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棋局
长乐门:我在后宫当社畜
白日里,我与沈末只有风掀起车帘后,那转瞬即逝的一眼,可他还是看出了我的不开心。
但我和李乘风朝夕相处,他根本没察觉到我心情沉郁。
或者察觉到了,但也觉得无关紧要。
毕竟我是炮灰,林芷才是真女主。
沈末似乎看出了我心情恶劣,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手里攥着的一个东西放进了我掌心。
那是一只玉雕小猫,刻得活灵活现,万分可爱。
原本温凉的玉质,已经被他的体温染得发热,熨帖地落在我手心,激起一片涟漪。
我吸吸鼻子,看着面前一身侍卫衣服的沈末,心情忽然一下就雀跃起来。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啊?」
我拢着衣服站起来,坐在桌前,沈末十分乖巧地跟过来,坐在了我对面。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没有点蜡烛,只有月光清清冷冷从窗外落进来,和着长乐宫里几点远近稀疏的灯火,令寝宫内的光线明明暗暗。只有坐在我对面的沈末,一双直直望着我的眼睛干净明澈,熠熠生辉。
我陷在那双眼睛里,几乎完全失了神。
然后就听到沈末微微压低的嗓音:「我与军中相熟的人说好了,以后每月巡宫时替他三次,巡完后就可以来长乐宫看你。」
顿了顿,他又说:「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者想递出去的消息,我都可以帮你。」
我心头又酸又甜,好半天才道:「其实宫里什么都不缺……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帮我带一点宫外的小玩意儿进来。还有,我想知道我走后,我娘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了?」
其实这消息,李乘风未尝不会告诉我。
但说白了,我现在压根儿就不信他。
沈末轻声道:「我来之前,去将军府探望了林夫人。她身子好了不少,已经能下地行走,也能上桌吃饭了。」
「皇上临走之前留了一道圣旨,不许林将军的姨娘与正房夫人同桌。」
我忍不住惊讶地挑起眉。
李乘风这是在干什么?让林言公开承认妻与妾的区别?
那不是等于往蕊姨娘和林芷心上捅刀子吗?他失心疯了?
我忽然发现,我有点看不懂李乘风的操作了。
沈末又陪我坐了一会儿,还听我唱了一遍我最新创作的 rap 单曲。
我怀疑沈末其实根本没听懂我中英文夹杂的歌词,但他还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十分真诚地夸道:「好听。」
他走后,这一夜,我是带着笑入睡的,以至于醒来后坐在镜子前,小贞给我梳着头,忽然小声说:「娘娘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人,不能立 flag。
小贞这句话刚说完,门外就响起了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李乘风跨进门来,迎接的正是嘴角垮下,笑容消失的我。
他就像没看到一样,走到我身边来,拿起桌上的珊瑚簪插在我发间,撑着桌面凑近我耳畔,望着镜子里的我,唇边勾出个淡淡的笑:「苏苏越发貌美可爱了。」
声音温润,语气诚恳。
我却不信。
我用象牙梳理了理刘海,平静道:「皇上过誉了。」
李乘风大概是想跟我体验一下闺房之乐,然而自讨没趣,只能站直身子,吩咐小贞:「传膳。」
坐在桌前,我望了望小碟里总共只有四枚的鸡丝虾仁卷,心里十分不乐意分给李乘风一半:「皇上今日怎么不去早朝?」
「内阁学士微生筠与兵、吏二部尚书今日一同告假,朕所幸放百官回去休息了。」
李乘风的语气和神情都很平静,我却能察觉湖面下的暗流涌动,与蓄势待发的滔天怒火。
说到底,李乘风与林芷借着剿匪的名义,肃清京城与周围四州六城的禁卫军与重要官员,还是触及了太后的根本利益。
微生筠自然不必多说,如今想来,兵部尚书与吏部尚书,怕也是太后那边的人吧?
我想,李乘风目前应该只知道微生筠是太后的党羽,却还不知他与太后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倘若他知道的话,会不会重新估量微生筠这个人的分量呢?
想到这儿,我决定委婉地试探一下李乘风:「嫔妾听闻,内阁学士微生筠出身寒门,弱冠之年便高中状元,此后一路封官高升,如今才过而立,已经是正一品内阁学士。」
我铺垫了这么长一段,李乘风总算放下筷子,侧头看着我,似乎在示意我继续。
我赶紧趁势把剩余的两个鸡丝虾仁卷都夹进我盘子里,然后才继续开口道:「嫔妾之前听闻,微生大人与鹿州孟家颇有渊源,似乎一开始入内阁,也是经过了前任丞相孟大人的举荐……」
孟家是太后的母家。
现任丞相许巍与孟家之间,亦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只是他为人比较圆滑,两边都不得罪,只是坐山观虎斗。
说到底,现在朝中大臣分为三派,忠于李乘风的,太后一脉的,剩下的便是许巍和曾经的林言这种老狐狸,谁也不站,安静等结果。
李乘风听我说了半天,终于看着我,若有所思地笑起来:「苏苏如此关心朝政大事,朕心甚慰。」
我装作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嫔妾也是忧心皇上。倘若皇上有哪里用得到嫔妾的,只管说,嫔妾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这已经是很明白的投诚的意思了。
李乘风却不为所动,伸手在我脸上捏了捏:「朕哪里舍得苏苏效犬马之劳呢?苏苏不如养好身子,为朕诞下皇嗣才是正道。」
说完,他放下筷子就走了。
见鬼了,他特地召我回宫,不是为了继续利用我吗?怎么我送上门去,他反倒不乐意了?
到午膳前,李乘风还特地命谢公公送来了一碟鸡丝虾仁卷。
我怀疑他在内涵我,而且我有证据。
接下来几日,我想从太后那里找到些证据,因此天天一大早就去寿宁宫给她请安,还碰上过几次卢知秋和文昭仪。
许是太后敲打过她的缘故,卢知秋见我时已经沉得住气了,倒是文昭仪,有天在寿宁宫院中赏花时,她趁着宫女们去取东西,掐着我的下巴,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满是狠意:「林苏,总有一天我要你为我的孩子偿命!」
我好想说,罪魁祸首是你的丈夫李乘风,要找就找他,忍了忍,到底还是把话咽回肚子里去了。
我往寿宁宫风雨无阻地去了半个月,一点证据没找到,倒是无端得了太后不少冷脸,吃了许多淡而无味的饭菜,还又被她安排着抄了很多本经书。我寻思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让小蓝借着我身子不适的名义去太医院,指名道姓将那位姓娄的太医请过来。
娄太医今年刚过弱冠之年,也算得上年轻有为,且一表人才。
他一进门,行过礼就要过来给我诊脉,被小贞一把拦住。
云漪在身后关了门,室内光线顿时微微一暗,娄太医额头冒出几点冷汗,警惕地问我:「婕妤娘娘这是何意?」
我在心中最后演练了一遍,淡淡开口:「娄太医莫非忘了,本宫娘亲的病正是你诊治的,本宫甚为感激,所以请你来,也是为了赏你些东西。」
娄太医似乎暗暗松了口气:「娘娘不必过誉,这是微臣分内之事。」
我只当没听见,倨傲地抬了抬下巴:「去,小蓝,把本宫给娄太医的赏赐拿过来。」
一只雪白的瓷瓶被放在托盘里,呈在娄太医面前。
他只瞧了片刻,脸色就白了,额头也密密实实地沁出了一层冷汗。
我只当没看到,仍然笑盈盈地望着他:「娄太医喝下去,再让本宫瞧瞧你是怎么治好本宫娘亲的?」
娄太医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婕妤恕罪!」
这小瓶里装着的,是半瓶醉生梦。
是那人给我娘用剩的半瓶。
沈末去帮我拿解药的时候,把剩下的半瓶毒药,也一并拿了回来,并于前天夜里来看我时,亲手交到了我手上。
他说这毒最初来源于江湖武林之中,微生筠能拿到这种毒,想必是与武林人士亦有勾结。
我吹了吹手里的茶水,声音冷淡:「怎么,娄太医是不信自己的医术吗?你来将军府多次,本宫每每问你我娘的病情,你总说已在尽力治疗,定然会有好转。现在看娄太医情绪如此激动,想来,一早便知道她究竟是生病还是中毒了吧?」
娄太医跪在地上,拼命给我磕头:「娘娘饶命,并非微臣故意诓骗于娘娘,实在是不敢开口,若是得罪了太后,微臣恐怕小命难保!」
他能指认太后,我并不意外。
只是这年代没有录音笔也没有摄像头,他随时能翻供,所以我要报仇,真正的关键还在李乘风身上。
说到底,是我太天真,以为傍上李乘风这棵大树就能安枕无忧。却不知他与太后相争已经十分不易,又哪里能真的事事护我周全?
原文里,林苏的母亲大概率就是死于太后之手。
报仇这件事,还是得我亲自来。
我有些倦怠地挥了挥手,让小蓝把娄太医领下去了。
过了些日子,朝中传来消息,京城的三千禁卫军,在沈末的带领下,与一众江湖人士一并攻入惠州,将盘踞山间多年的悍匪一网打尽,还查出了多名与匪徒勾结的官员,通通被罢官处理。
太后急招李乘风入寿宁宫,谈了小半日,李乘风出来时,面无表情,太后却气得脸色发青。
我想是时候了,便让云漪摆好棋盘棋子与水果,又让小蓝与请了李乘风过来,说我要与他下棋。
李乘风一进门便淡淡笑道:「苏苏好雅兴。」
我也笑:「嫔妾是多日未见皇上,心中万分想念。」
其实我并不擅长下棋,这不过是请李乘风过来,以及开启真正话题的一个由头罢了。
因此,这棋我越下越看不明白,干脆在最后一枚白子落下后伸手拂乱了棋盘。
李乘风撑着下巴坐在我对面笑:「苏苏这是知道自己赢不成,故意耍赖吗?」
我笑嘻嘻地看着他:「嫔妾虽然不善棋艺,却很会下另一种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