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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团宠小狐狸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198 更新:2026-06-09 11:17:15

团宠小狐狸

仙袂飘飘:是重逢亦如初见

我是世间唯一的九尾白狐,天界众神的团宠。

我偷偷下凡,被人间帝王断了九尾。

重伤濒死之际,我却想起了前世。

凤凰帝君至死未吐露的情。

魔尊师弟偷偷藏起的婚书。

天界太子未见的最后一面。

原来我死后,他们都后悔了。

1

玄胤要封山鸡精为后那日,顺带着断了我的尾巴。

他捻着上面白软细小的绒毛,语气平静又残忍:

「小狐狸,朕是人间帝王,没有什么是朕得不到的。」

我痛得瑟缩着身子,快要维持不住人形。

玄胤身边的山鸡精素华,见我狼狈,掩唇娇笑:

「听说狐狸皮轻便又御寒,我先谢过狐狸妹妹了。」

我咳出一口血:

「素华,你一只山鸡精,敢用九尾狐的东西,不怕天谴?」

「九尾狐?」

素华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东西,笑得弯下了腰:

「你怎么不说你是青丘神族的狐狸?」

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

「你一只野狐狸,有幸被我们这些贵人看中,就该谢天谢地了。」

牢门关上,视野恢复黑暗。

我忍着痛,轻轻嘶了口气。

今日之仇,必将百倍奉还。

2

我是四海八荒唯一的九尾白狐狸。

出生时,九州降下甘霖,天界祥云翻腾。

天后娘娘当即带着太子来到青丘,登门定亲。

谁知道——

狐狸洞前已经坐了一堆神仙妖怪。

闭关万年的凤凰帝君守在门口,淡定喝茶。

麒麟族族长指挥族人一车一车往洞府里运聘礼。

连魔族长老都带着聘书上门给魔尊提亲。

我阿娘瞅着刚生出来的我——一只光秃秃的小狐狸,无奈叹息:「可是,狸狸还小。」

大家异口同声:「我可以等!」

阿娘被噎了一下,决定转移话题。

「那……不知凤凰帝君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凤凰帝君放下茶盏,姿态优雅:

「不知小狐狸可愿拜我为师,随我回蓬莱学艺?」

阿娘:「……」

怎么又来一个!

阿娘警惕地抱紧了怀中的我,正要拒绝——

我被她勒得,尾巴动了一下。

「她愿意。」

凤凰帝君眼中有浅淡的笑意。

阿娘懵了,在场的神仙和妖怪们都傻了。

「凤凰老贼!你这么做不厚道啊!」

魔族长老首先反应过来,怒目而视,张嘴就要骂街。

凤凰帝君淡淡瞥了他一眼,消声了。

「等等!」魔族长老咬牙切齿,「我们魔尊,也要去你们蓬莱学艺!」

众人:「?」

天后娘娘瞬间警觉:「我们家云尧也去!」

阿娘将在场众人的表现看在眼底,犹豫开口:

「狸狸现在还太小,不如待她三百岁时,再拜师学艺?」

到那时,好歹是三百岁的小狐狸了,应该不那么容易被坏男人骗走。

她轻咳一声:

「这些聘礼,诸君先拿回——」

我用爪爪抱紧了小太子塞进怀里的宝石,蜷了蜷尾巴:「嘤。」

阿娘的声音,尴尬地顿了一下。

来提亲的神仙们轻咳:「就当生辰礼了,给狸狸玩!」

……

三百岁那年,我被赶出青丘,去蓬莱拜师学艺。

临行前,我抱着阿娘的腿,哭得梨花带雨。

「阿娘,我不要上学呜呜呜呜呜……」

阿娘把我从腿上扒了下去,一脸冷漠:

「这是你自找的,怪不得我。」

我哭唧唧到达蓬莱仙洲的时候,有个白衣的少年,好整以暇地倚在入口处,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了。

「小狐狸,你怎么才来?」

我紧张地抱着包袱,生怕上学第一天被嫌弃。

「也没有很久……就是出门时磨叽了一下。」

白衣少年低头看我,眼中隐约有笑意。

「不止呢,没良心的小狐狸。」

「我可是等了你整整三百年。」

嗯?

我抬头看他,眼神疑惑。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笑容温雅:

「我名云尧,小时候你收过我的宝石,忘记了?」

下一刻,一道低沉邪气的声音响起:

「把你的手拿开,别碰我的小师姐!」

那是一个俊美的玄衣少年,额间有一道魔纹。

我眼前一亮,这位是传闻中的魔尊——

「容渊,我的名字。」像是知道我所想,他朝我张扬一笑,「小师姐,以后不许看他,只能看我一个人。」

……

我的师父凤溟,是世间最后的凤凰、天界曾经的战神,万万年前突然隐退闭关,直到我出生那年,才显现了行踪。门下弟子,只有我和容渊。

「他是顺带的,为师本意是只收你一个徒弟。」

袅袅仙雾中,他低垂着眼睫,眉目清冷。

「那师父为什么要收我当徒弟?」

我撑着下巴,好奇追问。

凤溟抬眼看我,神情像是在回忆。

「因为你那个时候,朝为师摇了一下尾巴。」

3

师父临时闭关,师弟被长老抓回魔界,云尧回九重天处理事务那日。

我改换容貌,偷偷下了凡,却遭人暗算受伤,封印了灵力。

我凄凄惨惨地倒在污泥里,像是一只死狐狸。

将我捡回去的那个男人名叫玄胤,是人间帝王。

我想起流传在青丘的那些人间话本,突然很好奇。

帝王将相,才子佳人。

人间的情情爱爱,当真有那么好看?

我懵懵懂懂。

宫中还有一个山鸡精,名叫素华。

玄胤对她喜欢得紧,时时将她带在身侧。

秉持妖族友好原则,第一次见面时,我还和她打了招呼。

她皱着眉头,面色嫌恶。

「这是哪里来的狐媚子,妄图勾引陛下——」

「来人啊,把她给本宫撵出去!」

我茫然「啊」了一声。

狐媚子对于狐族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友好的称呼。

于是我以牙还牙:「你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出来的野鸡,怎么这么没礼貌?」

她愣了一下,旋即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放肆!你这个小贱人胡说什么?本宫是凤凰!」

我仔细打量了她一遍,觉得她这副尊容实在够不上凤凰。

不过是尾巴上长了几根七色彩羽。

我的师父,才是这世间唯一的凤凰。

我委婉开口:「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她扑上来就要撕我的嘴。

恰逢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路过,连忙拉住她,解释了几句。

她恨恨看了我一眼。

「走着瞧吧,野狐狸。」

我和素华的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当晚,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突然造访,送来了一个精致的锦盒。

「陛下代素华娘娘给您赔罪。」

「白天的事,还请小娘娘不要计较。」

待他走后,我打开锦盒。

里面空空如也。

正疑惑着,我的心口却突然刺痛,犹如被蛊虫啃噬。

不对劲!

我难受地捂住胸口。

他给我下了蛊?!

一念刚起,思绪骤然混沌。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悠长的一声:

「皇上驾到——」

明黄龙袍的男人将我半抱起来,垂眸问我:

「心悦朕吗?」

我愣愣地盯着他的脸,心头好像遮着一片朦胧的雾。

「心悦。」

我鬼使神差地开口。

玄胤笑了,轻柔地拍了拍我的脸。

「朕听说,狐族的心头血疗愈之效最好。」

他说着,忧愁地叹了口气:

「素华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久病不愈,朕甚是担忧。」

「爱妃可愿取心头血,为朕分忧?」

我看着他,呆呆开口。

「……好。」

4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我偷偷下过那么多次凡,在人间走走停停,终究还是栽了一次。

玄胤给我下的蛊虫,着实厉害。

在蛊虫的控制下,我的行为如同提线木偶。

予取予求,不可违逆。

他不知道在顾虑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取我的心头血。

我灵力尽失,行为受控,加之宫中守卫森严,一时逃脱不得,只得顺水推舟,装出一副完全被蛊虫控制的痴态。

在玄胤眼中,我是一只稀奇的九尾狐妖,和他国库里的千年人参没什么两样。

——「心悦朕吗?」

他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向我确认着。

我知道,他只是在试探我的神智被控制了几分。

——「心悦。」

我便顺势温言软语,撒娇卖痴,只待合适的时机逃出生天。

于是玄胤从最开始的狐疑,逐渐对我放松了警惕。

那天,玄胤带着素华,出宫微服私访。

我以为终于寻到了时机,趁着宫中侍卫换班的间隙逃离。

却不想,玄胤和素华,早就在宫外等着了。

「陛下。」

素华依偎在他怀中撒娇,望向我的目光里尽是得意。

「陛下,妾身就说这野狐狸是装的。」

「您瞧,连噬心蛊都不能彻底控制住这野狐狸,可见她确实有几分灵气。」

「妾身恭喜陛下,寻得一件宝物。」

对上玄胤沉沉的目光,我的心如坠冰窖。

「心悦朕吗?」

玄胤像是往日那样,轻声试探。

我死死咬着牙,脊背发凉。

他看着我,唇角笑意冰冷。

「小狐狸,你将朕骗得好苦。」

5

我猛然从回忆中惊醒,睁开眼睛,鼻子有些酸。

师父、师弟、还有……云尧。

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啊?

天牢中烛火昏昏,尾巴上的断口还在流血。

下一刻,远处传来脚步声。

狱卒暴力打开牢门,指挥着小卒:

「快,把她押出去。」

喉咙干涩,我艰难地出声:

「你们要做什么?」

狱卒打量着我浑身的血迹,模样不屑。

「今日是素华娘娘的封后大典。」

「宫中不养闲人,陛下命你祈福祭天。」

黑暗里,我无声地扯动着唇角。

被小卒们披上祭祀的礼服,押到祭坛前时,玄胤和素华已经换上了大红的喜服。

素华的脖子上,还围着用我的尾巴制成的雪白狐裘。

她看见我,笑得得意。

玄胤爱惜地替她整理喜服的衣领,继而垂眸看我。

「小狐狸,替朕和素华的好姻缘祈福吧。」

「也算是,你的福气。」

钟鼓礼乐之声响起。

「一拜天地——」

我被结结实实捆着,安静地跪在祭品的位置上。

祭坛边缘的玉石上雕刻着凤凰的纹样,看得我眼酸。

师父。

我在心中喃喃自语。

「二拜高堂——」

祭坛上摆着龟甲八卦,上应于天,此时上面的纹样突然光华大作。

乌云遮日,异象突生。

「夫妻对——啊!」

一道雷光落在素华脚边,烧焦了她喜服的裙角。

素华踉跄着后退几步,惊疑不定地望着周围。

雷声轰鸣,大雨骤然落下。

玄胤深深皱着眉头,大声呵斥前来谢罪的国师:

「怎么回事?!不是说择了个良辰吉日吗?」

国师只不停地磕着头,不敢说话。

「祭坛……有问题——」

素华气得怒目圆瞪。

「到现在了还不老实,本宫非扒了这野狐狸的皮——」

话音被一道遥遥传来的声音截住:

「野狐狸?」

国师惊恐地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玄胤和素华,也惊愕地抬头。

白光和雨幕下,九重天的神明和魔界的妖邪同时降临。

狂风猎猎,卷起他们的衣角。

柔和的白光将我笼罩住,温和地安抚着我。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你说,谁是野狐狸?」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待本君的小狐狸。」

「找死。」

5

有只手从背后伸出,将我稳稳接住。

我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只闻见那人怀中得清浅冷香。

「师父。」

我怔怔开口,落下泪来。

那人雪白的衣摆在我面上轻拂而过。

「为师来迟了。」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按天上的历法算,距我下凡不过两三个时辰。

他来得不晚。

我用力扯住他的衣袖,想起这短短几月的种种,哽咽出声:

「师父,我想回家。」

柔和的白光将我笼罩住,安抚着尾巴上的断口。

他的声音有些颤,却还是极力保持着温和的音调:

「不怕,白绒。为师带你回蓬莱。」

我撑着眼皮,昏昏沉沉应了声。

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

我自幼千娇万宠,阿娘只管我叫狸狸,一直没起一个像样的大名。

到了蓬莱拜师学艺,大家也只管我叫小狐狸。

……白绒是谁?

一念刚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我费力抬头,循声望去,看见了面沉似水的容渊。

他一剑把玄胤和素华捅了个对穿,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抽他那柄通体漆黑的剑。

「师弟。」

我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容渊动作一顿,面上的煞气收敛了些。

「小师姐莫怕。」

他转头看我,挤出一个安抚的笑。

「转过头去,别脏了你的眼。」

我怔怔看着容渊额间殷红如血的魔纹,心中突然一跳。

「容渊——」

「先担心你自己。」

身侧,响起云尧冷沉的声音。

九重天太子低眸看我,勉强地扯了一下唇角。

我看见他手中攥着被素华做成围脖的狐狸尾,骨节青白。

「三个时辰不见,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我被他的眼神冷得往后瑟缩了一下。

「对不起,我——」

却被他打断。

「不是对你,傻狐狸。」

下一刻,我听见他冷冷开口。

「伤过小狐狸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素华惊恐地躲在玄胤身后:「陛下救我!」

玄胤捂着伤口咳血,仍旧高傲。

「朕是人间帝王,就算是神仙,也动不得朕。」

云尧却是笑了:「本君奈何不得你吗?」

「人间帝王,竟然天真至此。」

下一句,又冷又狠厉。

那一瞬间,他身上流露出的邪气,竟和容渊这个正经魔尊如出一辙。

「不如你猜猜,你和你身后这只山鸡精,要在畜生道轮回几次?」

向来高傲的人间帝王,终于慌了。

「不就是只野狐狸,仙君何必——」

未说完的话,被打断在凤凰真火里。

能够焚尽天地的火焰铺天盖地落下,我听见玄胤的惨叫:

「神仙,神仙饶命——」

我往师父怀里缩了缩,他冰冷的手心盖在我的眼睛上。

「睡吧,白绒。」

「醒来之后,尾巴就不痛了。」

我支撑不住,乖乖阖眼,心中有些茫然。

可是师父,我是狸狸,不是白绒呀。

6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激烈的争吵声,可是眼皮沉重得睁不开。

我听见容渊的声音,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急切。

「凤溟,你疯了!」

容渊,你才疯了。

我昏昏沉沉地想。

你什么时候这么出息,敢直呼师父的大名了?

师父的声音浅淡:

「我没疯,是我们一直执迷不悟。」

「她……本该拥有强大的力量,在世间来去自如。」

一只冰冷的手抚上尾巴处的断口,我下意识瑟缩。

「我们把她保护得太好。」

「是我们画地为牢,让她沦落到这般境地的,容渊。」

为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还没等我费劲地思索出个一二三来,沉默很久的容渊突然开口:

「你到底把她当成谁?白绒,还是狸狸?」

师父避而不答:「容渊,你着相了。」

下一句话,是对我说的。

「三生石上旧精魂,解后相逢莫重论。」

他说:「该醒了,小狐狸。」

7

我好像陷在一个悠长的梦里。

然后,我梦见了师父。

白衣如雪,高坐神台。

仙雾袅袅中,他阖着眼,眉目无悲无喜,看起来熟悉又陌生。

下一刻,我看见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从他袖口里钻了出来,抱着他的手腕要咬。

「小狐狸。」

他冷不丁出声。

刹那间,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这个梦境中的幽魂吸了过去。

下一刻,我变成了那只躲在他袖中的狐狸。

我慌乱抬头,和他清明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我下意识开口,一切变得娴熟又自然。

「凤溟,你又吓我!」

我心虚地撇开眼睛,嘟嘟囔囔。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准备把你叫醒呢!」

凤溟的目光扫过还搭在他手腕上的狐狸爪子,唇角有隐约的笑意。

「叫帝君,没大没小。」

「我就不!」

我理直气壮地开口:「你既有名字,我干嘛要叫什么尊号?」

他闻言一怔,看起来竟像是认真思索了一番。

「小狐狸,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仗着自己是只狐狸,我大剌剌在他腿上一翻肚皮。

「我说过了,我没有名字啊。」

「天生地养的野狐狸,不是每个都有名字的。」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角落里的长明灯烛火摇曳。

我琢磨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有住处的狐狸,也该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白绒,就叫白绒。」

「白绒,是哪两个字?」

迎着凤溟的目光,我指指殿外的大雪:「白。」

爪子伸回来,在自己尾巴上拍了拍:「绒。」

我展颜一笑:「你好,凤溟。」

他「唔」了声,低低念了一遍我给自己起名字。

「……白绒。」

「我记下了。」

8

如我所言,我本是一只天生地养的野狐狸,偶然闯入了凤溟的地盘。

这位传说中的凤凰帝君果然性情淡漠,不问世事。

对于我这个不速之客,他也放任不管。

还有这种好事?

我暗戳戳就在他的地盘住了下来。

帝君的风水宝地,不住白不住。

他居然也一直没管。

于是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后,我开始得寸进尺。

第一步,登堂入室。

第二步,蹬鼻子上脸。

帝君养在池里的鲤鱼精看得目瞪口呆。

「小狐狸,你别太离谱!」

在下不才,修炼的正是《离离原上谱》。

所以当凤溟从衣领里将我拎着尾巴揪出来的时候,我和他大眼瞪小眼,不好意思地干笑一声:

「那个,帝君,你怀里还挺暖和。」

见他沉默不语,我心虚补充:

「我真的不是登徒子。」

「……」

你我本无缘分,全靠我死皮赖脸。

9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几百年时光弹指而过,我修出了人身。

这方小小的山,自然也困不住我了。

我外出游历那日,山中下了很大的雪。

凤溟静默半晌,最后说:「一路平安。」

高台之上那个身影,无端显得孤寂了。

我鼓起勇气,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白白的毛团子。

「送你了,凤溟。」

对上他怔愣的目光,我有些不好意思。

「就,最近掉毛有点厉害,没事团了几个……」

怕他嫌弃,我补充:「凡间不是都说『睹物思人』吗?凤溟,你一闭关就几百年,可不要忘了我。」

凤溟阖上眼睛,缄默不语。骨节分明的手指,却还是握住了那枚毛团子。

这就算是收下我的礼物了。

我讪讪摸了摸鼻子,自己都觉得这个要求无理,于是一溜烟跑掉了。

我那时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我逃走的动作那样慌张。

像是再多待一秒,就会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来。

自此别后,终我一生,我也确实没再回来过。

只是很多次午夜梦回,我想起辞别那一幕,总是一遍遍地问自己。

如果我那时多待一会儿,是不是就能听见他说一声「好」了?

说不定凤溟他确实有些,舍不得我走呢?

10

我总觉得,出门游历这么大的事情,应该提前看看黄历。

或者让凤溟给我算一卦,掐个良辰吉日再出发。

不然我是不是就不会刚下山就碰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少年额间魔纹殷红如血,就差没在脸上写着「我是一只魔」了。

妖魔两族,向来不合。

我本无意多管闲事,只是抬脚从他身上跨过去的时候,被这人抓住了脚踝。

一低头,对上了那双殷红色的眼。

「……」

有点尴尬。

我轻咳一声,试图辩解:「我没想踩你,只是路过,路过。」

当然,也没想过救你。

他不信,直勾勾地盯着我,怨气重得能复活十个邪剑仙。

我叹了口气:「好吧,你要是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少年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救我、我是——」

没下文了。

因为他昏过去了。

我们仍未知道那天那个昏过去的魔的身份。

11

「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了?」

第不知道多少次被好奇的路人侧目,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下了脚步。

洗去满脸血污的少年,有一副妖冶的好皮囊。

他颇为无辜地抬起眼睛:「阿姐,你不要我了吗?」

戏台还没搭好,这人竟已戏瘾大发。

「十五会好好听话的,不要,不要把我卖进南风馆……」

我:「……」

好不要脸。

我按了按额角,咬牙切齿:「差不多得了,再演真把你卖了。」

这人遗憾地叹了口气:「好罢。」

好你个头!

我磨了磨牙,眼尖地看见墙上张贴着的画像,下意识「咦」了一声。

那是张魔界的通缉令。

「容、渊?」

我轻声念出那上面的名字。

魔界内乱,这位是……在逃的魔尊?

我看完画像上的人,瞧了瞧身侧的少年。

「这谁,你亲戚?」

眉间的魔纹,简直一模一样。

十五唇角的笑意一僵,否认三连:「不知道、不认识、别乱说啊。」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我也觉得不是。」

「我要是魔尊,混得这么惨,我自戕得了。」

十五:「……」

12

虽是初次游历人间,有十五作伴,倒也不那么寂寞。

——只是这魔,未免忒会撒娇。

走在路上,十个人里两个把我们认成姐弟。

剩下八个,把他认成我包的小倌。

他到底是什么魔?魅魔吗?

我神情麻木,任他霸道地挽住我的胳膊。

「白绒,你在看谁?」

我额角青筋跳了跳。

「我在看路。」

「哦。」

他终于语塞,自知理亏地摸了摸鼻子。

缠着我的胳膊更紧了。

「……不管。」

茶楼里,说书先生说到兴头,唾沫横飞。

「书接上回。」

「自魔尊失踪,魔界群龙无首——」

我听得津津有味,戳了戳旁边快要睡着的十五。

「喂,你起来听听。」

十五睡眼蒙眬地看我:「有什么好听的?我都知道啊。」

「魔尊被他亲弟弟捅了一刀,掉下魔渊失踪了。」

「魔界现在的新君就是他弟,到处发通缉令抓失踪的旧魔尊。」

「没了。」

这就好像,安利人看了开头觉得好的话本子,人反手给你剧透完了。

我呆滞半晌,跳起来打他。

「十五!」

这个坏东西!

他非常配合,抱头鼠窜。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他朝我勾了勾手:

「有件事,这个说书先生肯定不知道。」

我狐疑地瞅着他:「……什么?」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你想不想知道,魔尊干嘛去了?」

我认真想了想,谨慎作答:「死了?」

「……」

我看见,十五眉心突突跳了两下,脸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他咬牙切齿:「没死。」

「那他干嘛去了?失踪这么久。」

我被他剧透了这一回,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

快要睡过去之前,我好像听见了十五的答案。

他支支吾吾半天,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

他说:「或许……是在人间遇见了心悦之人,乐不思蜀呢?」

13

白天刚听了魔尊的八卦,晚上就被魔界的人绑了。

笑死,根本笑不死。

传闻中狼心狗肺的魔界新君撑着下巴打量我。

他容貌清秀,不似魔族妖冶。

「狐妖一族,果然擅蛊惑人心。」

我皮笑肉不笑:「谢谢你啊。」

他低低「唔」了一声:「不客气。」

你们魔族都这么荒谬的吗?

我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就见这人笑着开口:

「你好啊,嫂嫂。」

「……」

我沉默了。

这人怎么还乱攀亲戚啊?

这还没完。

下一句话,让我直接呛住了。

「但我哥的东西,我也想要。」

他粲然一笑:「嗨,夫人。」

「……」

我张了张嘴,还在酝酿着词汇骂他的时候,身后紧闭着的宫门突然被人暴力破开了。

「云尧!」

一道愠怒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莫名有些熟悉,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位魔界新君看起来,倒是镇定自若,语调清朗,笑意无辜:

「你终于肯回来了——」

「哥。」

我缓缓扭头,看见身后拎着长剑、满脸杀气的十五。

十五见我转身看他,脸上的神情明显僵了一下。

「你原来,还没有告诉嫂嫂么?」

「容渊,你到底行不行?」

云尧这人看起来清俊纯良,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他笑吟吟摇着折扇,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对着十五,麻木地重复了一遍云尧喊的那个名字。

「……容渊?」

这不是那个失踪的魔尊吗?

顶着我直勾勾的目光,十五心虚地撇开眼,耳根薄红,看上去竟然是在害羞。

「我什么时候,多了个魔尊弟弟?」

我冷笑:「你挺能装啊?」

云尧见我们僵持,轻咳一声:

「夫人,你若不喜欢他,我也可以——」

容渊狠狠打断他的话:

「你不可以!我可——」

我恶狠狠地瞪了容渊一眼:

「你也不可以!」

诡计多端的魔族!

14

我嗑着瓜子,终于搞明白了这对怨种兄弟的破事。

为了揪出魔界的内鬼,这对兄弟联手演了一出反水的好戏。

谁知道事成之后,容渊趁机跑路,撂挑子不干了。

云尧这个怨种弟弟有苦说不出,只得替他不靠谱的兄长负重前行。

他干了三年五载魔尊的活,终于受不了了。

派出寻找兄长踪迹的密探,把容渊在人间潇洒快活的事回来一报。

云尧也不干了。

「……」

我沉默半晌,最后艰难评价:「真是……呃,兄友弟恭啊。」

……

在云尧的盛情邀请下,我在魔界小住了下来。

魔界盛产大美人,雪肤红唇,风情万种。

众所周知,我们狐妖,比较贪恋美色。

我好累,我三岁。

我要美人抱着睡。

那段时间,容渊和云尧兄弟二人,忙得脚不沾地。

而我日日和魔姬厮混,玩得不亦乐乎。

可惜好景不长。

那一天,隐世已久的凤凰神君来到魔界。

他要带走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我,是云尧。

传闻中的天后娘娘哭哭啼啼,说云尧是她当年流落魔界的孩子。

云尧面上闪过茫然之色,抬头看一直未言语的凤溟。

世人皆知,凤凰帝君从不妄言。

凤溟很浅地颔首。

我感觉容渊攥着我的手骤然收紧了些。

一时间,两厢无言。

云尧和他兄长告别之后,温和地望向我。

他看起来比容渊冷静克制得多。

他说:「再会,白绒。」

15

凤溟临走时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走。

「帝君修的是什么道?」

我蓦然开口,突兀地问他。

凤溟怔愣一瞬:「无情道。」

我就知道。

那还找我回去做什么?

我撇了撇嘴:「那我就不和帝君走了。」

好险,当初差点就动心了。

我后退几步,正正经经朝他作了一个揖。

「白绒谢过帝君的点拨造化之恩。」

「大道孤独,您多保重。」

唉。

比起被谁一直无心地养在座前,我还是想做一只快活的野狐狸。

16

妖的寿命有限,我一直知道。

毕竟我只是一只野狐狸。

承了凤溟的恩情,修出灵识,侥幸多活了这几百年岁月,已经足够了。

只是在那一天到来之时,我还是有些怅惘。

「还有好多话本子没看过呢。」

我对着坐在床前的容渊,轻声叹息。

却见他瞬间红了眼。

「唉,别哭啊,十五。」

我大概是脑子不清醒了,突然唤起了初见时他用来骗我的名字。

那只攥着我腕子的手,颤抖着输送着灵力。

我只是笑:

「云尧呢?九重天待得乐不思蜀,故人要上路了,也不来送送啊?」

其实那一刻,我想问出的名字不止云尧。

还有那位高坐神台的无情帝君。

只是我不敢,唉……

「再见啦。」

长风吹开窗棂,吹起枕上的白发。

我闻见了一整个春日的花香与鸟鸣。

或许下辈子,我还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好狐狸。

17

下辈子……吗?

我怔然想。

下一刻,我被强制脱离了那具垂垂老矣的身躯。

我又变成了那个旁观的第三视角。

我看见容渊手背上鼓起的青筋,额间魔纹殷红如血。

在魔界的这几十年里,朝夕相伴。

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可是前些日子,我却在他的寝宫里,看见了大红的婚书。

上面一笔一划,规规整整写着:白绒、容渊。

他想了想,又在容渊后面打了个括号,写了个「十五」进去。

这个傻子。

我看见匆匆赶来的云尧,对着刚刚死去的我发愣。

他的手上,还拿着油纸包着的,从人间带回的糕点。

可惜吃不到了。

我轻轻叹息。

既然还挂念着我,这几十年怎么从来没来魔界看过我一次呢?

视角再是一转。

我看见端坐神台之上的凤溟,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怔然睁开眼睛。

他手心里的毛绒团子,已经旧得微微泛黄了。

有情无情,太上忘情。

你我之间的情谊,到底有几何呢?

唉,帝君啊。

18

「三生石上旧精魂,解后相逢莫重论。」

「该醒了,小狐狸。」

那个浅淡的声音还在唤。

「——该醒来了。」

好吧。

我无不叹息地想着。

上天有好生之德,待我不薄。

这辈子还侥幸投了个神胎,长生不死。

竟还让我做了一只快乐的好狐狸。

可醒来之后,这辈子又该如何呢?

思绪悠悠晃晃,我却蓦然想起那封被容渊藏起来的婚书。

突然有点想笑。

上辈子死皮赖脸叫阿姐,这辈子还死缠烂打,让我混了个小师姐当当。

十五啊十五。

该怎么说你好?

19

那封前世迟迟没有送出的婚书,跨越了两世生死,终于被珍而重之地送到了我的手中。

「轮回道中那么多人,你要是等不到我,怎么办?」

我摸着鎏金的红封,突然玩笑般开口。

「那就等,一直等。」

容渊低声打断我的话:「我总会找到你的,白绒。」

我低低「唔」了声,蓦然笑了。

「那我这一世要是一直想不起来,你又当如何?」

容渊眉梢轻挑,看起来胜券在握。

「那就让你再心悦我一次。」

「在那之前,我可不会让你看其他人。」

他故作镇定地瞧着我,红透的耳根还是出卖了他。

我撩撩眼皮,似笑非笑地念婚书上面的词儿。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未尽之言,被封缄在一个吻里。

容渊食髓知味般,舔了舔唇角,哑声续上了我的未尽之言:

「——此证。」

番外·云尧

1

离开魔界的几百年里,云尧有无数次机会去见那只小狐狸。

他是回九重天当太子去了,不是被关在九重天了。

但云尧一次都没来。

他不敢。

他怕看见容渊和她亲密的姿态。

2

云尧没能见上小狐狸最后一面。

每年她的祭日,他都会去人间买上一油纸包的糕点,都是那只馋嘴狐狸喜欢的。

他所知道的,关于她的所有喜好,都是他当魔界新君的那段时间,他派去人间的探子回报的。

漫长孤寂的年月里,云尧扪心自问。

他对白绒,到底是喜欢,还是想要和容渊争夺的那种胜负欲作祟?

——或许是喜欢吧。

云尧叹息着得出结论,拈起一块凉透了的糕点。

不然,怎么连见她一面都不敢?

3

九重天太子,职务之便很多。

比如偷偷去改司命的命薄。

云尧在浩如烟海的命薄中挑挑拣拣,求她长生。

请她下一世,也务必是一只快乐的好狐狸。

至于他和她——

六道轮回,前世今生。

总会相见的。

4

小狐狸降生那天,天生异象。

他本想抢占先机,率先定个有名分的姻缘。

但是又失败了。

青丘女君的目光谨慎地扫过在场这些心思各异的坏男人,婉言谢绝了。

没关系。

云尧垂下眼睫。

小狐狸,我们来日方长。

5

小狐狸恢复记忆醒来那日,恰好是当年白绒的祭日。

云尧还是习惯性地带来了一包人间的糕点。

他盯着祭坛上逐渐发凉的糕点发愣。

「喂,云尧。」

那道魂牵梦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脊背一僵。

「你怎么背着我偷偷吃好吃的啊?」

一只白皙的手拈起尚有余温的糕点。

「唔,好吃。」

某狐狸眼睛一亮,又顺了一块。

云尧慢慢垂下眼睫,轻声道:「人间好吃的糕点铺子,我知道很多。」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她弯起眼睛:「好啊。」

番外·凤溟

1

近日,蓬莱闯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只懵懵懂懂的小狐狸。

小狐狸自来熟地在此处住下了。

她大胆又顽劣,登堂入室,在此间主人的袖中睡觉。

鲤鱼精看得胆战心惊。

奇怪的是,那位蓬莱之主,淡漠无情的凤凰帝君,却没有赶走她。

2

朝朝暮暮,转瞬百年。

小狐狸修出人身,向凤溟辞行。

他面上淡然说着:「一路平安。」

隐在袖摆下的手中,却攥紧了那只毛团。

——为什么,还是觉得手心空空?

凤溟极轻地蹙了一下眉。

3

小狐狸走后,他一次又一次,开始漫长的闭关。

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因为他总是想看看在人间游历的小狐狸。

透过一方水镜,白绒对着陌生的魔族少年,笑颜如花。

凤溟突然觉得有些酸涩。

他抚上心口,神情安静又茫然。

原来这才是她快乐的样子。

凤溟受天后娘娘之托,带回流落魔界的小太子那天,身在魔界的小狐狸喊住了他。

「帝君,修的什么道?」

「无情道。」

于是白绒笑着朝他告辞。

他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谁知道,这竟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面。

4

百年又百年。

凤溟突然从漫长的修行打坐中惊醒。

他攥紧了掌中的毛团,怔怔望向魔界的方向。

故人已去。

他不知道这样茫然地坐了多久,低头咳出一口血。

血迹晕上白袖,殷殷如相思。

他对她……有情。

无情道崩。

千年又千年。

那一日,九州降下甘霖,天界祥云翻腾。

青丘女君怀中安然阖眼的小狐狸,鼻头湿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不知小狐狸可愿与我回蓬莱,拜师学艺?」

此言一出,各路神仙见了鬼似的看着他。

凤溟看见,那只呼呼大睡小狐狸,朝他摇了一下尾巴。

他的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没触到柔软蓬松的毛团子。

5

「你到底把她当成谁?白绒,还是狸狸?」

凤溟看着沉睡的小狐狸,一时失语。

——她会离开吗?

凤溟无不茫然地想着。

他冷清又无趣,却敢对她别有用心。

6

小狐狸醒来了。

凤溟推开门,就看见她盯着那个发旧泛黄的毛团发愣。

他张了张嘴,极轻地喊出了那个在心中百转千回无数次的名字。

「白绒。」

她脊背似是一僵,很慢地转过头来。

「凤溟。」

——「凤溟。」

那道声音似乎穿越了千年的光阴,辗转来到他的身前。

她眉梢眼角都染着笑,一如当年。

「帝君,修的是什么道?」

他说:「有情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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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7 16: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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