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若故人姝
家常理不短2:又燃又痛的亲情故事
女儿看多了真假千金的小说,认为自己也是个被抱错的真千金。
「我又聪明又漂亮,怎么可能有你这种当保姆的妈?」
她将患病的我扔在医院里,连夜去找豪门认亲。
后来,她真的成了千金小姐,却哭着跪在我门口:「你才是我妈,求你救救我。」
01.
我在顾家当保姆,一当就是二十多年。
这是我女儿若兰成为顾家大小姐的第二天。
她穿着名贵的真丝睡袍来到前厅,桌上摆着我一大早给她煮的小馄饨。
「兰兰,你尝尝,里面的虾是妈妈从早市上一个个挑的……」
啪的一声,猝不及防地,若兰将整碗馄饨扫到了地上。
瓷碗碎裂,汤汁飞溅。
若兰斜眼瞟了我一眼:「我已经是顾家大小姐了,就只配吃馄饨?」
我怔怔地看着一地的狼藉,说不出话来。
「我以为你……爱吃妈妈包的馄饨。」
若兰把溅上馄饨汤的睡袍脱下来,甩到了我脸上。
「你说什么?」若兰皱眉呵斥,「你搞清楚,你不是我妈,是我家的保姆!」
睡袍上的刺绣也许刮伤了我的皮肤,我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若兰姐,你别太过分了!」
一个穿着卡通睡衣的女孩从楼上冲下来,拦在若兰面前:
「不管秦姨是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她毕竟养了你二十年,一直把你当亲女儿一样疼,你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
若兰挑了挑细细的眉毛:「哦?她怎么疼我了?」
「她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冬天背你去医院……」
若兰哈哈大笑。
「你说的这些,用人也能做。」
「要不是她当初调换了咱俩,我这二十年来过的都应该是大小姐的日子。」
「说起来,顾月,你先别为这个女人说话了,爸妈冲着二十年的感情暂时不赶你走,但你要是惹我不高兴了,我随时可以让你滚。」
顾月还要说什么,一个儒雅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大清早的,都在吵什么。」
是顾先生。
他已经穿好了西装,来到桌边坐下。岁月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人到中年,他的面孔仍然英俊,举手投足像旧时代海报上的港星。
若兰变脸如同翻书,已经换上了一副甜笑的神情,她拉开顾月,抢先挨着顾先生坐下:「爸爸,你什么时候向媒体宣布我才是你女儿呀?」
顾先生淡淡地笑了笑:「不急。」
若兰不高兴了:「你不对外公布,人家肯定还以为我是保姆的女儿呢!」
顾月越听越不乐意,忍不住插话:「当时爸爸明明就说了,两家孩子本来就是一起长大的,如今都算顾家的女儿,也都算秦姨的女儿。
「你倒好,这么着急地跟秦姨断绝关系。」
若兰放下叉子,冷笑。
「顾月,你算盘打得真响。
「你一个保姆的女儿,当然还想维持着和顾家的关系。
「但我明明是顾家千金,为什么要多认一个保姆当妈?」
她伸出手,用刚做完美甲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再看见你这张脸让我恶心,以后这个家有我没你。」
「若兰!」顾月站起来,「秦姨还生着病呢,你现在赶走她,她住在哪?」
若兰漫不经心地笑了:「你是她女儿,这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她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拽了拽顾先生的袖子。
「爸爸,她当年把我和顾月抱错了,这么大的失误,不该惩罚她吗?」
顾先生沉默片刻,对若兰笑了笑:「那你说怎么办?」
「当然是让她走,最好换个城市。」若兰毫不犹豫地说,「不然以后我的联姻对象知道我是保姆养大的,会看不起我的!」
顾先生看了看我,最终平静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谢谢爸爸!」
若兰开心坏了,拿着顾先生的信用卡去逛街购物,估计是想好好庆祝一下终于摆脱了我这个累赘。
顾月含着泪坐在原地。
「爸。」顾月低声道,「我吃了秦姨二十年的饭,我不想让秦姨走……」
「你先回屋。」
顾月恋恋不舍地看了我一眼,但不敢违抗顾先生,红着眼睛回了房间。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
我并没有想到,我的女儿是这样的人。
我给了她我能给的一切,她想学乐器,想买漂亮裙子,想和同学去旅游,我就算打三份工,也会尽量满足她的心愿。
这些年来,我过着苦日子,但我敢说,我没有让若兰吃过苦。
别的孩子有的,我都尽我所能地让她也有了。
此前她也会抱怨,抱怨自己没有男生追,是因为没有一个家财万贯的父亲,抱怨自己考试不及格,是因为没有一个当校长的母亲。
我以为她只是随口玩笑。
殊不知,她的内心真的有那样可怕的欲望,妄想踏上一片通天的坦途。
顾先生走到我面前。
「最后一天工作了。」他低声道,「再帮我打一次领带吧。」
我选了条灰底蓝纹的领带,帮他打好,他摸了摸领带结,轻声叹息。
「绮文,这么多年,还是你打的领带最熨帖。」
我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顾沐川,你明明就知道,若兰是我的亲女儿。
「为什么要骗她?」
顾先生整理好西装,扶了扶金丝眼镜的边框。
他凑近我,所有的文雅、温和尽数消失了,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癫狂狠戾。
「不这么做,怎么能让你看清楚呢?
「绮文,好好看看,你给那个男人生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02.
很快,若兰期待的向媒体公布的日子到了。
在顾宅,顾沐川举办了盛大的晚宴,邀请各路媒体记者出席,而参加晚宴的更不乏诸多名门贵公子,可以说,若兰未来的夫婿必然会在这些人中产生。
为了这场晚宴,若兰特意盛装打扮,她穿着一袭红色长礼服,戴了全套名贵的珠宝,相比之下,只穿了条白色连衣裙的顾月便显得朴素和不起眼了。
她们都跟着顾太太林芊一起出场,若兰在媒体的闪光灯下露出自信张扬的微笑,艳光难以匹敌。
但当她看到坐在顾沐川身边的我时,那笑容骤然僵在了她的脸上。
她拉着顾沐川到了人少的地方,指着我,压低了声音:「爸爸,她怎么在这里,不是说好了开除她么?」
顾沐川摇晃着高脚杯中的酒液,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绮文的确不是家中的保姆了,但她是我和林芊二十多年的好友,一起来吃个饭,不是很正常么?」
若兰急了。
「爸爸,她在这里的话,大家会瞧不起我的……」
顾沐川笑着放下酒杯,推了推金丝边框眼镜:「若兰,你很怕别人瞧不起你么?」
若兰眨了眨眼睛:「当然……」
「瞧不起你什么呢?」顾沐川朗声道,他的声线仍然不急不徐,透着一股上流社会的良好教养,只是音量骤然扩大了,周围媒体和世家公子们的目光一起看了过来。
若兰拼命使眼色示意顾沐川小点声,但顾沐川就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他笑眯眯地盯着若兰:「瞧不起你这一身暴发户似的打扮么?」
若兰怔住了,她面红耳赤地捏着自己的裙角,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顾太太林芊见到势头不对,过来打圆场:「沐川,你这是……」
「还是瞧不起你刚刚没风度的吃相?」
若兰的眼睛里渐渐堆积起了眼泪。
林芊拉过顾沐川,小声提醒她:「你这样刻薄她,到时候媒体会说我们对孩子不好的……」
顾沐川笑着看向林芊。
「你太不了解人心了。」他低声道,「你以为人们很乐意见到麻雀飞上枝头的故事么?
「并不是的,人们只会嫉妒,抱怨自己为什么没有这样的机会。
「况且,人性都是逐利的,不信你就看看,有没有人会批判我来为那个丫头主持公道。」
顾沐川的判断完全正确。
报道很快发布,记者们用尖酸刻薄的语言,配合着当天各种刁钻角度的图片,嘲讽若兰狗肉包子上不了台面,刚认了富豪父亲就又想钓乘龙快婿。
若兰看着那一篇篇报道,它们不但和她预期的完全不同,还完全毁掉了她的前途——有这些报道在,还有哪个贵公子会娶她?
她关上房门,在屋子里不吃不喝地大哭,顾沐川完全不理睬,顾月先前也被她得罪透了,偌大的一个宅子里,只有林芊去安慰她。
我自己一个人待在卧室里,这是我住了许多年的房间,位于顾宅的最偏僻处,在这里,我并不能听到若兰的哭声。
我拿着丝绢,细细地擦拭着一副相框。
相框中是个清秀的男人,淡淡的眉眼、淡淡的微笑,我看着他,轻声道:「阿泽,对不起。
「我答应你照顾好若兰的,是我食言了。」
门从背后被推开,西装革履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是顾沐川。
他只有在人前才是儒雅微笑的样子,当只有他和我两个人在时,那张线条精致的脸冷得像冰。
他走到我身边,我转头望向他:
「听说你打了若兰,把她关了禁闭。」
「嗯,听她哭得烦。」
顾沐川低头看向我手中的相框。
「不,应该是说,看到她那张脸就让我烦,她的眼睛和鼻子,长得和梁泽一模一样。
「所以只要我看到她的那张脸,就会想起梁泽,想到你和梁泽是怎么生出这么个女儿的……我就很想杀了你,绮文。
「但我舍不得。」
顾沐川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哑:「梁泽到底有什么好的?」
我表情不变:「那林芊又有什么好的?」
顾沐川的神情像是被刺了一下,他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我珍重地收好了相框,顾沐川看着我小心翼翼的动作,眼神极度复杂。
「你还是忘不掉他么?」
我回头,望着顾沐川的眼睛,平静地说:
「顾沐川,是你让我忘不掉他的。」
顾沐川沉默了片刻,突然大步走过来,把我拽了起来。
带着薄茧的手摩挲过我的嘴唇,顾沐川的眼睛危险得像狼:「梁泽是怎么亲你的?」
他温柔地吻上来。
「是这样么?」
我闭上眼睛,试图躲开。
他的吻变得猛烈又侵略性,含混不清地问我:「还是这样,嗯?」
「回答我。」
门突然被打开了,顾沐川的动作骤然停止,他喘着粗气回头望去。
门口站着的女人一袭真丝长裙,头发高高挽起,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股预料之中和习以为常的冷漠。
顾沐川的妻子,林芊。
阳光静静地洒进这个狭小的空间,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无从开口。
因为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跨越二十年的爱恨情仇。
03.
我出生在林家,是林家保姆的女儿。
母亲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绮文,你要多忍让。」
我和林芊从小一起长大,她是林家唯一的女儿,长得像漂亮的洋娃娃,在万千宠爱中长大。
林芊最喜欢玩的角色扮演是魔龙与公主,她永远让我演魔龙,自己演公主,负责演王子的小男孩会把我按倒,在我身上拳打脚踢,林芊在旁边咯咯地笑。
事后她看到我鼻青脸肿的样子,也会再次笑出来。
「绮文,你真是我的开心果。」
于是我从很小就知道,现实中的恶魔,长的可能是天使的面孔。
她的身上,长着最天真的残忍。
从小学到大学,林芊一直资助我昂贵的学费,让我和她上同一所贵族学校。
她挽着我的手臂上下学,买裙子买头饰都会记得给我留一份,即使我并不喜欢那些华丽的款式,她也会强行塞给我,要我领下她的恩情。
我收下后,她便笑着问我:「绮文,咱们是最好的姐妹,对不对?」
我惶恐地点头。
林芊满意地笑了。
「既然是最好的姐妹,你就应该保护我。」
林芊之所以要我和她上同一所学校,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背锅最方便的人。
她和许多男生去过酒店,而事发后,被通报批评的人是我——她用的全是我的身份证。
于是同学们都知道,秦绮文是个不检点、不自爱的荡妇,而林芊,永远是一尘不染的大小姐。
「没办法,毕竟一个是家教好的名门淑女,一个是野种嘛。」大家都这么说。
在这种风评之下,很快便没有人愿意和我玩了,我的笔袋里被放了虫子,座位被泼了油漆,桌上用小刀刻着巨大的字——「秦绮文,不要脸」。
我成了班里第二个被霸凌的人,而第一个,是顾沐川。
原因很简单,他是顾家的私生子。
而他的哥哥,也就是顾老爷和正室生的儿子,是林芊彼时的未婚夫。
林芊去顾家做客的时候,我守在门口等她出来,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撑着一把飘摇的伞,遇到了被赶出家门的顾沐川。
阴翳的少年伤痕累累,一双狭长的眼睛漂亮得像黑曜石,写满了对整个世界的欲望和不甘。
像荒野中的小狼。
我把这头小狼带回了家,当夜顾沐川发起了高烧,我守了他一整夜,第二天他醒来,我端了一碗小馄饨给他吃。
「尝尝吧,这是我自己包的。」
我母亲最擅长的便是包馄饨,这门手艺传给了我。
薄纱似的馄饨皮,鲜美筋道的内陷,热热的鸡汤内撒入紫菜,香味顺着蒸腾的热气飘出。
顾沐川一声不吭地吃完了整碗馄饨,他放下碗,沉默良久,突然抬起眼睛看向我。
我头一次发现,那双阴翳的眼睛可以如此清澈。
「我能抱抱你吗?」
他走上来,双臂展开,少年的气息包裹了我。
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良久,我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后颈流了下去。
我这才意识到,顾沐川哭了。
很久之后,顾沐川告诉我,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会有人不求回报地对他好。
我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在旷野上看了星星,在废弃的工厂跳过舞,有一次我们跳上一辆运货的大卡车去了海边,一起看了日出。
当太阳的光芒将整片海域的波浪尽数笼罩时,顾沐川侧过头来,吻了我。
他说:「绮文,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吧。」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个故事本该正常地进行下去——林芊和顾沐川的哥哥豪门联姻,而我和顾沐川这两只孤单的小怪物也可以抱团取暖。
然而变故在突然之间发生了。
林芊的未婚夫在一次喝完酒后跨上了摩托车兜风,被一辆大货车直接撞飞了出去。
他在 ICU 里抢救了三天三夜,顾沐川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闭着眼睛。
我知道他在祈祷什么。
顾家没有别的儿子了,如果林芊的未婚夫死去,顾沐川就会从一个不被重视的私生子,一跃成为唯一的继承人。
我不知道上苍是否真的听到了顾沐川的祈祷。
三天后,病房外响起了悲痛欲绝的哭声。
顾沐川同父异母的哥哥,到底是没能抢救过来。
他终于如愿地接替了哥哥的一切,地位、名利,但也包括……联姻的使命。
顾家和林家的联姻是商业考量,如果顾沐川真的想要成为顾家的继承人,他就必须娶林芊。
成婚的前一天下了很大的雨,顾沐川来找我,我不开门,他便一直站在瓢泼大雨里。
我隔着门对他说:「林芊和我,你只能选一个。」
顾沐川在雨里站了一整夜。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天地之间只有无尽的雨声。
那沉默让我明白,我不会改变心意,而他也不会。
天亮时雨停了,顾沐川走了。
他顶着高烧和林芊订了婚。
03.
顾沐川和林芊结婚后,我生了很久的病。
照顾我的是林家的家庭医生,梁泽。
他是个永远温柔好脾气的人,我不吃药,他就端着药碗守在旁边,我拗不过他,接过来喝了,他便露出好看的笑容。
我吃的药中有几种很贵,费用全是阿泽垫付的,病好后,我非常抱歉地告诉阿泽,一时间没有钱还他,不如先打个借条,我会之后慢慢努力还上。
阿泽笑着摆摆手:「不用了,你要是想谢我,就给我煮碗馄饨吧,早就听说绮文的馄饨是一绝,我还没吃过。」
我给他煮了馄饨,阿泽一口一个,正高兴地夸我时,背后突然传来了门被狠狠关上的声音。
我回过头去,发现门口站着林芊,和陪林芊回娘家的顾沐川。
「我最近老咳嗽,吃药也不见好,还是得找阿泽。」林芊完全没有注意到顾沐川眼神的异样,她是在蜜罐中泡大的千金,缺乏对他人情绪的体察能力,此刻只是笑眯眯地招呼阿泽,「吃完没?吃完快给我瞧瞧嗓子。」
林芊和阿泽离开了,屋里只剩下我和顾沐川。
顾沐川沉默地看着我,良久,他低声开了口。
「他是谁?」
「你看到了,他是林家的家庭医生,林先生林太太和林芊的病都由他看。」
「我问的是——」顾沐川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谁生吞活剥了,「你为什么给他煮馄饨?」
我笑了:「不行么?」
我的笑意和眼神都很冷,顾沐川在我的注视下,神情软了下来,他走上前来,低声对我道:「绮文,如果你不爱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阿泽和林芊说说笑笑地推开门走进来。
林芊进门时,顾沐川就站在我身前,屋里弥漫着显而易见奇怪的氛围。
我确定林芊听到了顾沐川最后说的话,但奇怪的是,她的表情纹丝不变——仍然是那种世间一切与她无关的、高高挂起的甜美。
而顾沐川也没有一丝心虚的神情。
他甚至拉起了我的手,对林芊道:「既然你家的用人得力,那不如把绮文和阿泽都带到顾家去吧。」
林芊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好啊。」
在顾家待了一段时间后,我终于明白了林芊和顾沐川之间的关系。
他们维持着家族命令下的婚姻义务,但这两个人打心眼儿里看不上对方。
林芊觉得顾沐川是上不得台面还野心勃勃的私生子野种,顾沐川觉得林芊是高高在上脑子愚蠢成一锅粥的大小姐。
我试图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宅子。
我把所有财物塞进了贴身的小包裹,趁着夜色去了车站,在临近火车发车的时候,一块带有奇异气味的毛巾捂住了我的口鼻,拼命挣扎后,我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我身在顾宅最偏僻的房间里。
整个房间阴森黑暗,唯一的一束光从狭小的窗口透进来,照在我面前,形成一个小小的亮色方块。
顾沐川就坐在这束光中,他穿着黑色衬衫,领口松开,露出雪白的皮肤,像杀人不偿命的吸血鬼。
他抬起头,眼神凌厉,却又带着一丝无法遮掩的黯然和疲惫。
「绮文,为什么跑?」
我被绑在椅子上,无论怎样都挣不开绳子。
我索性不挣扎了,看着他,静静道:「因为不想再见到你了。」
他走过来,伸出手来,我侧过头去,但没有用,他那只冰冷的手还是抚上了我的脸,强迫我转过头来。
他低下头来,吻住了我。
我狠狠咬下去,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痛楚,血腥味在我的口腔中蔓延开来。
良久,顾沐川松开了我。
「我很怕,绮文,知道你差一点就逃走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
「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妈妈还在疗养院里,绮文,如果你一走了之,相信我——」
他凑近我的耳朵,声音低哑:「为了让你回来,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04.
我留在了顾宅。
但我不允许顾沐川再和我有一丝一毫的肌肤之亲。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对他说,「如果你不遵守这一条,我宁愿去死。」
顾沐川答应了我。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神情比温柔更温柔,比缱绻更缱绻:「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我入顾宅的第二年,顾老爷子去世,顾沐川正式继承了顾家。
继承家产的手续很繁琐,有一年多的时间里,顾沐川都没有回家,忙于在各地的分公司处理手续。
他走的时候,林芊已经怀孕了。
——据说顾老爷子要求顾沐川继承遗嘱的前提条件便是和林家的女儿生下后代,顾沐川照着办了。
他对我说,这是他唯一一次碰林芊,之后再不会了。
我平静地对他说,我只是个保姆,顾先生和顾太太的一切,无需让我知晓。
而顾沐川回来的时候,顾月已经两个月大了。
而和顾月同岁的,是我的女儿,若兰。
「呀,忘了告诉你。」林芊高兴地拉着顾沐川的手,「阿泽和绮文在一起啦,若兰是他们的女儿。」
林芊甜美地笑着,像是完全看不到,在她旁边,顾沐川的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
梁泽死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他有每天游泳的习惯,只有那一次,他莫名其妙地小腿抽筋了。
等其他用人发现了他,将他从泳池中捞出来时,那个永远温柔笑着的医生,已经再没了气息。
林芊看到尸体当场就晕了过去,我站在旁边,明明是夏天,酷烈的阳光烤在我身上,我却觉得浑身上下都冷透了。
晚上,若兰在摇篮中酣睡,顾沐川来了我房间。
我转过身,像护崽的母兽一般,拦在了他和摇篮之间。
「是你干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泣血,「那不是事故,是你设计的。」
顾沐川平静地看着我。
「绮文,你不让我碰你,却给他生了孩子。」顾沐川上前一步,「你说……我能让他活着吗?」
我后退一步,用尖利的水果刀抵住自己的喉咙。
顾沐川没有再往前,他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
我看着摇篮里酣睡的若兰,她很可爱,是个小小的、柔软的婴儿。
这是个无辜的小生命,我没法带着她远走高飞,而如果留在这宅子里,能护住她的,只有我。
我和顾沐川达成了交易。
让我带着若兰,在这宅子里平静地生活下去。
否则,我只能玉石俱焚。
顾沐川答应了我。
04.
在之后漫长的二十年里,我再没有和任何男人交往过。
我想,我至少有个孩子。
我从小想做母亲,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如今有了若兰,我想把她好好地养大,就算是保姆的女儿,也不要吃亏,不要受苦。
她和顾月一起长大,顾月和林芊完全不同,她是个善良的姑娘,知道体贴善待别人,我想,若兰应该不会再重复我的命运。
但我没有想到,若兰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又或者说……她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才是命中注定?
顾沐川从小房间中离开,我坐在房间中,看着阿泽的遗像,陷入长久的沉默。
母亲几年前在疗养院中过世,阿泽已经死去二十多年,若兰成了顾家的女儿,和我恩断义绝。
母亲的话再次在我耳边响起:「绮文,你要忍让。」
可我秦绮文忍让了大半生,究竟得到了什么?
我在房间中静坐了一整夜,然后被医护人员进入顾宅的声音惊醒。
是林芊又昏倒了。
梁泽去世后,林芊没了从小看护她的家庭医生,健康上的大小毛病不断,眼看着身体一天一天地坏了下去。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房间里休养,连顾月去看她,她也没力气搭理。
这些年来,顾沐川鹰视狼顾,已经将林家和顾家的势力尽数掌握在了手中,林芊对于他而言,已经没用了。
我知道,只要我愿意,顾沐川就可以为我铲除林芊,让我成为顾家的女主人。
可是……
在他杀了最温柔善良的阿泽。
诱导若兰和我反目后。
兜兜转转二十年,我和他真的还有在一起的可能么?
我在房间中静坐了一整夜,发了短信给若兰。
「我想最后和你聊一次。
「聊完之后,我会自行离开顾宅,再也不成为你让你丢脸的存在。」
若兰来了。
我们约在天台旁的咖啡桌旁见面。
风很大,咖啡很快就被吹得凉透了。
若兰的神情很不耐烦:「你要说什么就快说吧。」
我看着她,看着若兰那双和梁泽相似的眼睛。
只是梁泽的眼睛那样温柔,若兰的眼睛却那样冷漠。
「若兰。」我低声道,「你不是顾沐川的女儿。」
若兰死死地盯住我,我打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张孤儿院的收养证明。
「实话告诉你吧,你也不是我的女儿,我从孤儿院抱回了你,这是全套的证明,有你的出生记录、我的收养记录……」
我看到若兰在颤抖。
我熟悉她,我养了她二十年,知道这是她濒临失控的表现。
「若兰,就算你不是我亲生的,我也不能没有你,妈妈这二十年来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你,你长大了,怎么可以这样对妈妈?
「妈妈给你一个机会,自己放弃顾家的继承权,和妈妈一起离开。
「不然的话,妈妈就会把这份证明公之于众。」
若兰的嘴唇抖得像两片树叶。
我在赌。
我说的是实话,我确实一直希望做一个好母亲,上天没有给我自己生孩子的机会,但是给了我若兰。
这二十年来,若兰的确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但是这个孩子在顾沐川引诱了她之后就变成了这样,这其中固然有顾沐川的手段,但更多的……
他说得没错,他让我看清了若兰,若兰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我在赌,我赌若兰到底有没有最后一丝良知。
我表面上给了她两个选择,但其实……
是三个。
最后一个选择我没有说出来,但是此刻,我的身体靠在天台的护栏边,护栏很矮,只到腰部。
——若兰终于做出了选择。
她选了第三个。
她骤然冲了过来,用尽力气,将我推下了天台。
冲出天台的那个瞬间,我看着若兰,露出了笑容。
我知道,对于这个孩子,我再没有任何一丝心软的必要了。
我给了她机会,而她最终的选择是将我彻底灭口,让证据随着我一同灰飞烟灭。
我的孩子。
你太蠢了。
真的太蠢了。
05.
天台的监控被我提前设好了自动程序,它自动将整段视频传到了顾沐川的手机里。
若兰还没来得及从天台下去,顾沐川便带人冲上了天台。
「爸爸……」若兰看到顾沐川上来,小跑上前,一副惶然的神情,「秦姨刚刚摔下去了……」
她吓得说不出话了。
因为她第一次看到,顾沐川的眼睛赤红得像是被血浸透。
「把她扔下去。」
若兰惊骇道:「爸爸?!」
她没来得及说出第二句话。
顾沐川的手下只犹豫了一瞬,便一左一右地攥住了若兰的手腕。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若兰被从天台上直直地扔了下去。
她砸在地上,随即,第二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响了起来。
那是林芊。
我提前给她发了短信,叫她来天台下面,我有话跟她说。
而她刚刚赶到,就看到若兰的身体直接砸在了她的面前。
林芊长久地尖叫着,反应过来后的用人们冲上来,用外套包住林芊的头,不让她再看,而林芊仍然像是要撕裂自己的声带和肺腔那样,一声接一声地惨叫着。
06.
当晚,顾宅乱成了一锅粥。
顾沐川没有发现我的尸体,他让人在顾宅及其附近的范围内搜查我,同时,若兰之死的消息需要他隐瞒,并且以自杀的名义应付警方。
就在他为这些事忙得极度疲惫之时,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的号码。
他按掉了。
电话再次响起。
继续按掉。
再次响起。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接了起来。
「……绮文?」
我笑了。
「是我。」
「你在哪?」
「我在城中心最高的建筑上,刚好可以俯视着看到顾宅。」我淡淡地说,「不用来找我,因为你们……出不去了。」
「林芊已经开始纵火了。」
我可以想象着顾沐川在那边吃惊的神情,随即是一片忙乱声,隐隐有下人疾奔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传来。
「起火了,起火了!」
顾沐川握紧电话,他低声问我:「绮文,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
我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引诱若兰,断了我最后一丝希望,或许我还会继续忍让下去。」
我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出生资料。
若兰还是太心急了。
她但凡不那么急着灭我的口,而是认真地看一看这份出生证明,她就会发现——这根本不是她的。
而是顾月的。
电话那头传来林芊疯癫的嘶叫声,顾沐川的声音传过来:「绮文,你恨林芊,是因为我娶了她么?」
我笑了:「顾沐川,不必这么自作多情。
「看来你直到现在,对很多事情都一无所知。
「若兰的眼睛和鼻子的确和梁泽长得一模一样。」
「但是顾沐川,你想过一些问题吗——为什么梁泽死后,林芊的身体就恶化得那么快,真的只是因为别的医生水平不如梁泽吗?
「还有,若兰这份残忍的性格,究竟是像我还是像梁泽?
「如果都不像的话……你想想,她是随了谁?」
寂静。
良久的寂静。
我甚至能够听到烈火灼烧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顾沐川近乎失真的声音。
「她是……」
「梁泽和林芊的女儿?!」
我残忍地笑了。
「回答完全正确。」
07.
豪华的宅子深不见底,一层秘辛下面,往往隐埋着另一层。
林芊和梁泽,不过是另一个版本的顾沐川和我。
顾沐川离开的那一年,我作为保姆陪在林芊的身边,她经常无缘无故地打骂我。
顾沐川以为,林芊对我不好是因为他喜欢我。
并不是。
林芊真正在意的,只有梁泽。
如果她看到了梁泽和我多说一句话,当晚,我就会多挨一鞭子。
她希望我离开顾宅,离开梁泽。
但我有苦说不出,我没有办法走,如果我走的话,顾沐川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就这样,我被夹在林芊和顾沐川两个人中间,为了一线生存空间,不得不无尽忍让。
顾沐川走后的第九个月,林芊生下了一个女婴。
那个婴儿一看就是梁泽的孩子,他们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但如果这件事败露,顾家不可能忍受林芊,林家本就已经初显颓势,林芊绝对不能再做出如此惹怒顾家的事情。
于是,她又找到了我。
像小时候一样,她把漂亮的衣服、精美的吃食堆到我面前,对我说:「绮文,我们是最好的姐妹,对不对?」
林芊这一辈子,都是个恶毒的巨婴。
「你妈妈的医药费,都是我们林家在付。」她笑着摸摸我的脸,「绮文,你要帮我。」
「这个孩子,是你和阿泽的。」
「你再去孤儿院找个孩子过来,记得找和顾沐川长得像的,我就说是我生的。」
林芊的算盘打得很好,以后林家得了势,等她不需要顾沐川的时候,就可以将若兰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
她最大的错误是,她低估了顾沐川。
她一直看不起这个出身卑贱的私生子,而轻视敌人的下场是致命的。
她小瞧了顾沐川的疯狂和狠毒,她能看出来顾沐川对我有一丝情愫,但她完全没有预料到,顾沐川会为了我杀掉梁泽。
而在漫长的角逐中,她根本斗不过狼子野心的顾沐川。
于是若兰和顾月的身份,本该成为永不见天日的秘密。
可顾沐川的最后一步棋,终于把我逼到了绝路。
「二十多年了。」拿着电话,我轻声开口,「林芊利用我,你控制我,若兰对我恩将仇报。
「我给过你们每个人我的真诚和爱意,而你们呢?你们回报了我什么?
「终于有一日,我能够看到你们……狗咬狗咬狗。」
警笛声在电话的那一端响起。
顾沐川还想说什么,但我挂断了电话。
横亘二十年的爱恨情仇,今日终于尘归尘、土归土。
那一点少年时期相恋的美好回忆,早在日后的无尽折磨中,被消耗得不剩下一分。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再听到来自他的任何一个字了。
08.
火灾惊动了警方。
林芊因纵火入狱,她本就已经病重疯癫,没有等到起诉就死在医院中。
若兰的尸体很快被发现,顾沐川被捕。
我离开了这座城市,唯一带走的人是顾月。
那一天我提前找人给她打了电话,谎称学校有事,让她去了学校,没有被火灾波及。
我带她换了一座城市生活。
顾月是个很好的孩子,我找来心理医生为她做了很多次治疗,想办法让她淡忘了有关顾沐川和林芊的记忆。
以后,我就是她的母亲。
反正从小到大,林芊和顾沐川都对她颇为忽视,是身为保姆的我在照顾她,二十年来,她都是吃着我包的馄饨长大的。
后来,顾月大学毕了业,和同班同学结婚,两口子买了套房子,分了一个朝阳的大卧室给我,想让我一起住。
我婉拒了孩子们的好意,回到老家,开了一家馄饨铺子。
生意很好,老老少少都爱吃得不行,很快,各种大笔订单如雪片般飞来,我雇了许多人手,考虑着之后把馄饨铺子搞成连锁。
一次,我们接到了一家精神病院的订单。
我亲自去送。
精神病院中,许多病人在阳光下透风,有的在散步,有的在遛弯,有的在发呆地看着地上的沙子。
我的馄饨被分给他们。
像是冥冥之中预感到了什么,我朝离我最近的病人看去,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报纸,很认真地看着财经的版块。
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他抬起头,和我对视。
几秒后,他重新低下了头,继续看报纸。
我没有说话。
他就是顾沐川,然而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太多太多年了,我早不再是那个在深夜抱紧他的少女,往事如风飘散,故人两鬓斑白,纵使相逢应不识。
一碗馄饨递到了他的面前,他的眼镜盯着报纸,漫不经心地吃了一口。
突然,我看到顾沐川的身影顿住了。
他的嘴唇颤抖起来:「绮文、绮文……」
两个追跑打闹的病人从他身边经过,撞翻了碗,整碗馄饨洒到了地上。
顾沐川艰难地从长椅上站起来,佝偻下背,他一个个捡起那些已经搀着灰土的馄饨,塞进了嘴里。
日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他的脸上泛着一丝幸福的笑容。
记忆里,依稀是几十年前,穿着单薄衬衫的男孩抱紧了我:「绮文,以后你的馄饨只煮给我一个人吃,好不好?」
我的声音带着少女的清脆:「好呀,那你也会一直对我好吗?」
「当然。」
只是命运之途充满歧路,后来的我们都没能做到。
我转身,拎着空了的馄饨桶,步履蹒跚地离开。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公子呀,公子呀。
我终是与你爱恨相抵,情怨两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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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6 17: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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