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杀
再生欢:盛世荣华盛妆匣
宁胤说要娶我的。
我等了十年。
十年后,宁胤问我:「阿宛,你到底要什么?」
我迎上了他的目光:「若要你娶我呢?」
我之所求,十年如此,从未变过。
可他身侧之人,已不再是我。
1
宁胤登基前问我:「阿宛,你想要何赏赐?」
次日,他将携苏卿卿之手一起走上金銮殿。
而我,会作为开国功臣,跪于下首听候封赏。
「你看着办便是。」
我淡笑着敛眉,斟了杯梅花酿端与他:「尝尝,萧祈从江南运回的梅花酿。」
这是十年前离家起义时,他同我一道埋下的。
如今开封,味道刚好。
这酒呀,是历久弥香。
可人,却非如此。
宁胤浅尝了一口,并未细品,而是紧着同我商议:「我封你做女将军吧,予你三十万兵权。」
我轻轻地点头:「好。」
关于这个问题,早在此前一个月他便问过我。
彼时我们刚攻破了京城,大摆庆功宴时,他坐于我的左手边。
那日,他为我斟了酒,同我碰了杯。
他笑看着我:「阿宛,这些年苦了你了。你想要什么,只管提便是!」
我将酒一饮而尽,缓缓地摇了摇头:「我要的,你许是给不了。」
宁胤朗声而笑:「如今天下尽在我手中,你要何东西是我给不起的!阿宛,你到底要什么?」
「若我要你娶我呢?」
我淡笑着回望宁胤,可除了他那尽失的笑容外,他再未给我任何回应。
那日,于他左手边坐着的,是苏卿卿。
我说这话时,苏卿卿正倚靠在他身上。
在问出口之前,我早已知答案。
可我,还是问了。
最终我以酒醉失言为由率先离席,他知我酒量不至如此浅薄,却也顺着台阶往下。
此后一个月里,他仍旧着人张罗着苏卿卿的封后事宜。
直至登基前一晚,他方踏足了我的居所,再度开言问我:「阿宛,你要何赏赐?」
而今,他给我多少赏赐已不再重要。
因为待他登基之时,我不会在受封之列了。
宁胤只小坐了片刻,梅花酿也才浅酌了一口,宫里便有人来传,是苏卿卿寻他。
「那阿宛,我们明日再叙。」
宁胤当即起身,一刻也未有停留。
我将宁胤送至了门口,远望着他背影消失于黑夜尽头。
别了,我的少年。
明日之于我们,或许不再有了。
包袱我是早已备好的,送走宁胤后,我亦跨身上了马,往城门奔赴而去。
我不知目的地为何,只知京城不再是我的留恋所。
什么所谓的第一女将,我不想当,亦不稀罕。
之所以加入起义之列,也不过是宁胤要反昏君,而我想同他一起。
仅此而已。
2
出了京城,我一路向北行去。
我们由江南起义,一路北上,直至攻破京都。
至于塞北的风景,我尚未见识过。
卸了军甲,我想重新活过一遭。
于北行路上,我捡了个男子。
初遇他时是在路边茶肆,他同我拼桌而坐,我知道了他也是游历之人。
再遇他时是在热闹街市,他救了位被欺凌的女子,我知道了他也是仗义之人。
三遇他时是在冰天雪地里,他一身是血佛倒在路旁,我知道了他也是苦命之人。
是以,我救了他。
此后北行路上,便有了他同我做伴。
我于军中十来年,朝夕相处的皆是铮铮男子,同他结伴我并未有任何不便,反倒是多了个可说话打趣之人。
他名唤沈珏,较我小了四岁,生就玉质金相,煞为好看。
待知了我名为清宛后,他笑着同我眨眼道:「那我便唤你阿宛吧!」
在那么一瞬间,我有着片刻恍惚,于他身上,我好似看到了宁胤身影的重叠。
不是而今的帝王,只是我的少年。
曾经,宁胤也这般声声地唤我「阿宛」,带着少年的意气以及同我间的熟稔。
敛了回忆后,我向沈珏摇头淡淡而笑:「不必了,你还是唤我清宛就好。」
「阿宛不好听吗?那清清?」
清清……
卿卿……
顿时,我耳边再度响起宁胤深情的呢喃。
原来,我也可以是清清吗?
可他从未如此唤过我,亦不可能如此唤我。
卿卿于他,仅有一人。
是以,我再度淡笑着摇首,只是这次笑中更裹挟了七分苦涩。
我再度强调:「你唤我清宛便好。」
「那我,唤你阿姊如何?」
沈珏到底年轻,试图通过称谓拉近我同他间的距离,我笑着应了他:「那便阿姊吧。」
3
新帝初登大宝,一路行来,沿途的百姓莫不有议论此事的。
或是他的减赋新政,或是他与新后的伉俪情深,皆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
好笑的是,他们却将张冠错成了李戴,以为新帝以天下为聘之人,是同他并肩作战的女将军。
也便是,我。
初听及此事时,我只觉好笑又荒唐,笑着笑着,眼角便溢出了泪花。
我向来甚是自持的,却第一次于外头醉了酒。
沈珏问我:「阿姊因何心伤?」
心伤?不。
「听闻新帝同女将军大婚,我为他们高兴呢。」
我笑着举杯,而后盛着醉意,靠在沈珏耳边低语道:「其实啊,十年前新帝就说要娶她的……」
一语落毕,我双颊早已淌满了清泪。
「阿姊,你醉了。」
沈珏回应我的,只有一声叹息。
宁胤确是说过要娶我的,于我十四岁那年。
自小,我和宁胤便一同长大。
他爹爹是左丞宁致远,而我爹爹,则是他的结拜义兄兼护院。
宁胤和我的功夫,皆承袭我爹爹。
宁伯伯毕竟是文官,比起习武,他更希望宁胤饱读圣书贤经,日后为官入仕。
是以,十岁之前,宁胤习武只为了强身健体。
然昏君只重笙乐不临朝,宁伯伯几次三番直言地劝谏,却领得了满门抄斩之「天恩。」
在这场灭门之灾里,爹爹护得我和宁胤出逃,却为此折了一臂。
而宁胤的父母双亲及九代族人,再无一人能幸免于难。
此后宁胤习武便只为了报仇,然便是他下了狠劲,也仍逊我一筹。
但也无妨,我会护他。
经此一役后,爹爹身子便肉眼可见地糟了下去,咯血是常有的事。
我知他大限已至,只放不下年幼的我和宁胤。
宁胤说要娶我之言论,是在爹爹的病榻前。
彼时我正趴于一旁小憩,迷迷糊糊间醒来,却羞于抬首,只将他们间的谈话听了个全。
当夜未及破晓,爹爹便故去了。
那番话,宁胤许是为的让爹爹安心地离去。
然我却当了真,将之当成了承诺,一守便是十年。
爹爹故去后不久,百姓便不堪昏君其害,于江南揭竿起义。
宁胤前去投军,而我则自是跟着他的。
初入义军时,宁胤并未自曝家门,每每同官军交战他都冲在最前锋,一刀一个地将敌人斩翻下马。
他花了四年的时间立下累累军功,一步步地从马前卒当上了军中副将。
至此,他是宁左丞遗孤的身份方才大白于众。
宁伯伯为官十数载,是百姓所爱戴之清官。
当年宁家一案,百姓伏街痛哭者不计其数。待知了宁胤是宁左丞唯一的血脉后,百姓中的壮年男子大多主动地来投起义军,便是官军,不战而降者亦是众多。
起义军一路势如破竹,直至裕阳关时方碰了难处,主将更是被守城的嘉义王一箭射中面门,当即毙了命。
主将阵亡后,宁胤便被推为了首领,统领着麾下五十万的义军。
而他原先职位的空缺,则由我替补上,我成了军中唯一的一位女将。
同主帅比肩的女将。
其实行军多年,遇着危难是难免的。
我为宁胤挡过枪,宁胤也为我中过箭。
这么些年,我同他之间从未细较过谁比谁付出得更多些,不过是相互扶持着走罢了。
寻常女子二八年华便已出嫁,年及廿四也早为了人母。
我则将最美的年华交代在了军营,交代在了尸山血海中,也交代在了宁胤身旁。
但因为是宁胤身旁,我心甘情愿。
宁胤从未当面应过娶我,亦从未同我表过情意。
唯有一次,我伤了面颊,从额角蜿蜒而下一道两寸长的疤。
战场之上这点儿小伤着实是不足挂齿的,我甚是清楚,然却不敢再抬首看向宁胤。
我的丑模样,我亦是清楚。
然那日,宁胤却捧着我的脸,轻柔地抚过我额角的那道疤,他告诉我:「莫要躲我,阿宛最是好看的。」
我原想,那日我是从他眸中看到缱绻和情意的。
可直至我见到苏卿卿时,才懂何为「最是好看」。
何为,云泥。
4
苏卿卿是苏运钦的胞妹,我同宁胤自入起义军以来,多得苏大哥的照顾,宁胤更是同他拜了把子。
然在攻平沙关时,苏大哥为救宁胤伤重不治。临终时他将随身玉佩交与了宁胤,并央宁胤至津浦寻他的胞妹。
于苏大哥的病榻前,宁胤承诺会好好地待苏卿卿。
而这次,他做到了。
苏卿卿生就倾国倾城相,她温婉又善良,不会舞刀弄枪,身上并无沾上过一滴血。
她洁净如未着点墨的宣纸,皎洁如天上高悬的明月。
可我,却不喜她。
然因为苏大哥的关系,我也无法不善待她。
宁胤将苏卿卿接入了军营,安排她住进了我的营帐。
每每宁胤来寻我,苏卿卿便恬静地坐于一旁。
我同宁胤商量着行军打仗的事宜,她则于烛光下绣着香囊。
后来,那香囊别于了宁胤腰间。
我知一切都不一样了,然行军打仗在前,我无暇顾及儿女私情。
又或者说,是我为自己所找的借口。
我同宁胤相识在前,又相伴多年,若他执意地爱上苏卿卿,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无话可说。
只有无话,我方才能陪他将这段路走完。
嘉义王文韬武略兼备,裕阳关易守难攻。
义军于裕阳关外驻扎了半年有余,却迟迟未能破城而入。
久久相持不下,粮草已是吃紧,宁胤同我商议后决计领兵借由山道入城。
然而此一行却遭到伏击,义军死伤惨重,宁胤亦中了两箭。
萧祁并几个兄弟将昏迷的宁胤护送下山,我则领着残兵冒死突进,将伏击军悉数歼灭,潜进了裕阳关。
入了关后,我化作农妇打扮,伺机接近嘉义王,并一刀扎向了他的心窝。
而此前一刻,他刚亲将救济粮发于我手。
如若嘉义王是天下之主,宁家便不可能被灭,起义军更不可能有。
只可惜,这世上不平之事,本就十有八九。
战事当前,我无法守在宁胤身边,苏卿卿却将他照顾得极为妥帖。
待破了裕阳关后,我卸了军甲即刻奔赴宁胤营帐,却只见他二人正相拥于窗边看雪,情意切切。
我本以为,国之未成,何以言家。
我也以为,他之待我,心照不宣。
是以,我心甘情愿地等了十年。
可到头来,我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也不对,我那满是薄茧的手拿不起绣线。
我所能赠与他的,只有用鲜血染就的山河。
攻破京城后,我央萧祁赶赴江南去取我同宁胤一道埋下的梅花酿。
那年离家投军,我同宁胤便有约定,待他日除了昏君,再双双回家把酒话。
而今家是回不得了,共饮梅花酿却是可以。
我早动了离京之心思,却执意地想一践前盟。
在等萧祁回来的日子里,宁胤问了我两次想要什么。
第一次,我有了同他表明心迹之冲动。
话问出口时我并无抱希望,我不过是寻个答案好彻底地死心罢了。
我知道的呀,苏卿卿便坐在他身旁。
苏卿卿也知道的呀,他从来都在我心上。
但终究,他的左右手之争,到底是左手更贴近心脏。
5
那夜醉酒,是沈珏将我背回去的。
我忘了是否将苦楚倾诉与他,却记着将苦水吐了他满肩。
次日我醒来时,沈珏便守在我榻前。
他握着我的手,正摩挲着我掌心的薄茧。
我虽从不较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却也晓得此举动超越了一般的同袍之谊。
是以,我抽回了手。
沈珏对上我目光后,当即展眉而笑,旋身端过一旁的瓷碗,舀了勺汤便要喂我:「喏,尝尝。」
「什么?」
已坐起身的我将头微微偏,开言时嗓子却哑得厉害。
「我煮的醒酒汤,我就猜到阿姊今儿嗓子会不行。」
沈珏将眉一挑,臭屁又邀功。
「我自己来吧。」
我轻笑着将碗接过,在沈珏的殷殷目光下浅尝了一口。
对其味道,我本是不多抱希望的,然而在舀汤入口时却怔了住。
沈珏这手艺,倒是可以。
不待我开言,他便已自揽了活计:「阿姊若喜欢,我日日做与阿姊吃!」
沈珏虽已二十,眼底却干净纯粹如孩童,未被世俗所污染。
而宁胤的二十岁,是在尸山血海中浮沉,他眼神之霸气凌厉,是沈珏所不及的。
但在那一瞬间,我有些明白了,宁胤为何会选择苏卿卿。
纯粹而干净的灵魂,多么美好啊。
此后我和沈珏便在塞北住了下,我赁下一处小院落,虽只有三间屋舍,却是我时隔十年所再次拥有的家。
塞北风寒,沈珏却给了我温暖。
他当真包揽了我一日三餐,短短时日便将我的喜好摸了个遍。
宁胤待我虽好,却不如沈珏的细腻和刻意。
或许,这便是无意和有情之区别吧。
可我,还是忘不了宁胤。
沈珏不喜喝酒,唯独在他生辰那日饮了醉。
我问他许了何愿,他睁着惺忪醉眼看我:「我想和阿姊生生世世地在一起。」
我并不迟钝,也早看出来他待我有情。但许是我太过孤独了吧,我贪享着他对我的好,并未正式地同他表过态。
而今对上了他深情缱绻的目光,我心下到底是有负疚的。
我亦是个为情所累的人,又何尝不晓表错情会错意后再要抽身之痛苦。而此痛苦,我又如何能再加诸于沈珏身上?
是以,于他生辰这日,我所能赠与他的,唯有及时止损。
「沈珏,我心上有别人的。」
我抽回了被沈珏握住的手,可他并无意外,他仍是满含情意地望着我:「我知道的,可他若能给你幸福,如今在你身边的人便不是我了。阿姊,你学着爱我如何?」
「我大了你四岁。」
沈珏仍是不甚在意:「那又何妨?」
是的,若我爱他,又何惧四载的年龄差。
我是怕,怕我最终爱不上他。
又或者,怕他实则不够爱我。
情之字眼,我实则不敢再触碰。
「沈珏,你醉了。」
最终我回应沈珏的,也只有一声叹息。
6
我再一次不告而别,在沈珏酒醒之前我便轻装上了路。
这次我所携之物更少了,一柄剑和一沓银票,便是我的所有行囊。
然而离开沈珏不久,我便得了怪症。
第一次发病时,我正行走于漫漫黄沙里。脚底的黄沙灼热滚烫,可我却如坠入冰窟般地打了一阵又一阵的寒战。
第二次发病时,我正漫步于繁华喧闹的长街上。周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我却再一次冷得抖掉了手里的木簪。
后来,我发病的次数愈发频繁,症状也愈发严重。
我本想由北到南,好好地游历一番。
可我的身子,再不允许了。
我又赁了一处农家小院,依梅林傍溪水,有它作为我的终老之地,倒也不赖。
尘世于我,已然远去。
我本以为,这天地苍茫中,唯我踽踽独行。
然我在又一次发病时,见到了沈珏。
他及时地将身子摇摇下坠的我拥了住,又慌又急地声声唤着我「阿姊」。
那是第一次,在发病之时,在透体的冰冷中,我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我想回应沈珏,然而尚不待我向他展露笑意,便晕倒在了他怀里。
待我醒来之时,他仍紧紧地拥着我。
他的心跳声,我清晰可闻。
「阿姊,你让我找得好苦。」
沈珏于我耳畔轻叹,没来由得,我落了泪。
在那一瞬间,我好似受了委屈的孩童,泪水夺眶后便愈发汹涌,我竟就在他怀中哭成了泪人。
我早已看淡了生死,却畏惧孤独。
昔日并肩作战的弟兄们,皆成了宁胤的军中良将。
而宁胤,已是我不可言说之伤疤。
年及廿五,我身边再无一故人。
本以为我之一生,会在孤独中走向尽头。
可沈珏他,来了。
沈珏双手捧着我的脸,轻柔地为我拭去泪水:「阿姊,莫要再离开我了。」
「你这又是何苦?」
我泪水仍是不止,于他面前,我终于柔了一次。
沈珏于我额际轻轻地落下一吻,而后坚定地告诉我:「阿姊值得。」
随着岁月流淌,我额际的伤疤已然淡去,轻易地并看不出痕迹。
时间可真是个好东西。
或许宁胤于我,也终会消逝于岁月长河中。
也或许,我会将他带入棺材里。
便看,我剩多少时日了。
7
沈珏到底还是留在了我身边,将十里八乡的郎中请了个遍。
可我这怪疾啊,发作得是愈发频繁了,由三天一次发展成一天三次。
每每我以为要奔赴幽冥,沈珏便又声声地将我唤了回来。
我不惧死的,可渐渐地,我舍不得死。
也舍不得,他。
闲时,沈珏最喜拥着我于溪边垂钓,而我也贪恋起他的怀抱来。
于我而言,十床棉被亦抵不及他所给我的温暖。
可在病痛的折磨下,我还是日渐消瘦了下去。
昔日军中骁勇的女将,已沦为了手不能缚鸡的村妇。
如今的我,只是沈珏一人的阿姊。
沈珏再一次说要娶我时,我并未想起宁胤,反倒在脑海中勾勒起我穿红嫁衣的模样。
红绸彩缎那头,是我心悦之人。
将近两年的陪伴,我终也爱上了沈珏。
可我如今这破败的身子,如何能耽误了他?
沈珏之良人,该是那灿若春华的明媚少女,而不当是我这垂垂朽矣的将死之人。
我本想拒绝的,可沈珏却抓着我的手贴于他的左边胸膛,指天为誓此生唯我不娶。
那一刻,我再无了计较。
此生,我想嫁他一回。
答应嫁给沈珏那天,他抱着我转了几个大圈。
相识以来,我还从未见他那般开怀过。
我们没有高堂,亦无亲友,只有天地可为我们见证。
我本想红烛两对便将婚事简办的,沈珏却执意地不肯委屈我。
他日日上街采买,可又不敢多待,生怕我独自一人时又犯了病。
为这婚事,沈珏忙活了小半月,将家中布置里里外外地翻了新,红绸彩缎也挂满了屋头每一处。
我们的家,终于充满了新婚之喜。
他所赠与我的,不是红妆十里,而是触手可及的每一分在意。
何其有幸,我遇上他,也爱上了他。
8
成亲当天,沈珏上街做最后一次采买。
而这次,他带回了个壮年男子。
「阿姊,你看我带谁来了——」
我循着声音望去,仔细地打量了好一会儿,方才认出来人是萧祁。
两年未见,他蓄起了胡须,原先的白净面庞也晒得黝黑,着实不大好认。
萧祁亦是直直地盯着我瞧,好似也在辨认我是否是昔日同他并肩作战的林清宛。
也是,我如今面容枯槁,对镜梳妆时连自己也觉着陌生,又遑论他人。
「萧祁。」
我从沈珏为我特制的躺椅上起身,淡笑着向故友做邀:「你倒是来得巧,正赶上我的大喜了,今儿我的喜酒你可是要不醉不归啊——」
「将军,你怎的……」
萧祁疾步迎了上来,他未将话说完全,我却从他含痛的眸色里读出了惋惜与不忍。
可是我很好,颠簸半生,我从未如现在这般安稳和幸福过。
「再没有什么将军了,你还是唤我清宛吧。」
萧祁与我同庚,加入义军队伍时,他便排在我的前头。
最初他也是「清宛清宛」地唤我,后来我当上了女将,他则成了我的直属心腹,这才改了称谓。
可他之于我,已是如手足般的存在。
今日大婚有他观礼,又了却了我此生的一件憾事。
我的沈珏,惯会办事儿。
萧祁并未同我说明来意,沈珏也并未问我之过去。
我穿着大红嫁衣,与沈珏在萧祁的见证下行完了夫妻之礼。
然而,我尚未步入婚房,便又一次晕倒在了沈珏怀里。
待我醒来之时,已身处回京的马车之上。
沈珏告诉我,乡野郎中治不了我的怪疾,他要带我入宫求医。
等我病好后,他要同我一直一直地在一起。
我问沈珏:「你何时知我身份的?」
他将我拥得更紧了些,轻叹道:「我早见过你的,裕阳关一战,你破城时的飒爽英姿便一直烙在我心上。」
「那你为何此前不同我说明?」
虽早知了他对我的情,然我还是因他这句话双颊微烫,心下欢喜。
沈珏朗声而笑,轻点了下我的鼻尖,语带宠溺道:「那你呀,岂不早将我赶走了,我可打不过你。」
这倒是,彼时离开京城的我是决计抛弃过去重新开始的。
如若他点破了我的身份,我自不可能留他在身边。
我的沈珏,可真是个小机灵。
9
离开京城之时,我从未想过还有回来的一日。
正如我也没想过,终有一日我会放得下宁胤。
既已放下,我便没有拒绝回京之必要。
况且如若能生,我又何愿死?
我同沈珏刚成婚,我还想同他生一窝猴子。
时隔两年再见宁胤,他倒无多少变化。
我从未亲眼见过他穿龙袍的模样,却于脑海中仔细地勾勒过,倒也相去不远。
「宁胤。」
再相见时我轻声地唤他,他疾步上前,便将我带入了怀中。
「阿宛,阿宛……」
他于我耳边声声呢喃,不知为何,我竟听出了他话中的缱绻缠绵。
尚不待我开口,他便又柔声道:「阿宛,我娶你,我会娶你的。」
「宁胤,我成婚了。」
我从宁胤怀中挣了脱,后退了一步同沈珏并肩而立,拉着他的手向宁胤介绍道:「他便是我的夫君,沈珏。」
宁胤方才将目光落于沈珏身上,我看得出的,他眼底的喜意骤然敛去。
「何时成婚?」
宁胤声音沉了下去,复又紧紧地盯着我:「你爱他?」
「自然。」
我向宁胤粲然一笑,虽已将他放下,却仍不免唏嘘。
毕竟,那曾是我二十年孤掷的爱意。
宁胤将沈珏遣了退,当只有我们二人时,他全然卸下了君王的架子,沉着目色看我:「你是同我赌气不是?」
「不是。」
「那你回我身边来!」
我敛着眉轻轻地摇头:「如今四海平定,我已无在你身边之必要。况且,我身染沉疴,早已举不得剑,护不得你了。」
「阿宛,我只要你同我比肩共览这天下山河。日后,换我护你。」
同他比肩的,还会有苏卿卿。
可我如今,是沈珏唯一的妻。
便是未有沈珏,我亦是不愿同人共分夫君的。
从宁胤同苏卿卿相拥看雪之日起,我同他便再无了可能。
「我已找到能护我一世之人了,此行我只为求医而来。你若还念着旧日情分,便请太医为我瞧瞧。若你执念其他,我只有同我夫君就此告辞了。」
「你所染何疾?」
许是被我成婚之事扰了心神,宁胤方才注意到了我之病态。
对上他担忧关切的眼神,一股凉意却由我心底陡然爬起。
我知道的,又到发病的时候了。
我寻了就近的软榻坐下,双手环胸自我抱紧,来不及多作解释,双唇打着颤断断续续道:「我想见沈、沈珏……」
发病之时,我尤为贪恋沈珏的怀抱。
「你很冷?」
宁胤并未传唤沈珏,而是快步地行至我身边,将我拥入了怀。
他抱我抱得是那样紧,我紧贴于他心脏上方,将他那因我而起的紧张听了个分明。
可我要的温暖,他并给不了我。
「宁胤,我想见我夫君。」
我强撑着一口气央求宁胤,可到底还是于他怀里昏迷了过去。
10
我醒来之时,一室的药石香弥漫,宁胤仍守在我身旁。
可我最先找寻的,是沈珏之身影。
「宁胤,我夫君呢?」
「沈珏?你可知他是何人?」
宁胤一脸的严肃,令我心跳骤乱了一拍,我望着他喃喃开口:「不知。」
同宁胤相识二十几载,于我面前他甚少流露如此之神情。
若是有,便代表着事态之严重。
我确实未问过沈珏之过往,一个决计将过往抛开之人,自不会计较他人的过去。
最初同沈珏搭伙过日子,我只计较着同他相处是否舒心。
而他确实待我很好,从未有人如他待我这般好过。
是以我陷于情,失了心。
无论他是谁,他都会是我的夫君。
然而,我错了。
这本不是我可决定的。
宁胤告诉我,沈珏本姓赵,是嘉义王嫡子。
而我,在他面前剜了嘉义王的心。
宁胤还告诉我,我之怪症,是中了寒冰之毒。
此毒是由西域炼制,虽不至令人顷刻毙命,但那蚀骨的冰冷却有如酷刑般地轮番凌虐中毒之人。
若无解药,寻常人在此毒之下挺不过两年。明年春天,便会是我的死期。
而下毒之人,已不言而喻。
宁胤所说之话语,较黄莲还让我难以下咽。
可我并无时间消化,我一心只扑在了沈珏的安危之上——
「沈珏呢?你将他如何了?」
宁胤既已知晓沈珏之来历和意图,必定不会轻饶了他去。
可我虽知他的处心积虑,却仍不愿见他身死。
「他欲行刺于我,我已将他囚入天牢。且寒冰之毒的解药,只他才有。阿宛你放心,我一定要医好你!」
可他适才那番话,已足够我死上几回了。
「我要见他。」
我掀开被褥下榻,不及穿鞋便踉跄着往外头跑去。
11
我赶至天牢时,沈珏正被吊着行刑。
鞭子抽打在他身上,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我早见惯了鲜血与死亡,可第一次,我深深地畏惧起了红色。
我的白衣少年,纯洁而干净,不当被污血染了一身!
「住手,给我住手!」
行刑之人是宁胤之近卫,他停下手中的鞭子,而沈珏亦抬眸看我。
四目相对时,我从他眸中再感受不到半分情意。
「沈珏!」
我哭着向他奔去,跟在我身后一同前来的宁胤却一把将我拉了住:「你疯了!他是叛党!」
是啊,我疯了。
「沈珏、沈珏……宁胤你放了他好不好,你放了他!」
我仍旧挣扎着要跑向沈珏,可如今病弱的我已无法挣脱宁胤的桎梏。
我同沈珏间,始终隔了几丈的距离。
「他将你害得如此苦,我怎可能放他!我非但要他死,还要将他片片凌迟!」
宁胤声声为我,可每一句都扎向我的心头。
「十七,继续。」
宁胤抱着我,沉声吩咐近卫继续行刑。
「住手!」
我凄厉着高喊:「宁胤,他是我夫君!」
可宁胤却再度吩咐:「不准停。」
鞭鞭到肉的声音不绝于耳,沈珏却连哼一声也未,只是目光如炬地盯着我,似嘲讽也似诀别。
我拔出发间木簪,将之抵于宁胤颈上:「放了他!」
「你为了他,要杀我?」
宁胤目光沉沉地看着我,而后冷声道:「十七,不准停!」
「放了他!」
我目眦欲裂,将木簪往前又近了一寸,划破了宁胤的脖颈。
随着我力道的加重,木簪所及之处有血水潺潺地冒出,蜿蜒向下。
而宁胤始终未阻止我,他看着我轻轻地笑开:「阿宛,我也想看看,你会否为了他杀我。」
可到底,我还是被宁胤拿了准。
我不会杀他。
他之于我,即便不是爱人,也还是至亲挚友,是我相携多年走来的家人。
哪怕我不再爱他,如若有人要刺杀于他,我也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为他挡下。
如此的我,又怎会手刃于他。
「我求你,让十七停下。」
我松了手,任由木簪落地发出一声闷响,转为切切哀求。
宁胤只是将我抱得更紧了,他于我耳边喃声低语:「回来吧,回我身边来。」
可要让一切归为原点,谈何容易。
十七没有停,我也没了力气。体内的寒气再次涌动,将我的内里搅得天翻地覆,我再一次蜷缩着发抖了起来。
「宁胤,你放了他……」
宁胤并未应声,而是将我打横抱起,快步地往天牢外而去。
鞭笞声渐渐地弱去,而我的沈珏,也消失在了我视线尽头。
我终究,护不住他。
12
我又一次晕在了宁胤怀中,待我醒来时,入目所见到的却是苏卿卿。
两年未见,她不似最初的单纯无忧,而今看向我的眸中含了几分沧桑隐痛。
她问我:「清宛,你当真这般恨皇上?」
恨宁胤吗?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从未恨过他。」
感情本就不可强求,他虽不爱我,却从未负于我。
他为我挡过枪,也欲封我为女将,他并不欠我的。
是我自己模糊了界限,沦陷多年。
至于恨他对沈珏行刑吗?
我亦是清楚,他为君主,沈珏为叛党,本就是两个对立面。
他若念及与我之情分放过沈珏,我会感念他。
如若他执意不肯,我亦只能认命。
并跟随沈珏一起,共赴幽冥。
苏卿卿泪水簌簌而下:「你昨日刺伤皇上的利器淬了毒,他如今已是昏迷不醒了。」
我怔忪了一瞬,方才想起是我拿木簪划破了宁胤的脖颈。
而那木簪,是沈珏赠我之聘礼。
于上的每一处纹路,都是他为我精心所刻。
我曾以为,他甚是爱我。
却原来,那也是他设计我的一环。
「可有解药吗?」
「那利器上所淬的是寒冰之毒,如今只有你能救他了。清宛,你既不恨皇上,那便求你救救他!」
我随苏卿卿一道去往了福宁殿,躺于软榻之上的宁胤已陷入了昏迷,他唇色惨白,眉峰更是结了层冰霜,较我发病之时更为严重。
太医告诉我,寒冰之毒见血后即刻催发,不似我口服后还有两年的时光。
若无也中了寒冰之毒的人为他将寒毒吸出,他熬不过当晚。
「清宛,那木簪已被皇上烧了。如今我没有办法……求你救救他。」
其实无须苏卿卿哀求,我亦不会放任宁胤去死。
只是看着她哭得凄切,我不禁起了些许自嘲。终究,她和宁胤才是家人,而我充其量,即将成为他们的「恩人」。
也罢,恩人便恩人吧。
再开口时,我同苏卿卿做了一场交易:「要救宁胤可以,你放了沈珏。」
「好!」
苏卿卿未作任何犹豫,当即应了下来。
我又提出了另一条件:「给我一刻钟,我要单独地同沈珏说话。等我回来,便救宁胤。」
苏卿卿又是一声「好」,而后接了声:「清宛,谢谢你。」
我听出来的,这声谢里三分感激、七分叹息。一旦我为宁胤将寒冰之毒吸入体内,将会顷刻了结我的一生。
也罢,以我这破败的身子,换此生最重要之两人的性命。
甚值。
13
我再次来到天牢,十七已停止了行刑,沈珏身上却再无一块好肉。
沈珏仍被缚于行刑架上,他头低垂着,已经昏死了过去。
我以手示意十七并他两个手下退下,缓步地走至了沈珏身边。
我轻轻地撩开沈珏凌乱披散的长发,低低地呢喃:「沈珏……」
「将军该知道了吧,我姓赵。」
许是察觉到我的触碰,沈珏将头一偏,抬眸冷眼看我。
他不再唤我阿姊,亦挑明了身世。
「那你,叫作赵什么呢?」
我不顾他的厌恶,轻抚着他的面颊。我并未即刻将他松绑,也唯有这般,我才能同他做好最后的告别。
可惜他呀,在我死前亦不愿将真名告诉。
无奈,我只得仍唤他沈珏。
「沈珏,你父亲是好人,但我的兄弟,乃至你父亲麾下的官军,好人亦是众多。杀一个好人,便可拯救千千万好人,我不后悔。身为一军之将,我别无选择。」
「我理解你为父报仇之心情,我同宁胤起义之初,也是为的报仇。你也没有错,只是我们立场不同,宿命也不同。欠你父亲的命,今日我便还与你。但是宁胤,你莫要再动他。百姓再经不起动荡,况且,我希望你平安。」
「我再说点儿让你开心的吧。你这次报仇还蛮成功的诶,我指的不是给我下寒毒一事。死亡于我并不可怕,你给了我无尽的美好又揉碎,这才是于我最重的惩罚。我这里呀,有如万蚁噬心般的痛,你对你父亲应是能有交代了。」
「沈珏啊,我要先走一步了。你莫要太早追上来,若轮回路上遇见可是不大好。所以,你好好地活下去吧。」
同沈珏最后的独处,都是我在自说自话,他敛着眉,并未再对上我的视线。
「那就这样吧,别了,沈珏。」
我转身刚行了几步,沈珏方才哑着声开口:「那木簪熬水服下可解寒冰之毒。」
「好。」
我猛地回身向沈珏奔去,不顾血污将他抱了住,泪水再次簌簌而下。
我知道的,木簪早已化作了一捧黑炭。
可他这番话,仍是给了我救赎。
便是死,我也可瞑目了。
拥抱过后,我双手捧着沈珏的脸,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吻住了沈珏的唇。
似捧着稀世珍宝,又如品尝美味山珍。
他先是一僵,而后将头压低了些,缓慢地予以我回应。
「沈珏,好好地活下去。」
一吻过后,我仍踮着脚,于他耳边落下一语。
庆幸相遇,无悔此生。
别了沈珏,我的夫君。
【宁胤视角】
我醒来之时,阿宛已安静地躺在了棺木里。
她左手掌心蜿蜒着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同我的右手掌心如出一辙。
卿卿告诉我,是阿宛以命换命救回了我。
我在阿宛尸身旁孤坐了许久,虽已除了寒毒,可我的心,却再也暖不了了。
我是爱阿宛的,我一直都知道。
我同阿宛同庚,自出生之始,于我的世界里便一直有她。
阿娘总戏称我和阿宛亲似双生,我也早将阿宛划为了至亲之人。
其实早在被抄家灭门前,我便想过,我之一生应会安安稳稳,同阿宛成婚生子,共赴白首的。
我所愿想的人生啊,本该如此。
然而一道催命圣旨,夺去了我之所有,只留下了阿宛和师父。
流亡在外后,我心系家仇,一心只扑在习武之上,便是连笑亦是鲜有的。
那几年,我甫一合眼,便会见到父母双亲及九代族人身死之惨状。
冤魂汇聚,血流成河,是何等的惨烈。
愤恨已盈满了我的胸膛,我再无暇顾及其他。
我再次直面对阿宛的情意,是在师父病榻前。
师父为阿宛看中了一个夫家,他是二十里外屠夫的儿子,憨厚老实,合是个过日子的良人。
那确是个不错的夫家,可我不愿阿宛嫁与他。
是以,那日于师父病榻前,我求师父莫要将阿宛另许他人,我会娶她。
然而当夜,师父便故去了。
师父临去前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胤哥儿,阿宛交给你,我放心的。」
然而,我到底未能守住她。
师父故去后不久,我和阿宛便同入了义军。
行兵打仗在前,受伤自是难免的。
但有一次,阿宛差点儿殒了命。
彼时我已是军中的小头领,阿宛被俘时,我带着手下二十余人拼死冲入了敌营。
那一仗,我虽将阿宛救了回,却折了一十六名兄弟。
运钦兄告诉我,我将阿宛看得太重了,阿宛的命是命,我那一十六名兄弟的命亦是命。
拿一十六位弟兄换一个阿宛,不值当。
身为义军一员,我甚清楚,此行我错矣。
身为阿宛的宁胤,我又甚是庆幸她还在我身边。
可行军在前,我首要身份,不该是阿宛的宁胤。
运钦兄亦劝我,于战场之上死伤最是平常,于他、于我甚至于阿宛,没有一人可披上免死战甲。今日同我畅谈甚欢的兄弟,明日可能长眠于战场之上。我该将阿宛也视作兄弟,而不当是赋予特殊情感的爱人。
经此一事后,我开始尝试着收回对阿宛的情,尝试着剔除我的软肋。
除了同阿宛商量行军打仗之事宜,我不再同她回忆前尘过往,我努力地将她放置于战友的位置上。
可我,还是失败了。
每每遇及危险,我仍会下意识地挺身救她。
我在又一次救下阿宛时,运钦兄亦救了我。
而那次,运钦兄长眠在了我怀中。
他临终之际于我耳畔轻叹:「你还是放不下她,可你不该放不下她。」
是的,我不该,我得改。
运钦兄临终前,将卿卿交给了我。
于我之一生中,卿卿是第二个出现在我生命中的女子。
我将卿卿安排在了阿宛营帐,每每我去寻阿宛,卿卿总是唤我一声「宁大哥」便再无了话语。
时有我同她眸子对上的时候,她却急急地躲了开。
可就是她这般害羞的女子,却在一次庆功宴后,将我拦在了小道上,她怯怯地看着我:「我身无长处,只有女红尚可……宁大哥如不嫌弃,便收下此香囊,权当我庆贺宁大哥得胜归来。」
她干净纯粹,不同于阿宛,可我又隐约地觉着她哪里像阿宛。
是了,她像十岁前的阿宛。
我并未接过香囊,只是静默地盯着她瞧,眼见着她双颊爬上了两抹红晕,我方才接过香囊轻轻地笑了声:「哪有人送香囊做贺礼的?」
可我却当着她的面,将香囊别于了腰间。
我之举动,无疑是告诉她,我知了她的情意,亦接受了她的情意。
我不想再爱阿宛了,我想找个人,浅浅地爱她。
找一个,不会让我不顾一切地去爱的人。
于那一刻,我找到了。
撞见我和卿卿相拥看雪后,除了非必要之事,阿宛甚少再寻过我。
若有庆功宴时,她也不再坐于我身旁,而是同萧祁一道把酒言欢。
如此,甚好。
我不断地自我暗示,也以为放下了她。
此后的阿宛再无遇着危险,我并无从判断我是否还会为她不顾一切。
直至那日,我问阿宛要何赏赐时,她带着淡淡的嘲讽看着我:「若我要你娶我呢?」
那一刻,我的心猛颤了一下。
我望着她,久久未能出声。
天下安定,再无纷争,可我自认已将阿宛置于了最安全的位置上。
而此位置,我并不想动她。
最初我逼着自己放下,是不想自己再因阿宛失了判断,我须得为手下将士们负责。
后来我未能答应她,是因我不知对她的爱还剩几何。
我怕日后,终会负她。
我想了一个月整,唯有帝王与女将之关系方最为牢靠。
非是帝后才能相携一生的,将军之于君王,是信任也是倚靠,是君臣亦是挚友。
我决计沥干爱意,再将所有感情向阿宛倾注。
然而我却错了,感情本便不是加减随意的算术题,我对阿宛的诸多感情早如麻绳般地拧在了一起。
可待我意识到时,阿宛却已放下一切离去,并未与我留下只言片语。
那日登基之时,我确是携着卿卿之手上了金銮殿的。
我本以为我浅浅地爱着她,直至阿宛离京的消息传来,我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离谱。
卿卿于我,更像是我横于眼前的一片叶,可她从未入得我眼。
我的眼里心上,从来只有阿宛一人。
最终,我只将卿卿封为了昭仪公主,空悬了女将及后位两年。
朝堂乃至天下,都知道女将便是我唯一的妻。
我原想,阿宛听到茶肆话栏盛传的佳话会回来寻我的。
我亦派遣出她最为亲厚的手下,天南海北地找寻着她。
可两年之后,她再回我身边之时,身边却跟着个男子。
她同我说那是她夫君,她爱他。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芒闪烁,我知她真切地幸福着。
我想问她将我置于何地,也想同她诉说刻骨铭心的爱意。
然而她却发了病。
她好似很冷,浑身战栗,打着哆嗦,我连忙上前将她抱住,紧紧地将她拥在了怀里。
我心下因她泛着阵阵疼意,她却声声地唤着沈珏,她的夫君。
仅是两年的时光,于她心上却已有了更为重要之人。
可我无法接受,也不愿放手。
阿宛昏迷后,我着内侍将沈珏带入内殿,细问及阿宛的病源。
我遣退了内侍,除了昏迷中的阿宛,殿内仅余我同沈珏……还有梁上的暗卫,顾影。
沈珏欲行刺于我,可他漏算了暗卫之存在。
待他手持利刃刺向背对着他的我时,顾影已先将他拿了下。
在得知了沈珏是为复仇埋伏在阿宛身边后,我心下又怒又喜。
怒的是他将阿宛折磨至如斯地步,喜的则是我又有了将阿宛留在身边之资格。
我的阿宛甚是杀伐果决的,然而她在得知沈珏是为报仇接近她后,她还是甘愿飞蛾扑火地奔向他。
那一刻,从未有过的怒意盈满了我的胸膛。
我将阿宛桎梏于我怀中,让她眼睁睁地看着沈珏饱受鞭笞之刑。
自小到大,比武时我从未胜过她。
然而她却被沈珏凌虐至斯,连挣脱我怀抱的力气也没有,最终只能转为声声哀求。
便是如此,她还是央我放了沈珏。
她甚至,拿木簪要挟于我。
我心下大恸,面上却笑得轻松,我同她说:「阿宛,我也想看看,你会否为了他杀我。」
阿宛望进我眼里的眸色,由愤怒转为颓丧,最终她松了手,木簪也应声落了地。
她没有杀我,却声声地将我凌迟。
她说:「宁胤,求你放了沈珏!求你……」
可我到底未让十七停下,阿宛也再度晕倒在了我怀里。
我不会杀沈珏,也不可能轻易地放过他,我尚要向他讨解寒冰毒之解药。
我将阿宛抱回了坤仪宫,那是我为她保留了两年之所在。
放下阿宛后,我已有些混沌虚浮,身子也渐起了冷意。
十七命人将阿宛掷于地上的木簪呈予我,我于指尖摩挲着它,摩挲着那之上的「阿姊吾妻」四字。
冷意于我不禁更甚了几分,我几是下意识地,将它靠近了烛火,妄图燃烧它以温暖我。
可我,又错了。
眼看着木簪化为一捧黑炭后,我也终于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待我醒来时,我的阿宛已安静地躺在了棺木里。
我于阿宛棺木旁孤坐了半晌,而后疯了一般地冲入了天牢。
我抢过十七之佩剑,直直地刺入了沈珏胸膛,刺向,他的心脏上方。
顿时,漫天血色红了我的眼,却要不了他的命。
我不会杀他。
卿卿告诉我,放过沈珏是阿宛之遗愿。
「阿宛死了。」
我一字一顿,死死地盯着沈珏。
可我从他面上,竟读出了错愕。
「她,怎的会死?」
「自是为了救我!」
阿宛死后,我仍执拗地于沈珏面前宣誓那可笑的主权。
我知道的,阿宛之死,因我也因他。可我不愿同他共享阿宛的在意。
「我同她说过的,那木簪熬水服下可解寒冰之毒。」
沈珏摇头低语,好似无了同我争辩之力气。
然我却因他的话大乱了分寸:「不可能!不可能!」
沈珏再未给我任何回应,只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却原来,阿宛死在了我手里。
我以皇后之礼埋葬了阿宛,亦遵了阿宛之遗愿,将沈珏逐出了皇城。
葬了阿宛后,我有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地度日。
卿卿生怕我会就此虽阿宛而去,每每入宫规劝于我。
她仍是唤我「宁大哥」,再度同我表了情意。
我凝视着她,久久未有言语。
可笑,我怎会以为她像十岁前的阿宛。
我的阿宛,无人可替。
我到底未就此颓丧下去,自我放逐了两个月后,我终是做回了勤政爱民的皇帝。
阿宛同我未有子嗣,唯有这天下是她与我所共创。
我会守好它,一生孤独地守护它。
【沈珏视角】
我叫赵珏,是嘉义王之嫡子。
林清宛当街剜我父王的心时,我便站于她身后不远。
我哭着要扑上前,父王的两个心腹却将我打晕拖了远。
那一年,我十六,此后林清宛便成了我之梦魇。
义军破城之后,为首者并未为难我王府之老弱,甚至风光大葬了我的父王。
但那又如何?我的母妃就此一病不起,不到一月便撒手紧随父王而去。
一夕之间,我再不是风光的王府世子,而是那父母双亡的可怜儿。
父王是有些旧部要跟我的,可我养尊处优惯了,惯会些丝竹管弦,并无行兵打仗之谋略。
我想复仇,可并无意夺这天下。
此仇于我,是为家恨,而非国仇。赵家之仇,不该再卷入无辜之人。
我想手刃之人,唯林清宛而已。
后来我打听到,林清宛与宁胤几是一体双生,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宁胤所谋划。
是以,我想杀之人,便多了个宁胤。
林清宛和宁胤日日宿于军中,并不好下手。
我亦深晓自己的斤两,索性花了四年的时间拜师学艺,精进我的花拳绣腿。
待我决计入宫报仇之时,却于南行路上遇着了林清宛。
她寂寂凄清,身畔并无一人随行。
卸了军甲的她,穿上了素白衣裙,同寻常女子并无两异。
来往行人穿梭,唯我知道她的面目可憎。
我见识过她的手段,并无必胜把握将她斩杀。
是以,我寻了一借口同她拼桌而坐,话里话外提及京城之光景,亦大夸起义军之能耐。
可她神色始终淡淡的,并未予我任何回应。我刚坐下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她便放下银子走了人。
此后我又刻意地同她「偶遇」过两次,相逢三次后,她将我留在了身边。
我知道的,宁胤称她阿宛。
我也知道,宁胤身侧有一女子名唤卿卿。
是以,当林清宛将名字报与我时,我故意拿「阿宛」和「清清」刺激她。
看着她失落难过,我确有了四年来不曾感受过之痛快。
可我不想给她痛快,我只想将她片片凌迟。
林清宛在一次醉酒后,絮絮叨叨地同我说了许多她与宁胤之过往。
那次,她的故事里也出现了我父王。
她说拿下裕阳关后,本欲向宁胤报喜的她,却撞见宁胤同苏卿卿相拥之场景。
她想不明白,为何宁胤说要娶她后,却又牵起了别人的手。
我于她耳畔痛快而残忍道:「那当然是报应了。」
起义军尽得民心,父王守城也不过是濒死顽抗,我早有准备他战亡的。
可林清宛却利用了我父王的仁善之心,在他亲将救济粮发于她手时,将父王剜了心。
我父王戎马半生,战场合该是他归宿,而不当被以此等阴险招数了却他的一生。
换而言之,我不恨她杀了父王,而是恨她以此下三滥的招数杀了父王。
若此便是她的报应,我尚嫌太轻。
可惜,她已是大醉了。
酒醒后的林清宛清冷又自持,她将宁胤剜去之心甚是决绝。
除了醉酒那次,她神色总是淡淡的,并看不出因谁心伤。
我知道她总会将宁胤忘却,抑或是将他深埋于心底,好好地过活下去。
而我自是不愿见此的,我早发过誓要将她片片凌迟,我要踩碎她的骄傲与自尊。
我要在她对我毫无防备之时,将她一击毙命,正如她当初待我父王那般。
是以,我假装爱她,一点点地往她心里挤进。
宁胤未能一举将她的心揉碎,我一定可以。
我日日为林清宛洗手煲汤,也一点点地与她下了寒冰之毒。
寒毒见血即发作,口服虽不是立竿见影,日久后却会一轮轮地折磨得中毒之人瘦骨嶙峋。
而我,自是选择了慢慢地折磨她。
同林清宛相识半年之久后,我同她表了心意。
然而次日我酒醒之后,却遍寻不见林清宛之身影。
她留下了一沓银票,以及予了我所居地之房契,而后消失在了我生命里。
待我寻见她时,寒毒已凌虐过她数遭。
她赁了一处清幽院落静候终老,一别三月了,她清瘦了不止一圈。
我要留下照顾她,她却推拒于我。
她同我说:「沈珏,我早说过了,我已有所爱之人,你这又是何苦。我不想伤害你,你走吧。」
从她的这番话里,我听出了孤寂和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丝的动摇。
我自不可能前功尽弃的,那日我拥着她说了许多许多情话,哄得她于我怀里哭成了泪人。
她终于许了我,留在她身边。
过去半年相伴,只除她醉酒那次,我再未同她有过肢体接触。
然再重逢后,我却抱了她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抱她,我都觉她较先前更轻了一些。
我看着她身子日渐破败了下去,痛快之余,心里却又蒙上了一股道不明的情意。
若林清宛只是一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倒还罢了,可卸了军甲的她却只是个向往安稳的寻常女子。
同林清宛相处的两年里,我见识到了许多样的她。
而这些她,都不再是我梦魇里可憎的模样。
我梦里的她,开始嗔笑喜怒俱全。
说要娶林清宛之言论,不过是我试探她是否爱上我之话术。
我早已探听到萧祁已寻至附近,也到了收网之时。
我计划着,等林清宛心上彻底地有了我时,我再借为她治病之由头携她入宫,手刃宁胤于她面前。
我要宁胤的命,也要剜林清宛的心。
然而在林清宛点头同意嫁我之时,我的心还是没来由得颤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于我脑海里竟浮现出她穿着大红嫁衣的娇嗔模样。
我将她抱起转了几个圈,声声地高喊着「阿姊」。
实则我也不知,有多少做戏之成分在内。
我借装点我们的婚房之故上街找寻萧祁,却也着实用心地将院内处处布置得尽是喜意。
我告诉自己,这些不过是将林清宛推上云端之力,终有一天我会令她坠入泥地。
然而我实则清楚,不全是如此。
正如我易名为沈珏,我于林清宛处投入的感情半是假来半为真。
渐渐地,我这唱戏之人,也成了戏中人。
林清宛赠我的定情之物,是她所缝制的香囊。
香囊卖相不佳,却是她刺破了十指得来之成果。
她将一身刚强赠与了宁胤,却将柔情留与了我。
她同我说:「我听闻女子向心上人明心迹皆送香囊,沈珏,我心悦你。」
当夜,我将随身所带的可解寒冰之毒的桑木刻成簪子赠与了她。
正如我可以一遍遍地将她抱在怀里,低语安慰,可也会任由她一遍遍地毒发,日渐瘦削。
我也可以将解药赠予她,可并不告诉她解毒之法。
我矛盾地在意着她。
可父母亡灵在上,我同她注定要一死一伤。
我本是想当着林清宛之面手刃宁胤的,然而在她坚定地握住我的手向宁胤粲然而笑时,我却顿感一切都无趣了起来。
我想快速地结束这一切。
是以在宁胤传唤我之际,我从抽出袖中短刃猛向他刺去。
然而我到底是急了些,短刃刚出鞘便有梁上暗卫将我擒了住。
我知被擒后必无生望,但也无妨。
虽是手刃不了宁胤,林清宛的心却捏在我手上。
我向宁胤招认了一切,笑得癫狂,却唯独不肯告知其解药去向。
我原以为,再见到我时,林清宛会痛斥于我,并亲送我一程。
可她却早不是那个可在谈笑风生中取人首级的女将。
她快步地奔向我,最终却连挣脱宁胤桎梏的力气都没有。
她声声地唤着我「沈珏」,亦声声地央求着宁胤放了她的「夫君」。
我谋划了两年多,等着便是这一幕。
可当这一幕真切发生于我眼前时,我心下却半丝痛快也未有存在。
我强迫着自己抽身于这场戏外,冷眼看着林清宛,并未与她任何回应。
我冷眼看着她拿我赠予她的木簪划破了宁胤的脖颈,也冷眼看着她松了木簪,在宁胤怀里哭成了泪人。
到底还是,宁胤重于我呵。
那一刻,我的心没来由地起了闷疼。
谋划了两年,到底是失败了呢。
林清宛是被宁胤抱离天牢的,没过几个时辰她又折返来看我。
这一次,她遣退了天牢里宁胤的心腹,缓步地向我走近。
她轻抚着我的面颊,同我说了许多。
她说她不悔,不悔杀了我父王,也不悔爱过我。
我隐约地听出了,她在同我诀别。
我知道的,木簪见了血,如无解药宁胤活不过当晚。
她应是要舍命救宁胤的。
真好,她要死了。
我本该高兴的,可却在她临出天牢时将她唤了住,将解毒之法告知了她。
我终于承认,我爱她胜过恨她。
她喜得回头拥住了我,并踮起脚尖吻上了我的唇。
以往做戏时,我每每只将吻落于她的发际,清醒且克制着自己。
然而我的所有理智,在她袭向我唇瓣的那一刻崩塌。
我微低了头,一点点地回应着她。
我到底是输了。
我原以为她会好好地活下去的,同宁胤一起,俯瞰这原属赵家的山河。
可宁胤却带来了她身死之消息,我不知是何处出了错,也无心去细究许多。
我只知,她死了,便是死了。
于这世上,再无了我杀父仇人。
亦无了,我的阿姊。
宁胤未有杀我,只将我逐出了皇城。
我有如一具行尸,茫茫然行走于天地间。
我早该死的,可我又不该那么早死。
她说过的,让我慢些,再慢些。于轮回路上,她不想再遇着我。
而我,也无颜再见她。
我终是,杀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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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7 14: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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