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也是最后
覆国
我挽起了裤腿,又把袖子捋得极高,这才往河水更深处走去。
一边,裴子攸的质疑声不断传来,他问我,我捉鱼的本事到底有没有阿惕说得那么厉害?
我懒得理会他,只一点点小心地涉水前进着。
阿惕不服气,他高高兴兴地在一边吹嘘着我的厉害,一边说着自己捉鱼的本事还是我教的。
话音落下,就一个猛子扎入水里,老半天之后钳着一条鱼举出水面,开心地炫耀。
裴子攸嘲我,还没阿惕厉害。
我懒得理他,专心致志地盯着水下的浮影。
阿惕从我旁边涉水上岸,拎着鱼往岸边坐在石头上的魏无咎走去,喊着「魏大哥」,然后得意地将鱼亮给他看。
魏无咎笑,随后转向我,和裴子攸一起起哄,问我怎么还没逮到?
我不答他,只在浮影轻动的那一瞬间,双手猛地钳了下去——滑腻的触感润在掌心,我举着那条拼命挣扎的鱼看向裴子攸:「裴三儿!再叫啊!」
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把衣裳一脱扔给一旁的陈言之,就要一道儿下水,口里还不服气地嘟哝,说我这算什么本事?他来他也行。
陈言之接了衣裳,反手抛给了魏无咎保管,自己则系了襻膊,撩起前襟挽起裤腿,小心地尝试着往水深的地方挪了几步,然后弯下腰,将手放入水里抚动着。
我笑他,玩水哪儿有这样小心的?
他一笑,回我说,不是小心,是不想让水沾了身上,毕竟一旦沾上,浑身湿透只是早晚的事儿罢了。
我也笑,说既然怕湿了衣裳,何不像魏无咎一样,老老实实地待在干岸上,看咱们戏水呢?
陈言之看了眼魏无咎,笑着向我撩了一捧水说:「他能在干岸上,咱们几个能吗?」
下了水的裴子攸也笑了,他瞅瞅陈言之,冲我得意地一扬下巴:「言之这会儿要是不下,我一会拎他下来。」
魏无咎懒得和我们闹,他看向阿惕,问阿惕这手捉鱼的好本事是怎么学来的。
阿惕就得了意,他扎进水里,快活地游戏着,然后在水里高声地回答着魏无咎的问题,他说,我俩这捉鱼的好本事,都是小时候嚯嚯阿父池塘里的锦鲤得来的,那个时候阿父可生气了,拎着棍子把我俩追着满园子跑,阿母在后头拉都拉不住……
我试图打断他,但他好像没察觉似的,还在那儿乐呵呵地说着,惹得岸上的魏无咎也大笑起来。
他说,该说不说,虽然每次都要挨顿胖揍,但吃了这么多鱼,还是觉得阿父池子里的锦鲤是最好吃的,不因为别的,可能是被打得印象比较深刻,就喜欢那种被阿父追着满园子打,还一边啃鱼的感觉。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路蹚过去的我给摁到水里去了,「咕噜咕噜」在水下冒着泡,扬胳膊蹬腿,不知道溅起多大的水花,气得我在一边骂他,啥事儿都往外说,丢人不丢人。
好不容易从我手底下挣扎出来,阿惕往我身上泼了一身水,争辩道:「魏大哥又不是什么外人,何况哥做事要敢做敢当!这不都是你以前说过、做过的事儿吗?」
直气得我又摁着阿惕的脖子把他往水里压。
我俩在这头打闹成一团,玩得开心,另一头裴子攸激荡出的巨大水花,愣是把我们吓了一跳。
不仅我俩,就连陈言之和魏无咎都怔愣不已地望着他。
于是他恼了,狠狠一砸水,又撞出一片水花,并对我们怒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抓鱼啊!」
陈言之就笑了,指指我俩,又指指裴子攸,反噎他一句:「他俩是抓鱼,你是闹海。」
众人大笑。
当时就惹得裴子攸掀起一捧水往陈言之身上浇,浇完扭头就冲我不服气地嚷嚷,说我刚刚那条鱼肯定是瞎猫逮住死耗子,要不然凭什么我抓得住,他抓不住?
这一句话算是把我的火气给激出来了,我撇开阿惕的阻拦,往更深处涉水,指着裴子攸就告诉他,让他等着,我倒要让他看看,究竟是他自己不会还是我瞎猫逮住死耗子。
我寻了一片没有被他们惊扰的地儿,屏气凝神地盯着水里,等到那一点影子浑无察觉地游过我身边的时候,双手猛地扎入水中,于是又一条鱼被我擒在了手里。
我举着鱼儿洋洋得意地冲裴子攸炫耀,顺口骂了他一句:「笨!」
直让他大为光火,十分不服气,扑到水里就想像我一样,一逮一条。
不过他哪有我有经验?结果在水里扑腾了半天,弄得浑身上下一身水,狼狈不堪不说,依旧一条鱼没抓到。烦得他从河底摸了卵石,就往我这儿砸,慌得我连忙躲闪,并撩起水往他的身上泼。
一来一回,我们在水里闹得十分欢畅,连带着岸上的魏无咎和浅水处的陈言之都笑得格外开怀。
好不容易喘口气儿,从水里冒出的阿惕想起了一件事儿,他在水里露出个脑袋问我们道:「今儿夫子讲的课你们明白没?」
我们停下嬉闹,齐齐看向他。
「夫子今儿不是问了么?什么是民——这问题你们怎么看?」
他的目光最先落到魏无咎的身上,于是魏无咎就懂了,他不再坐着,而是起了身,闲庭信步,思忖片刻之后来到水边,弯下腰在卵石的缝隙里寻了只小蚌捡起来,端详片刻环视望着他的我们,道:「我听说上古之人,以贝为钱,莫看这河蚌普普通通,若得打磨,放在上古便什么东西都能换到——于我而言,民譬若河蚌,有谁会嫌钱多,又有谁会嫌治下之民多呢?」
阿惕乐了,他从水里钻出半截,冲魏无咎笑言:「魏大哥若不嫌民多,以后我就去大昭找你耍去!去你那儿住!去你那儿玩!到时魏大哥可莫嫌弃我!」
魏无咎大笑,他一扬手随意地将河蚌重新抛入水中,笑应道:「好啊!阿惕,来啊!到时来大昭前,给大哥写封信,告知大哥,大哥定让人护你大昭之行畅通无阻,戏耍行游,任你逍遥!」
阿惕开心极了,一个劲儿地应着。
魏无咎来了兴头,他转向和我较劲儿的裴子攸,高声问道:「三郎,你呢?」
裴子攸松开了我,但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撩我一捧水花解气。
他找了个水浅的地方,捞起几块卵石,擎在手中,对我们说:「若是我,我便觉得『民』如手中之石。」
「何解?」
我问他。
他横我一眼,掂掂手中石块,然后冲我砸来,我慌忙侧身躲过,石头便落到了我身后,发出极为响亮的「扑通」声。
我正想开口骂他,就见他抱着那些石块去了水浅点的地方,将它们聚垒起来,道:「你们莫看那一块石头抛入水中便踪影不见,若是垒起来,聚一处,便能改道水流,重塑水势——民,亦是如此。」
我们循他所言望去,他搭建起的小小水坝正将流水劈开一道,逼迫着原本潺潺不断的水势,分化两股,绕道而行。
正在我们思索回味他所言的时候,他已然转了头,看向岸边:「言之呢?」
「民么……」陈言之扶着下巴,思忖良久,才弯下身,掬起一捧水,高高举起,任凭水从指缝间淅淅沥沥地淌下,「这就是民。」
「怎么说?」
魏无咎饶有兴致。
陈言之抛了手中的水,俯下身去将手没入水中:「你莫看这水潺潺而行,随波逐流,似不知其所往,似不知其所向,可这滴滴点点聚于一处,点点滴滴汇于一股,却能开荒拓原,劈山填海。偏偏如此浩大之势,还能为人所引,因势而导,既可泽被乡里,安平一方,又可摧田毁屋,动乱一州——不定、无形,可引亦不可控,不恰如诸国万万民众,既可导可引,亦不可导、不可引。」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听得极为认真,不觉就躬下了身将手放入水中,汩汩流淌的水流从我五指间穿行而过,我既阻拦不住,也把握不了。
可偏偏我的贸然闯入,却也不得不让水流的方向因我而改、因我而转,撞在我的手上,荡起一片转瞬即逝的浪花,打出一个小小的漩,然后绕过我的手,在不远处重新汇聚到了一处,继续向前奔流而去。
「其时,你在做什么?」
一声呼唤将我蓦然惊醒,方才觉得这水寒得有些刺骨。
我缩回了手。
永贞走了过来,她捧起我的手替我哈了口气,轻轻揉搓着叮嘱我道:「我要走了,你可得好好照顾自己——多大人了,怎地还像个孩子般戏水玩耍?」
我一笑,反将她的手握在掌中,点头应是。
她反倒不放心起来,絮絮叨叨地埋怨着我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偏偏还如此不听医嘱,大冬天还在这撩水玩儿,这万一要是受了风寒可怎么办?岂不又添一重病症在身?照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折腾……
唠唠叨叨的,实在是让人又无奈又满足,遂将她揽入了怀中,低声应着她说,好、好,我什么都听她的,别像念经似的唠叨了,有这工夫说会咱们自己的私密话儿不好么?
她的脸便泛了红。
我嘱她一路多加小心,走官道莫走小路,宿驿站莫投野店,能快些赶到岳父大人那儿,路上就莫要胡乱停留,如今烽火四起,到处都乱着呢……
她拿手一戳我胸口,嘟嘟哝哝地就开始埋怨,说我还责备她,我不也这么啰啰嗦嗦的,像个老阿公似的么?
我便笑了。
也不知怎么的,一想到她此番要孤身一人走这么远的路,我就仿佛觉得处处是危险,恨不能事无巨细给她嘱咐个遍,生怕她忘了哪一点,结果不慎招惹一身祸殃。
——纵然有一队护卫,我还是不放心。
送别时短,相思话长。
就算我再怎么不舍得她,也不得不在文在中的催促下,劝她尽早启程。
那时她恋恋不舍地松开我,仰着头对我说:「其时,我很快就能劝动父亲,将你调回京中,你要等我。」
我点头轻应,抬手抚着她的脸,一刻也舍不得松开。
我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对她说,也有很多很多的见闻想跟她讲,甚至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想和她一起做——但是我知道,我没有机会了。
这一别,我们可能从此再也不会相见——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让她再回来。
我舍不得。
所以在她转身即将离去的时候,我再一次叫住了她。
我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她抱住,嗅着她发间的馨香,感受着她柔软的身躯,倾听着她平缓的呼吸——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拥有她。
直到她轻轻地推搡埋怨我说:「其时,你搂得太紧,弄疼我了。」
我这才惊觉,将她放开。
她劝我说,别不舍,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我一边笑应着好,一边却在心里不断地反驳着她的话——别回来,别回来,再也不要相见,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地方。
直等到她跨上马,催马远去,我方才收敛了笑容,沉沉叹了口气,抬手抚上脸摁揉着酸胀的鼻梁。
——永贞走了。
最让我担心的人从她变成了嘉会。
她固执地、一门心思地想要去贺州找阿惕。
我劝不动她也逼不走她,只能拜托文在中好好着人将她护卫安顿起来,以免混乱的西府将她波及、裹挟。
但是比起她,另外一个人永远是最让我上心的——
「文鹫呢?」
我问文在中。
他很不悦地告诉我说,文鹫去南城外打猎去了。
「打猎?」我吃了一惊,「他不是说三天之后才去吗?」
文在中翻了个白眼:「他想的事情什么时候有个定时过?兴致来了,今日便能起行,待三日之后,依旧照去不误——你操这些闲心做什么?」
我微怔,没反驳他。
眼见永贞的背影没于地平线下,文在中总算是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他搭上我的肩邀我去他新找的馆子里吃茶。
我看了他一眼,掀走他的胳膊,道了句「不去」后,翻身上了马。
他不开心,埋怨着问我要去哪儿。
去哪儿?
我勒住马,轻笑:「回家,睡觉。」
说完便一扬鞭子叱着马离开,浑然不再搭理他于身后的高声抱怨。
等到估摸着将他甩脱,我这才停下马——城南适合狩猎的地方只有一处,文鹫能去的地方也只有那里。
既然他是临时起意,周遭戍卫想来也并不会有多严密,比起原先的三日后,似乎此时此刻更适合黄雀伺机而动。
只是……
这只黄雀究竟会是谁,没有人知道。
或许是文鹫,或许是我,又或许……是安顺承。
当安顺承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坠到了谷底。
手终于扶上了刀柄,我问他:「老师,您为什么执意一而再再而三地保着文鹫呢?」
一如那个时候,我跪在他的面前哀哀求告他骗我一样,他给我的回答,仍旧是那几个字——
为了大齐。
那一次我听不明白他的那句话,今天我依旧听不明白他的这句话。
于是,鞘将钢刀微微吐出,我攥紧了刀柄对他说:「老师,昔日您教我,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可心软——从我当初回到西府的那一刻起,您同样不该心软。」
话刚一落地,两道龙吟齐鸣,寒光掠过,我已与他缠斗在了一处。
那一刻,积蓄已久的怨念与恨意蓬勃爆发。
刀锋碰撞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光影交错,虎口因为剧烈的震颤而阵阵发麻——我打不过他,但并不妨碍我恨他,更不妨碍我嘶吼着将刀朝他劈砍下去。
刹那之间,火星四溅,似电光,若雷鸣,钢刀的咆哮里,裹挟着我愤怒的吼声,我厉声质问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死死地保着文鹫,这样一个反复无常、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究竟有什么是值得他如此拼命保护的?
「老师的『忠』就是要忠于这样的人?老师的『义』就是要护着这样的人吗!」
「糊涂!」安顺承用力将我格开,横刀而抹倒逼我连退数步,又紧抢上前锢锁住我的刀叱我,「你要杀文鹫,就是要将大齐南征基业毁于今朝!」
「就凭他?」
我冷笑。
「就凭他!」
安顺承怒了。
我也怒了。
两把钢刀相撞,铮鸣声响彻林间,震荡得林叶悠悠而下,平地风起。
「我告诉过你,朝堂上的事情从来就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安顺承格住我的刀冲我怒吼。
可我浑然不想听到这些东西——朝堂之事如今于我而言有什么干系?南征之战如今于我而言又有什么相干?
我脱刀而出,压根不想再让安顺承继续言讲,只一味地将愤怒化于掌中,擎刀蛮横地劈砍攻击着。
安顺承也火了,他循着我刀锋的痕迹,将我手中的横刀死死绞住:「你真以为皇帝是因为怨怼文鹫,才将他逼来西府的吗?你真以为皇帝只是想让他简简单单地在西府都督军事吗?你真以为皇帝不知道他是个反复无常不择手段的小人吗?殷其时,你太天真了!」
我使尽了全力从他的锢锁间挣脱,于是刀锋相错,长鸣不休,我握住钢刀奋力从我与他之间横劈而下,借此光影错乱之际,与他拉开距离。
「还愚蠢!」他骂道,「和你父亲一样愚蠢!」
我咬牙瞪着他,却好像将他的怒火给激发了出来。
他提着刀冲了上来,向我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我拚尽全力迎接着他的招式,仍觉得十分吃力,好不容易才将他的钢刀暂且制住,方能气喘吁吁地看向他。
他一直处于主动,体能的消耗比我好太多,他咬牙切齿,死死盯住我,压低了声音道:「如今陛下御驾亲征,却被南冉的小将咬死在了平州,进进不能,退退不能。他把文鹫派到西府,不就是要他的不择手段么!逼他来到西府一线,逼他立功心切撕开西府战线的防御——若是陛下再这么被困死在平州城下,后续粮草无继,难道你还要让大齐如同三年前一样,再次向南冉低头求和,以求退兵休整吗?」
钢刀迎头劈下,震得虎口仿佛撕裂。
「那又如何!」我怒喝,「不义之战早该休止!」
「荒唐!」安顺承怒骂,手里的刀挥舞得越发密不透风,他几乎是将怒火全部融入了刀锋当中,「战争岂有『不义』之言!若是大齐此番再遭挫败,被迫退军,他日破南冉、灭西昭的宏图大计何以为继!殷其时!你如此屡次三番要杀文鹫,阻挠西府南进之计,你的心里,你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大齐!还有没有天下!」
大齐?
天下?
我冷笑一声:「与我何干!」
安顺承微怔,格住我的刀也泄了几分力,我趁机斜斩劈开,借着喘吁的片刻光景,轻旋刀柄,活动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老师知道那场害死我阿父的宴席上,除了文鹫,还有一个是谁吗?」
安顺承看着我,但没回答。
我嗤笑:「这就是我殷家、我阿父当年拼死想要保护的大齐,这就是我父子三人浴血疆场、为之谋来的天下!」
「你……」
「您说我父亲愚蠢,可他有什么错!您与陛下极目所见的只有开疆扩土,可他的眼中!却是大齐南冉两国万千生民!」我强压汹涌的泪意,愤恨不已地盯着安顺承,「老师,有些道理儿明白得太晚了,阿父想要教给我的东西,儿明白得太晚了!儿直到现在才明白,阿父当初坦承自己的错处究竟是什么意思!阿惕一直想要告诉我的事情又是什么!殷其时混沌荒唐了半生,却独独忘了一句话——这一生,该事的是这国,而不是君王一人!」
「放肆!是谁教你说的这些鬼话!」
安顺承怒骂。
「是阿父,是阿惕,更是儿的友人。」
我眼见着安顺承的脸被气得通红,他亮了钢刀笔直地指着我,怒叱道:「殷其时!你想反了不成!」
「反了又如何!」我怒呛他,「他文氏亲手灭了我的家!您亲手毁了我的国!我反了又如何!」
「你!」
安顺承气急,提刀迎头就劈,我抬手生生将他这一道斩击格住,看着愤怒不已的他,格外艰难地说道:「我动不了他,也动不了您,我要杀的只有区区一个文鹫——老师,我一路从贺州杀到西府,死在我手下的大齐将官到底有多少,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这样的事情若是让皇帝知道,我还有活命的可能吗?老师!」
我如此反问他。
可他没有回答。
于是我又道:「可是老师,我不在乎。从我于西岭尸堆下爬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从我决定复仇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有打算再留着自己的这条性命——我连自己这条命都不在乎了,我还在乎什么反与不反!」
我扬臂愤恨地劈开他的刀,斜贯而斩,然后指向了他:「老师,今天我与文鹫只能活一个,要么您在这个地方杀了我,绝了我这个大齐、南征的后患,要么我杀了文鹫,报了我父母兄弟的血海深仇。」
安顺承没有回答。
但他渐渐重新擎立的钢刀表明了他的态度。
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再犹豫的必要,所以我也收回了刀,擎立而起。
于是一声暴喝,钢刀溅射出的火星跃在我二人之间——他永远知道我下一刀要劈向哪里,也永远知道我下一击要攻往何处。
我找不到他的一丝破绽,只能拼尽蛮力鲁莽地进攻。
因为比起他,我只有一个优势——
他要拼的,是武力。
而我搏的,是命。
从他站在我面前,阻拦我杀文鹫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想着能活着从他的刀下离开。
如此即便我杀不了文鹫,死在他的刀下,将这一身所学尽数还给他,我与他之间也算是师徒缘尽,两不相欠了。
所以我迎着他的刀,迎着他的攻击就闯了上去。
他的刀锋我不躲,他的攻击我不避,我只要我的攻击落到他的身上就足够了。
刀劈浮云,锋断日华。
我挑起他的刀锋奋力砍下,却被他横刀而截,犹若蛟龙一般绞缠钢刀,化去劲力,朝着我的咽喉迅疾地袭来,我急忙回刀格挡,击偏刀锋。
我眼见着闪着寒芒的刀锋从我眼前擦过,不过毫厘之距,也眼见着这险些划过我喉头的刀刃微微翻转,于是擦过眼前的锋刃便在瞬息光景,转变成了浑不伤人的刀脊。
我怔愣一刹。
分不清眼前的转换究竟是事实还是错觉。
由不得我愣神,又是一刀横扫而过,我下意识后撤躲避,却还是避之不及,让刀尖划过前胸,割裂衣物。
「收心!」
他怒叱一句。
惊得我连忙回神,抬刀格挡,却因为重心不稳被这一击斩得连连倒退,险些跌倒之际,我旋身而起,转体横打,横扫回击。
他闪避的速度分外迅捷,好似早料到我有这一招。
也是……
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教的,我会有什么招数,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拖刀疾驰,大吼一声向他贴近,自下而上撩刀起势,以肉身逼向他拼命攻击,他被我逼得匆忙招架,连连倒退,趁此机会我抡起钢刀,奋了全力向他劈去。
这一次他没有硬扛,而是连点几步飞身后退,踩着一旁的树干借力而起,怒喝着于空中旋身抬手将光影斜拉而下。
我仰身躲避,险些慢了一步,寒锋从我眼前划落,将飞散的残发一刀两断——若我再迟疑片刻,这一刀斩下的就是我的头颅。
我不再分心,背刀换手,试图从他不曾料想的角度攻去,哪知他反应极快,立刻转身回防,寒光利刃遍布他的周身,火星伴随着怒吼溅射在交锋的刹那,一朵接着一朵,比上元的烟花还要密集。
眨眼之间,数十招光景已过,他仍旧看不见丝毫颓势。
反观我,拼尽全力的进攻已经使我的力量消耗极大,握刀的手发麻得几乎快要把握不住,粗重的喘息声在密林间回响。
我怒喝着再度莽撞地冲上前,佯攻一击将他的刀死死锁住,而后提了拳狠命朝他的死角打去,他脸色浑然不惊,亦是将我的钢刀紧紧锢锁,放我近身,举臂格挡。
只是我没有想到他的思虑会如此周全,纵然只是陪伴文鹫闲暇行猎,他依旧装备齐全,格挡我的护臂坚硬得犹若磐石,每一拳落在他的身上就如同打在钢板上,即便手鲜血淋漓,还是没有办法伤到他半分。
他抬手死死钳住我的拳,转刀而抹,打落我锁住他的钢刀,旋身飞踢,一脚踹在我的胸口,直踢得我连退数丈,方才止住。
恰在此时,一阵哨声从林间乍起,惊起深林处的鸟扑腾着翅膀飞起。
我想这大约是文鹫在呼唤和寻找掉队的安顺承的。
我抬头看了眼惊飞的鸟雀和横亘林间飞跃的阴影——再跟安顺承如此纠缠下去,我一定会错过这一次除去文鹫的良机。
「老师,老师。」
我低低地叫着他。
咽下一口已干的唾沫,我轻声地道了句,对不住了。
而后一踏树干,飞身跃起,向着一旁的密林拼命跑去。
安顺承瞬间明白我究竟想要做什么,他迅速追赶过来,但我本就只是一个幌子,在他抢步上前之际,我猛地借力回身——反手向他刺去的那一刻,我才蓦然发现他的刀锋正正地对准着我的心口,朝我刺来……
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可我不后悔。
所以我狠了心攥紧钢刀朝他奋力刺去——同归于尽,亦我所愿。
熟悉的入肉之感从我手中传来,可我的心口却没有感受到早已准备好的疼痛。
于是我愣住了。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刀,看着它的锋刃埋入安顺承的胸口当中。而安顺承的锋刃却堪堪穿过我衣袖,只在我的皮肉上留下锋刃的寒凉。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就像安顺承也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刀刃一样,他颤颤地抬手扶上刀刃,然后发出了一声极为轻微的笑声:「好、好。」
我慌了神,手中的刀犹如烙铁一般,烫得我顿时松了手:「老、老师,您怎么……您怎么……」
他嗤笑着将插入我衣袖的刀收了回来,然后看着那把刀,嘲讽地笑道:「我避了,这一刀就落到你身上了。」
我当时就跪了下去,朝着他膝行几步想要搀扶住他,却没有那个胆量:「老师、老师,我、我不是故意的,学生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我没有……」
他跌了下来。
慌得我连忙爬过去,将他扶住。
可他却坚持着将我挡开,自己固执地支撑在地上,颤手扶住我的横刀,笑出了声:「总算是……有了点长进……起码这心……」
他没有来得及说完,几声凄厉的尖啸便从林间飞出,直朝我们袭来。
我一直望着他,整个人浑浑沌沌,朦朦胧胧,一时间分不出精神去思考这些声音究竟是什么,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几支羽箭射到我周遭的地上,我才蓦然惊醒,看向密林的深处。
——文鹫。
又是他。
安顺承也明白了,他努力撑着想要从地上站起,可几次努力又几次跌了下去。
我想要去支他起身,却被他推搡着打开。
「走……走!」
他命令着我,挥舞着臂不允许我接近他。
「老师……」
我叫着他。
他再次将我挡开的时候,又是几声尖啸从密林里飞掠而出,我猛地抬头,正见几支闪着寒光的箭矢直逼我的面门——我躲不开。
就在这个时候,安顺承不知从何处来了力气,他奋起身向我扑来,将我扑倒在地上,而后几道熟悉的震颤从他身上传来——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敢承认。
直到他痛苦的咳嗽打断了我。
滚烫的血溅到我的脸上,我却没有胆量抹去。
他扔掉自己原本的刀,然后抬手撑住我的肩,钳住我的胳膊逼着我握紧他胸口的钢刀,通红着双眼死死地盯向我,咬着牙对我说:「听老师最后一句话,走、走!离开这里!快!」
而后他便扣住我的肩狠狠一推,刹那之间,血液飞溅,我跌坐在地上,痴傻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他抚着胸前的伤口,倒塌下去。
「老师!」
我疯了似的想要向他爬去,却被再度从密林里射出的箭矢逼得无法向他靠近,他勉力撑在地上,恨铁不成钢地抬眼看向了我,好似想要骂些什么,可呛嗽出来的血液却将所有的话语都制止了。
于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愤恨不已地盯住我。
「老师——」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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