高看自己,还是太轻看我?」

「姜吕死了。」

我欲要抚上他发红的眉眼,「五年前死了,两年前又死了一遍。你图的她没有,大人忘了她罢。」

「你给我住嘴!」

气急败坏的他挡下我的手,猝不及防的暴戾气息便低头压下来。

我似被他捏碎,揉进了怀抱,狠厉地攫取着唇齿。

坚冷的盔甲隔着布料生生扎进皮肉。

疼极了。

成砚的身体却猝然颤抖起来。

他松开了我,通脸煞白,太阳穴的青筋根根可见。

「将她带走!」他咬牙,似是极力抑制急促的呼吸。

成砚……他怎么了?

由不得我疑惑,上前的士兵将我拉出屋,押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上下颠簸。

我撩开惟裳,那是去往烨城的路。

天边微亮时,苍白脸色的成砚也坐上了车。

日光探入帷裳,照映了他半边身子。

匿在暗里的清冷眸子只定定望我。

胸口仿佛被狠狠勒住,我缓缓闭上眼。

……当真是累极了。

(二十一)

我们一路驾进了烨城。

我本以为我会被带回宫,继续当成砚的傀儡皇帝。

马车却停在了一处大宅子前。

一位老妪候在门外,欢喜的神色瞟到我后倏地沉了下来。

我望向檐上写着大司马府的牌匾,眉心一蹙:

成砚把我带回了他府中?

将我交给老妪的成砚,话都不留一句便策马离去,再没回过府。

再见他,便是七天之后。

入府后,我被安排住在偏厢。

成砚的奶娘沈婆子,偶尔会来问我是否短衣缺食。

除了她无故不虞的言语脸色,这几日还算得上风平浪静。

那日,我听到路过的侍女谈论国丧。

国丧?

我心中一凉:难道是阿止?

「小娘子,」我一急,拦下那位侍女。「你方才说大人他这几日在忙国丧?」

「是呀,陛下病瓮,主君都在宫中忙国丧和新皇登基之事。」

……我病瓮了?

「登基的新皇是?」

「当是摄政王姜止。」

小侍女一脸奇怪地看着我:「娘子你怎么了?」

我的小阿止,他登基了。

松了一口气的我,竟不知自己的泪,喜悦得涌了出来。

那些小侍女以为我是被成砚带回府中的娇娘子,思君太过落下泪,笑着安慰我:

「娘子不急。等主君忙完,娘子有大福气呢。」

(二十二)

是夜成砚进我房中时,我方知这大福气所指何物。

几日不见的他一身玄袍,倦容苍白,手中捧着个锦盒。

我盯着锦盒里的红嫁衣,忍不住嗤笑出声。

真是荒谬啊。

他却视若无睹,「先试试,不合身再唤人改,能赶在国丧后穿上。」

我敛起了笑:「成砚,你要娶我?」

「为何不可?」

他抬眸向我,眸中添了几分疯魔:「既然姜吕已死,她一个君王我护不住,你一个普通村妇我成砚还娶不起吗?」

哈哈。

见他如此荒唐,我只觉得好笑。

木然地扯了扯唇角,却猝不及防落了一滴泪。

见状的成砚从后圈住了我,颤抖的双手将我勒紧,喃喃道:

「若你不爱当这女帝,便不当了。」

他卸了以往姿态,低入尘埃中,凄凄问我:

「骗我也好,利用我也罢。娇娇,你我二人从头再来好不好?」

我死的时候,他瞒骗天下说我重病。

我活过来了,他又瞒骗世人我已逝。现下执意带我回京,竟是为了让我在耳目众多的京中与他成婚。

「成砚,你疯了么?」

「疯了又如何?!」

眼眶红透的成砚,歇斯底里地边吼边将我狠狠揉进怀里,似要将我嵌入他血肉中:

「我原以为你死了!」

他埋在我颈间,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着,不停呜咽道:

「娇娇,我以为你死了!你竟诓我你死了,你次次诓我……」

我感受着衣上被洇湿的凉意,心间似刀口一般。

好疼,疼得透不过气来。

只好死死咬上苍白的嘴唇,那些囫囵了无数次的话,终是说了出口:

「阿砚,放手吧。」

「你我心中都明了,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我阖上了双眼,痛苦的泪水倾泻而下:

「自你当上了大司马,与魏氏沆瀣一气,害我阿父兄嫂。你与我之间便绝无可能重来。」

成砚身子一僵,倏然抬起头,朦胧泪眼里尽是愕然。

良久才涩涩苦笑,满是怆然:「人说世事无绝对。」

「怎么来到娇娇这儿,却是一点法子也没有呢?」

「有。」我忍住喉间哽咽,坚决而缓缓:「人逝无忆,今生缘灭,下一世复见。」

「下一世?」

成砚一愣,突然放声狂笑起来:「好一个人逝无忆哈哈哈……」

他边笑边踉跄着去门边,倚在门框上的身子一滞,

一口鲜血喷出。

阿砚……

我下意识朝他步近。

「娇娇果真绝情。」

他只定了定,怆然一笑后,连头也不回。

(二十三)

阿止登基那日,我没有上街去瞧他。

虽是想念阿止,但我深知,藏匿才是对他最好的。

正因如此,我定要离开烨城。日日拘在这司马府里,不是个办法。

那日之后,成砚再没说过要娶我的话,也没来过。

我唯一能见到的人,只有奶娘沈婆子。

「沈婆婆,劳烦问下你家主君他……」

「娘子的话,老奴传过了。公子公务繁冗,没空见你,娘子别为难老奴罢。」

沈婆子嘴上说着为难,脸上却是不虞与漠然。

她似乎不喜我。

「天地之大,有路可走,有船可行,有山可攀,有海可下。」

「脚长在娘子身上,眼生在娘子头上。无人束你禁你,生死来去都由你。何须处处问过别人?」

奶娘冷冷甩下话,便抛门离开了。

我垂眸,连夜修了书信一封。

翌日一早,便让奶娘转交给成砚。

「娘子放下吧,老奴会自个儿看着办。」

奶娘瞟了信一眼,抬眼淡淡地对我道。

这样也好。

我笑了笑:「那便谢过沈婆婆了。」

收拾好细软已快入夜。

有仆人带我去正院。

院门前见了奶娘,她还是一副冷硬模样:

「公子心好,说娘子在路上多个钱财傍身为上,娘子随老奴去库房取银钱吧。」

路上,我们经过了正厅。

只见里面一片轻歌曼舞,纸醉金迷。

远远望去,一身玄衣的成砚正坐于中央。

左右各拥一绝色佳人,醉生梦死,好不快活。

见到此景的我,血气似是一瞬凝固,又猛地往顶上一冲。

远处乐色缥缈,我却只听到耳边的嗡嗡鸣声。

这便是他的公务繁冗,日日繁忙。

「呵,娘子见笑了。」

奶娘的面上得意尽露,她唤过愣住的我:「天色不早了,请罢。」

我知她是故意绕路带我来瞧这些。

亦知这是她存心让我不痛快的把戏。

我恨的是,我明明看清了她,却仍中了计,死死挣不脱这小小把戏。

姜吕阿姜吕,你那日嘲笑成砚疯魔痴傻。

却为何不嘲笑最可笑的自己?

「老身祝娘子前路顺遂,恕不相送了。」

我一路脸色难堪。

带完路的奶娘眉梢一扬,拂身离去。

月上树梢,我本应回房拾起细软,好好思索是该往北看大漠,还是往南方赏花藤。

脚步却不争气地止住。

别无他法,这郁气重重压住心头上,又被孤清的月色照着。

空空荡荡,难耐至极。

强撑着多走了几步,我来到一处小园。

已过立秋,凉风瑟瑟,这小园却别样温暖。

园中仅植了一树,歪斜突兀,不太像树。

底下煨着几个小炉,更是奇怪。

我借着月色走近一瞧,压抑泪意的瞬间汹涌而出。

那是一棵孤树,歪斜着生长。

自树干始,便缠了一树郁郁葱葱,攀爬而上的——藤萝。

成砚竟在这干冷的北府里头,生生移了一株南方的藤萝。

……

「公子日后定比这藤萝更有作为。」

「南方有藤萝?娇娇,我也让你攀一攀罢。」

抑不住的泪水倾泻不止。

我的心口似被石压,似被刀剐,似被这丝丝藤草勒紧,

寸入了肠。

疼,太疼了,疼得受不了。

我抽泣着,颤抖上前,徒手扯开这根根藤萝。

不该的,它们不该缠在一起的!

还没扯几下,便被树后的一人用力拽住手腕。

「大胆何人,在此做甚!」

(二十四)

那人似要把我骨头握碎,怒声大叱,满身呛鼻酒味。

月光薄薄探入树影,照出他清冷的双眸里的迷蒙雾气。

「怎会是你……」

醉酒的成砚看清了我,恍神片刻后,喃喃自嘲道:「呵,又是梦。」

我惊慌失措地欲挣脱他,又慌忙擦去满脸的泪。

成砚却不依,踉跄着把我拽到他眼前,声音干哑凄然:

「既已入我梦来,何故还要走!」

他抚上我的脸,细细摩裟,眉间尽是凄楚:「连梦里的你,也如此绝情吗?」

他竟把我当成梦。

我含泪看着阿砚,千愁百绪,颤抖的手只想抻开他蹙起的眉间。

却被他一把揽过,濡湿的脸贴住我的额头,唇齿间尽是炙热酒气:

「娇娇,我好想你。」

他似个无助的孩童,一噎一噎抽泣着,夹杂喃喃乱语:「……疼疼我吧娇娇。假的也成,疼疼我吧。」

滴滴泪水掉在我颈间,与我的混在一起,灼得很。

灼得我心间赤痛。

罢了吧。

随他,都随他。

「好,」我双手扶住他的脸,盈盈泪眼蹭在他鼻间:「那阿砚也疼疼我吧。」

成砚濡湿的吻便铺天盖地般落了下来。

是呀,也疼疼我吧。

我太痛了,所以饮鸩止渴也好,南柯一梦也罢。

让我再沉沦这最后一场吧。

那温暖的小园里。

我与成砚如两株藤般缠吻在一处。

我伸向眼前玄衣时,挑起的手腕却被他制住。

「别看。」

束住我双手的他眉间蹙起,迷迷糊糊地呢喃着:「娇娇别看。」

又咪咪睁起眼:「好疼,我好疼……」

月色轻轻照下来,映亮他满额的汗,甚是不对劲。

倏地,成砚死死咬住发白的唇,清隽的五官紧皱在一起,身子微微颤抖。

「阿砚!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我。

整个人滚落下来,四肢蜷缩在腹间,像是忍着极大痛苦。

「来人啊!」

我大声呼喊着,四周慢慢聚拢着司马府的仆人。

「主君又发作了!快,快去请林太医。」

有人大喊。

我无措地望着周围众人。

发作?什么发作?

「公子!」

奶娘灼急地冲上前,摸了把成砚的额前:「不好了,公子发了热,快扶他回房。」

扭头见到衣发松散的我,一腔怒意上冲:「又是你!」

「你究竟要害我们家公子多少次!」

「我……」

愣住的我无措地看着地上的成砚,「成砚他怎么了……」

怒极的奶娘没有理我,随着抬起成砚的府仆一同回了厢房。

林太医也匆匆到了。

直至他剥开玄衣下缠起的沾血白布,露出成砚胸间红肿溃烂的伤口。

躲在窗后泣不成声的我,才终于明白成砚为何一直喊疼。

……

「你究竟要害我家公子多少次!」

「你们姓姜的就没一个好东西!还诓我家公子的龟息丸!」

关上门来的奶娘指着我骂,字字泣泣。

我只觉得头晕目眩,脑袋发昏:龟息丸又怎么会是成砚的呢?

「你走!你走!你赶紧走!」

她踢开门,怒扯着我衣裳:

「我老婆子宁愿他气我自作主张,一棒子将我打死!也比见他被你这妖精生生害了性命好!」 

我被她扯住,六神无主。

怎会这样呢?

阿砚,我的阿砚。

「南方有藤萝,柔韧无骨也知攀附生长。」

「倒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恍惚间,眼皮便重重地沉了下去。

(二十五)

初见阿砚时,我十四岁。

「倒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玉树兰芝的少年含笑问我,清冷的双眸凝住我许久。

凝得我脸一热:「我叫娇娇。」

娇娇?烨国并无娇姓。

少年一愣,明白后也脸红了:「你这是……小名?」

烨国女儿家的小名,一般都只有自己郎君及至亲知悉。

我脸更红了,结结巴巴,磕磕碰碰:「我……我,只,只因全名不甚好听。」

「家人都唤我娇娇,公子莫介怀。」

冷门宗室在京中并不受待见,众官臣女眷亦纷纷避嫌。

我近日来见多了冷热嘴脸。

怕他也是一样,才不敢告知他真实家门姓名,而是用小名代替。

然而,我越解释越欲盖弥彰。

正窘迫时,成砚看住我的眸里深了几分。

他笑了,如春色温柔:「娇娇,唤我阿砚。」

狩猎大会结束前几日,大家都追逐着最后的猎物,以换赏赐。

唯我匿在深林潭边,与阿砚滔滔不绝:

「我们边营可好玩啦,有海……」

「这个前天说过了。」

「还有藤萝!」

「这个大前天说过了。」

「那乳鸽呢,乳鸽可好吃了。」

阿砚笑眼看我,忍俊不禁:

「这个昨天也说过啦。」

我讪讪地合上嘴巴。

这几日讲了这许多,他定是不爱听我说话了。

见我闷闷不乐,笑着的阿砚凑上前问我:

「那有什么是边营没有的呢?」

「不太看得见星星。」

「那我带你去看。」

「今夜吗?待会儿阿兄怕是要来寻我。」

「若是,」他顿了顿:「往后呢?」

我红着脸抬首看他清隽的脸。

那凝住我的眼中似有星海,好看极了。

他轻声问我:「娇娇,你可有婚约?」

又喜又羞的我连连摇头。

转瞬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干脆,慌忙低头:

「边营星虽稀,你不嫌弃的话,也可以来一看……」

阿砚笑了。

他轻轻抓住我不知所措的手,红着脸定眼看我:「嗯,娇娇,我一定去。」

恰逢狩猎结束的号角吹响。

我喜上心头,轻轻在他颊上印了一吻,害羞着离去,转身远远瞧他。

只见我的少年郎红透了脸,对着远去的我,笑意盎然。

可惜的是,我的少年郎没等到我。

当夜的阿兄收到父亲的书信,说朝政谲诡,让我们尽早归家。

第二日我们便起程回了边营。

路远途辛,我却不觉得累。

只因我找阿兄托人给成砚带了信。我给他的信上写了:边营星稀,幸得与你。

我想他一定会来的,他却迟迟不来。

回边营已过四月,他再怎么跑马,也该到了。

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被一向心思细腻的嫂嫂看出了端倪。

她一问,我便如倒豆子般全说了,又恨又悔:

「阿砚压根不知我真名,他会不会正在边营挨家挨户地问我?」

「那小公子知道你身在边营,参加过狩猎大会,家里有父兄,只消一打听便会知道是我们娇娇。」

嫂嫂温柔地劝解我:

「许是京中事多,耽误了行程。」

对,嫂嫂说的话一向都准。

阿砚他定是京中事多,才耽误了。

又等了快一个月。

我哭求着嫂嫂找人把我的信带给成砚,问他为何不来,是否遇上了难处。

心软的嫂嫂耐不住我哭,瞒下阿兄答应了。

见我盈满了泪,心疼我的嫂嫂叹了口气,

「我们娇娇最好看了,以后定能找到如意郎君。」

一下又一下抚着我枕在她膝上的发髻。

可是嫂嫂啊,我不稀罕什么如意郎君,我只想要阿砚呐。

嫂嫂的信还未有消息。

父亲和阿兄却要替我立下婚约。

对方是嫂嫂的胞弟,杨将军的幺子,杨欢。

「我不嫁!」

我把房里的东西摔了一通,一日哭了好几回。

一直疼我的父兄这次却铁了心肠,

「杨家世代簪缨,阿欢又与你一同在边营长大,幼时交好,青梅竹马,自是良婿。」

他们为了婚事能成,什么胡话都说了出口。

杨欢与我自小交好,青梅竹马是没错。

但他终日带我野山闯海,混世胡闹,哪来的良婿?

更何况……

一想到阿砚,我更是心急如焚,茶不思饭不想,终是病倒了。

杨欢那个混世子端着汤药来到我床前,耷拉着眉眼:「娇娇,快好起来,我带你去攀树。」

沉着脸的我接下药,狠狠往地上一掼,碗碎成了两半。

「不许唤我娇娇!」

「姜吕,你以为本少爷非你不娶嘛!无理取闹!」

杨欢气得直跳脚。

我扭过苍白的面,不去理他。

他才是无理取闹。

他从前还带我蹲过他喜欢的姑娘家的墙根。

他对我并无情意,他知我对他亦是。

为何要答应婚约呢?

他,他们,为何都要阻止我?阻止我与阿砚呢?

听到争吵声的嫂嫂一进房看我,就被我拉住衣角。

我凄凄问她京中有没有回信。

嫂嫂却为难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噙住泪,松开了拽住嫂嫂衣角的指尖。

她既如此,那便是没有了。

「你不就是想问个明白么!」

见我如此,一旁赌气的杨欢闷闷地开口:「我去京中帮你问他。」

他看向我,收起了那副混世子的模样:

「姜吕,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

杨欢真的去了。

他跟着他升官述职的父兄一同前去京中。

我开始听嫂嫂的话,乖乖喝药进食。

日子好像又有了指望。

直至杨欢从京中拿了个锦盒回来。

「这,真是阿砚给我的?」

榻上的我,拾起盒里红手绳吊着的玉兔坠子,一扫多日的病气,欣喜若狂。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成砚他没有忘掉我,亦不会负我。

「嗯。」

杨欢移开了视线,不自然地点点头。

「那他怎么不来?是不是在京中遇到难事耽搁了?」

「他不会来了。」

「什,什么意思?」

他直直看向我,「你的成砚在你离京后,被正房娘子收在膝下成了嫡子,入了仕。才一年,便官拜四品。」

「成家过俩月还要帮他定下与魏家的婚约。」

「姜吕,他不会来了。」

杨欢指了指那只小玉兔,「他说,那是最后给你的念想。」

我紧紧攥住那小坠,掌心被那对玉耳朵扎得又凉又疼。

不可能!

我不信,这绝不可能!

「你诓我!定是你诓我!他不可能这样!」

我急急地撩开被子:「阿砚他不可能!我要去问他,我要去问他……」

胸间的凉意上涌,挣扎着下床的我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一旁的嫂子死命按住我,「娇娇,切不可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啊。」

「阿姐,放她去。」

杨欢却冷冷地看我,「让她问让她看,看看我诓她什么。」

「你,你就是诓我……我不信!」

我怒白了唇,恨恨地瞪着杨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仿佛他便是我此生最大的仇人。

他却气笑了,一脸不屑:

「爷诓你?爷诓得了你,爷能诓住他么?他成砚如今炙手可热,京中随便找人一问,都知他现下有钱有权有势还双腿健全,谁能摆弄得了他?」

「若是真对你有情义,他为何不来找你,甚至连书信都不肯为你修一封呢?」

「阿欢!」嫂嫂责备般叫停了杨欢,冲他摇了摇头。

又担忧地看向哑口无言,愣在地上的我。

杨欢的话如冷水一盆,倒头给我浇了个透。

我只觉得通身冰冷,手脚发抖。

杨欢虽浑,但他自小便最痛恨他人撒谎装腔。

他是断然不会诓我的。

我只是不想去相信,

那个清隽俊朗,总在一旁看着我笑,说要带我去看星星的少年郎,

那个被我偷亲后满脸通红,对着我远去身影傻傻欢喜的少年郎,

那个说等我,定会来找我的少年郎,

最终还是负了我。

(二十六)

之后我大病了一场。

病好时,已是来年春。

边营春天阴湿,看不到星星。

杨欢折了枝桃花来到我房中。

他说,我娶谁都是娶,你嫁谁也是嫁。嫁我了,起码不似嫁旁人般,强曲你心意。

他还说,虽我二人眼下无情义,但阿吕,我会对你好的。

我捏着腕上玉兔,侧眼看那支开盛了花的桃枝,点头说了声好。

那桃枝绽着春意,不似我内心黄沙风石般的荒凉。

……

那日以后,我阿父与杨欢一同去了京中。

杨欢他父兄述职后一直留在了烨城。

我阿父这趟去,是为了我们的婚事。

待他们秋后归来时,我与杨欢的婚期也不远了。

然而快入秋时,京中突生了变。

杨欢阿父杨将军竟调遣了两万精兵包围皇城,挟持陛下,并大肆杀虐姜氏子嗣,欲自冕为王。

这场政变,起得急,败得也怪。

事变起时,烨城被围得滴水不漏,连一条口信都送不进去。

我阿父也在城里。

杨将军败露被剿后,烨城城门大开,传来的便是我阿父被杀的噩耗。

还未等我们消化,烨国内四处传来姜氏旁系子嗣被杨将军部下弑杀的消息。

当日,魏延那狗贼便至了边营。

白日骗杀了我阿兄,入夜辱没了我嫂嫂。

侥幸活下来的我与阿止,一夜间家破人亡。

逃下来的我带着阿止在街上躲躲藏藏,彷徨无助时看到了腕上的玉兔,想起了成砚。

若是他的话,念及旧情,他定会帮我罢。

我便是在那时,重遇从烨城一路逃回边营找我们的杨欢,也从他口中得知了真相:

朝中有人设局离间杨将军与老皇帝。

让杨将军以为老皇帝忌他功高盖主,欲诛他家门,起了叛变之心;

又布精兵两万包围烨城,予杨将军起兵之变,待到杨将军揭竿而起时,黄雀在后,反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最后顶着杨将军之名,紧闭城门,大肆残杀皇室子嗣,我阿父便死在了其中。

谋划这一切的,便是沆瀣一气的成家和魏家。

那些四处残杀宗室的贼人,也来自魏家。

魏相的背后是成家的家主,也就是大司马成砚。

他确实比藤萝更有作为,他比全天下的人都有作为。

他只是,不再是我的阿砚了。

隔日,有大量兵士前来边营搜掠,似是寻人。

杨欢受了伤,阿止年纪还小,我们三人连躲都躲不及。

搜掠的兵士近在咫尺。

杨欢突地从怀中掏出了龟息丸,并说只要吞下它,人便会作伪死状。

他当初便是服药后,才得以从烨城逃出来。

龟息丸共有三颗,他都交予了我。

话毕便打算出去引走兵士,替我与阿止争取服药与药发的时间。

只是计划失败了,杨欢引不走他们。

他们满城搜捕寻找的人是一位女子。

他们,是冲我来的。

……

我与阿止被押上了去往京中的马车。

至京当日,我见到了两年未见的成砚。

他不再是往日那个少年郎,一身白衣,清冷自持。

见到我时,眸子里的惊喜之色压都压不住。

他说,南方有藤萝?娇娇,你也攀一攀我罢。

是夜,便要了我。

帐里,他瞟见我腕上他送的玉坠,发了狂般将它扯落下来,

转手掼在了地上,狠狠踩碎。

第二日,晨起的他盯着我似笑非笑:

「我听闻你在边营有个定了婚约的郎君?」

「早已死了。奴已是大司马的人,大司马还提往事做甚?」

「嗯,真乖。」

他似是很满意,心情大好。

我垂眸,瞥见床上触目的红和地上碎了的玉。

大概要把玉掼了,他才不会心生愧疚。

才心安理得地将我当成玩物,

如同昨日碎了我一般。

那一瞬起,往日心里满是少年郎的姜吕也死了。

跟玉一起,死在了他的榻上。

(二十七)

我以为我的心已经死了。

就算我无法恨他,也断然不会再爱他。

直至成砚的奶娘声声指着我骂。

她骂我们姓姜的,没一个好东西。

她骂我诓他家的公子,骗他在深林潭边等我。

她说,那日的阿砚在潭边等我,等到的却是我嫡兄。

「他去潭边等你,等到的却是你阿兄。」

「你阿兄说你自小在边营长大,率真单纯,而我家公子自己在成家都难以囫囵,让我家公子灭了对你的心思。」

「我家公子不愿,执意要去见你。你阿兄就诓他拖他,让他一枪一兵挣个功名,等他立足了,再将你嫁给他。」

「我家公子还痴傻地相信了,费尽心思当了那恶毒嫡母的膝下子,好不容易入了仕,拜了四品,有了官名。」

「他兴高采烈地想去边营找你,你阿兄却说你们家偏安一隅,成家尔虞我诈,让我家公子不要拖你进漩涡;而后又说你已有了心上人,还许下了婚约。」

「我家公子不信,要去边营亲自问你,你阿父便来了京城,亲自拿了婚约予他看,让他死心。」

「娘子,你姜家如此清高无争高风亮节,既瞧不上我家公子,你阿父又为何在烨城事变之前,求我家公子帮忙呢?」

「亏我家公子知道难以逆势,为了救你与你家人,拿出了我家娘子留给他的龟息丸,还调了三万私兵到烨国国境,只为助你们全家假死渡难,护你们出烨国。」

「那三万私兵迟迟等不到你们来,我家公子倒差点被他爹杀了,最后为了保命,迫不得已亲手弑父,当上了这成家家主。你阿父食言,诓他害他让他背了恶名,他又可曾怨过你一句?」

「后来他得知你家落难,疯了地赶在魏家之前,派人去边营寻你。他说你心思单纯,难以囫囵,日后都要留你在身边,护着你。」

「你若心思单纯,怎会诓他眼睁睁看你坠崖?诓他为你挡箭?」

「那时他胸口中箭,命悬一线,以为你死了,不肯进食也不肯医治,说要下去陪你。」

「后来他肯进饭喝药了,老奴以为他终于想开了。」

「没成想,他是因为你坠崖前把胞弟托付于他,才想活下来护着你弟,费尽一切心思地把他托上高位。」

「这两年间,每当他胸间伤口要见好时,他便不愿意上药,或撕或割,总要留个口子。只因他说,是这箭伤使他没能将你拉上崖!怕要是没了这口子,往后下去见你时,你会怪他。」

「最后你诓便诓了,被他找到后你要走,了断他心思,也算是好事一桩。」

「为何又要在临走前害他一次?」

「我家公子眼下沾了酒,还被你折腾一通,发了高热,生死未卜。」

「你说上面的事你全然不知,你不知,你父兄也不知吗?」

「你若不知,你皇弟手中怎会有龟息丸让我家公子看见?」

「我成家龌龊,娘子你高洁,高洁人家可知良心为何物啊?」

奶娘的话声声泣泣,真相振聋发聩。

我竟不知,原来所有人都瞒了我许多。

震惊无措的我颤抖着扶额,头昏脑胀,忽地双眼一黑。

我以为阿砚他负我,压我,欺我,玩弄我,陷害我全家。

却不知道是我负他,诓他,欺他,害了他。

是我,先不爱他。

濡湿的泪沾湿了我睡梦中的脸,

梦里,执枪而立的少年笑着对我说,娇娇,我带你去看星星。

好啊。

倏地睁眼,窗外天已亮。

我的少年郎,却一直未醒。

……

睁眼后的我来到成砚房前,奶娘沉青着脸,撩开他床前垂帘,示意我过去。

只见那胸间的伤溃烂得厉害,惊厥后的他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嘴唇微瓮。

我凑上前,只听那薄唇在喃:「娇娇,别走……」

好。

我不走。

我守着你。

若你真撑不住了,娇娇便与你一起走。

守着成砚的这三天,我脑中闪过无数人与事。

阿父,阿兄,嫂嫂,杨欢,阿止,

还有阿砚与我。

它们揉了爱与恨,紧紧交织在一起。

像一张网,网住了我与他。

我拼死挣,怎么也挣不过。

阿砚轻轻一拨,却挣开走了。 

「成砚!别走!」

我惊呼着从梦里醒来。

眼前一双清冷的眸子,幽幽地看着榻边的我:「你不是走了么,为何在此……」

声音虽微弱,但终究是醒了。

只要醒了便是无虞。

得信而来的奶娘喜极而泣。

御医与下人们也乌泱乌泱地进来。

我默默退到了房外,揉了揉发红的眼圈。

太好了。

不管半生爱恨,只要他无虞,便是好的。

(二十八)

几日后的成砚恢复不少。

脸色虽仍苍白,身子却能下地了。

我拿着糕点与药粉进他房中时,阖眼的他仰坐在椅中,沉沉开口:

「我讲过今日不再上药。」

「林太医也讲过,一日内必需上够五次。」

听见是我,他倏地睁眼,「你来做什么。」

「替下沈婆婆。」

我拿起药粉自顾自地蹲在他身旁:「为大人上药罢。」

成砚虽退热苏醒了,但胸间的伤还是严重,一日需上药几回。 

他身有洁癖,执拗得很,不愿旁人碰到他的身子,也不愿上药。

奶娘年纪大了,守了他几日,没怎么阖眼,终是有些撑不住。

府里除了她,这药只有我能上了。

成砚却嗤笑:「你倒是对谁都心软。」

清冷的眸子里,目光郁郁:「只对我心硬。」

我扯住他衣带的手一僵,不知该如何回他。

内衫一脱,解开了布,伤口便赫然于眼前。

虽比先前好很多了,但还是有丝丝渗血。

着实让人心疼。

我低下头沾着药粉,眼眶却不禁红了:

「林太医说这次是侥幸,不可罔顾这胸间的伤。」

成砚径直抬起我下巴,眯眼看住我发红的眼:「你哭了?」

「你不该作践自己,也不该不上药。」

「你哭什么。」

他却充耳不闻,见我不语后执意问到底:「你不是要走么?」

「……」

「答我!为何哭,为何不走?」

我垂下眸,「我看见了你植的那株藤。我父兄,那年潭边……所有事沈婆婆都与我说了。若你说了,若我知道,我断不会诓你的……对不住。」

「若我说了?」

他松开了我的下巴,笑得凄然。

「你不是日日都在猜忌防备我吗?不是夜夜都想着如何试探利用我吗?」

「你认定我害你家人性命,认定我困你利用你,认定我有所图,认定我会害你。」

「你父兄皆已死,就算我都与你说了。」

他苦笑着反问我:「你难道会信我?」

……

我不会信。

一切有因缘,一切皆注定。

我早就知道的。

我和他,谁都挣不脱。

「对不住。」

心中的难过与内疚交织,我羞愧难当,起身欲走。

却被站起身的成砚猝不及防地拉住,抵在了玉桌前。

他红着眼眶问我,眼神炙热得似要从我身上灼出一个洞来:

「我让你答我!为何哭,又为何不走?!」

「……」

因为你。

「不是你自己说的下一世复见吗?」

成砚哽咽出声:「娇娇,你是在可怜我吗?」

滴滴眼泪从他眼眶落下。

我从未似此刻般,瞧得如此清楚。

不是的,我爱你。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

只是不能再爱罢。

此时有侍女突然闯进来,见此景立马捂眼:「啊!主君恕罪……」

「何事!」

敛起泪的成砚松开了我,背过身冷声道。

下一刻——又听到那侍女慌慌张张地说:

「回主君,陛、陛下他来了。」

(二十九)

阿止来了?

我岂不是能见到他?

我心中一喜,却见成砚脸色倏沉。

「你方才说,若我以往与你说了,你便绝不会诓我。」

他蹙眉望我:「那如今,你信我吗?」

……信。

只是他怎么了?

成砚让我躲在屏风后,切勿出来。

我一躲好,阿止便大步进来了。

他高了许多,眉眼生开变得清俊坚毅,身上还带着君王威仪。

等着成砚施施行礼后,他慢慢踱步在房间里,边走边问他的伤势。

扫过桌前糕点时,阿止话锋一转:

「听说大司马欲要娶亲?怎么没跟朕提过?」

「区区农妇罢了,莫要惊扰陛下。」

「噢,是吗。」

听到此话的阿止眸底一沉。

他突地俯下身子,捂住手臂作痛苦状,豆大的汗珠发在额前。

「陛下?」

见着他逐渐痛苦的神色,成砚不明所以。

我却知道是怎么回事。

「快喊御医!」

匆匆从屏风出来的我,着急地阿止扶起:

「把玉肌膏拿来,阿止旧伤发作了!」

怀中的人却突然握紧我的手臂。

脸上的痛苦消失殆尽,阿止无恙地盯着我笑。

他说阿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阿止与我虽多年不见,却一点都不生分。

他说要把我接进宫里住,被我拒绝了。

临回宫前,他紧紧将我拥住,如儿时般撒娇:

「阿止要回宫里念书了,阿姐不是最爱看阿止念书?」

我摸着他发鬓,看他似个小孩儿,忍不住笑了:

「阿止如今长大了,是一国之君了,不用阿姐督促着念书了。」

他却脸上一沉,将我紧了又紧,沉声道:「可我不愿长大。」

「傻孩儿,哪有人是不长大的?」

我抚上他鬓角,只当他是说笑话。

他缓过脸色,嘱咐我要保重好身子,照顾好自己,他过几日再来看我。

话毕,冷冷看成砚一眼后便回宫了。

阿止走后,成砚的脸色沉了几日。

他踏进我房间时,我正收拾着细软。

瞟见细软的眼神一黯,他似乎有些失神,「你还是要走。」

「嗯。」我点头。「京中人多口杂,我不宜久留。」

他的身子已恢复大半。

为了阿止也为了他,我是该走了。

「打算去哪儿?」

「看看星海看看藤萝,远离朝政纷争,当个民间浪荡客。」

自上次被侍女打断后,我与他已几日没说过话。

这样稀松平常的谈话,恍如隔世。

成砚也怔住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方才宫中有密差前来,陛下宣你三日后进宫赴宴。」

他顿了顿,似乎忧心忡忡:「旨上只宣了你一人。」

再过三日,便是中秋。

想必是阿止想邀我到宫中赏月团圆。

成砚却说,阿止他不一样了,忽而邀我一人进宫,恐有事端。

我知成砚在担心什么。

但我不愿争这帝位,阿止他亦知。

我让他勿多虑,他却说:

「这几年,阿止长进很快。比你有谋划有手段许多,心也狠许多。」

一番话说得我都不乐意了。

我本就不是帝王材料,怎得还拉踩我一番?

「我本就不愿意当皇帝,是你当初……」

我没说下去。

「是我当初拘着你了。」

成砚苦涩地笑着,把话接了下去。

「……以往中秋都是我与阿止二人过的。我走前也想与他道个别。」

见我坚定,他嘴唇瓮了瓮,终究是没说话。

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阿止定是希望我好的。

(三十)

阿止还是住在玉乾宫里。

只是当年被宫人侍卫欺辱的小阿止,现已长成杀伐果断的帝王了。

他在玉乾宫中设了一桌宴。

布的都是我爱吃的菜。

见我来了,阿止的欣喜溢于言表,一会儿给我夹这个,一会儿给我夹那个。

就是满满一桌子菜,仅我两个对着月亮吃,有些浪费了。

「这后宫里无其他人了吗?」我笑着问他。

「没有。」他垂眸,给我斟了一杯酒。

也对,他登基不久,嫔妃事宜得好好谋划,急不得。

「早知道也叫上成砚好了。」

我打趣道:「团圆之夜,总是人多点热闹。」

阿止的脸色却一沉,他重重搁下酒壶,「就我与阿姐二人不好吗?」

「当然不是!」见他似是不悦,我将口中酒咽下,连忙解释:

「这以前不也是我们二人一起过的吗?」

听了我的话,他的脸色才有所缓转,提壶给我又斟满一杯:「阿姐从小便总哄骗我。」

而后直勾勾地抬眼看我:「偏偏朕又很爱听。」

怎么,有些奇怪……

「说到团圆,朕倒是想起一件事情来。」

他喝尽了手中的酒,「朕派人去了你去过的南村,找到了舅舅。」

大概是酒饮多了,我努力想听他说话,脑袋却只觉眩晕。

「……朕决定了,要将你许配予他。」

一番话让我清醒不少,「什么?」

阿止的舅舅便是杨欢,也是清欢。

当年杨门兵变,杨欢吃了龟息丸,被父兄自了宫,顶替掉宫中死去的太监身份,才躲过清查,囫囵逃出烨城。

「只有将你许配予他了,你才能永远留在朕身边啊。」

姜止看着我,眼里尽是疯狂:

「阿姐……不,姑姑你不是说永远不会抛下朕吗?朕这么难才寻到你,你为何要跟成砚走?又为何食言?」

「你到底在说什么?」

「姑姑你不知吗?成砚自请卸兵二十万,辞官归乡。」

「他生在烨城长在烨城,哪里来的乡?朕偷偷一查才知他要去边营……难道不是带你走?」

「我,我不知……」

我脑中嗡嗡叫唤。

眼前的阿止,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又变成三四个。

不好,那酒有问题。

「不打紧。」

阿止踉跄着来到我身边,笑着的眼里尽是疯狂执拗:

「都不重要了。过了今日,我与舅舅你选谁都成,反正我们三人,从此便活在一处。」

那疯狂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骛,「至于成砚么,便让他死罢。」

姜止哈哈地大笑着:

「你入宫后不久,我便差人给他送信。他眼下应该正调兵闯宫吧?」

「我也早早布好了箭阵,只等他踏进来,便乱箭将他射死,再安他个谋逆之罪。」

「他若死了,你便能安心与我们,啊不,与朕一起。」

浑身瘫软的我震惊地看着他眼中的疯狂,「你疯了,姜止!我可是你姑姑啊……」

「是姑姑当初说的,不会丢下我的!……当我偏执也好,糊涂也罢。我也不过是替姑姑你守诺言而已。」

他横腰将我抱起,踉跄着往寝宫里去:

「我在你酒中下了药,姑姑等下只管睡。」

对上他那酷似我父兄的眉眼,我恶心上涌,几欲呕吐。

他却用手死死捂住我的嘴:「没事姑姑,睡醒便不恶心了。」

全然不顾我死命摇头后簌簌落下的眼泪。

(终)

阖上眼前,我只看见阿止红透的,发狂阴骛的双眼。

再睁眼时,我衣衫完好地躺在寝殿里。

昏过去的阿止倒在榻上。

旁边立着一人,竟是清欢。

「阿止给你下了药,却不知我也给他下了药。」

我大松一口气,「成砚呢?」

清欢却沉默着背身向我。

「清欢,你……怎么了?成砚去哪了!」

「我截住了那封信,他不会来的。」他转过身,「只是,你也活不成。」

话毕,另一只余掌便掐上我的脖子。

「娇娇,别怪我。若被人发现你还活着,便是阿止活不成了。」

「只有你死了,成砚卸了兵,阿止的帝位才会稳。」

清欢的眼中噙满痛苦的泪:

「我这一生中,只撒过三个谎,没想到一个赛一个严重。」

「最后一个,是骗了成砚交到你阿爹手上的龟息丸,却不知会令我阿姐他们惨死。」

他颤抖着,那泪便簌簌地下。

「我对不住杨家与姜家的,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对不住我阿姐与你阿兄的孩子。」

清欢哭着看向我,手上的青筋渐渐凸显。

我没有挣扎。

或许,清欢说的是对的。

只有我死了,阿止才会放下执念,迷途知返,才无人能动摇阿止的帝位。

我死了,成砚也能安然地到达边营,不被阿止为难。

……阿砚啊,我们下一世复见。

「娇娇!」

濒死间,却似听到阿砚他唤我。

清欢忽然松了手。

我睁眼,便见面前执枪的成砚,一身血污。

「娇娇,别怕!」

他正欲抬枪,清欢却将一根细针抵在我脖颈:「这针上沾满淬毒,一沾血即死。」

「成砚啊成砚,你说是你这杆枪快,还是我的针快?」

成砚垂下了手,死死盯住他,一身肃杀之气:「你想如何?」

「如何?我本欲放你至边营,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我便送你一程。」

不要!

「成砚你走,别管我,快走!」

我朝成砚大喊着,他却无动于衷:「要我性命可以,我一命换她一命如何?」

他冷笑地看向清欢:

「你做这般就是为了姜止罢?我早已修下昭天下书,藏匿在一处。若被人知道阿止是杨家后人,就算没了娇娇,你觉得他这帝位能坐稳吗?」

「你威胁我?」

「交易罢了,你既知不是娇娇的错,我死了之后便瞒下那昏君,放她走。」

清欢嗤笑:「呵,你凭何与我说这些?」

「就凭我拾起那杆枪,你与那个昏君都拦不住我。」

成砚也笑,一脸狠厉:

「而只要我不死,她死了。我便拥那二十万大军,剿了这昏君,血洗这个大烨皇宫。」

听到此言,清欢愣了愣,又道:

「……成砚,我向来讨厌你自诩深情的作态,既然你求,我便成全你。」

他边说着,边举针压住我颈上血脉:「只要你把桌上的毒酒饮尽,我便放过她。」

不可!我死命挣扎着。

我可以死,但阿砚不能!

「别动!娇娇!」

成砚看着我红了眼眶,「好,为免你食言,便让我最后与她交代那昭书的位置。」

清欢思索了下,唤人将他手脚绑紧,又挟着我,走到他面前。

「娇娇,我一生最后悔的,便是事变后找到你时,没有守你阿爹的约定,将你护出国境。而是私心拘你在我身边,让你恨我怨我许久。」

「成砚!」我撕心裂肺地哭求着他:「你别死,你不可以死!」

他却不理,凑近了我耳畔:「其实没有什么天下昭书。」

「娇娇,你自由了,好好活下去。去南方,替我看看那藤萝……」

说完,他凄然地对我笑了笑,被上来的人活生生地灌下了毒酒。

「娇娇,人逝亦有忆,下一世复见。」

「阿砚!」

我便眼睁睁地看他在我面前,肝肠寸断,吐血而亡。

「为何要这样……为何人人都要这样……」

成砚,阿爹,阿兄,嫂嫂……

我凄凄地望着死掉的成砚,笑得怆然。

醒转的阿止刚睁眼,便见我满脸泪痕冲着他笑:

「阿止你长大了,别再做糊涂事了。当个好君王,护好山河无恙。」

「姑姑!」

在他惊愕的喊声中,我夺下清欢手上的毒针,将它狠狠扎进了自己脖子。

(续)

娇娇,人逝亦有忆,下一世复见。

成砚凄凄笑着对我讲,口中鲜血汩汩直冒。

「不要!」

我从梦中惊醒。

天已亮,窗外的藤萝缠着木架攀攀地长。

人家都说,整个八里镇,数学堂旁吕娇娘家的藤萝长得最盛。

学堂里的学生日日都爱在那藤架下学论。

我隐姓埋名,到烨国南边的八里镇已快一年了。

应是清欢许了成砚死前的承诺。

我没死成,醒来后便发现自己在这八里镇。

身旁仅有一叠银票和一封书信,是清欢留给我的。

他说其实那银针上没有毒。

他说,当年他并没有将所有龟息丸都交予我。

我会晕倒,是因为他在阿止给我准备的那壶酒中,下了龟息丸。

他还说,抛下你的身份吧。

你再也不是谁的帝王,女儿,妹妹,阿姐,姑姑。

爱恨都放下罢,你只是娇娇。

他最后说娇娇,别再回来了,也别寻死,为了自己好好活下去。

我慢慢安定下来。

日日养着藤萝,烤着乳鸽,最爱看小学童们学论。

白衫飘飘的他们总是文绉绉地捧着书看,时而懒散,时而目不转睛。

像极了某个人。

今日学堂没开,学生聚在了藤架下,馋我厨房里的烤乳鸽。

「听说学堂今日不开,是来了一位新的教书先生。」

「是啊,听人家说那先生长得可好,学问又高。」

「那怎么会来我们镇上呢?」

「嘘,那先生来了……」

我捧着新出炉的乳鸽,绕过一年前种下的藤株。

却猝不及防撞上一双清冷眸子。

「娇娇。」

藤后那人一身白衣,笑着唤我,尽是温柔。

我眼一热,扑向了他。

而他身旁的那两株藤萝,郁郁葱葱,相互交缠,早已自成一树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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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13 15: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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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女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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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往:怎堪红颜悲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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