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来就是皇后的命
深宫计:五花八门的宫廷生存法则
1
母亲说,我生来就是皇后的命。
从小我学的就比旁人多,琴棋书画,诗书礼仪,女工,茶艺,花艺,等等,从早到晚都是不同的先生。
我贪玩,时常都是学一半丢一半,母亲常叹气,说我生在福中不知福,多少名门闺秀盼都盼不来我这样的家世。
我总痴笑着不说话,可这样一早就定下的生活我是不愿的,我想出去看看,各种各样的景色,生活,民间疾苦,盛世繁华,我都想看看。
十三岁那年,新帝登基已满三年,母亲如愿将我送进了宫。
长达三个月的选秀,走了一个又一个的秀女,我不出意外的脱颖而出,太后亲自下旨册封我为皇后。
即便我在初选时身形没有达标,晋选时弄错了皇上的口味,煮焦了阿胶汤,打翻了甜白釉花瓶,拨断了三根琴弦,扭伤了脚踝,我还是成功夺魁,做了这中宫之主。
然而这样的徇私舞弊,不仅仅惹的其他秀女,后妃不快,就连皇上也不待见我。
除了大选之日皇上不得不在场时见过皇上一面,整整五年,就连封后大典,皇上都未曾露面。
转眼我已是二九年华,成了宫中有名的老姑娘。
谁都知道我这皇后上头有太后这个靠山,惹不得,加之我不受皇上待见,在宫中的日子倒还算安稳,她们虽不喜我但也无人为难我。
也无人知晓偌大的后宫有一个地方,里面的人,都对我恨之入骨。
那里面有我昔日的好姐妹,也有和我一样的老姑娘。
我用了五年的时间,将秀女时的那段耻辱,彻底掩埋。
窗外的雪下得正浓,又是一年末,等过了这个年,我便十九了。
三年一度的选秀又到了,待开了春适龄的官家小姐便要入宫。
这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二次选秀,两年前本还有一次的,因那时时逢江南水灾,便作罢了,这次的选秀,太后十分重视。
「娘娘,皇上传来口谕,今晚的年夜饭,请您一同去。」桧芝是我的贴身宫女,自秀女时便一直跟在我身旁。
是的,进宫这么多年,我这个中宫皇后竟连一次年夜饭都未曾参与,以往皇上都是寻个由头,让我不必去了,这还是头一遭。
没有人知道从我被封为皇后的那一刻,我同皇上的缘分就尽了。
也没有人知道,从前这中宫还有位圣纯皇后,知晓此事的人都已化为了亡魂,活死人,一同藏在宫中的那一个角落,永远都不会被提起。
我都忘了皇上长什么样子。
蔫蔫的应了一声,由着宫女在我身上下功夫,我晓得她们都盼着我承宠,主子受宠奴才也跟着沾光,她们的日子才好过。
走在长廊上,我不停的搓手哈着热气,有些忐忑。
近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听着里头的热闹。
弯起嘴角,迈着小步,搭着桧芝的手缓缓走进殿内。
妃嫔们见着我都有些意外,还是桧芝轻咳一声提醒了,她们才起身向我行礼。
含着笑唤她们起身,我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没来。
这顿年夜饭吃的格外沉闷。
他的后妃不多,那年选秀添了不少,如今倒是都损的一干二净,剩下的都是在王府里纳的。
皇上甚少进后宫,对她们这些老人更是难得召幸,都指着年夜饭见一见皇上,没成想期待落了空,皇上压根没来。
我也总算明白了皇上为何会宣我来。
合宫夜宴,总不能无主。
比往年早了半个时辰散席,我顶着大雪到太后宫中请安,陪她守岁。
太后苍老了许多,摸着我的头,我轻轻的唤了声姨母。
「好孩子,委屈你了。」太后轻咳了两声,她的身体愈发不太好了。
我摇摇头,把头放在她的腿上。
滚烫的泪一从眼眶里滴下就没了温度。
第二日,皇上宠幸宫女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大年三十,皇上缺席合宫夜宴,和苦役房的宫女赏了一夜的梅,在泛心湖旁行鱼水之欢。
我听着仁袒刭鳎只觉着皇上的身体真好。
「娘娘,您看,这个要不要记录在案。」仁绦∩回禀,悄悄抬眼看我的脸色。
我想了想,既然皇上喜欢,便成全他吧,「自是要的,虽是个宫女,但也不能白白糟践了她的清白。」
虽只是个苦役,但仅仅因一面之缘就得了皇上宠幸,自是有福的,我便随手封了个福美人。
前脚册封旨意刚下,后脚太后便宣我去请安。
「七间啊,哀家同你母亲是一母同胞的姊妹,也是你的亲姨母,你这皇后的位置自哀家是皇后的时候便是定下了的,你可知道?」太后面无表情的倚靠在塌上,时不时的咳几声。
2
七间是我的闺名,从我进宫后,再没人唤过我的闺名。
满屋子的艾香,我跪在一旁,低眉顺眼,「姨母的大恩,七间知道,七间铭记在心。」
紧紧攥着衣摆,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我说的有多难。
「哀家看你是不知道,你明知道哀家最看不得什么。」太后语气里的威严,让殿里的人大气也不敢出。
「姨母息怒,不过是个苦役罢了,皇上喜欢便随着他吧。」我低着头,听着太后的喘气声,「皇上还年轻,不懂姨母的苦心,这些年姨母和皇上的嫌隙愈发大,这点小事便顺了皇上的意,哄哄皇上高兴也是好的。」
我感受到太后炙热的眼神在我身上打量,身子压的愈发低了。
「你倒是大度。」太后收起身上的威压,「你进宫也多年了,皇上可从未正眼看过你,别忘了,你是中宫皇后。」
领了罚,我如释重负的走出殿外。
冰天雪地里两个时辰的罚跪,我被抬回了鸾凤殿。
我晓得太后的脾性,她最看不得皇上宠幸卑贱之人,她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可我更像个小孩子一般同她置气,偏要顺了皇上的意册封那个苦役,即便是不痛不痒的一件小事,我心里却十分痛快。
满宫的妃嫔皆在背地里笑话我,说我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本想讨皇上开心,却惹怒了太后,反倒挨了罚。
只有我知道这个苦役将会成为太后心里永远的一根刺。
转眼到了正月,福美人行了册封礼,到我宫中来谢恩。
我打量着她,眉眼里有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我似乎明白了皇上为何喜欢她。
我留着她在宫里用膳。
热腾腾的饭菜还冒着气儿,一道影子遮盖下来,眼前都暗了一片、
我抬起头,是他。
咣当。
手里的筷子掉落,我一时慌了神,别扭的起身行礼。
「要不,一起?」我生硬的开口,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皇上。
「嗯。」他沉声应着,命人添了副碗筷。
他急匆匆的赶来,恐怕是听到我把福美人留下用膳,担心我对她不利吧。
我的手段他向来都知道,只要太后不喜欢的,没有谁能留着。
福美人是个意外,因为我想让她成为那个意外。
他也意外的留宿在鸾凤殿。
他用自己的身子来换福美人的平安,我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但我终于不再是老姑娘,真真正正的成为了他的皇后。
「你和朕是一样的人。」临走时,他颇有深意的看着我,留下这句话。
太后说,还是我有法子,用福美人讨皇上开心,要好好把握机会。
我乖巧的点头应着。
后来皇上也没有再刻意避着我,时常来我宫中留宿,每次都是一句话不说,做完分内之事。
选秀的日子渐渐逼近.我也愈发忙碌了起来。
「娘娘,秀女们已经都安排妥了,您要不要去看看。」桧芝递上名册。
「留不下的人何必去见,等过了明日再说罢。」我揉揉发疼的太阳穴,打发走桧芝。
一千秀女入宫,能入初选的不到一半,最终留下的不过尔尔。
六年前初入宫闱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我清楚的记得,那时八百秀女入宫,初选后留下的只有三百六十七人,最后入选的只有五人。
到现在,只剩下了我。
那一晚,我梦到了小时候,母亲不停地告诉我,我是命定的皇后。
第二日一早,桧芝给我穿戴上了凤冠霞帔。
平日里我不喜繁杂,穿戴也较为简单,已许久没有这么隆重。
我坐在大殿上,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群。
一张张稚嫩的面庞,叽叽喳喳的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扰的我着实有些头疼。
我抬抬手,一旁的仁糖辶饲迳ぷ樱宣布初选开始。
尖细嘹亮的声音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底下早就候了一干子老嬷嬷和宫女,只待一声令下。
初选一共有三道门槛,身形,样貌,最后再验明正身即可。
若是被嬷嬷验出非处子之身,将以欺君之罪论处,赐鸩酒一壶。
当年我才十三,身形发育缓慢,并未达到身形标准,在太后的示意下嬷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我过了,今年也不知哪几家小姐入了太后的眼。
「娘娘,方才太医院来报,福美人,有喜了。」太医慌慌张张来报,低下头不敢看我。
这太医是新来的,还不知晓我的脾性,如此紧张或是担心我听到其他后妃有喜会不悦吧。
仔细算着,福美人自年夜承宠,已经一月有余。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到后妃有喜的消息,但最终能诞下龙嗣的寥寥无几。
3
「福美人的身孕还不足三月,且不要声张,让太医院和福美人的嘴都闭紧了。」我云淡风轻的吩咐着,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藏在袖子下的手,呛断了一个指甲。
我从进宫就注定是太后的刀,能做的也就只有拖延时间罢了,她的胎多半是保不住的,太后容不得如此卑贱的人诞下皇子。
殿下吵吵闹闹的,我见着一女子下半身满身是血的被仁掏献撸周遭的小姐都惊恐不已,乱作一团。
我倒是见怪不怪了,这女子是被嬷嬷验出怀了身孕,用比手粗的棍子在肚子上抽打小产所致。
这样的女子不仅仅自己是一尸两命,就连家人也会受到牵连,影响仕途。
快到黄昏时终于结束了,我戴了一日的凤冠,脖子都有些酸疼。
看着桧芝拿上来的名册,留下的共有四百七十二人,余五百九十七人遣回家中。
乱葬岗又多了六十三个亡魂。
我想了想,让桧芝给皇上递话,说我备了清火的老鸭汤等他用晚膳。
一直到菜都热了三遍,他都没来。
想来是我高估了自己。
我摇摇头,不再等他。
用了晚膳,桧芝替我宽衣。
带着满身的酒气,他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粗暴的将我推倒在床上。
我用力推开他,躲开他的吻。
他掰过我的脸,略带嘶吼,「你叫朕过来不就是想让朕对你这样吗?」
我突然想起,今天是她的忌日,想来今晚是不适宜告诉他福美人的事儿。
我没有反抗,任由他摆布。
第二天晨起,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面无表情的由着我给他穿衣。
「福美人有喜了。」我绾正他的腰带,上头挂着个别致的香囊,他似乎很是喜欢,每次来都戴着,「臣妾想着福美人月份尚小,怕惊动龙胎,吩咐了太医院和福美人不要张扬,待月份大些,胎气稳固再知晓六宫。」
他整理衣袖的手顿了一下,打量着我,眸里黑漆漆一片,望不到底,我想他是在猜测我的意图。
我留下福美人,隐瞒福美人的胎,替皇上争取时间,都不是为了讨好皇上,也不是出于善心,只是不想再做傀儡,想要一点一点的逃离太后的掌控。
「嗯。」他的声音略带沙哑,径直离开了鸾凤殿。
晨后的日头正好,凛冬的寒气渐渐散去。
「娘娘,镜心院出事了。」桧芝走到我身边,小声回禀,「兵部尚书家的二小姐昨儿夜里起了高烧,太医连夜诊了脉,药也服了,针也扎了,还是不见起色,今儿早上还开始说起了胡话。」
我猛地起身,兵部尚书家的女儿是太后内定的贵妃,同我一样,选秀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兵部掌管军权,邻国对我朝虎视眈眈,时不时的出兵骚扰边境,月前皇上才发兵攻打邻国,何况朝野上下都知晓,应尚书子嗣不多,这个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十分宠爱。
这个节骨眼上她若是此刻出了事,如何向应尚书交代。
「昨儿夜里的事怎的现在才来回禀。」我话里带着怒气,套上披风,带着几个丫鬟赶往镜心院。
「娘娘,昨夜,昨夜皇上……」桧芝的声音越来越小,低着头跟在我身后。
我才想起昨儿皇上在屋里,他难得来,底下的人哪敢打扰,「算了,怪不得你,是本宫有些着急了。」
快步赶到清水殿。
镜心院里熙熙攘攘,几十个秀女挤在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皇后娘娘驾到。」院门口的仁碳我来了,尖声通报。
宫女丫鬟嬷嬷跪了一院子,我抬抬手,让她们起身,「该学的规矩都学了吗,半月后的考核可不会留情,都散了吧。」
我虽端足了架子,但我这年纪轻轻的皇后着实有些震不住,秀女们也多是官家出身,金贵的很,表面允着,眼里都是不屑。
才踏进屋子里,一股浓浓的药味传来,原本和应书鸢同住的秀女都围在屋子外,不敢进来。
我走到应书鸢床前,小人儿嘴唇发白,面色通红,嘴巴不停的张合,偶尔说着几句胡话。
大概是被昨天那个满身是血的女子吓着了,世家千金,哪见过这样的场面。
「应秀女的病情如何。」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厉害。
噗。
应书鸢猝不及防的喷出一口血,我赶紧缩回自己的手,让太医上前查看。
4
「娘娘,应秀女的身子本就羸弱,经不住吓,下官已尽力救治,但恐怕还是无力回天。」太医跪在床榻下,双手作揖。
我冷着脸没有说话,思索着对策,断不能让应尚书知晓此事。
宫里的下人都长着同一条舌头,可整个清水殿有近五百个秀女,三日后的考核起码有一半的秀女会被筛下来,这些秀女遣回家中,舌头可就由不得她说了算。
「先把她抬回鸾凤殿。」我看了一眼床上纤瘦的小人儿,沉声吩咐道。
我命桧芝派人出宫去寻个与应书鸢样貌体型相似的女子,越快越好。
我看着屋外围着的几个秀女,她们最好祈祷应书鸢可以安然无恙,或者能找到个与应书鸢样貌相似的人。
回去的路上我已想好了对策,桧芝的时间不多,最多半个月,若是找不到与应书鸢容貌相似之人,或者应书鸢的病毫无起色,淘汰的秀女只能给应书鸢陪葬。
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同数百个秀女比起来,孰轻孰重。
我将此事一五一十的向太后禀报,太后有些不满我的优柔寡断,但也没太过苛责于我。
「对了,桧芝,你在宫中多年,可知道原先住在这中宫的主子。」我思索再三,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六年了,我纵然知道她的存在,却也没有太过好奇,可那日见着他醉酒的样子,我忍不住想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
桧芝手上的动作一顿,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很快又恢复如常。
「回娘娘的话,奴婢从前是伺候太嫔的,哪能有机会靠近中宫呢。」桧芝的语气故作轻松。
我紧紧的盯着她,嗯了一声。
桧芝的底细我再清楚不过,除了太后身边近身服侍的宫女,也只剩她对先前的中宫主位有所了解。
我以为六年的主仆情,桧芝已经是我的人了,现在看来也和她们是一条舌头。
养不熟的狗都没人喜欢,何况是人。
我收回了眼神,没有再追问下去。
我对桧芝的态度愈发热络了起来,赏了她不少东西。
应书鸢在床上挨了三天,最终还是没能熬过去,我赶到她床前时,她已经没了气息。
毫无血色的小脸,浑身僵硬。
我忍下心头的不适,别过眼去,「去回禀太后一声,说应家小姐没福分,已经去了,对了桧芝,让你找的人如何了。」
「奴婢担心走漏风声,不敢大肆宣扬,只能派人在京城附近寻觅,已寻得几个相似之人,再有两三日就能到京城了。」桧芝搀着我的手往院子里走。
我点点头,她办事我是放心的,毕竟是太后一手调教出来的人,事关重大,就算我不说,太后也会提点她。
「人送进来还得在我宫中教养几日,让她们快马加鞭,别耽误了时间。」我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暖的正好。
我命桧芝划破了应书鸢的脸,给她换上宫女的衣服,丢到枯井里头,即便日后被人发现,也只会以为是宫女失足坠井。
当天夜里,皇上来了我的寝殿。
黑着一张脸,闷了半天没有说话,茶水都喝空了两壶。
「是福美人的胎有何不妥吗?」我站在一旁,搞不懂他怎么又不开心了。
「没有,你的安排很妥当。」他又续了一杯茶,垂下眼眸,「应家小姐的事,你处理的也很好。」
原来是为了今天的事兴师问罪。
「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分内之事。」我晓得他心里不痛快,不喜我的做派,也晓得这事他挑不出毛病。
就是挑不出毛病,他心里更不痛快。
「这天底下恐怕没有比朕更无可奈何的人。」
忽而,他开口道,情绪十分低落。
「皇上是天下之主,天下皆由皇上做主,怎会无可奈何。」我莞尔一笑,装作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我是惯会做戏的。
皇上如此,是想向我抛橄榄枝,但这个高枝,我不想攀。
从太后到皇上,不过是从一个狼窝到另一个狼窝,我何苦费这般功夫。
接下皇上的橄榄枝,便是与太后为敌,然而往事种种,他对我的恨不亚于对太后的恨。
他也看着我笑,只是眼里的冷漠太过明显。
「皇上今儿没戴香囊。」我注意到他腰上空荡荡的,只挂着块蓝田玉佩。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想到我竟然注意到了,「嗯,破了个口子便丢了。」
这一晚,皇上同我和衣而眠,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后来的几次,皇上来我宫中,总戴着不同样式的香囊。
几日后。
「娘娘,人到了,在院里候着呢。」
一大早,桧芝边给我梳妆边说道。
不急不缓的梳完妆,我搭着桧芝的手走到院子里。
共有四人,一人眉眼间同应书鸢有些相似,但骨架子大,肩宽出三指不止,一人模样最为相似,但身形太胖,还有一人身形相似,相貌上差的有些许远。
只剩下最后一人,看着身形比应书鸢微壮些,脸型简直和应书鸢一模一样,相貌虽不太相似,但神情举止间颇有应书鸢的韵味。
5
「就她了。」我指了指她,给桧芝递上一个暗示的眼神。
桧芝心领神会,带着其他三人,说带他们去领赏。
转眼,乱葬岗又多了三个亡魂。
「记住了,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叫应书鸢,是兵部尚书应洹应大人的女儿,应家二小姐。」我拉过她的手,带着她走进我的寝殿,语气温柔,「不要怕露馅,若有人问你什么,你不懂的,摆出官家小姐的架子,不予理睬即可。」
她怯生生的点头。
「龄芝,好好教她规矩。」我翻开桧芝放在桌子上的小册子,语调依旧十分柔和,「这事办妥了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可若是办砸了,不只是你的命,还有你家中十几口人的命都保不住。」
我抬起头,面上带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凉意。
小姑娘被吓坏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说想出宫。
事已至此,哪有她的退路,只有往前走,或者下地狱。
如我一般。
我不愿多费心神,抬抬手让龄芝带她下去好好教导。
仔细算一算,福美人的胎已经两月有余,快到三个月了吧。
待应书鸢的事情了了,也该抽身想想福美人的事。
午后,我去了趟太后宫中,同她说了会子话,她听得皇上最近常去我宫中,十分满意,让太医院给我熬上了坐胎药,话语里都是对嫡皇子的期盼。
回去的路上,桧芝失足跌入了荷花池,等仁谈系嚼躺侠词币丫没了气儿,我也因伤心过度晕了过去。
桧芝没了,鸾凤殿安静了许多,我经常望着梳妆台发呆,想到桧芝给我梳妆时的情形,还是秀女时桧芝给我从小厨房偷拿点心,封后大典皇上没来,桧芝在床边陪了我一宿没合眼。
想着想着,泪珠子就往下掉。
一双手温柔的擦拭掉我脸上的眼泪,我抬起头,他不知道什么来了鸾凤殿,站在我身旁。
忽然看到他,压抑许久的情绪涌上心头,我趴在他的怀里小声呜咽。
他搂着我的肩,温柔的顺着我的背,语调平和的说道,「那么舍不得又为什么要除掉她。」
抽泣的声音猛地停住,我抬起脑袋,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皇上怀疑臣妾?」
「自臣妾入宫起桧芝便伴随左右,是臣妾最亲近的人,臣妾为何要害她。」我挣脱他的怀抱,眼眶红红。
「这个答案朕也很想知道。」他看了看空空的怀抱,坐到一旁。
「自断双翼对臣妾有什么好处。」我带着哭腔,眼泪不争气的一滴滴落在地砖上,「在皇上眼中臣妾便是如此狠毒之人,那便是吧,皇上往后也不必来臣妾宫中,免得臣妾的毒刺刺疼皇上。」
他的神色有些动摇,我将他推出房门,关在门外。
锁上房门,我倚靠在门边,眼泪无声的滑落,直到天亮。
眼下大片的乌青,我擦干净眼泪,唤龄芝进来梳妆。
强打起精神,我召见了应书鸢,这几日龄芝将她教的不错,虽还是不熟悉宫中的规矩,但总算有点官家小姐的样子了。
应书鸢的身子弱不禁风,她未免显得有些结实,我特意饿了她两天,总算是有些风一吹就倒的劲头。
叮嘱了龄芝要控制好她的饮食,待她再瘦些这身形便和应书鸢一般无二了。
在脸上点上了几颗殷红,看起来像起了疹子一般。
那些秀女同应书鸢的交情也不深,只要有七分相似就能以假乱真。
打点妥当,我把替身送到了镜心院。
流言蜚语自然是有的,大多是觉着应书鸢仗着娘家权势被区别对待,换做旁的秀女,得了病早就被遣回家中,哪有那么大的福气在我宫中养着。
宫里宫外都不缺这样的舌根子,譬如我当年一般。
这一幕幕就像往事重演,从前是太后罩着流言里的我,如今是我罩着流言里的应书鸢,我经历过的,她们也正在经历。
我最痛苦的一晚,也终将到来,我始终要成为我最讨厌的人,做着我最讨厌的事情。
忍下心里的不快,我头也不回的离开,我实在不愿踏足清水殿。
往后的几天,皇上来了几次,我都告病不见,他托人送来糕点,羹汤,我也都差人纹丝不动的拿回了御膳房。
欲擒故纵的把戏我玩的少,不过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6
「娘娘,您为何把太后赏赐的坐胎药都倒了,可都是金贵的药材。」说话的是秋杉,原先是鸾凤殿负责洒扫的小宫女,我见她做事机灵,心思单纯,便让她顶了桧芝的位置。
我看了看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点点把汤药撒进花盆里,抿嘴笑道,「白费劲的事儿做它干甚。」
窗外的天昏昏沉沉,下着绵绵细雨,我擦干净手上的药渍,把碗递给秋杉。
「走吧,去太后宫里瞧瞧,太后的腿怕是又开始疼了。」我披上外衣,带着秋杉和龄芝往太后宫中走去。
路上碰到了刘昭仪,她也正巧要去太后宫中请安,我们便结了伴。
「小公主还好吗,许久未见了,又长高了些吧。」我坐在太后塌下,笑意盈盈的看着刘昭仪,手中拿着艾条给太后熏着。
刘昭仪是王府出来的老人儿,伺候皇上多年,比我大了好几岁,前几年才喜得公主,小公主煞是可爱,十分讨太后欢喜。
「多谢皇后娘娘关怀,还好还好,就是大了管不住,日日在宫中闹腾,前几日跑到鲤鱼池去抓鱼,结果弄湿了鞋袜,这几日咳嗽着呢,怕传染给太后便没有让她来,待过几日痊愈了,再带来给太后请安。」
一提到女儿,刘昭仪眼里的笑藏都藏不住。
秋杉端着三碗百合莲子羹进来,是我在路上吩咐她去小厨房熬的。
太后注意到她,打量了两眼,又状似不经意的问道,「新来的?」
「是,桧芝没了,这丫头聪慧,顶了桧芝的差事。」我面上透着些为难的神色,看了看专心喝羹的刘昭仪,压低了声音,「秋杉从前在御前伺候,犯了错被遣到洗衣房,年前内侍局调了她来臣妾宫中伺候。」
以太后的脾性断不会这么轻易相信我,一定会派人查证,所以从一开始,秋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棋中人。
秋杉是四年前进宫的,模样长得巧,内侍局为了讨好皇上,调她去御前伺候,不过没几日就犯了错,被贬到洗衣房当差。
洗了三年的衣裳,才有机会重新被内侍局调配,到鸾凤殿当差。
我看中她的不起眼,看中她的聪慧,更看中她是新到御前当差的。
是我在她负责打扫的地方挪动了花瓶的位置,只要她一碰那架子花瓶就会掉落。
宫中的规矩,除了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几个宫女,都是三年一轮换,我在年末去内侍局盘点时悄悄改了她的名字到鸾凤殿,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罢了,不会有人注意到。
从她到我宫中伺候不过几月,我从未多看她一眼,直到桧芝的死,她的时机便到了。
如果桧芝站在我这一边,秋杉顶替掉的就是龄芝。
可惜。
费了这么多的功夫,就是为了让太后以为这是皇上安插在我身边的人,太后不会允许我身边有自己人,但皇上派来的人,她还得顾忌些。
「呀,这外头的雨下的真大。」婉转的声音带着些活泼,来人是福美人。
这倒是巧了,都赶在今日。
「给太后,皇后,昭仪请安。」福美人掸掉身上的雨水,微微福身行礼。
「皇上说太后的腿不好,每到下雨天总是酸疼难忍,臣妾担心太后凤体,特地炖了红豆薏米,给太后去去湿气。」福美人亲手端着红豆薏米,站在太后身边,轻轻吹凉,递到太后嘴边。
太后微微侧过脸,面上有些许不悦,「哀家刚刚喝了皇后带来的百合莲子羹,这红豆薏米就先放着吧。」
冰冷的语气,饶是刘昭仪也看出了太后对她的不喜,但福美人似乎没有感觉到,摸着小肚,自顾自的坐下,喝起了红豆薏米汤。
看来皇上对她也没有那般上心,都不曾提醒她少凑到太后跟前献媚。
「福美人,薏米性寒,少用些吧。」孕者不宜喝红豆薏米,我见她连喝两碗,出言提醒道。
「娘娘有所不知,臣妾近日胃口好,总觉得饿,方才来之前才用的午膳,这会子又饿了。」福美人差点说漏了嘴,对上我的眼神,才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福美人年纪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我打着圆场,小心的看着太后的脸色。
好在太后没有在意福美人,时间也不早,到了太后该午休的时间,大家也不好再继续打扰,同太后知会了一声,离开了梧桐宫。
刘昭仪的寝宫离太后的住所不远,很快就到了,只剩下我和福美人相伴而行。
「臣妾还没谢过娘娘,先前多亏娘娘想的周到,要不然惊动了龙胎,臣妾万死不能辞。」福美人突然顿下了脚步,走到我身前,拉过我的手,望着我甜甜的笑。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7
那样甜的笑,眼里却什么都没有,冷静的可怕。
「都是姐妹,妹妹这话见外了。」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勉强的笑容,心中警铃大作,本能让我远离面前的人。
本想抽回自己的手,她却更用力的抓紧我的手,我又用力了些,她也更加用力。
我冷静下来,担心伤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再挣扎,她却不停的来回拉扯我的手,她面上的笑也变成了痛苦的表情。
「娘娘,娘娘你这是做什么,啊!」她往后一倒,我也因着脚下石子的湿滑往前栽去,两个人直直的扑倒在地上。
秋杉和龄芝扶着我起来,我看到她痛苦的蜷缩在地上,鲜血一点点渗透她的衣衫,染红了地。
「佳澜!」
熟悉的声音,我看到小路的尽头有个明黄色的身影,正往这儿赶来。
我看了一眼福美人。
没想到,我竟然栽在了她的手里,是我小瞧她了。
用力的在手臂上抓出几条伤痕,我忍着疼又在原来的伤痕又抓了几条,让伤口看起来更像擦伤一些。
「快,叫太医。」我酝酿出眼泪,趴在福美人身边,扶着她的脑袋。
皇上赶到时,眼里的愤怒如我想的一样,我想这也是福美人要的结果。
他一把推开我,抱起福美人快步赶回他的寝宫。
我不顾身上的疼痛,跟在他的身后。
福美人躺在龙床上不停哼吟,皇上面色阴冷的坐在外头。
我跪在屋外,看着宫女一盆盆的热水进去,一盆盆的血水出来。
听说福美人的情况很不好,孩子已经没了,血也止不住。
拿一个孩子来对付我,好像不太值得,除非福美人知道这个孩子保不住。
我怀疑过这一切是皇上的计划,但现在对付我,无疑是公然和太后叫板,他若是有这个心,六年前就不会看着我进宫,让我太太平平的做了六年的皇后,他现在还没有能和太后翻脸的资本。
更何况,他明知我只是个傀儡,毫无痛痒。
思前想后,这个福美人大有问题。
她应当是听说了我在太后宫中,特地借着给太后请安的由头同我共处,方才在太后宫里时的事情,只要仔细一想,就能发现我早就知道她有孕,还故意挑拨了我和太后的关系。
好一个一箭双雕,既离间了我和皇上的关系,也离间了我和太后的关系。
如今她的小命还岌岌可危,当真是付出了不少的代价,就为了同我作对。
区区一个苦役,怎会有如此心计,又为何要对付我。
邵佳澜。
我细细的品着这个名字。
「娘娘,皇上请您进去。」秋杉扶起我,她和龄芝还有福美人宫里的都已经被盘问过一遍。
屏退了众人,屋子里只剩下我和皇上。
「你既不想留下这个孩子又何必费那么多心思。」他话里压抑着怒火,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还是你本就想拿这孩子让朕亲近你。」
「臣妾若想动手,何必惹自己一身骚。」我故意露出手臂上的伤,「今日之事臣妾不敢推脱是与自己无关,但臣妾绝非有意,臣妾真的无心伤害福美人,雨天路滑才不小心同福美人一起摔倒。」
「无心?你确是无心!」他扬起手,耳光重重的在我脸上落下。
面上火辣辣的疼,我立马伏低身子,面贴地砖,「皇上息怒。」
我顺和的样子让他怒火中烧,他抄起桌子上烛台,扔在我身上。
额上一疼,鲜血顺着脸颊滴落,我闷哼一声,不为所动。
他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带着满脸的怒气,拂袖离开。
我知道他不信,但我不介意,我从未想过要讨得他的欢心。
他如何看我又有何妨,总归面子上过得去,不让我自己落下话柄便罢了。
皇上走了,我又留了一会,一直到太医说福美人性命无虞才离开。
最终是以福美人同皇后因着雨天路滑,不慎摔倒草草结束此事。
后来的几天,后宫里的流言四起,一句句皆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大邸都是些猜测我有没有害福美人腹中子的话语。
福美人没了孩子,皇上怜悯她,也是为了安抚她,晋了她的位分,册封福才人。
我没有再去看望过福才人,只差人日日给她送着补汤。
太后没有找我问话,但我晓得她动了大怒,瞒而不报是一,本可以悄悄处理却引得众人皆知是二,她换掉了我宫中看守的侍卫,以示对我的警告。
8
可我已非当年的我,她一手调教出来的我,不会再像六年前那个夜晚那般,胆小无能。
如今的我,便是从前的她,六年轮回,又回到当初一般的境遇,可我从卑微屈膝的跪在她脚边哭着求饶,到现在,站在了她的位置上。
我不知,有没有一天,她会后悔。
我的一生,终归是断送了的。从一出生,就断送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
「娘娘,您在看什么?」秋杉给我拿来斗篷,披在我身上。
「天。」我出神的看着天上不停变幻的云。
宫里的天,和小时候在家中看的天,有什么不一样呢?
我便是那笼中鸟,日日困在砖瓦里。
「天?」秋杉不解的问道。
我收回眼神,笑了笑,「你进宫前可出过家门?」
「自然。」秋杉十分奇怪我为何这么问。
「本宫从出生到现在,进宫的时候第一次离开府邸。」我边说边走回寝殿,入宫对我来说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又进到另一个牢笼。
我换了身衣裳,叫上秋杉,去了镜心院。
还有月余就要到大选的时候,依照惯例,我该盯着她们学习宫中礼仪,琴棋书画。
皇上最善丹青,因此在教习的时候,对丹青的要求也会严苛一些。
镜心院里吵吵闹闹,我轻咳一声,瞬时寂静一片。
「本宫来看看你们学习的如何,你们不必太过拘束,似寻常般即可。」我在秋杉的搀扶下走下台阶,说着场面话。
人群中,我看到应书鸢在角落里,十分不起眼。
经过月余的教习,她们身上的习性都有了变化,越来越和宫中的人相似。
若是太后看到,定会称赞几分。
一道眼光始终落在我身上,是白苏苏,丞相府的三小姐。
所有人看到我都微微低着头,不敢看我,只有她昂着头,直视我的眼神。
她是相府三小姐,论家世,她不比我差,若不是我的姨母是太后,那么此刻的皇后,便会是她。
丞相府三代为臣,曾出两位皇后,乃百年世家,家族底蕴深厚。
白苏苏的姑姑就是先皇的原配发妻,但因着是前朝丞相老来得女,娘胎里就落下了毛病,身子一向羸弱。
嫁给先皇三年,先皇刚刚登基,她未曾熬到封后大典就病死在中宫,之后姨母凭着母家荣耀,成了继后,稳坐后位二十载,
若非如此,今日的她就是这中宫之主。
她的母家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自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的眼神扫过她,又扫过众人,挥挥手,让她们继续教习。
我坐在一旁,教丹青的先生重执手中的画笔,在宣纸上舞弄笔墨。
底下的人见着我在,都收敛了些,一言不发的看着先生作画。
招手唤来龄芝,我让她附耳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今次的秀女,太后属意哪几位小姐。」
「回娘娘的话,太后说现今不太平,兵部尚书之女应书鸢需留下,以安尚书大人的心,汝安侯之女,荣J王之女。」龄芝顿了一下。
龄芝的面上露着几分为难,「还有丞相之女,得给丞相几分薄面,自是要给个不错的位分,但白小姐自小骄纵惯了,宫中的生活怕是不适合白小姐。」
太后话里的意思已十分明显。
丞相之女身份尊贵,自是配的上皇上,但白家和凤家同朝为官,一文一武,势如水火,太后断然不会让白家的女儿在后宫得意。
还有这个应书鸢虽是假的,但得好好保着,唯有她安然在后宫,兵部尚书才能安心效力。
「好。」我点点头,让龄芝退下。
约莫过了一炷香,先生放下手中的画笔,把画作放在众人面前,供众人欣赏。
我抬眼看去,霎时被吸引了注意,久久不愿离开视线。
我从未见过如此景色,同画中的不同,同书中的也不同。
入天的瀑布栩栩如生,我虽未亲眼见过瀑布,但也见过画中的瀑布,但这副画作的瀑布高耸入云,与天连成一线。
「先生,如何能有瀑布能如此,莫不是在诓骗我们吧!」白苏苏掩面讥笑,底下的人也多议论纷纷。
我转头看向先生,他不慌不忙的解释道,「并非是我夸大,我年少时随师父远游,在江南的一处深山,见到过此奇观。」
先生细细的同她们讲述江南行的所见所闻,我也一时听得兴起。
我连府门都不曾踏出,就是这皇城的风景我都未曾亲眼见过,听他说着那些奇特的故事,甚是向往。
嘴角不经意的微微上扬,他的眼神扫过我,向我微微点头致意,又继续同她们讲述。
直到下课,我还意犹未尽。
9
「娘娘,娘娘?」秋杉在我耳边轻轻唤我,我这才回过神。
察觉到刚刚的失态,我低下头,清了清嗓子,「近日辛苦,本宫备了晚宴在镜心亭。」
话落,我站起身子,先生收拾好物件,同我行礼告退,我竟忍不住开口挽留。
「先生近日也辛苦了,一同去镜心亭用宴吧。」
我不该如此失态,只是他说的那些事着实吸引我,让我忍不住想多听一些。
眼角的余光打量到龄芝正领着秀女去往镜心亭,我这才稍稍安心。
「是,娘娘。」
先生恭敬的作揖行礼,我见他的年纪同皇上相差无几,仪貌堂堂,难怪听宫女们私下嚼舌根,说众秀女最喜教习丹青的先生。
路上,先生走在我身侧,我开口问询道,「先生在外游学多年,怎的来了宫中为傅。」
「回娘娘的话,微臣的师傅是太学府的院士,所以希望微臣也能学以致用,报效朝廷。」先生的声音温润柔和,行为举止也是彬彬有礼。
我从未听过如此好听的男子声音,不禁想多和他交谈几句,远远的看到龄芝的声音,我又收回了心思,微微点头。
「娘娘,秀女们都已经入座了。」龄芝迈着小步,走到我身边。
「好,给先生也备个座位。」我吩咐着龄芝,缓缓落座。
晚宴开席,秀女们三三两两的交耳细语,我独身坐在位子上,不免有些寂寥。
从前,我也坐在下面,同我在秀女中的知己好友,聊些女儿家的话。
可惜,我已有五年都未曾再见过她们。
死的死,疯的疯,即便活着也是废人,连只字片语都不能再同我说些。
我留意着底下的白苏苏,她的家世让不少秀女都主动来和她攀谈。
我晓得她们想与她交好,得些好处。
白苏苏在家中是骄纵惯了的,到了宫中也未有收敛,只把其他秀女都当自己的婢女一般使唤。
旁人有诸多不满,也只得忍气吞声。
到此刻,留在宫中的秀女都已无退路,若不能入皇上的眼,便只能沦为宫婢,所以她们都想和白苏苏攀些交情。
那即便是落选,也能让白苏苏帮衬着,得个好差事。
那时,我便也是如此,她们知晓太后是我的姨母,与我百般讨好。
后来,太后知晓了,罚她们扫了三日宫厕。
太后说,她们中多不会得皇上喜欢,不过是宫婢而已,不必与她们交好。
「皇后娘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皇上啊!」白苏苏喝了些酒,担子也愈发大了。
我还未说话,龄芝抢先开口,「白秀女慎言,这话说不得。」
白苏苏着实有些心急,姑娘家哪能如此惦记男子,这男子还是皇上。
「过几日的厨试,皇上会亲自品尝,届时你们便可在殿外远远的见一眼皇上。」我还是回了白苏苏的话。
这亭中的众秀女哪个不想问,但唯有白苏苏敢借着酒劲问。
她们便是为皇上而来,自然在意。
秀女们听了我的话,都欣喜不已。
能在大选之日前得见皇上,说不定能给皇上留下好印象,入选的机会也多些。
我猜她们此刻都在心中盘算着,那日该穿什么衣裳,该如何引起皇上注意。
「你们都急什么,即便是入了皇上的眼,能否得宠还是未知呢,皇后娘娘,入宫五年才能侍奉皇上,该你们的福分,跑不掉,不该你们的福分,盼也盼不来。」
满是酒意的话语,我顺着声音望去,是织造署司务之女,她端着酒杯摇摇晃晃的走到白苏苏面前。
「白秀女,你祖上功劳万千,你偏也只是同我们一般,还妄想同皇后娘娘争一争。」
「皇后娘娘是太后的亲外甥女,便是不得宠也自有太后庇护。」
「而你的姑母,早就同先皇一起埋入黄土,如何能给你庇护。」
「你便少提些你姑母,还有你的母家荣耀,这个后宫,姓风,不姓白!你倒是好,还未入选,就端起了宫妃的架子,终日将旁人视作你的宫婢,白秀女,你以为你能在后宫立足吗?」
她的话越来越过分,亭中众人皆脸色大变。
我冷眼看着她,手指微动,龄芝便带着人把她按在了桌子上。
「堵住她的嘴。」龄芝眼中充满厉色,扫过众人,「各位主子都是名门世家之后,如何能妄言!还请各位主子管好自己的舌头,免得在皇上也如此不知礼数,祸及家人。」
10
亭中众人一片寂静,眼神在她和白苏苏身上来回,我冷眼看着她们的反应,就知道织造署司务之女的话不是糊涂话,是酒后吐真言。
我移开眼神,转而看向白苏苏,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袖,眼神有些慌乱,但骨子里的傲气不减半分,依旧昂着头。
换作是旁人,早就跪地同我解释求饶,她是料定我不敢把她如何,才纹丝不动。
我的眼神重新落到织造署司务之女的身上,冷冷开口,「张秀女殿前失仪,以下犯上,拖下去,杖毙。」
两个侍卫走进来,压着张秀女,亭中众人都慌了神,脸色苍白。
「皇后娘娘,微臣斗胆,想为张秀女求个情,她年幼不懂事,说些酒后胡话,还望娘娘从轻发落。」先生从位子上起身,走至中间跪下。
我看着他,缓缓闭上眼,心里泛起一丝涟漪,最后归为平静,「先生仁心,但张秀女犯的是死罪,本宫若不秉公处理,如何管理后宫,来人,拖下去。」
后宫里从不缺乏难听的流言,我自是不会因为张秀女这几句话起杀心。
我纵是有心饶她一命,太后也不会留着她,莫要说还有白苏苏。
即便我饶过她,她也活不过月余,而先前福美人的事我已让太后心生不满,若我饶过张秀女,更会引得太后不满,觉着我心肠太软,办事不力。
依着太后的手段,她定会拿我身边的人开刀。
如同我刚入宫时那样的,我的两个陪嫁丫鬟惨死的一幕幕,我日日记在脑海里。
我如何要为了一个必死之人而再让身边的人无辜枉死。
张秀女被拖了出去,嘴上塞着帕子,她的酒,便是要醉一辈子了。
我在秋山的搀扶下走到先生身边,示意秋杉将先生扶起,「往后,各位便是在宫中伺候,不论是主子还是侍婢,管好嘴才是活下去的第一步,祸从口出,望各位铭记在心,谨言慎行。」
话落,我的眼神落在白苏苏身上,她低下头,不敢与我对视,眼神慌乱的四处飘。
「本宫不希望张秀女的酒后胡话,传出这个亭子,今晚月色甚好,你们便留在此赏月,醒醒酒吧。」我的眼神看向龄芝,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边往外走,边说道,「夜深了,先生留在此处多有不便,早些回去吧。」
我是不想他沾染上后宫的腌H,借故让他先行离开。
他离开后,侍卫押着张秀女在镜心亭外的园中施刑,张秀女的惨叫声萦绕了整个后宫,我在鸾凤殿亦听得真切。
镜心亭四面空旷,视野开阔,我想,她们必是看的真切。
今夜,不知有多少人一夜无眠。
次日,我到太后的宫中,将张秀女的事情告知太后,去时,皇上也正在太后宫中。
太后留了我和皇上用午膳,我便把张秀女的事放了放。
「皇后自年前一直忙着,皇儿有空多去皇后宫中坐坐。」太后脸上是难得的笑容,眼底皆是笑意。
皇上夹一筷子菜,面上没有什么神情,语气也很是疏离,「皇后辛劳,日日忙着,朕去了,岂不是耽误皇后正事。」
「说的什么话,皇后再忙也是家事,伺候好你是国事,家事国事孰轻孰重?」太后让人给皇上盛了碗乌鸡花胶汤,「皇后入宫已有多年,一直未有所出,皇儿你得上上心,早日让皇后诞下嫡子,以安正统。」
我见着皇上握筷子的手紧了紧,手上曝出青筋,连忙开口,「太后这便是在怪罪臣妾了,皇上政务繁忙,少进后宫,臣妾几次承恩都未能有喜,是臣妾的不是,必会日日请太医来宫中为臣妾调理身体,好早日诞下皇嗣。」
我给太后的碗中夹了一筷子菜,小心的看着皇上的神色,见他神色有所缓和,松了口气。
皇上是太后亲生的子嗣,从小养在太后身边,是先皇莫大的恩赐,即便如此,太后同皇上的关系也甚为紧张。
太后的性子强硬,对皇上亦是如此。
皇上是天子血脉,骨子里的高傲怎能受得太后这般,便与太后愈发不睦。
这几年更是鲜少踏足太后宫中,太后要见皇上一面,还得差人去请才可。
若非三节六礼,皇上更是连太后的面也不愿见。
「你看看,皇后这般为你说话,得妻如此,是你的福分,更是我们大御的福分。」太后笑呵呵道。
11
皇上眼里已多有不满,我低下头,他起身离开,连礼都未行。
太后摇摇头,并未多加责怪,皇上这样也不是一两次,太后早已习惯。
用完膳,太后靠在塌上。
屋里闷热,我坐在太后塌边,轻轻摇着扇子,扇扇屋里的浊气。
太后的面容与我母亲有七八分相似,我看着太后,心里泛起酸意。
幼时,我并没有很多机会见过太后,我未出生,太后就封了皇后,仅有的几次我也只记得姨母的衣裳华贵无比,旁的,也记不太清。
直到入了宫,我才发现,太后的容貌竟与母亲这般相似。
和母亲这般相似的一张脸,却与母亲的性子截然不同,母亲虽对我严厉,以家中仕途为先,但母亲为人和善,对下人都十分包容。
她断然不会知道,现今的我,双手沾了许多鲜血。
风家也是世家大族,自前朝起效忠朝廷,为朝廷做事,我的外祖父是前朝大将军。
而我的父亲本是个孤儿,无父无母,被外祖父收养,改姓风,承了外祖父的衣钵,外祖父更是把母亲配与父亲,亲上加亲,因此,我同太后都是风家之后。
太后进了宫以后,娘家的倚靠便是父母亲,她在后宫中挣的,也是为父亲母亲挣的。
母亲常说,这后宫中,唯有太后是真心为我,为风家。
细细算来,我也有三年没有再见过母亲,上次见母亲,还是父亲打了胜仗,为母亲挣了个一品诰命,册封礼后母亲来宫中谢恩,我才见着母亲。
「你这额头是怎的回事?」太后瞥见我额头上的痂,问道。
我伸手摸了摸额上的痂,垂下眼,「姨母,不打紧的。」
福美人小产,皇上动了大怒的事情传遍了后宫,所以太后了然的叹了口气,「皇上下手也太重了些,哀家宫中还有些玉颜粉,你走的时候带着,日日都得抹着,莫要留疤才是。」
我谢过恩,小声应下,想到张秀女的事,便将张秀女的事同太后说。
听完我的话,太后的眼神冷冽,面上的神色也不太好,冷哼了一声,「白家与风家处处作对,要不是哀家稳坐后位多年,哀家的皇子成了皇上,恐怕风家早就落魄不堪。」
「如今哀家的皇儿坐上了皇位,白家又眼巴巴的把女儿送进来,还想把哀家的外甥女挤下去,白家的算盘打的真是响。」
我附和着太后的话语,白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把女儿送到太后眼皮子底下,是笃定了太后不敢轻易动她。
皇上与太后不睦,后宫众人皆知,前朝也略有耳闻,白家这次的算盘确实打的精明,他们是觉得皇上的羽翼渐丰,渐渐的脱离太后的掌控。
以白家的权势,皇上一定会顾着些,只要白苏苏得皇上喜欢,就能在后宫站稳脚跟。
想要同我争一争后位,也不是不可能。
太后护了我这么久,但如今太后的年纪越发大,手中的权势也一点点流到皇上手中,只要白家站稳了立场,给皇上帮助,太后想护我也难。
往后的日子,怕是要不平静了。
「你是中宫皇后,肚子也要争些气,早日诞下嫡子,才能保你后半辈子无虞。」太后耐心嘱咐我。
我轻声应下,思绪万千。
太后的种种举止,我不喜欢,甚至厌恶,但我也晓得,太后是真心疼我,想我在宫中立足,让我学会狠心,不择手段。
便是因着此,我虽很不满,千般万般不愿,也无可奈何。
偶尔的和太后赌赌气,便觉得很好。
我这肚子,怕是一年半载都不会有好消息,皇上不会让我诞下子嗣。
伺候着太后睡下,我捏捏发酸的手臂,走在回鸾凤殿的路上。
「皇后娘娘。」
我循着声音看去,竟然是福才人。
「福才人的身子还未好,怎的下床走动了。」我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神色,唯有眼底,带着些警惕。
「先前的事情是臣妾不好,臣妾有孕在身,情绪难免敏感,摔倒小产也是臣妾自己的过错,臣妾特地想到皇后娘娘宫中请罪,正巧看到娘娘从太后宫中出来。」福才人同我行了行礼,微微低着头,柔声说道。
我扶着秋杉的手,看了她一会,才缓缓开口,「本宫自然相信福才人非故意为之,福才人怎会拿自己的孩子儿戏。」
福才人身着素衣,头上的发饰也十分朴素,想来是因着痛失孩子,为孩子着孝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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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臣妾没有福分为皇上诞下子嗣,怪不了旁人。」福才人说着,垂下眸子,满脸哀痛。
我瞧着她这副样子,当真是无辜至极。
但愿是真无辜。
「若你福浅怎能得皇上宠爱,如今这满宫出身名门的妃嫔,也不及你的恩宠,你又何必妄自菲薄。」我淡淡开口,话里不带任何情绪,「许是那孩子无福,现在最要紧的是福才人好好静养身子,方能继续为皇上诞下皇嗣。」
福才人抬起头,一双眼水雾雾,煞是让人怜爱,「皇后娘娘当真是仁德,都是臣妾让皇后娘娘受了皇上的苛责,还让皇后娘娘受了伤,臣妾当真是万死不能辞。」
我的心猛地一沉。
皇上砸伤我时并未有旁人在场,事后我亦未张扬,除了鸾凤殿几个亲近的人,旁人并不知晓我受了伤。
为免引起议论,我平日出门时都会用青丝遮住伤口,刚刚在太后宫中若非是离的那般近,太后看的细,也不会察觉到我的伤。
偏偏,福才人知晓,不仅知晓我受了伤,还知晓我遭了皇上的训斥。
依着皇上的性子,他既没有定我的罪,也不会在旁人面前提起引来非议,在福才人面前自然也会替我说话,撇清我的嫌疑。
「福才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没有护好你肚子里的皇嗣,自然是我这做中宫娘娘的不是,福才人何错之有。」我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
看来我宫中的眼线还真不少。
区区一个苦役出身,竟都能把手伸到我的宫中,是我大意了。
我的眼神在秋杉和龄芝身上匆匆略过。
龄芝是太后的心腹,对太后忠心不二,这些年我对龄芝的好也未能动摇她半分,福才人无权无势,想花些银子买通龄芝得消息,绝无可能。
秋杉是我亲自挑选的,我对她一向放心,她心性单纯,没有那么多坏心眼,但要说她会不会被收买,我没有绝对的把握。
说来好笑,我不喜太后的行事做派,可最后,太后送在我身边的人却让我用着最放心,我亲自挑选的人,我却不敢如此信任。
「皇后娘娘如此大度,是臣妾多虑了。」福才人从身后的宫女手中接过一枚玉佩,「臣妾是粗鄙之人,旁的也不会,进宫之前跟着师傅学了十年的玉雕,便亲自雕了块玉石赠与娘娘,还望娘娘不要嫌臣妾手艺粗糙。」
秋杉走上前,接过玉佩,呈在我面前,我看了一眼,雕工很是平常,并不出众,但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失了孩子,还想着做枚玉佩赠我,福才人当真是有心了。
「既是福才人一片心意,本宫便收下了,福才人的身子还未大好,外头风大,快回去歇着吧。」我让秋杉收下玉佩,浅笑着说道。
福才人跪安离去,我深深地看了秋杉一眼,搭着龄芝的手往回走。
路过春雨轩,我听着里头吵吵闹闹,还有哭声,便循声进去。
踏过朱门,我看到连良人抽抽噎噎的跪在一旁,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十分狼狈,而谢嫔正拿着长鞭,颐气指使,指着连良人骂的不堪入耳。
「住手。」
我厉声开口,谢嫔吓得扔掉了手中的长鞭,跪下问安,连良人也连忙挪动身子,朝我跪安。
「谢嫔,你为何在宫中动用私刑,你可知在宫中动用私刑是大忌,何况连良人是宫里的主子,若有错,自有本宫决断,你怎能如此鞭打妃嫔。」
我眼里都是冷冽。
谢嫔是最早一批侍奉皇上的老人,自皇上幼年时就进了王府,当时谢嫔是王妃,后因脾气不好,善妒,德行有亏,再加上皇上对先前那位情根深种,在皇上登基时,恰逢谢家倒台,最后只封了个嫔位给她。
也因此,谢嫔的脾气更加不好,仗着是皇上身边的老人,没少给其他后妃脸色看,动辄打骂宫女。
这两年,谢家又重新东山再起,得皇上重用,加上谢嫔本就是皇上身边的老人,所以宫里的人对谢嫔多有忌惮。
对我这个皇后,谢嫔是更加不满。
皇上的心思,我大概能猜测到一二,招揽先前不被重视的官员,培养自己的势力。
所以对谢嫔,只要她不过,我便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对她宫里的宫婢也是时常赏赐些俸禄。
可今日,她竟胆大到对宫嫔动手,我不免有些生气。
连良人的母家只是个小官小职,连良人也是个胆小怕事,性子懦弱的,和谢嫔同住一宫没少受谢嫔的气。
13
实在是连良人位分低,担不了一宫主位,旁人和谢嫔住几日便受不了谢嫔,只好委屈她和谢嫔同住。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连良人手脚不干净,偷了臣妾宫中上等的补品,那些可都是臣妾的母家特意托人带进宫给臣妾的,偏就叫她偷了去。」谢嫔跪在地上,手指着连良人,眼底尽是不屑。
「若不是臣妾闻着味儿,都不知连良人竟还有这偷鸡摸狗的本事。」
于她而言,连良人不过是小门小户出身,又是个不得宠的,入宫多年,都没见过皇上几面,和宫人都没有什么分别。
连良人的脸颊高高肿起,身上也多有鞭痕,血迹沾染了衣衫,哭着说,「皇后娘娘,臣妾没有偷,那雪莲是臣妾的哥哥亲手摘来拿给臣妾吃的,臣妾吃的是自己家的东西,没有偷拿谢嫔姐姐的补品。」
「你胡说,这天山雪莲十分难得,以你一家的俸禄怕是都吃不起,更何况天山雪莲想买都买不到,你如何能有,分明就是你偷得!」我正欲开口,谢嫔抢先说话,还推了一把连良人。
我皱起眉头,连忙让龄芝上前,分开连良人和谢嫔,免得谢嫔又动手。
「皇后娘娘还在这里,你怎能当着娘娘的面动手打人。」秋衫难得开口,我转眼看向秋衫,她涨红了脸,十分生气。
「臣妾的母家确实比不得谢嫔姐姐,能时时送些吃的用的给臣妾。」
「但臣妾自幼患有咳疾,久治不愈,听闻天山雪莲能治此病,且有奇效,臣妾的哥哥特地前去天山采摘,给臣妾治疗咳疾。」
连良人满脸泪水,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揪心不已。
「早不摘晚不摘,偏偏就在臣妾的母亲给臣妾送来时摘了,当真是巧。」谢嫔冷哼一声,不甘示弱的说道。
连良人的胸膛剧烈起伏,「臣妾的哥哥是跟随风将军出征,回军时路过天山,惦记着臣妾,便求了将军,耽误了半日去采摘,谢嫔姐姐何不去打听打听,以证臣妾所言非虚。」
一人一句扰的我头疼,不过连良人的话我倒是有些印象,去年哥哥带兵出征,确实路过天山。
「本宫即可为连良人证实,她所言非虚,去年年中,本宫的哥哥出征塞外,回程的路上确实路过天山,而连良人的哥哥也确实是随军的军医。」我沉声开口,看了一眼谢嫔。
她别过脸去,冷哼一声,「那臣妾的雪莲为何少了,莫非是老鼠吃了不成。」
「是不是老鼠吃了本宫不知晓,但谢嫔你无凭无据,仅凭连良人的锅里炖着雪莲就说是连良人偷了,还打骂连良人,在宫中动用私刑却是被本宫抓了个正着。」我给了龄芝一个眼神,龄芝立马高声唤来侍卫和宫婢。
「不论雪莲是否是连良人所偷,谢嫔你犯的错都是不争的事实,那便罚你掌嘴五十。」
「既然谢嫔如此在意雪莲,本宫自然会派人好好查实,究竟谢嫔的雪莲到了何处。」
我示意侍卫搜查春雨轩,除了连良人的寝殿,还有何处藏有雪莲,又命仁碳嗄美戳斯内外往来的登记册。
上面清清楚楚的记录着,二月十六,连良人家中送来雪莲一盒。
我把登记册甩在谢嫔面前,谢嫔的脸瞬间白了下来。
「秋杉,掌嘴。」
我见秋杉刚刚愤愤不平的模样,特意让秋杉去掌嘴。
秋杉吓了一跳,脸上满是犹豫,小声嗫嚅,「娘娘……」
我知秋杉的秉性,有意想让她胆大些,转念想到自己,便又作罢了,让龄芝去执行。
侍卫将春雨轩翻了个底朝天,整个春雨轩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我也没有出言训斥。
最后在小厨房的杂物柜里找到了谢嫔丢失的雪莲,原是小厨房的伙夫见雪莲名贵,偷偷藏了些许,本以为不会被人发现,没成想谢嫔是个守财奴,对这些看的紧。
连良人痛哭出声,我走上前把自己的披风取下,裹在她身上。
龄芝一耳光落在谢嫔脸上,谢嫔的脸上立马出现了五个手指印。
再看看连良人的脸都肿的不成样子,就知道她挨了谢嫔多少个耳光。
掌嘴五十,也是轻了的。
「臣妾的母家是皇上的肱骨大臣,臣妾侍奉皇上多年,即便要罚也要由皇上定夺,皇后娘娘您对臣妾用刑,不怕皇上怪罪吗!」谢嫔捂着脸,一把推开龄芝,眼神里写满了不服气。
我摇摇头,她这性子,不知何时才能收敛,若非是她这性子,她是皇上的正王妃,在皇上登基时理应是皇后。
14
宫中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嘲笑谢嫔,不知天高地厚,自己弄丢了皇后之位。
大御自开国以来,新皇登基,皇后之位皆是王妃,太子妃,从没有过王妃仅仅被封为嫔的先例,谢嫔,是第一例。
偏偏她还不自知,整日怨天尤人,怪先前那位狐媚惑主,怪我夺走了该属于她的。
「本宫执掌凤印,受皇命管理后宫,即便你是皇贵妃,本宫要罚,也是罚得,即便谢嫔你侍奉再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要知晓,本宫是中宫之主。」我对着谢嫔,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命侍卫压住谢嫔,龄芝抬起手,左右开弓,十个巴掌下去,谢嫔的脸也高高肿起。
五十个巴掌打完,谢嫔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神情都开始恍惚。
「多谢皇后娘娘替臣妾做主。」连良人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我扶起她,轻声说道,「起来,你是主子,不要动不动就磕头。即日起,你便搬到冬月轩去住吧,那里虽简陋,但清净。」
冬月轩靠着冷宫,偏僻无比,已经废弃了很多年,又荒凉又杂乱,本是不该让连良人去住的,但眼下这情况,也不好再让她和谢嫔同住。
让她独住旁的宫殿又不合规矩,思来想去,就只能把冬月轩给她住,才不会引来闲话。
她倒是十分欣喜,同我谢了恩,我命人去把冬月轩的寝殿先打扫出来,又让她的宫女把她的东西收拾了。
牵着连良人的手走出春雨轩,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坐下,我让人传来太医。
「和谢嫔同住,委屈你了。」我轻轻抚着她身上的伤,她的性子不争不抢,也只有她受了谢嫔的气闷不吭声,自己忍着。
和谢嫔住了大半年,她从未找我诉苦,都是自己默默忍受。
「臣妾的母家是小门小户,哥哥也只是个军医,臣妾能进宫已经是莫大的恩赐,又怎敢因为自己给大家添麻烦呢,谢嫔姐姐虽然不好相与,忍忍便也过去了。」
「只是今日她污蔑臣妾偷盗,这事臣妾认不了,所以谢嫔姐姐格外生气,平日里她不会这么过分的。」连良人吸吸鼻子。
在宫中,自戕是大罪,会祸及家人,纵是连良人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也不能一死以证清白,即便谢嫔百般侮辱,她也只能抵死不屈,不敢自戕。
我想,这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活着受罪,也不能一死了之。
以免祸连家人。
我叹口气,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倒是想一了百了,只求个痛快,愿来生不入世家半步,只投身个寻常人家就好,便是如此小事也无法如愿。
太医匆匆赶来,给连良人诊了脉,开了些药膏,好在都是些皮外伤,并未伤及根本。
我用竹签沾了些药膏,轻轻抹在连良人的脸上。
「娘娘,使不得……」连良人连忙从我手中拿过竹签,自己胡乱擦拭着。
药膏都没抹匀,东一块西一块的粘在脸上,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拿回竹签,让她安心坐着。
「你的咳疾如何了。」我细细的给她上着药膏。
「吃了哥哥拿的雪莲,已经大好了。」连良人昂着头,有时我下手重了些,她吃痛,也会嘶出声。
我放下竹签,把药膏放进她手中,「谢嫔的性子自入王府便是如此,你莫要往心里去,都是一宫的姐妹,自然也是一家人,以和为贵方才能家和。」
我是担心连良人对谢嫔心有不满,后宫争斗不外乎如此,你来我往。
「皇后娘娘已经罚了谢嫔,也是给臣妾出了气,臣妾自然不会往心里去。」连良人浅笑,我满意的点点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连良人虽然胆色不足,胜在识时务,懂事乖巧。
见时间差不多了,我亲自送她到冬月轩,「住在冬月轩虽是委屈了些,待过些日子,秀女们大选之后正式册封,本宫再重新给你安排寝宫。」
「娘娘费心了,臣妾觉着冬月轩就很好,清净。」连良人微微福身行礼。
嘱咐了几句,我从冬月轩走回鸾凤殿。
「本宫记着连良人的父亲是父亲的部下?」我忽然问道。
龄芝立马回了话,「回娘娘的话,连良人的父亲在风将军手下的骑兵营当差。」
我点点头,让龄芝派人给父亲传个话,说连良人的父亲忠厚英勇,可提携一二。
夜深,我用晚膳,坐在床头绣被面,寝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15
不抬头我也知是皇上。
「皇上近日似乎肝火有些旺盛,秋杉,去御膳房端碗绿豆汤给皇上下下火。」我吩咐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也没有抬头。
「皇后好派头,怎么,见朕来了不行礼?」皇上的话隐隐带着怒气。
想必是白日谢嫔的事传进了皇上的耳朵里。
皇上不甚喜欢谢嫔,自不会因为谢嫔特地来找我,想来是觉着我罚了谢嫔,落了谢家的面子。
谢家,是他现在最要紧的一方势力。
「皇上金安。」我放下手里的针线,半跪着行礼。
「有皇后在,朕甚安。」他坐到床上,抬起脚,示意我给他脱鞋。
这本该是宫女该做的,他如此,不过是想羞辱我。
「皇上若生气,不如看看连良人,她又何错之有。」
「就凭着一碗雪莲羹,便跪在院中,让谢嫔拿长鞭抽打。」
「臣妾罚了谢嫔五十个巴掌,连良人呢?她的脸足足肿了三寸厚,皇上,连良人何辜。」
我顺从的跪在地上,替他脱下鞋袜。
龄芝端来热水,准备给皇上沐足,我抬抬手,让她下去。
我摘下金驱放在一旁,亲自给皇上沐足。
皇上脸上的怒火下去了一些,但依旧黑沉着脸,「谢嫔的脾气也不是这一两日了,你又何必横插一脚,由着她去便罢了。」
「便让连良人白白受辱吗?」我擦干皇上的脚,放到床上,让龄芝进来端走水盆。
「这宫中的冤魂都能挤满整个皇城,何况只是受辱而已。」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我,话里都是讽刺。
我垂下头,替皇上解开衣衫,「皇上说的是,日后臣妾行事定会更加谨慎。」
缓缓放下床幔,皇上一把将我拉入怀中,捏着我的脸颊,紧紧的盯着我。
我环着皇上的腰,对上皇上的眼神,无法躲避。
「风七间,你为何要进宫。」他沉声开口。
他唤我风七间。
我的心,好似掉进了湖水里一般,轻轻荡起涟漪。
我弯起嘴角,眼也眯成了月牙儿,轻轻开口,「因为大选之日,皇上将臣妾留下。」
我的声音清澈空灵,落进他的耳里。
他也笑了,是笑我可笑,或者是笑他自己可笑。
「你不该进宫。」忽而,他收起了笑容,板正了脸色,认真地说道。
是啊,我不该进宫,这不是我的选择,不是我的意愿。
我从来不愿留在宫中。
「那皇上可愿放我出宫。」我假意玩笑着开口。
他又笑了,笑出了眼泪,我看到他的嘴微微开口动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声音,
他放开我的脸颊,搂住我的腰,深深的吻住我的唇。
我感受到他身上的灼热,紧紧拥抱着他,回应他的吻。
深宫红墙瓦,月升鸾凤鸣,屋里人成双,尽是无穷乐。
第二日晨起,秋杉为我梳妆。
我从铜镜中看着秋杉,她正专心为我绾发。
自桧芝走了以后,我整整三日未曾绾发,后来,秋杉来了,替了桧芝,为我绾发。
「昨日连良人受冤,你似乎很不忿?」我盯着她的神色。
秋杉的嘴巴高高撅起,满脸不忿,「奴婢在浣衣司当差时,管事的嬷嬷强悍,动辄也是打骂我们,经常冤枉我们偷了她这个,拿了她那个,即便我们乖巧听话,她也是经常挑刺,罚我们不许吃饭。」
原来是这样,难怪昨日她如此激动,我又问道,「那为何让你给谢嫔掌嘴,你又不愿。」
「奴婢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打过人……」秋杉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浅笑着,拍拍她的手,「浣衣司当差辛苦,那苦役呢?你可知苦役的生活。」
秋杉茫然的摇摇头,「奴婢不知,但经常听旁的宫女说苦役的日子不是人过的,待久了都会疯,奴婢想,浣衣司尚如此,苦役的日子更加难熬吧。」
我点点头。
若是这么说,倒也说的过去,福才人做了这么久的苦役,痛恨高高在上的人。
不过,一个苦役,会有如此心思吗?
我想到福才人昨日的话,连忙吩咐秋杉,「这几日你和龄芝把鸾凤殿的人都盯紧了,若是有频繁出去的记下名字。」
秋杉不知道我的用意,但还是点点头。
后日就是秀女们的厨试,我用完早膳后去了镜心院。
秀女们一早晨起就在练习琴艺,教习琴艺的是位女师傅。
我坐在一边看她们练习。
应书鸢明显和别人不同,她学起来比旁人都要费力。
16
旁人听了三遍就能记下的曲子,她只能稀稀拉拉的弹几个音。
她不过是穷苦出身,自是比不得,只是这笨拙的样子,引来了不少嗤笑和非议。
我轻咳一声,让龄芝附耳过来,「往后夜里让应书鸢偷偷到鸾凤殿来,找个先生再教教。」
我是担忧她引起注意,让人察觉出不同。
午膳时,几个秀女都乖巧了不少,不似先前那般吵闹,想必是张秀女的事情让她们有所忌惮。
午后,我准备回鸾凤殿小歇片刻,听闻下午是顾先生教习丹青,我想起那日他说的那些奇谈,心中不免向往,便留下了。
顾先生身着一袭青衣,款款走来,同我行礼,我笑着微微点头致意。
他今日画的是百兽图,上古神兽在他笔下栩栩如生。
我颇为好奇的摸着画上的兽毛,「先生果真是技艺高超,这画足以以假乱真,只是这兽,似乎闻所未闻。」
「这是微臣云游时,途径大楚,大楚的传说里有一上古神兽,名唤赤焰。」顾先生缓缓开口。
赤焰兽是大楚的瑞兽,传闻赤焰一双金瞳,头顶烈火,尾如鱼鳍,身有玄鳞,足有半人高。
「从前本宫只在书上见过,不想先生竟能凭只言片语画出神兽。」我赞叹道。
坐下的秀女们纷纷交头接耳,都好奇不已,我让秋杉把顾先生的画作挂在镜心院里的正厅里,以便观赏。
「画兽最难的便是兽爪与兽脸,各位主子们只需要有三四分相似即可。」顾先生背着手,在堂下走动巡视秀女们的画作,走到应书鸢面前时,蹙起了眉头。
我下意识的抓紧了帕子,应书鸢大字不识一个,毫无底蕴,不似其他小姐一般从小学习琴棋书画,底蕴尚可,不知道是不是顾先生发现了异样。
我见顾先生在应书鸢身旁驻足了一会,随即摇了摇头,又走到其他秀女面前观察。
秋杉扶着我的手,我走到堂下看她们的画作,虽不比顾先生那般栩栩如生,但也临摹了个壳子。
走到应书鸢旁边,我见她画的爪不像爪,就连身躯都画的好似水缸,简直不堪入目。
「应秀女这画当真妙哉。」坐在应书鸢身边的秀女撇了眼应书鸢的画作,捂嘴偷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其他秀女纷纷把眼光投向应书鸢,我见应书鸢的脸上立马起了红晕。
离的近的,撇见了应书鸢的画作,都掩面偷笑。
「一向听闻应秀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白苏苏嗤笑出声,众人纷纷哄堂大笑。
我着实疏忽了,应书鸢在皇城中一向颇负盛名,有才女之称。
「看来传言不可尽信,我当真以为应秀女才情俱佳,谁知竟是个草包。」不知是谁说了一声。
我循声看去,是汝安侯之女,苏子颜。
我冷眼看着她,她对上我的眼神,低下了头。
应书鸢的脸越来越红,头也低的越来越低,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直起身子,抬头看着众人。
「才情虽要紧,但最要紧的是能否讨皇上欢心,讨不得皇上欢心,纵是才情名冠天下又如何?」我扫视她们,她们嘴上应着,面上却是不屑。
我又拍了拍应书鸢的肩膀,让她安心。
太后看中的,我自是动不得,但其他人,敢多舌,传出去半个字,便是想搭上全家的性命。
「呀。」苏子颜惊呼一声,脸色都白了。
我走到她身边,她的座位上一条手臂粗的蛇正吐着信子,秀女们纷纷惊呼往后退了几步。
「别动。」我厉声呵斥苏子颜,慢慢靠近苏子颜。
「娘娘,不可。」顾先生走上前几步,想阻拦我。
我摆摆手,不让他上前。
这蛇我从前在家中后院见过,父亲说有剧毒,若不小心被咬,性命堪忧。
苏子颜是汝安侯最疼爱的女儿,她出事,风家如何同汝安侯交代。
赤蛇慢慢的缠绕到苏子颜的脚上,不断的吐着信子,张大嘴巴,对着苏子颜的脚踝一口下去,我冲上前一把抓住赤蛇的七寸,还是晚了一步。
苏子颜的脚上两个血洞往外渗着血,苏子颜捂嘴大叫,昏了过去。
「快,叫太医!」我把赤蛇交给仁碳啵吩咐他放到笼中,莫要让蛇跑了。
这蛇来的蹊跷。
宫中每隔些时日都会有人清扫毒虫毒蛇,本就不多见,镜心院又远离御花园,如何能有这么大的毒蛇。
苏子颜的座位正巧在中间,这毒蛇如何就绕过了旁人,到她身边。
17
龄芝扶着苏子颜,秀女们都被毒蛇吓坏了,吵吵闹闹,还有的小声抽泣着。
「秋杉,找仁碳喙苁吕唇镜心院的毒虫毒蛇都清扫了。」我本想遣散她们各自回房,见她们这般害怕,还是先再看看镜心院中还有无旁的毒蛇。
苏子颜的嘴唇渐渐发紫,脸色越来越苍白。
太医匆匆赶来,替苏子颜诊脉。
「娘娘,不知这位主子中的是何种蛇毒?」太医搭了脉象,翻开苏子颜的眼皮,同我问道。
我命仁碳嘟装蛇的笼子拿上来,太医看后脸色有些不好。
「娘娘,此蛇含剧毒,微臣恐怕……」太医说到一半,摇了摇头。
「太医尽力便是,若是需要任何药材,都可开口,即便是太医院没有的,本宫也可尽力寻来。」我面上的神情也有些绷不住。
应书鸢才出事,如今苏子颜又……
我心中隐隐觉得苏子颜的事并非意外,突然出现的毒蛇,又偏偏咬中最中间的苏子颜,实在太过蹊跷。
「啊!」有秀女听闻苏子颜或将性命不保,吓得晕厥了过去。
场面一度混乱,秀女们嘈嘈杂杂,还有抽噎声。
「慌什么!」我呵斥道。
顾先生见状,主动上前安抚其他秀女们,总算是静了下来。
「若能寻得雪蚕,或可以救这位主子的命。」太医沉思了一会,开口道。
雪蚕只能生活在常年被雪覆盖的北疆,可解百毒,乃是至宝,整个宫中,唯有皇上手中有三只雪蚕,是大御攻下北疆的战利品。
「皇上宫中尚有三只雪蚕,本宫去取,劳烦太医照看好苏秀女,苏秀女是汝安侯的掌上明珠,万不可有差池。」我连忙说道。
太医一听这是汝安侯府的小姐,立马点头称是。
若是寻常药材,我大可不必走这一趟,差宫女去取便是,但这雪蚕异常珍贵,是能保命的药材。
皇上愿不愿意赐我一只雪蚕,我并无把握。
汝安侯之女虽金贵,但远不及皇上金贵,我求药,是因着不想风家与汝安侯府结怨。
我身为中宫皇后,汝安侯之女进宫选秀,在宫中出了意外,我自然难辞其咎。
此事若真是有人故意为之,当真是一箭双雕。
其中获益最大的,非白苏苏莫属。
时逢多事之秋,近来的种种事情都让我有些疲累,脑中一片混乱,理不清任何思绪。
福才人的底细,鸾凤殿的眼线,还有苏子颜的伤,都让我伤神。
走至和安殿外,仁碳嗉我来了去禀告皇上,我在殿外等候。
入宫多年,我都未曾踏足过和安殿,没想到第一次来,竟是为了旁人求药。
而这个人未来将和我分享我的夫婿。
寻常宫妃,可以吃吃醋,在皇上面前使使小性子,而我身为皇后,只能眼看旁人同我分享夫婿,不能有半点妒忌,需大度,才能母仪天下,成为六宫表率。
我眼里闪过一抹嘲讽,这便是我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娘娘,皇上请您进去。」皇上的贴身仁碳嗬钅曜叱隼矗恭恭敬敬的说道。
我小步走进殿内,他正坐在内殿批阅奏章。
我见宫女正在给他沏茶,于是屏退了宫女,给他斟上茶,放在书桌上。
「皇后难得来,是有何事。」他头也没抬,眼中看着奏章,时而拿笔写着什么。
「今日镜心院忽现毒蛇,咬伤了汝安侯之女苏子颜,此刻她正命在旦夕,臣妾想向皇上求一味药。」我跪在书桌前,低头说道。
他这才抬起头,合上了手中的奏章,「苏子颜?朕记着汝安侯对她甚是疼爱,怎么舍得把她送进宫。」
一入宫门深似海,看来他也深知进宫并非是条好路,那他曾经为何又偏偏要让她留在宫中,执意要封她为后。
当真是喜爱至极吗?
我掩下眼底的嘲讽,轻声回答,「正是汝安侯最疼爱的小女儿,所以臣妾斗胆想请皇上赐一只雪蚕给臣妾,救苏子颜一命。」
听到雪蚕,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许久,随即说道,「雪蚕不易得,纵是北疆几十年也只得这三只,皇后是不是太过重视汝安侯之女了?」
这确实是我的私心,我不想让风家得罪汝安侯。
「这三只雪蚕,朕只留下一只,剩余的一只是留给太后和皇后,皇后若想要,取去便是。」
我还未说话,他便又说道。
他这是在把难题推在我身上,是要留着保自己的命,还是要救苏子颜。
18
我谢过恩,李年将装雪蚕的盒子递给我。
我紧紧的握着雪蚕的盒子,往镜心院走去。
他若不这么说,痛痛快快的将雪蚕给我,我断然不会犹豫。
可他的这番话,我确实犹豫了。
留下,或可保我自己一命。
但风家和汝安侯府的梁子定是结下了。
踏进镜心院的时候,因久不住人,满远的杂草丛生,我忽然便不犹豫了。
我将雪蚕递给太医,太医的眼睛一亮,「微臣从前只是听说过雪蚕,今日能见到,真是三生有幸。」
小心翼翼的将雪蚕取出,放在帕子上,揉成了粉末,太医用小指小的小药勺舀了一勺,混在刚刚命人熬好的汤药里,剩下的粉末装在了小瓷瓶里递回给我。
「苏秀女的伤口不深,中的只是微量,不用一整只雪蚕,这雪蚕不易得,可别浪费了。」太医乐呵呵的说道。
我让秋杉收好瓷瓶,龄芝扶着苏子颜,给苏子颜把药喂下。
苏子颜服下.药后嘴唇的姿紫色渐渐消退,太医用刀子在苏子颜的伤口上划出一个十字,黑色的毒血汩汩流出。
直到苏子颜的唇色如常,伤口处的鲜血颜色变红,太医才用纱布包住苏子颜的伤口。
「娘娘,苏秀女已无大碍。」太医恭敬的双手作揖,我点点头,打赏了他几片金叶子。
苏子颜被抬回了房中,仁碳嘁怖椿刭魉稻敌脑旱亩旧叨境娑家丫清扫干净。
「可还有旁的毒蛇。」我呷一口茶水,淡淡问道。
「回娘娘的话,并无其他毒蛇,各位主子可安心住下。」仁碳嗳缡祷卮鸬馈
刚刚留意到苏子颜的腰上戴着只香囊,我已让秋杉取下,此刻,我拿着香囊在其他秀女面前细细查看,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她们的神情。
先前还在奇怪,怎么这蛇偏要到中间找苏子颜咬,看到香囊我便了然了。
我打开香囊,把里面的香料倒在桌子上,不出所料的在里面看到了蛇草。
小时候,母亲千般叮嘱我,凡是有蛇草的地方离的越远越好,这种草身上的味道会引来蛇,因此我对蛇草印象深刻。
蛇草的香气不浓郁,只有蛇爱闻,甚少会有人喜欢蛇草的味道,莫要说放在香囊中。
「和苏秀女同住一屋的秀女有哪些。」我淡淡开口,立马就有几个人走上前。
「可认得这个?」我把蛇草放在她们面前,她们皆茫然的摇摇头。
「内务司定期在宫中清扫毒虫毒蛇,这么大条毒蛇,竟能躲过多番清扫留到现在,还能绕过坐在旁边的秀女,径直找到坐在最中间的苏秀女,你们觉得这是巧合吗?」我冷冽的眼光扫过她们。
她们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皇后娘娘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是有人故意把毒蛇放进这里,咬伤苏秀女吗?」白苏苏昂着头,眼里尽是嘲笑。
「本宫的眼里容不下沙子,你们若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心机,用手段,可要想好了后果。」我冷声道。
许是我的年纪太轻,嗓音又稚嫩,尽管我端起架子,语气冷冽,她们也不怎么怕我,吵闹声更甚。
「娘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顾先生走到我身边,小声问道。
我把蛇草拿给他看,「这蛇草并非香料,从未有人将蛇草放进香囊,因为这蛇草香气不重,反而会引来蛇。」
「皇后娘娘既然都说了这蛇草会引来蛇,说不定是苏秀女自己喜欢蛇草的香气,将蛇草放在香囊里,引来了毒蛇也未可知啊!」白苏苏说道,身旁的秀女附和。
我知道她们不服我,于是我让龄芝去请来了司正大人,将此事交于司正大人审查。
秀女们都被带进了司正殿,一一审问。
司正殿就是后宫的府衙,所有犯了错的宫女,仁碳嗪褪涛溃都可以找司正殿主持公道,即便是我这皇后处事不公,司正殿也查得。
且司正殿是宫中唯一设有女官的地方,也是女子为官的唯一途径,司正乃是正三品官职。
秀女们的身份尴尬,既不算宫妃,也不算宫人,不论是我审查,还是司正殿审查都有些不妥,那便一同查问,以示公平。
我坐在司正殿中间,并未发话,是由司正大人坐在侧边进行审问。
这些秀女身份尊贵,能在司正殿为官的女官也都身份尊贵,且这些女子带有官职,比秀女们要尊贵不少,即便是这些秀女搬出母家,女官们也不放在眼里。
免了我的为难,正好。
19
秀女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胆小的直接被吓哭,胆大的纷纷和司监女官们吵了起来。
尤其是白苏苏。
「我父亲是当朝宰相,你们无凭无据,凭什么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别说不是我做的,即便是我做的又如何?」
「苏秀女性命无虞,即便是皇上也要顾着我父亲的面子,不同我计较,何况是你们!」
白苏苏气急败坏的指着司监女官的鼻子说道。
我冷眼看着,没有出言阻止。
司正大人用力的拍下惊堂木,厉声呵斥,「进了这司正殿,各位就不再是尊贵的小姐,而是待审的犯人,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最好好好交代,否则的话,上了刑罚,你们细皮嫩肉的怕是吃不消。」
一听可能要上刑罚,众人都白了脸。
她们都是家中的掌上明珠,自然不会上刑罚,我已和司正大人打过招呼,吓唬吓唬便罢了。
若只是苏子颜被蛇咬伤,我也不会闹得这么大。
把此事闹大,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怀疑应书鸢的死也没有那么简单。
原本我是没有怀疑的,只是握着香囊,我闻到那个味道,同应书鸢当时戴的香囊味道一模一样,只是多了蛇草的香味。
但这个香囊是进宫时统一发的,这里面的香料被人掉包了。
掉包了香囊,应书鸢和苏子颜都是家世不凡,太后钦定的入选名单里也都有她们二人,我不禁有些后怕。
只是不知道这个人只是单纯的想入选,除掉其他人,还是冲着我来的。
不择手段的除掉其他人,留下比自己差的,好让自己的入选机会大一些,这是选秀时最常见的事情。
那一夜,若不是太后护着我,我或许也已经成了乱葬岗的亡魂。
我再不想出现这样的事情,我必要查到底,给她们一个警告。
司正大人挨个审问下来,很快就找到了幕后真凶。
是城门布防官之女霍天心。
找到了幕后真凶,司正殿放了其他秀女,我让龄芝带她们回镜心院。
「尹司正,本宫想单独和霍天心聊聊。」我打发走司正,站在霍天心面前。
整个大殿只剩下了我和霍天心俩人,霍天心恭敬的站在殿中央。
她这恭顺听话的样子,可不像是如此心狠手辣的人。
我想了想,皇上看着我时,也是这么想的吧,
「霍天心,当初应书鸢受惊吓高烧不退,说胡话,也是你做的吧?」我虽是问询,却是肯定的语气。
她脸上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又变成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皇后娘娘果然是皇后娘娘,我这是在皇后娘娘面前卖弄了。」
「不,你很聪明,本宫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为何要如此做?」我沉声问道。
霍天心满脸嘲讽,「这话娘娘不是明知故问吗?我的长相,身姿,皆不出众,而白苏苏,苏子颜她们都是太后属意的人选,我只有除掉她们,才有机会入选。」
「那你为何迟迟不向白苏苏下手,她最为骄横,你不应该最先除掉她吗?」我问道。
「我若除了她,必会引起白家的注意,白家是咬人不撒口的狗,我不想引火烧身。」霍天心倒是诚实,见事情败露,便痛快的说了出来。
我点点头,很欣赏霍天心的心机,胆大但不妄为,做事也仔细小心,心思细腻。
「本宫既然已经查明了此事,你断然是无法再继续参与选秀,不过,本宫可以想办法保你一命,且不让你被汝安侯府报复,你可愿意?」我心里忽然升起一个想法,或许可将霍天心收为己用。
「娘娘是想让我跟随娘娘,为娘娘所用。」霍天心直截了当的说道。
我赞许的点点头,「果然聪明,你若愿意我可想办法保全你的家族。」
看来我这雪蚕不仅可以免了风家和汝安侯府的梁子,还可以为我收下一个心腹。
我拿出保命的雪蚕救了苏子颜,于她自然是大恩,我再以于心不忍的理由游说苏子颜,让苏子颜写封家书递给汝安侯,留霍家人一命自然不是问题。
不过这城门布防官,霍家是当不得了,寻个离皇城远些的地方,打点打点,做个地方官也可。
霍天心犹豫了一下,她敢这么做,自然是得了父亲的授意,赌上了全家的性命,可惜她没有成功。
「奴婢愿誓死追随皇后娘娘,忠心不二。」不过一会,霍天心便做好了决策,跪在我面前。
我示意她起来,心里已经有了全盘对策。
「你且在狱中等我,明日,我便来接你出去。」我留下这句话,带着秋杉离开了司正殿。
20
司正大人的裁决也下了,霍天心谋害秀女,赐白绫一条。
本应当场执行,在我的打点下,延迟到了明日午时。
我从司正殿出来,径直去了镜心院。
这会子,想必苏子颜已经醒了。
我方踏足镜心院,便听到镜心院里的嘈杂。
大邸也就是说我这个皇后甚有威严,仗着太后耍威风,连她们的母家都不放在眼里。
我站在镜心院门口,听了一会子,龄芝想上前整肃她们,我抬抬手,让她莫动。
待声儿静下些,我才往里走,她们见着我,都冷哼了一声,各自回到房中。
这后宫,最难约束的便是秀女,在家中受宠惯了,不知天高地厚。
也难怪,太后当初要费如此功夫。
我不愿走太后的老路,但倘若她们真的过分些,我经历的,她们也必得经历。
我进屋子时,苏子颜正在宫女的服侍下喝汤药。
秀女进宫后除了一日三餐,是没有宫女嬷嬷伺候的,连衣裳都要自己洗,苏子颜中蛇毒,也是我格外关照,才有宫女服侍。
「皇后娘娘金安。」苏子颜的声音有气无力,脸色白着,欲下床行礼,我摆摆手免了她的礼。
「还难受吗?」我坐在床榻旁,关心的说道。
「多谢娘娘关怀,已经好多了。」苏子颜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仿佛整个人都不同了一般。
许是想到先前对我的不敬和顶撞,苏子颜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娘娘,先前是子颜不懂事,顶撞了娘娘,娘娘莫怪。」
我浅笑着,「无碍。」
「听闻子颜刚刚被毒蛇所伤,是娘娘替子颜求了雪蚕,这雪蚕无比尊贵,子颜唯恐自己无福消受,这般尊贵的东西,娘娘应当自己用才是。」苏子颜的眼眶里含着泪花。
「是啊,这本是皇上留给本宫的,但既是药,自然是要拿来救人,你不必放在心上。」我顺着她的话茬,故意透露这药是皇上留着给我保命用的,让她在心里欠着我一个人情。
「对了,霍天心已经被判了三尺白绫,明日午后行刑。」我面上露着哀伤,似是不忍一般,「只是有件事……」
「怎么了娘娘?」苏子颜连忙追问道。
我顿了一下,才开口道,「霍天心一时糊涂,做出这样的事情,自然是死有余辜,只是她的家人何辜啊……」
苏子颜垂下头,我见她也有些于心不忍的样子,便继续说道,「本宫知道此事你受了委屈,但本宫也着实不忍霍天心一人所为而祸及家人,不知你是否愿意休书一封给侯爷,望侯爷留霍家一家的性命。」
说完,我没有急着让苏子颜答复,而是拉着她的手,吩咐龄芝去小厨房端些吃食来。
秀女们的饮食甚为简单,六个人只有三菜一汤,都是家里吃喝惯了的,想来很是馋嘴。
果然,苏子颜见着御膳房精致的吃食,眼里亮起了光。
我让秋杉扶着她到桌旁,我坐在一旁看着她吃,许久没有吃过这些,苏子颜连面子也顾不上,吃的有些急切。
「侯爷要是知晓你受了这么多苦,定是心疼坏了。」我感慨道。
苏子颜的手停顿了一下,眼里满是挣扎,然后说道,「娘娘,我若不写这封书信,霍天心的家人,是不是会……」
「是,你是侯爷最疼爱的女儿,霍天心的父亲不过是六品官员,如何有招架之力,霍天心虽有错,但祸不及家人啊!」我假意可惜道。
吃完饭,我让人将笔墨放在她房中,晚上的时候,秋杉来报,说苏子颜已经休了一封家书,托人带出宫。
书信的内容秋杉已看过,是替霍天心的家人求情的,信中还提及了是我将自己的雪蚕拿来给她救命,也言明我亦有心替霍家求情,想来侯爷心中有数,会留霍家一家的性命。
我早已吩咐了秋杉,若此信是对霍天心家人不利的,直接烧了。
「本宫让你观察的事情如何了。」我将双手浸入盆中,里面放了羊奶,可让肌肤嫩滑无比。
「回娘娘的话,方安今日见着小厨房的小宫女偷偷溜出了鸾凤殿,与福才人的贴身宫女相会。」秋杉拿花瓣擦拭着我的手,轻轻揉搓。
方安是我宫中的仁碳嗾剖拢也是太后身边的人。
「把她带来见本宫,悄悄的,别让任何人发现。」我拿出双手,过了遍清水,洗掉手上的羊奶膻味。
秋杉轻声应下,很快就将那小宫女带了进来。
21
在秋杉出去时,我将炉子里的香灭了,重新从梳妆台拿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粉末倒进香炉里。
我打发走了秋杉,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那小宫女聊着天,点上香。
「你进宫多年,想必十分想念家人吧。」我用帕子捂住鼻子,假意醒鼻。
「回娘娘的话,奴婢的家人在奴婢进宫前就去世了,奴婢孤苦无依,这才进宫侍奉。」小宫女怯生生的,见我关怀,满脸受宠若惊。
我捂着鼻子,从梳妆台上拿出几片金叶子,塞在她手里,她慌忙跪下谢恩。
正欲起身,她便一头栽倒在地。
我赶紧灭了炉中的香,倒进花盆,打开窗户通风。
我把秋杉叫进来,趁夜将小宫女拖到了司正殿。
看守的狱卒是风家的部下,秋杉轻易的便将宫女塞进了牢房。
霍天心和宫女换了衣衫,给宫女喂下了我事先准备好的毒药。
第二日晨起,霍天心畏罪自杀,死在了狱中。
这件事只有秋杉知道,我再三叮嘱了秋杉,闭紧嘴巴,万不能透漏半点风声。
「娘娘,霍家小姐为人狠辣,您为何留下她在身边。」秋杉拿篦子梳着发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刚进宫时的自己越发不相似。
「有些事,只有狠得下心的人才能做,秋杉,本宫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你若不愿跟随本宫,本宫可放你出宫,但倘若本宫的事情传出去半个字,不论你到哪里本宫都会让你付出代价。」我淡淡开口,说的十分平常。
秋杉弯起嘴角,笑着说,「奴婢知晓娘娘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只要奴婢肯真心跟着娘娘,娘娘必会待奴婢极好。」
「你从何处看出。」我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因为奴婢从未见娘娘主动害过人。」秋杉认真的说道。
我勾唇一笑,看来是选对了人。
霍天心藏在柴房,我打发龄芝去太后宫中送东西,到柴房去看她。
「你的身形与那宫女颇为相似,许是天意。」我领着秋杉走进柴房,她坐在角落里啃着凉馒头。
见我进来,她立马将馒头放到一旁,同我行礼。
我抬抬手,让她起身。
「这花汁可渗进皮肤,使你的脸上永远的留下一块印记。」我眼神示意秋杉,她从袖子里拿出瓶花汁。
用签子轻轻的在霍天心的半张脸上涂上花汁,上了一遍又一遍,反复几次后霍天心的半张脸都渗透了红红的花汁。
看起来就如同烧伤一般。
厨房里干活的小宫女,不小心烫伤了脸倒也说的过去。
「这个宫女同宫中福才人的宫女有私交,她将本宫的消息出卖给福才人,本宫希望你继续这么做,探一探福才人的底细,不要引起福才人的怀疑。」
「既然福才人的银子花不出去,那你便替她花一花。」
我将原先小宫女的腰牌递给她。
霍天心完完全全的消失在了这个宫中,只剩下我宫中小厨房里不起眼的小宫女涟芝。
涟芝在烧火时不小心烫伤了脸,满脸缠满了绷带,听说还伤到了嗓子,声音变得嘶哑无比。
我寻了个机会,将这烧火的小宫女放在身边。
过了几日,宫中来了个戏班子,皇上宴请了满宫的妃嫔去戏台看戏。
我特地带上了涟芝,她的脸已经拆了纱布,只是脸上永远的留下了烧伤的痕迹。
「娘娘,这宫女的容貌如此吓人,奴婢担心她冲撞了您。」龄芝悄悄的转头打量涟芝,眼中满是嫌弃。
「无碍,她也是个可怜人。」我走在前面,淡淡说道。
涟芝低下了头。
我晓得她心中不满,她生的虽不算出众,但也算尚可,容貌是女人最重要的东西。
即便是小门小户,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突然要伺候人,自然是不适。
她并非真心服我,只是为了家人,才不得不如此。
戏台下,已经坐满了人,我在最前头的位子上坐下。
我见旁边还空着一个位子,不由得问道,「是太后要来吗?」
太后近几月身子不好,已经甚少出门,这些个热闹更是不愿凑。
「回娘娘的话,是皇上。」一旁的宫女回道。
竟是皇上要来。
我有些惊讶,入宫这么多年,皇上最讨厌这样的场合,不喜女子太多,叽叽喳喳,今儿个怎的来了兴致,约满宫妃嫔一同看戏。
皇上的恩,自是不会有妃嫔拒绝,因此偌大一个戏台,都坐的满满当当。
我撇见谢嫔坐在不远处,脸上的肿都大好了,遮了几层厚粉,倒是见不出什么痕迹了。
22
刘昭仪也带着小公主来了,我冲小公主笑了笑,将我面前的荔枝让龄芝给她拿去。
小公主拿了荔枝也冲我乐呵呵的笑,瞧见涟芝,登时吓得哇哇大哭。
「娘娘赎罪,小公主年幼不懂事。」刘昭仪抱歉得看着我,拿拨浪鼓哄着小公主。
「不碍事,是我的宫女吓着小公主了。」我笑了笑,涟芝微微走远了些,小公主才停下哭声。
福才人听到这边的动静,见着涟芝,脸色微微变了变,我将她的神色看在眼底。
「娘娘身边怎的能有这般容貌的宫人伺候,这内侍局做事也太不仔细了。」说话的是安婕妤,她是在皇上登基时入的宫。
「不是内侍局的人做事不仔细,这宫女原是在本宫的小厨房里干活的,不小心烫伤了脸,前几日本宫进宫时皇上赏赐的金雀点翠步摇不见了,还是这宫女帮本宫寻得,本宫见她机灵,就留在了身边。」
我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福才人的脸色。
福才人的脸色可当真是精彩,先前见着涟芝有些惊慌,听我如此说后,眼中闪过一抹算计。
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心里必是觉着涟芝得宠,往后她想了解鸾凤殿更加容易了。
「还是娘娘仁厚,便是这般丑陋的宫女也不嫌弃。」刘昭仪附和道。
一旁的谢嫔冷哼了一声,刘昭仪和安婕妤脸上的神情有些尴尬。
锵锵两声,好戏即将开场。
皇上也在这时进场,坐在我身边。
身后无数道目光注视着皇上的背影,我微微侧头看向他,他的眸子漆黑如墨,微微凸起的喉结上下翻动了一下,嘴角挂着些水渍,立马又用帕子擦拭了。
不知为何,我脑海里浮现出了顾先生的模样。
他和皇上是很不同的人,他温润如玉,好似冬天的暖阳,只是一眼,就觉得十分舒心。
而皇上英武不凡,丰神俊朗,总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即便我是他的妻子,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我依然觉得我同他无法亲近,他是天,我触摸不到的天。
他感觉到我的目光,也侧过头来看我,我低下头,看向台上,戏已经开场。
「皇后近来如何。」他的眼神也放回到台上,缓缓开口。
冷冰冰的语气,仿佛不是在问我如何,而是在同我质问。
「臣妾一切都好,多谢皇上体恤。」我也淡淡开口,话里没有任何语气,平淡的不能再平淡。
「这出戏是朕特地为皇后所点,皇后可要留心看戏。」他呷了一口茶,眼睛紧紧盯着戏台。
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唱着一出宫妃记。
戏里的皇后独断专行,行事狠辣,更是连皇上也不放在眼里。
原来,是场鸿门宴。
我自嘲一笑,拾起桌上的葡萄,一颗一颗的放进嘴里。
噗嗤噗嗤的咬出汁水,嘴里甜丝丝的,就不会觉得苦了吧。
一曲唱罢,我起身离开位子,跪在一旁。
「臣妾不知何处做的不好,惹得皇上不快,还望皇上明言。」我垂下头,看着地砖。
皇上将动静闹得如此大,让满宫妃嫔都来看戏,便是想让我在满宫妃嫔面前出丑,我若不如了皇上的意,皇上心中的气又怎能出。
「皇后操持六宫,甚是辛劳,朕怎会不快。」皇上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冷声说道。
我将头垂的更低,「皇上的这出戏折煞了臣妾,臣妾自是不敢与戏中的皇后相比。」
「皇后谦虚了,皇后的所作所为有过之而无不及啊!」皇上站起身,一脚踹在我身上,我一个不稳,眼角撞在桌角,眼里一阵刺痛,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皇后让满院的秀女进司正殿受盘问,可曾来请示朕半分?」
桌上的东西悉数被扫落在地,茶杯碎在我脚边,一地的碎片。
宫妃们见着皇上动怒,纷纷跪了下来,高声齐喊,「皇上息怒。」
我顾不上眼里的疼痛,重新跪回到皇上面前。
「皇上息怒,臣妾若有不当,皇上惩罚臣妾便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我颤着声说道。
往常皇上顾着太后和风家,即便不满也不会当众为难,莫要说是当着那么多人面给我难堪。
我更担忧是出了何变故,为何皇上连太后和风家的面子也不顾了。
「朕怎会不满,皇后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朕好,连皇后的父亲,朕的国丈爷也是为了朕好!」皇上伏下身子,眼中的怒火似要吞噬了我一般。
我心里一惊,父亲!
23
月前,刚过完年,父亲就领了二十万大军出征塞外,到现在已有两月,想必已经和塞外大军开过战。
若只是打了败仗,皇上绝不会如此生气。
究竟为何,皇上会如此生气。
心跳的极快,我不安的叩首在地,「皇上息怒。」
「既然皇后自觉德行有亏,也不便管理后宫,好好在鸾凤殿里思过,刘昭仪晋刘妃,和安婕妤一同协理六宫。」
「今天这戏朕没心思看了,便唱到这里。」
说完,皇上拂袖离去。
刘昭仪和安婕妤走到我身边,扶起我,犹豫着唤了声娘娘。
我扯起嘴角,笑了笑,「既然是皇上的意思,那便劳烦刘昭仪和安婕妤,刘昭仪的册封礼尽快安排吧。」
「是,娘娘。」刘昭仪和安婕妤对视了一眼,低声应下。
刘昭仪一向不争不抢,而安婕妤一直同我交好,我倒不担忧她们会趁此机会背后搞鬼,我更担忧的是父亲。
父亲自小在军中长大,行军打仗多年,虽不是百胜将军,时常也会碰壁,但一向行事谨慎,即便是吃了败仗,也是及时止损。
这么多年累下的功劳也不少,为何皇上会动这么大的肝火。
刚刚扭到了脚踝,此刻是钻心的疼,龄芝和涟芝一同搀扶着我才好些。
我才走出两步,便听到谢嫔在身后说,「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臣妾虽比不得旁人,可上头,终归是还有皇上啊!」
安婕妤出言呵斥了她一声,我渐渐走远,再往后的便也不知晓了。
回去的路上我甚是着急,走得快了些,又险些摔倒,好在有龄芝和涟芝扶着。
「去太后宫中。」我沉声吩咐。
忍着脚疼,一路赶到太后宫中,太后已经在等着我。
见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太后的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皇上当真是翅膀硬了!你是哀家的外甥女,他如此待你,是想给哀家难堪吗?」太后咳嗽了几声,我赶紧走至她身边,轻轻拍打后背,给太后顺气。
「姨母,七间不打紧,只是,皇上这次动了大怒,似乎和父亲有关,是不是父亲出征出了什么事。」我很是着急。
太后缓过劲儿来,叹了口气,「你父亲领兵二十万出征塞外,行军前,皇儿再三叮嘱他不必心急,若久攻不下就班师回朝,待来日再战。」
「半月前,你父亲首战大败,皇儿下令让他撤军五十里外,修养身息再战,但你父亲上折子说此战不能退,必须战,他有把握可以攻下塞外,为大御开疆扩土,还说是为了皇上好,为皇上再添丰绩。」
「没成想,此后大小数战,连连败退,无一战胜,损了十万大军,昨夜八百里加急的折子递到皇儿面前,皇儿自是动了大怒。」
难怪,他刚刚这么说。
只是,父亲从不是莽夫,更不会枉顾将士性命,这般行事做派,不是父亲的性格。
「太后娘娘,皇上禁了娘娘的足,还夺了娘娘管理后宫的权。」龄芝在一旁说道。
太后的眉毛紧蹙,我倒顾不上这些,只是担忧父亲。
十万大军,还是因为违背皇令才损了这么多将士,父亲犯得,是死罪。
纵是功过相抵,父亲也要在狱中过一辈子。
我若在皇上面前得宠,或许还能替父亲求情一二,可如今我在宫中的地位都是因为父亲的面子,我同皇上势如水火,便是求情也不得法。
而太后和皇上的关系日渐紧张,若非是父亲骁勇善战,皇上得依仗父亲,也不会对太后如此忌惮。
「哀家同风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事,哀家会再想办法。」太后拍拍我的手,让我宽心。
「父亲绝不是这么莽撞的人,更何况父亲征战几十年,怎会吃如此大亏,此事必有隐情,还请太后查明真相,还父亲一个清白。」我跪在太后面前,此时,我能倚靠的竟然只有太后。
「你且安心,哀家自会查明。」太后眼里闪着精光。
我点点头,没有多留,回到鸾凤殿。
龄芝请了太医来,查看我身上的伤。
我对着铜镜里看,半只眼都变成了红色,眼尾有个大豁口,往外渗着血珠,周边都是淤血,紫的发黑。
太医开了道方子,我让龄芝跟着去抓药,涟芝拿着鸡蛋敷我眼上的伤。
伤口沾了热气,火辣辣的疼。
「娘娘打算如何做。」涟芝哑着嗓子,是她故意吃了哑药,让声音不似从前般。
「等。」我沉声开口。
父亲还在塞外,我身处后宫,身边无可用的人,毫无办法,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太后身上。
24
休养了几日,眼下的伤好了不少,安婕妤和刘昭仪日日都来我宫中,将宫中大小事宜说与我听,询着我的意思办事。
面上她们是给足了我这皇后的面子,她们虽拿着协理后宫的权,最终也是我这皇后说了才算。
若如皇上有何不满,自也是我的过错。
刘昭仪行事上一向小心谨慎,她如此做我不意外。
至于安婕妤,她同我交好,如此做是不想我与她心有隔阂。
有她们时常来我宫中,我这禁足的日子倒也不难熬。
父亲已经在回皇城的路上,大约还有半月,就能抵达皇城。
二十万的大军没了一半,大御元气大伤,皇上愁的几日都没吃好饭,已许久未进后宫,就连秀女们的厨试,也取消了。
半月后也是秀女们的大选之日,我望着窗外出神。
我记着六年前,我入宫时的大选之日,只剩下了十一人,皇上根本连我们的样子都没有看清,随手指了指,留下了我们。
大选之日后,我回家中准备入宫的事宜,封后大典的前一日,我的陪嫁丫鬟,双双惨死在我面前。
她们自幼陪我一同长大,是我不听话,害死了她们。
自那之后,太后的话,我不敢不从。
「娘娘,娘娘。」安婕妤唤了我两声。
我回过神来,充满歉意的朝她笑了一笑。
「娘娘,半月后是秀女们的大选之日,内务司必定忙碌,刘昭仪的册封礼若不在这几日办了,便要拖上二十几日后,臣妾想着定在五日后您看如何。」安婕妤把黄历递给我。
五日后是五月初五,是个好日子,我点点头允下。
「其实皇上让你同刘昭仪协理六宫,这些事你同刘昭仪商议就好,不必事事都让本宫过目。」我剥了个莲子,放在口中嚼着。
去了心的莲子,甘甜清新,甚好。
「臣妾闲散惯了,哪懂得这些,要不是皇上的旨意,臣妾倒宁愿在宫中看看戏本,和姐妹们逛逛御花园,话些宫中琐事。」安婕妤叹口气,满面忧愁。
我勾唇一笑,将一颗莲子放进她嘴中,「这话便也只有你敢同本宫说,若换了旁人,必是左一句,臣妾定不会辜负皇后娘娘厚望,右一句,臣妾惶恐。」
语罢,我同安婕妤相视一笑。
许久都没有这样的光景了。
「风老将军一事,臣妾倒是有些消息要同娘娘说。」安婕妤端正了神色,我想这才是她今日过来的目的。
她今日一来我便见她神色有异,瞧着是有话要与我说。
她脸上并无半点喜色,恐怕不是个好消息。
可我实在忧心父亲的境况,此刻只要有消息,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我都迫切的想要知晓。
「但说无妨。」我放下手中的莲子,正了正神色。
「今早臣妾收到家书,父亲说风老将军接连损失了几员大将,皇上大怒,恐怕风老将军一到皇城,皇上就会将风老将军下狱。」安婕妤缓缓说来,担心我的情绪,说的极慢。
「皇上可有口风,会如何治罪。」我追问道。
依着最坏的情况,即便是斩首也不为过。
「这个,家书未提及,父亲应当也不知晓,只晓得皇上是真动了气,连太后的面子都未顾及,在朝堂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安婕妤摇摇头。
我低下头,闷不吭声。
旁的,我不想奢求,只盼着皇上能念着父亲昔日的功劳,留父亲和风家上下的性命,即便是贬为庶人,只要活着便好。
「娘娘可要为自己筹谋筹谋,早做打算才好。」安婕妤十分担忧我在宫中的处境。
我本就不得皇上宠爱,凭着太后和母家荣耀才能被立为皇后,若风家出事,没了靠山,底下的妃嫔,有半数都不会服我,想拉我下水。
白苏苏马上便要进宫,而我母家又出了此等大事,我的后位怕是悬了。
这皇后之位我本就不稀罕,我只担心父亲和家人,只要皇上能留他们一条性命,即便是废后,我亦无畏。
「此事,多谢你来告诉本宫。」我诚恳地说道。
风家出事,许多人都在等着看我的话,即便没有落井下石,也断不会在此刻同我亲近,也便只有安婕妤,还在为我担忧,同安大人打听一二。
「姐妹之间何必言谢,当初若非是娘娘暗中提醒臣妾,恐怕臣妾早就被利用,此刻亦不能在此和娘娘说话了。」安婕妤剥了几颗莲子肉放在盘中。
又同我说了会子话,安婕妤才离开。
安婕妤离开后,我写了封家书送给母亲,想来母亲在家中听到父亲的消息,一定是心急如焚。
我又细细的思索一遍事情的起末,我或在想,是否这一切是皇上布的局。
扳倒风家,又有白家和谢家的助力,皇上便等同于抽走了太后一半的势力,只要风家倒了,皇上就可与太后平分秋色,而不用全然听着太后的意思做事。
只是,以十万大军为代价,换风家倒台,这笔账,在皇上心里到底是值还是不值。
我想的头疼,让秋杉进来收好笔墨,便倚在塌上小歇片刻。
一觉醒来,已是日落西山,漫天的红霞映的眼前也是一片红。
我随意用了些晚膳,晚上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许是下午睡得有些多,到了夜里,我十分精神,让秋杉拿来一把古琴。
这把琴是我十岁生辰时,父亲送我的生辰礼,我入宫后一直带着。
手指抚上琴弦,感觉许久不碰,有些生疏,我随意的弹奏了两首曲子,在第二首曲子快到尾声时,琴弦断裂,割伤了我的手。
门外,一个人影急匆匆走进来,拉着我的手。
他拿着帕子包住我手上的伤,抬起头看着我。
「怎的又弹断了琴弦。」他开口,我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大选那日,我也弹断了琴弦,他还记得。
「你不喜我,把我废了就是,你不喜父亲,贬了也罢,能不能,留他们的性命,别杀父亲。」
「父亲,不会拿将士的性命儿戏,他,是个好将军。」
我看着他,没有皇上和皇后之间的称呼,只想同寻常人一般和他说话。
他抬手,轻轻抚过我眼角的伤,眼里似乎是心疼,「还疼吗?」
我摇摇头,他将我抱在怀中,小声说道,「即便不做皇后,你也逃离不了皇宫。」
我的眼泪掉的更凶,是啊,即便是废后,我也是在冷宫度过下半辈子,无论如何,我也逃离不了皇宫。
一整晚,他抱着我,相拥而眠。
晨起时,我细心的替他穿衣绾发,从昨晚到现在,我们都沉默不语。
离去前,他驻足看了我一会,随即转身离开。
他解了我的禁足,还回了我管理六宫的权利。
我自嘲一笑。
他来看我,是因为我这皇后坐不久了。
风家失势,是他最好的机会,他不会放过。
但我想,他应当会留父亲一条命。
等父亲抵达皇城后,他很快就会下旨废后,只是不知对父亲,是会贬为庶人还是流放边疆。
总归,保住了一条命。
而我,也终可以摆脱皇后的位子,即便是冷宫一生,总也比困在鸾凤殿中自由。
安婕妤和刘昭仪倒是很高兴,她们以为是皇上不生我气,同我和好了。
我笑笑,操持着刘昭仪的册封礼。
还有秀女们的大选之日,我样样都是亲自过目。
册封礼后,刘昭仪正式晋升了刘妃,刘妃的小公主也得了封号,皓月公主,赐了名字,唤作朗月。
我从刘妃宫中带了小公主,到太后宫里请安。
太后见着小公主,面上都是笑容。
「依哀家看啊,皇儿心中还是有你的,只是发发脾气罢了。」太后一边逗着小公主,一边同我说道。
「姨母说的是。」我喂给小公主一块糕点,小公主捏在手里,啃得满嘴都是。
太后怜爱的拿着帕子擦拭小公主嘴边的糕点屑,「你父亲的事不必太过担忧,待你父亲入了宫,哀家会让几位老臣递折子,多提提你父亲昔日的功劳,皇儿多少也会顾忌些。」
「姨母费心了。」我温顺的说道。
「哀家已经派了人彻查此事,你啊,只要安心的把心思花在皇上身上,讨皇上欢心就好。」太后刮了刮小公主的鼻子,让人带小公主下去午睡片刻。
小公主走后,太后带着我到她的寝宫,太后从一个小匣子里拿出瓶药丸,放在我手中,「这是哀家当初诞下皇上的秘方,哀家特地命人调配出来,你每日服用三次,同房后服用两倍药量,保你一举得男。」
太后拍拍我的手,又接着说道,「只要诞下嫡子,往后再有事,你也能在皇上面前说上几句,替你求求情。」
我将瓷瓶放进袖子里,扯出一抹笑,「臣妾一定不会辜负太后所望。」
太后生养皇上二十余载,也不明白皇上的心思。
他如此生气,又怎么会突然解了我的禁足,还回我的权利。
不过是因为他已做好了决定,要对风家下手,要将我废黜,可怜我,才让我在最后仅剩的时日里,行使皇后的职权。
25
「皇上的性子同先皇最是相似,是众多皇子里面和先皇最像的,先皇啊,谁都不属意,就属意他继承皇位。」太后扶着我的手,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前尘往事。
想来,她是想念先皇了罢。
我乖巧的坐在一旁,听着太后回忆往事,偶尔附和两句,像极了在将军府时,母亲拉着我话家常。
眼里蒙起一片雾,只怕以后我都再也见不着父亲母亲,还有哥哥。
「怎的哭了?」太后抬手,擦掉我脸上的泪,满眼怜爱,「想你母亲了?」
我点点头,听见太后轻声叹气。
「哀家自进宫也甚少见着你母亲,幼时在家,哀家常同你母亲放纸鸢。」太后的话似喃喃自语,又似在同我说。
又念叨了几句,太后在塌上慢慢闭上眼,说话的声儿也愈发小,已然是熟睡了。
我添了些香在炉子里,给太后披上披风,慢慢退出寝殿,在院中小坐。
小公主醒后,我同太后跪安,牵着小公主的手去刘妃宫中。
「母后,为何我见到旁的娘娘要唤娘娘,见到母后要唤母后呢?」小公主同我走在路上,昂着脑袋,看着我好奇问道。
我笑了笑,刮了刮小公主的鼻子,「你看宫里的嬷嬷唤你公主,母后和别的娘娘唤你朗月,是不是也不同呢?」
「噢。」小公主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奶声奶气的声音煞是讨喜。
我不愿和她提及尊卑有别,身份不同。
便是这身份不同,尊卑有别,把所有人困在了这宫中,明白了又有何好处。
小公主咿咿呀呀的同我说着话,我也乐得逗她开心。
「皇后娘娘金安。」
顾先生迎面走来,同我行礼问安,我点点头,让他起身。
「顾先生怎在此?」我奇怪的问道。
「微臣刚刚从司皇所出来,正准备回司教所。」顾先生温声回答。
司皇所是皇子皇女们的住所,待皇子皇女们长大些,到启蒙的时候,就会送去司皇所,同住同学。
为方便教习,宫中建立了司教所,以便太学的先生们留宿宫中。
先前顾先生在外游学,也是年后和秀女们差不多的时日入宫教习。
「先生辛苦,不知皇子们近日的学业如何?」我边走边问道。
司教所同刘妃的寝殿是同一方向,我正好与顾先生同路,便一路同行。
皇上的子嗣不多,拢共只有一位皇子,三位公主。
这些年有喜的宫妃不少,大多太后不喜,便悄悄的处理了她们的孩子。
太后担心皇子太多,会威胁到嫡子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能继承大统的必定要是中宫皇后嫡出的皇子才可。
地位不高,或母家一般的,太后统统没有留下她们的子嗣。
太后说,宫中最不缺的便是孩子,那些家世一般的宫妃生下的孩子,只会玷污皇家血脉。
能伺候皇上,已是三生有幸,但皇室血脉,不容玷污,唯有家世不凡的女子,同皇上结合诞下的子嗣,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即便是官家女子,也分为三六九等,下等人,怎配有皇嗣。
「大皇子甚是聪慧,一点就透,假以时日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长公主和二公主尚且年幼,玩心重,待大些就好了。」顾先生取下背上的画筒,从里面拿出一副画作,递给我。
是大皇子的今日课业,我不太擅长丹青,看不出什么,但瞧着是甚好。
我看画筒里还有旁的画,拿出来一同欣赏,里面有副大皇子的人像画,那模样简直和真人一模一样。
落款是顾经纶三个字,是顾先生的画。
「顾先生的画技当真是高超。」我赞叹道,想着,我上次画像还是两年前,那位先生技艺着实一般,我瞧着怎么都不像我。
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如何,或许现在是我仅剩的好时光,若不留下,着实可惜。
虽觉得有些不妥,但想着前路恐是凄凉,我还是忍不住开口,「本宫从未见过如此真切的画像,不知顾先生可否为本宫画个人像。」
「娘娘客气了,不过是小事一桩。」顾经纶收好画作,我也到刘妃宫中了。
我与顾经纶约好,一炷香后在御花园亭中画像,我将小公主送还给刘妃,匆匆行至御花园。
在亭中小坐了片刻,顾经纶拿了笔墨纸砚前来。
「娘娘是想坐着画,还是站着画。」顾经纶询问道。
坐着是半身像,站着是全身像,我想了想,半身像即可。
顾经纶在桌上铺好纸张,龄芝站在一旁伺候着磨墨。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顾经纶。
顾经纶,同我见过的男子都很不同。
父亲和哥哥们是武将,为人行事难免粗犷些,而皇上,总是冷冰冰的样子,高高在上,即便是抱着,也觉得距离很远。
而他,从前我只在戏本上看到过这样的男子,温润如玉,暖人心脾,
他不说话时,好似身边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他说话时,好似这世间一切的黑暗都消散了。
岁月静好,公子如玉,莫不外乎如此。
不过是半个时辰,顾经纶便描好了画像。
我接过一看,当真是与我甚为相像,「先生的手真巧,龄芝。」
我唤了一声龄芝,龄芝颇有眼色的从荷包里拿出两片金叶子递给顾经纶。
他的画自是无价之宝,我如此不过是为免落人口舌。
顾经纶也没有扭捏,大大方方的谢恩后收下了金叶子。
与顾经纶道别,我回到鸾凤殿,又将画像拿了出来,细细摩挲上面已经干透的墨水,「秋杉,明日找人将这画裱在布帛上。」
「娘娘为何不用画轴装裱后挂在寝殿中?」秋杉问道,眼里也是对着画技的欣赏。
已没有多少时日继续在鸾凤殿中,裱在布帛中,我或还能随便带着,不过我没有和秋杉说是为何,只淡淡的吩咐她照做便是。
这几日,皇上时常来我宫中,或是留宿,或是陪我用膳,也时常同我聊会子话。
我们的相处也不再那么拘谨,偶尔我也会说两句越矩的话,他也不同我计较。
很快,父亲就入了皇城,方踏进城门,便下了狱。
我虽知晓会是如此,听到消息时还是揪心了一番。
我收到了母亲写的家书,即便是她日日揪心父亲的境况,还宽慰着我,字字句句都在担忧我在宫中的境况,吩咐我不要轻举妄动,明哲保身才好。
我收好母亲的家书,同画像一起放在匣子里。
这几日我得闲时便会收收东西,只等皇上的旨意。
皇上知晓此事有蹊跷,可这是他的好机会,他能彻底把持朝政的好机会。
十万大军已然是损了的,能将朝政大权握在手中,又能摆脱太后,摆脱我,一箭三雕,他又如何会犹豫。
「娘娘,皇上来了。」龄芝满面欣喜的说道。
他来了。
我放好匣子,走到宫门口跪迎皇上。
他牵起我的手,扶着我起来,什么话也没同我说,只是命人传膳。
这顿饭,用的格外沉闷,他不言,我不语,偶尔他会夹一筷子菜给我,我替他盛好汤羹。
用完膳,他将一道圣旨放在桌子上,我让秋杉收起来,把早就准备好的凤印和金册拿回给皇上。
「父亲他……」我低声问道,垂下眸子,看着脚上的鞋尖。
「你父亲降职为城门看守,几个哥哥革职,但你母亲身上的诰命,朕还留给,将军府是住不得了,搬回了原来的风家老宅。」他沉声说道,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忍。
「皇上大恩,臣妾铭记在心。」我跪下朝他磕了一个头。
我摘下头上的凤冠,一并放在桌上。
他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李年递上一个眼神,李年走上前把东西都一一拿走。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冷宫潮湿阴冷,多带些换洗衣裳和棉被,你有什么想带的,就带着吧。」
说完,他径直离开了鸾凤殿。
我深吸一口气,唤来龄芝,秋杉和涟芝。
「皇上已将我废黜,即日起我已不再是皇后,亦不再是皇上的妃嫔,明日便会晓谕六宫,往后,我便是要在冷宫了此残生。」
「龄芝,你是太后身边的人,风家出事,太后往后在宫中的境况也会大不如前,你便回太后跟前伺候吧。」
我从匣子里拿出两支簪子,两枚玉镯,还有几片金叶子,递给龄芝,打发她出去。
龄芝倒是衷心,要陪我一同去冷宫,我没有答应,执意让她回到太后身边。
皇上手持大权,自然会将太后身边的人换个七七八八,我在冷宫也用不着什么,倒也就罢了,太后还在宫中,龄芝衷心,跟着太后也能让太后多个助力。
龄芝拗不过我,收下东西退了出去,殿内还剩秋杉和涟芝。
「娘娘,您不必多说,奴婢在宫中没有去处,自是要跟着娘娘,即便是冷宫,奴婢也不怕,冷宫的日子再苦,也不及在浣衣司苦,娘娘不必担忧奴婢会受不了。」秋杉似乎猜到我也会打发她走,抢先开口。
话也倒在理,浣衣司,浣器司这些地方日日都有重活要干,冷宫虽凄凉,但胜在清闲。
我点点头,让她回去收拾收拾细软,明日一早就去冷宫。
26
秋杉走后,寝殿里只剩下了我和涟芝。
本想留涟芝在身边给自己多一个助力,没成想不过短短几日,已是物是人非。
「霍天心,你本就是我强意留在宫中的,我本想将你留在身边,好为我办事,但我此刻的境遇,你也看到了,你要是不想留在我身边,我也不强求。」我缓缓开口。
涟芝没有立刻回话,思索了一会,才开口说,「奴婢这条命是娘娘保下的,即便不跟着娘娘,也是在宫中漂泊,奴婢愿意跟着娘娘去冷宫,也愿意跟着娘娘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
我笑了笑,「你怎会觉得我还会东山再起。」
于我而言,住鸾凤殿还是住冷宫,做皇后还是做废妃又有何区别,都是虚度光阴罢了。
只要家人安好,我又何必费如此多的心思东山再起。
「娘娘非池中物,冷宫又怎能困住娘娘。」涟芝低头说道。
我只笑笑,也让她回去收拾好细软。
父亲无恙,我心中的担忧也落下。
皇上最终还是手下留情了些,保住了父亲的性命,只是罚他看守城门,就连母亲的诰命也给留下了。
有着母亲的诰命在,也能护得家宅安宁。
今夜睡得格外沉。
第二日一早,我便带着秋杉和涟芝去了冷宫。
除了母亲给我的嫁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个匣子,旁的我什么也没带,这些年皇上和太后赏的,我都收进了箱子,放在鸾凤殿中。
倒是秋杉,足足带了三个大包袱,还让涟芝背了两床棉被。
托了秋杉的福,我们格外的狼狈,三人手中都是大包小包的包袱。
走到殿门口,乌泱泱的围满了人。
为首的是刘妃和安婕妤。
安婕妤红着眼眶,拉过我的手,「走,我送你去。」
我还是头一遭听她对我说我,平常都是臣妾来本宫去,倒是显得生分,如今这样,听着甚好。
刘妃悄悄的往我手上套了只镯子,又从自己的头上拔下两支钗子,戴进我的发间,「娘娘好生照顾自己。」
「刘妃姐姐是不是忘了,风七间如今已不是皇后了,这句娘娘,恐怕她担当不起。」谢嫔冷哼一声,她此刻应该相当得意。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风七间,你没想过这么快就会有报应吧?」谢嫔又接着说道。
我瞧见安婕妤面上的神情不好,想要开口与谢嫔争辩一二,对她摇了摇头。
安婕妤忿忿不平,别过脸去不看谢嫔。
福美人也来了,在人群末尾处,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她似乎很高兴。
我不明白为何福美人对我有敌意,我似乎从来没有为难过她。
甚至她能有位分,也皆在我的一念之间,她为何于我有这般大的敌意。
罢了,我已经是要去冷宫的人,远离了后宫,也远离了争斗,往后她们的你死我活,都与我无关。
我挤出人群,安婕妤拉着我的手,一路送我去冷宫。
安婕妤让身边的宫女替我拿着包袱,我见她也带了三四个宫女,旁的宫女身上也背着包袱。
我不由得好笑,「你们这是要把整个宫都搬去冷宫吗?」
「冷宫无比简陋,恐是连张床都没有,我倒巴不得把整个宫都给你搬去。」安婕妤还在忿忿不平。
「皇上降你位分便也罢了,怎的就直接把你废黜,送你去了冷宫呢。」
我拍拍她的手,「我不在乎这些,鸾凤殿与冷宫也没有不同,都是过日子。」
走到冷宫门口,我拉住安婕妤,「便送到这里罢。」
「新人马上就要入宫,白相的女儿骄纵惯了,不是个好相与的,你的脾气也要收敛些,处处小心,谨言慎行。」
我忍不住唠叨道。
安婕妤又红了眼眶,从袖子下拿出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进我手里,「相见不知何日,你要好生照顾自己,千万不要病了,不要饿着,你过的不好我也不知道,但总会担忧,寻着机会,我便会给你送些吃的用的。」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终是踏进了冷宫,与她朱门相隔。
冷宫格外的安静,皇上登基到现在,我是第一个进冷宫的宫妃。
先前关在冷宫里的废妃,都已经离世,冷宫已经空了十几年,没有再进过人。
倒真是被安婕妤说中,偌大一个冷宫,竟连张像样的床都找不出来。
冷宫异常潮湿,墙上都起了霉点,床都被白蚁啃噬的七七八八。
走进房里就是一捧灰,我挑了间能照进阳光的屋子,和秋杉涟芝一同打扫房间。
「主子,您还是在一旁歇息吧,这些活奴婢来做就是。」秋杉夺过我手里的抹布,赶我出去。
我在冷宫里四处逛了逛,在角落里看到许多废弃的砖瓦,一块块的拾到房间里。
秋杉的手脚十分麻利,没一会就将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
我同涟芝一起捡了不少石砖,垒成三张床铺。
「这石砖这般生硬,主子可怎么睡得。」秋杉嘟囔着,把带来的两床被子都垫在下头,还是觉得不满。
「无碍,今时不同往日,能有地方遮风挡雨就很好。」我拿掉一条棉被,铺在旁边。
还好,安婕妤的包袱里还带了床棉被。
中午的时候,有看守冷宫的侍卫往里面递饭,涟芝去取了饭来。
两个馒头,一叠小菜。
秋杉皱起眉头,满脸怒气,冲到了门口和侍卫理论,「我们明明有三个人,为何就只有这点吃食!」
侍卫凶神恶煞的把刀放在胸前,「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要不想,连两个馒头都能省了!」
我拉回秋杉,掰下半个馒头给自己,剩下的留给了秋杉和涟芝。
「往后的日子艰难,我们得自己谋生。」
两口吃完了馒头,好在饿不死。
我将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先前安婕妤给我的荷包里,有不少金叶子,还有一些首饰。
挑了只上等的玉镯,和几片金叶子,我走到门口,把东西从门缝里塞给侍卫,打点他们。
侍卫收了好,说话都热情了些。
晚上,我隐隐约约听到门口有人在唤着娘娘,走到门口,是连良人。
这才想起,连良人新搬的寝殿就在冷宫旁。
本还想着等秀女入了宫,给连良人重新安排寝宫,如今倒是无能为力了。
门口没有见到侍卫的影子,连良人见到我连忙把一个食盒递给我,「前些天得了风寒,这几日一直都病着,没成想竟出了如此变故,午后听闻娘娘被打入冷宫,臣妾特地等侍卫交班时来看望娘娘。」
「我已非皇后,良人莫要再唤我娘娘。」我接过食盒,心里一暖,她竟还一直记着那日的事情。
若非是恰好路过,我也不能救下连良人。
「那我便唤你一声妹妹。」连良人鼻尖一酸,眼眶蓄着泪水。
连良人进宫早,年长我两岁,唤我一声妹妹也无任何不妥。
「怎么我进了冷宫,你们一个个的倒掉起金豆子了,这让我如何是好。」我一副为难的样子,逗连良人开心。
连良人闻言,嗤笑出声,「我隔几日便让荷绥趁侍卫交班的时候来给妹妹送些吃食,妹妹有什么缺的就告诉荷绥,侍卫马上就要回来了,我不便久留,妹妹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连良人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冷宫。
我带着饭盒回到房里,叫醒了秋杉和涟芝。
饭菜还冒着热气,是连良人才让小厨房做的。
不知是不是白日里饿着了肚子,此刻闻着菜里的油腥味儿,我竟有些作呕。
摸摸干瘪的肚皮,我忍下胃里的不适,吃下小半碗白米饭。
一整夜,我都辗转难眠,虽说着要将就,但养尊处优惯了,我着实不太适应又冷又硬的石砖床。
硌的浑身上下都发疼,第二日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如同要散架了一般。
后来的几天,我从连良人口中得知,刘妃,安婕妤和谢嫔一同分管了六宫事宜。
大选之日共有九位秀女入选,应书鸢,白苏苏,苏子颜,荣J王之女都入选在册。
而太后,不出我所料,皇上换掉了太后的宫中的所有侍卫和宫人,只剩下贴身的几个宫人,剩下的都是皇上的人,太后也被皇上软禁在了寝殿中。
短短月余,皇上就拔除了太后在宫中的大部分眼线,干净利落。
一眨眼,在冷宫已经两个月,我已经习惯了冷宫的生活,几番打点后,侍卫们也时常照应我们,给些好的吃食。
我同秋杉和涟芝在冷宫里找到一匹织布机,于是我们闲来无事,便向侍卫要了些蚕丝,织些布匹,换些饭菜,鞋子,衣裳等所需。
看守冷宫也是件美差,所有入了冷宫的人,只要不疯,都想方设法的在冷宫里做些活计,换些日常所需和吃食。
而这些侍卫,一边拿着打点的钱,一边拿着废妃做的绣品,鞋子,布匹等等换成钱,一部分给她们买生活所需,一部分留着自己花。
安婕妤也来看过我一次,给我带了个消息。
白苏苏或将继任皇后。
27
白苏苏入宫便是少使,得一宫主位,赐居雨露殿。
短短一个半月的时间,皇上在白苏苏宫中留宿了七八回,每半月总会有那么两三夜留宿在白苏苏宫中。
雨露承恩,果真是个好住所。
她骄纵惯了,又得皇上宠幸,在宫中也不知收敛,对谁都是颐气指使,即便是对位分比她高的,也没什么好脸色。
尤其是刘妃,没少挨她白眼。
各宫妃嫔是有苦说不出,白相如今在朝中一家独大,谁也不想同白家过不去。
白相连上了几道折子,说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后位空悬有失国本,请示皇上早做决断,择合适之人入主中宫。
然而白相推举的人选并非是白苏苏,而是刘妃。
其他臣子纷纷附议,让皇上早立皇后,推举的自然就是白相之女白苏苏。
明面上,白相毫无私心,皆是为了皇上着想,然而这司马昭之心,未免太过明显。
安婕妤一脸担忧,白苏苏只是少使,便如此骄横,若真坐上中宫主位,岂不是更加目中无人。
我浅笑不语,若白相没上这折子,皇上或许会为了拉拢白家,立白苏苏为后。
然白相的折子太过心急,白苏苏不过是刚入宫,他便催着皇上立白苏苏为后。
皇上就像是小孩心性,越是迫着他做什么,他越是不想这么做,越是顺着他,他越是心怀愧疚,总惦记着是不是对他不够好。
在太后的身旁待的久了,都不喜欢被束缚,被逼迫。
我了解皇上,因为我和他是一样的人。
朝中没了父亲,白相便是一家独大,如若皇上不能培养新的武将,他迟早会重新重用父亲。
这也是皇上为何只是贬了父亲去看守城门,他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我想尽了办法,给家中寄去书信,我被废黜,父亲母亲和哥哥们一定担忧极了。
我向安婕妤打听了一下应书鸢的境况,皇上给了应书鸢良人的封号,至今还未召幸。
这样甚好,只要将应书鸢平安的养在后宫即可,若得了皇上宠幸,必会引起注意,遭来妒忌,届时,她一个小小的替身又如何能应付。
时间一晃,又过了一个月,我觉着最近在冷宫越发圆润了些,原先带的衣裳都有些紧巴巴,小腹上的肉眼见着长出来了。
先前好吃好喝的养着,也未见圆润,到了冷宫,日日吃着粗茶淡饭,但是增重不少。
近来还十分贪睡,总也懒洋洋的想着睡觉。
安婕妤又来过一次,她的身子愈发消瘦。
听闻刘妃又有喜了,白苏苏晋了位分,升了长使。
我虽身在冷宫,但有安婕妤时常来看望,消息倒也还算灵通。
「主子,夫人回信了。」秋杉从门外进来,将手中书信递于我。
我拆开蜡封,展开书信,阅过几行,心里一阵苦涩,鼻尖微微发酸,眨眨眼,眼泪顺着脸颊,滴在地面上。
父亲看守城门,任人欺凌,哥哥们赋闲在家,不得出路,本想做些买卖,好过生活,却屡屡碰壁,遭人刁难。
我本以为只是没了往日风光,过着寻常人的生活,没想到父亲和母亲的日子如此艰难。
先前风家攒下的家底,都被抄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座风家老宅,其余风家累下的家产,都尽数充了公,以做十万将士的抚恤金。
如今竟是连维持生计都有些困难,只依靠着母亲诰命的俸禄,和父亲守城门的微薄收入,养着一家老小。
家中的下人都遣散了,母亲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现今倒是什么都会了,洗衣做饭,洒扫种花,样样都是亲力亲为。
哥哥们都在商量着包块农田,种种庄稼,也不至于整日在家,靠母亲养活。
我看的心酸不已,哥哥们自小练武,学习兵法,是将士之才,满身本领无处可用,只能放下刀剑,执起镰刀挖锄。
「主子,若您愿意,您一定可以东山再起。」涟芝垂首说道。
先前我从未想过再出这冷宫,可此刻,我竟有些动摇。
若我能讨皇上欢心,是否可为家中之人挣一些风光,让他们的日子不至于如此难过。
即便不做皇后,能为父亲母亲添补些也好。
我不再如此坚定,心中有些犹豫。
入夜,点点的星光洒在院中,我坐在院中,拿出画像,摸着画像中自己的脸。
画中,印着顾经纶的私人印章,我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名字,停留在上面,来回摩挲,我向往他的生活,能四处走走看看,而不是拘泥于一方天地。
若有来生,我希望能遇到顾经纶这般的男子,只此一人,相守一生。
沉闷的夏风吹在我身上,异常炎热,吹起我的发丝,凌乱的在风中扬起,我收起画像,心中已有了决断。
往后的几天,我都在等连良人身边的荷绥,等了几日,她来看我,我托她转告安婕妤,我想见安婕妤。
不到三日,安婕妤就寻了个机会,来冷宫与我相见。
「我想出冷宫。」我淡然说道。
安婕妤眼里尽是惊讶,随即又十分欣喜,「难得你想得通,想主动些,你想如何做。」
我摇了摇头,还没有想好。
想出冷宫并非易事,光是见到皇上就比登天还难。
「我还要再想想,只是先知会你一声。」我有些心疼的看着安婕妤,她这身子风一吹就能倒,怎的我入冷宫这些时日,她便消瘦了这许多。
「你若有需要我做的,言语一声便是。」安婕妤从门缝里塞进一盒糕点给我,是御膳房下午才做的,她知道要来看我,特地吩咐御膳房做的。
我接过糕点,将一只镯子递给安婕妤,「这只镯子是我入宫时皇上赏的,你戴着,皇上见着这镯子,或会想到昔日,能记些我的好。」
安婕妤接过玉镯,套进自己手里,拉住我的手,「即便是为了让你早些出冷宫,我也必定会让皇上见着这镯子。」
小叙了几句,安婕妤匆匆离开。
我躺在床上,不知有何缘由,能让皇上到冷宫来。
唯有见到皇上的面,才能讨皇上欢心。
讨得皇上欢心后,又要有个何缘由让皇上接我出冷宫。
自古以来,从冷宫踏出的妃子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我更担忧旁的大臣会上折子劝阻皇上。
还有父亲的事情,必须查明真相,我回给父亲的家书,嘱托了父亲一定要暗中查明事情的真相。
还有一个助力,便是白相。
只要白相继续在朝中独大,皇上忌惮,必会重振风家,让风家制衡白家。
白相好养门客,一介文官,府中门客无数,这件事,要好好的大做文章,在适当的时候让皇上知晓。
我一步步算计着,想着想着渐渐入睡。
梦中,顾先生坐在我身旁,我同他一起坐在山涧,眼前尽是我未看过的风景,他说,他要带我游历四方,带我走遍世间所有的美好。
醒来时,枕上沾着泪痕,此生,恐是连宫门我都难踏出半步,我有的,仅仅是这一方天地,天地外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担心圆润了皇上会不喜,这几日都吃的少,但奇怪的是,我愈发圆润。
这几日来了葵水,身子乏的紧,日日都躺在床上,怎么睡都睡不够。
事情的进展比我现象的还要顺利些,我给安婕妤手镯没几日,皇上就宠幸了安婕妤。
安婕妤欣喜的将这个消息告知我,皇上还问起她,为何手镯会在她手中,她顺着话茬提起我,后来皇上去了鸾凤殿,在鸾凤殿坐了许久。
我同皇上相处不久,短短数月而已,可整个宫中,唯我最了解皇上。
白相也不知因为风家倒了太过得意,近来行事都十分高调,举荐官员,弹劾从前风家的旧部。
他越是得意,我的机会就越大,我便盼着他再得意些。
晚上,给饭的侍卫十分面生,给饭的时间也早了些。
我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细想。
我断然不会想到,即便是身处冷宫,依然有人不想让我好过。
用完晚膳不久,我便感觉到不对劲,浑身疲软无力,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朦胧,我便失去了意识。
我似乎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有我小时候,有顾先生,有皇上,还有太后。
梦里十分的混乱,我记不清,再醒来时,我竟看到了皇上。
我又闭上眼,定是还在梦中。
再次醒来时,我看见的便是涟芝。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问到股浓浓的药味。
「冷宫里哪儿来的药,我睡了多久。」我此刻的声音宛若游丝,还带着些嘶哑。
「主子睡了一天一夜,这药是太医拿来的。」秋杉把药端到我面前,一口一口喂我。
「太医?太医怎会来冷宫,我,我又为何要喝药。」我的脑子混沌一片,才察觉出不妥。
为何我一醒来秋杉便喂我喝药,我睡觉的时候,怎的还有太医来了。
「主子,您可把奴婢吓坏了,您不知道,昨日晚上,您吃了饭立马就昏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鼻子,眼睛,还有嘴巴都往外流黑血,奴婢吓坏了。」
「奴婢去叫门,守门的侍卫怎么都不肯放奴婢出去,也不肯帮忙去寻太医来,还是奴婢闹得动静大了些,连良人听到动静后,去找了安婕妤。」
「安婕妤请了太医来,侍卫不敢放人进来,安婕妤塞了好些银子也无用,无法,安婕妤只好去求皇上,是皇上过来了冷宫,让太医来给主子诊治。」
「昨日皇上守到半夜才走,亲自给主子喂药,今日还吩咐了人送药来。」
28
原来我是中了毒,不是睡着了。
皇上来过,昨日我睁眼看到的,不是梦,真的是皇上。
我已身处冷宫,又有谁连冷宫里的人都不放过。
我被苦的皱了下眉头,这药真苦。
「还有……」秋杉面露难色,顿了一下,「主子有喜了。」
有喜了?
「怎会,前几日我方来过葵水。」我十分错愕,这几月的月信虽有些不准,但总算没落下,不然我怎会如此大意,连有喜了都不知晓。
更何况皇上每每戴着那避孕的香囊,我又怎会有子嗣。
「主子确实是有喜了,已有四个月的身孕,先前不是来了葵水,是胎气不稳,有小产迹象才见红。」秋杉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说到这个,满面红霞。
难怪,我一日比一日圆润,竟是如此。
可我如此境地,这孩子来得是巧,还是不巧。
「皇上如何说。」我问道。
「皇上只说他过几日来看主子,旁的什么都没说,不过皇上让人送了保胎药过来。」秋杉指了指桌上的几服药。
我想起刚刚秋杉为难的神色,有些奇怪,「我有喜了你怎么这副神情,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秋杉咬紧嘴唇,眼神不敢看我,一直在旁边没有出声的涟芝开了口。
「太医说主子中毒,或会影响到胎儿,导致小产。」
一片寂静,我的脸上没有任何神色,这孩子仿佛就像个过客一般,刚来或许就要走。
但我觉得这个孩子是为了让我脱离现状而来,有了他,我便有了离开冷宫的理由。
自醒来,除了如厕,我便没有下过床,一直躺在床上静养,日日都有人送保胎药和补品到冷宫,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皇上没来,我也不急。
过了半个月,皇上再次踏足冷宫。
他静静的坐在我旁边,喂我喝保胎药。
「朕安排好了一切,明日就可接你出冷宫。」他缓缓开口,难得的柔和。
我垂下眼眸,推辞了一番,最后实在拗不过才答应。
「你虽可以出冷宫,但你的位分暂时还不能恢复。」他沉默了许久才说。
「臣妾只想好好生下腹中的孩子,至于位分,臣妾从来都不在乎。」我假意笑了笑,他的眼里一闪而过的心疼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我便知晓,他吃这一套。
「下毒的人十分狡猾,那日来给你送饭的侍卫并不是冷宫的看守侍卫,是趁着侍卫交班时给你送的饭,你放心,朕会好好追查。」他岔开话题。
我低下头,自嘲的笑了笑,想当初我也害了不少皇嗣,皇上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不敢同太后作对。
如今也到了我自己身上,成为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还好,孩子现在没事。
他又陪我坐了会,便离开了。
翌日,李年来冷宫接我出去,我踏出冷宫,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太阳。
奇怪,明明日日都有晒太阳,为何我觉得冷宫外的太阳同冷宫里的太阳不同。
李年带着我回到鸾凤殿,他还是把鸾凤殿给我住着。
李年前脚刚走,后脚安婕妤便来了,面上十分欣喜。
「这孩子来的真是时候,我看他呀,是你的小福星。」安婕妤把镯子套回到我手上。
从身后的宫女手里拿过一个盒子,安婕妤把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盒子,是对做工精致的项圈。
「这是送给孩子的见面礼。」安婕妤抬手轻轻的摸摸我的肚皮。
「你这见面礼备的早了些。」我笑了笑,转而听到几声脚步,抬起头,是连良人。
她手中也拿着个盒子,递给我,里面是对金手镯。
我笑着收下她们二人的礼。
「不过皇上为何没有恢复你的位分,既已让你出了冷宫,又让你住回鸾凤殿,便不是已经全然不计先前的事情了吗?」安婕妤抿一口茶,问道。
「废黜容易,复位难,谈何容易啊,但既已出了冷宫,便是好事。」我宽慰着安婕妤,也宽慰着自己。
同她们聊了会子天,我觉着有些乏了,便也没有多留她们,到屋里躺下,睡会午觉。
屋里还是和我离开时一样,只是这桌椅上多有杂灰,我午睡的时候,秋杉和涟芝便将屋里里里外外的打扫了一遍,怕灰尘惹的我不舒服。
我从冷宫出来的事情,太后也已知晓,午后她差人来传我过去。
到现在,太后也已经被软禁在寝宫三个月,但我没有去见太后。
从鸾凤殿到太后宫中还有些距离,先前从冷宫走到鸾凤殿,我觉着身子不太舒服,便没有强撑,待过几日好些再去看太后也不迟。
将养了几日,日日吃着补品,我又圆润了些,小腹也是高高隆起。
觉着身子利落了些,我在秋杉的搀扶下到太后宫中,同她请安。
「七间参见太后,太后金安。」我微微福身,太后连忙扶起我,让我坐在塌上,眼神盯着我隆起的小腹。
「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太后听说我要来,早早地便差人熬了鸡汤,刚刚才撇过油,亲自端到我手里。
「这些时日,太后可还安好。」我在冷宫中也对太后甚为挂念,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今被困着,自是十分不适。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年纪大了,能不能走出寝宫哀家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只是颇为担忧你和风家。」
「你父亲被贬为城门看守,日日受欺凌,你的几个哥哥都是栋梁之才,也只能赋闲在家,七间啊,只有你得皇上宠爱,诞下皇子,才能为你父亲查明真相,还风家昔日风光。」
先前是我将事情想的太过简单,才让父亲母亲这般凄苦,如今我自是要为她们争口气。
我点点头应下。
太后这些时日苍老了不少,她操劳半生,稳坐皇后之位,才为皇上谋得皇位,如今皇上却将她软禁在宫中,她如何能不心冷。
走出太后宫中的时候,迎面遇上了白苏苏。
「给白长使请安。」我微微福了福身子,同她行礼。
昔日,我在镜心院居高临下的望着她,这会子,便是她居高临下的望着我。
白苏苏冷哼一声,看着我的小腹,眼里闪过一抹不满,「先前唤娘娘唤惯了,如今本宫倒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了。」
「臣妾如今是废妃之身,白长使唤臣妾闺名即可。」我垂下眸,轻声回应道。
心中不愿和白苏苏纠缠,她偏挡在路中,便是要与我为难。
「风七间。」白苏苏行至我身旁,在我耳边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本宫以为本宫一辈子都要低你一等,可惜啊,你没这个福分。」
「你虽靠着腹中子出了冷宫,可那又如何,名不正言不顺。」
「连个名号都没有,也配住鸾凤殿,本宫若是你,便早早的搬出鸾凤殿,莫脏了中宫这块地儿。」
她狠狠的瞪我一眼,将心思都展露在面上。
这中宫之位,她恐是惦记已久,即便没有父亲的事情,她也不会让我安然的稳坐皇后之位。
论起年纪,我还年长她几岁,她正是二八年华,最娇嫩的时候,她的模样也生的好,这般活泼可爱的女子,虽有野心,却不掩饰,正合皇上胃口。
于皇上而言,似我这般的便是少了些情趣。
「白长使深得皇上宠爱,臣妾自是无法相比,皇上也不过是为了皇嗣,才让臣妾继续住在鸾凤殿,待诞下皇嗣,皇上定会给臣妾安排旁的住所。」我往旁边挪了几步,白苏苏也跟着挪。
「你的母家同本宫母家作对多年,终归还是本宫的母家根基稳固,你父亲不过是区区一员武将,粗鄙之人难登大雅之堂,哪能同本宫的父亲相提并论,本宫的父亲智谋无双,才是皇上最难得的良相。」
她见我不敢吭声,言语也越发过分,我抬起头,眼底尽是怒火。
旁人如何说我便罢了,我怎能容忍她来诋毁父亲!
「白长使的父亲确实智谋无双,是我大御不可多得人才,臣妾的父亲也是武将不佳,但区区两个字,白长使是不是有些用词不当了?」
我朝她走近了两步,她见着我的神情,面上微微错愕,吓得后退了一步,手指着我问我想干什么。
「若没有臣妾父亲,没有白长使口中的区区武将在外征战,戍守边关,白长使以为自己能如此安然的站在这里指责武将的不是吗?」
「我大御繁荣昌盛,若没有那些粗鄙之人抛头颅,洒热血的为国卖命,开疆扩土,何来的繁荣,何来的昌盛?白长使莫不是忘了,你脚下的土地,都是粗鄙之人拿命换回来的!」
我的胸膛剧烈起伏,越说越激动,突觉腹中一阵绞痛,我捂住肚子,感觉下.身有一股暖意。
我惊觉有些不好,抬头看向白苏苏,心下一横,忍着腹中剧痛,拉着白苏苏的手,继续说道,「臣妾的父亲是拼了命保家卫国,纵然白相权势滔天,白长使得皇上宠爱,也不必如此糟践臣妾的父亲!」
我的眼神冷冽无比,紧紧抓着白苏苏的手臂。
29
白苏苏见此,眼神慌乱,拼命挣脱我的手。
我因着腹中绞痛,死死抓住白苏苏,她侧过头,对身旁的宫婢说道,「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拉开。」
她的宫婢走上前,一点点掰开我的手指,眼见便能挣脱束缚,白苏苏将我猛地一推。
我失去重心,连连后退,最后跌倒在地,秋杉惊呼一声,上前扶起我的身子,着急的唤了一声,「主子!」
「孩子,秋杉,叫太医。」我拉着秋杉的手臂,裙下已是殷红一片。
我冷眼看向白苏苏,她的脸上苍白一片,仓皇而逃,嘴中还嘀咕着,「不是我,不是我,怎么会……」
侍卫将我抱回鸾凤殿,太医匆匆赶来,我强撑着身子,嘱咐秋杉去请皇上,随即慢慢闭上眼,没了意识。
恍惚中,我听着涟芝和秋杉在一旁大哭,殿内嘤嘤泣泣的甚是扰人。
没睡多久,我就听到皇上在耳旁唤我,我缓缓睁开眼,他正在我床旁,眉头不展。
我摸摸小腹,已是空荡荡一片,即便知晓这孩子与我无缘,我依然觉得心头空了一块。
「皇上。」我哑着声音开口,微微蹙眉,眼中水雾雾的一片。
楚楚可怜的模样,我信手拈来。
他心疼的看着我,在我身后加上一个靠枕,命人端上汤药,一口一口的喂着我喝下。
我别过脸,摸着小腹,眼泪汪汪,「孩子呢,皇上,我的孩子……」
他张了张口,垂下眸子,低低的说道,「孩子没了,往后还会有的。」
我瘪着嘴,眼泪如雨而下,他紧紧拥着我。
说来可笑,我将他人的腹中子铲除的时候,可从未有过心软。
那时我便知道,我早晚也会有这么一日,这便是报应不爽,种的什么因,便结什么果。
「皇上,小皇子走得冤,你可要替我们主子做主啊!」秋杉同涟芝一起跪在床榻旁,掩面哭泣。
他自然也是听说了,是白苏苏与我在长廊偶遇,出言挑衅,折辱我父亲,才引得我情绪激动,同她争辩中,她与她的宫女将我推倒,以致我小产。
我抬抬手,让众人下去,同皇上说贴己话。
「臣妾的父亲征战沙场,将自己的性命抛诸脑后,为的便是守卫我大御,白长使竟这般折辱臣妾的父亲,臣妾实在无法忍受父亲受辱,这才与白长使起了争执。」
「白长使虽有错,臣妾诸多不满,但臣妾小产,不能全然怪罪白长使,即便没有白长使,臣妾也未必能安然诞下皇嗣,皇上想如何处置白长使,臣妾都不会有怨言。」
我没有一味的哭诉,将过错全推于白长使,皇上知道我中毒一事,也知道我的孩子未必能好好诞下。
我若抓着白长使推我一事,向皇上扮柔弱,让他从严处罚白苏苏,反倒让他怀疑我的用心。
我在皇上心中的形象可不是只单纯的小白兔,我若装的太过无辜,他才会起疑心。
唯有半真半假的将自己的坏心透露出一些,他才能真相信。
这后宫中,最不缺乏的便是不择手段,即便他知道我心思不纯,也无碍。
只要让他觉得,我在他的掌控之中,莫要太过分,他便不会放在心上。
「朕会给你一个交代。」他顿了一下,又说道,「七间,朕封你为良人可好?」
我默了一下,良人。
父亲有过在身,风家已无昔日风光,以我母家现在的情况,自是难再复位,皇上提出重新封我为良人,也算是给了名分,不至于继续以废妃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顺的后宫行走。
「但凭皇上做主。」我柔声开口,算是同意了,「臣妾已非皇后,继续住在鸾凤殿不合规矩,不如皇上另择寝殿,以免落人闲话。」
他点点头,「你思虑周全,待朕想想,你先歇息。」
他又小坐了一会才离去,他才走,没多久旨意便下来了。
册封我为风良人,迁至荣恩殿。
白长使无意致我小产,罚俸一年,打扫佛堂三月,日日手抄金刚经一卷供奉在佛堂。
「只是如此,倒是便宜她了。」秋杉噘噘嘴,忿忿不平道。
「她有白家撑腰,也非蓄意谋害,皇上怎会太过苛责于她。」我懒洋洋的回了一句,侧过身子,闭上眼小歇。
这些时日的事情一件件在我脑海中走过。
父亲是武将之首,敢陷害父亲,还能做的滴水不漏的,唯有白相,在此时对父亲下手,既能铲除父亲,又能让我的处境也岌岌可危,正好给了白苏苏机会,一箭双雕。
我可以断定陷害父亲的人白家定是有份,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父亲一直在背地里暗查此事,收集证据,以便还他的清白。
冷宫下毒一事我对白苏苏有过怀疑,但瞧着她今日见我见红,便吓得魂不守舍,应当与她无关。
白苏苏同谢嫔一般,心思都写在脸上,目中无人骄横自大,都是明面上的,她不似心机深沉的人,更像是被宠坏了的千金大小姐。
不是白苏苏,又会是谁呢。
脑海中闪过福美人的脸,不知为何,我隐隐觉得她似乎对我抱有很大的敌意。
想着想着,我渐渐进入梦乡。
在鸾凤殿中养了几日,身体大好后我们搬到了荣恩殿。
荣恩殿离皇上的寝宫不远,也算是个好位置。
太后听闻我小产,病的更严重了,整日昏睡不醒,食欲不振。
皇上偶尔也会去看望太后,太后的病情一直未有好转,我也时常去看她,每每去时她都在歇息。
我给孩子办了场法事超度他的亡魂,白苏苏也在佛堂中。
再见到她,她穿着素衣在佛堂擦地,见我过去,冲我冷哼了一声。
「给白长使请安。」我福下.身子同她请安,她一言不发,我不得不保持着姿势,不敢起身。
她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请安一般,径直离开,我直起身子,一旁的秋杉闷闷不乐。
「怎么了?」我点上香,拜上三拜,跪在蒲团上。
「从前主子风光时也从未为难过旁人,偏就有人不长眼,刻意为难主子。」秋杉也在我身后跪下,双手合十。
「她有母家撑腰,自是有底气,白家是百年世家大族,若论尊贵,本宫即便从前贵为皇后,也要让她三分。」我笑了笑,几位师父在前头盘腿而坐,口中念念有词。
我双上合十跪在佛前,心中默念佛经。
我不知佛祖是否能洗清我手上沾染的鲜血,但我知道,只要我身在皇宫,手中的鲜血便不会停。
从前,我还盼着能出宫,现在倒是不盼了。
没有盼头的事情,又何必寄托希望。
大好的河山,我还未曾领略,世间的繁华,我亦无缘去看看。
但愿我的孩子转世莫要再投帝王家,今生无缘相见,待来世再续母子情分。
佛堂里充满了诵经声,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我打开双手,手背朝下,虔诚叩首。
下午,太后宫中来报,太后的病情又加重了,我赶到太后寝宫,在她身旁侍疾。
旁的宫妃也陆陆续续赶来看望太后,一时间太后的寝宫中挤满了人。
皇上撤了太后宫中的侍卫,解了软禁,张贴皇榜为太后寻医治病。
床榻旁,刘妃为首,我同安婕妤站在一侧,另一旁是白苏苏和谢嫔等人。
「太后身子不适,床前离不了人,各宫姐妹近日都要辛苦些,轮流侍疾,尽心侍候,望太后早日痊愈。」刘妃摸着小腹,拿帕子擦了擦眼中泪花,哽咽着说道。
刘妃,安婕妤,谢嫔三人协理六宫,刘妃位分最高,多是刘妃做主,她们二人从旁协助。
众人皆应下,唯有白苏苏不太情愿。
「太后病重,臣妾理应陪伴左右,但臣妾日日都要去佛堂,怕是不得空。」白苏苏冷着脸说道。
所有人都在此时表忠心,想在皇上面前领个功,以表自己的孝心,唯有白苏苏借口打扫佛堂忙碌推脱,满宫便也是只有她不掩饰心思,不满便是不满。。
刘妃面上神情尴尬,屋内的气氛顿时凝结,安婕妤小声嘀咕了一句,「白长使当真是真性情,因着一己私情,连皇上亲生娘亲的安危都全然不顾。」
白家与风家不睦满宫皆知,白苏苏不愿亲近太后也无可厚非,只是此刻太后病重,她竟连装装样子都不肯。
「安婕妤可别乱给人扣屎盆子,臣妾担当不起。」白苏苏斜眼瞧着安婕妤,又收回眼神,说着便拂袖离去,
若放在风家风光还在,白苏苏纵然不满,也不敢如此妄为。
刘妃遣散了众人,留下安婕妤同我侍疾,待夜里再换人。
「人人都说白长使这是真性情,偏我不觉得,她不过是小孩子家不懂事。」安婕妤拿着帕子在水中过了一遍,眼里不屑。
「知道她是小孩子心性,你还偏要同她计较。」我接过她绞好的帕子,轻轻擦拭太后的面颊。
安婕妤在一旁坐下,揉了揉发疼的脚踝,「便是见不惯她这副样子,风家落魄,她白家也未必能永远风光,」
30
「可此时便是白家的风光,你呀,少说两句,何苦与她结怨。」我替她担忧道。
安家在朝中只是中规中矩的一介文官,非白家党羽,本就不受白家待见,再与白家结怨,这日子想必是难过。
她默然,「方才是我冲动了,还好有你点醒我。」
我笑笑,这后宫中,唯有安婕妤,我可真心托付。
一直到夜里,谢嫔过来替我们,我和安婕妤走在回宫的路上。
月光正好,夜色朦胧,后宫中却不平静。
我听着刘妃一身惨叫响彻六宫,我与安婕妤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转头朝刘妃宫中走去。
我们赶到时,已有离得近的姐妹先到了刘妃宫中,刘妃在寝殿中哀嚎不止,太医和嬷嬷接连进去。
「刘妃娘娘这是怎的了?」安婕妤拉过一旁最先到刘妃宫中的万美人问道。
万美人面露为难,欲说非说,吊足了安婕妤的胃口,得安婕妤白眼一枚。
「方才刘妃在寝宫里看到只黑猫,绿眼,半人大,吓得刘妃一声尖叫,晕了过去,结果,刘妃受到了惊吓,惊到了腹中子。」万美人小声凑在我们耳边说道。
我听完看向安婕妤,她也正看着我。
半人大的黑猫,宫中何处来的半人大黑猫。
「眼下这只黑猫在何处?」我淡声问道。
「早就不见了踪迹,侍卫正四处寻着,怕是难找。」万美人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后怕。
皇上得了消息,匆匆从寝宫赶来。
他双手背在身后,着急的在门外来回踱步,比起着急,眼中更多的是阴鸷。
忽然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低着头,任由他打量。
一炷香的时间,太医同嬷嬷从房中出来,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刘妃娘娘的性命已无大碍,但小皇子……皇上恕罪,是微臣无能。」太医站在皇上身侧,微微压低身子,低头作揖。
皇上闷声不语,抬抬手,让太医告退。
嬷嬷收拾好屋内的污秽,打开窗子通风散味,一股浓浓血腥味飘散出来,众人纷纷捂住口鼻,微微蹙眉。
待皇上先行入内,我们才跟在身后进屋。
刘妃病恹恹的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双眼空洞无神,一手抚着小腹喃喃自语,「皇儿,我的皇儿。」
「娘娘,身子要紧,可别哭伤了身子。」万美人开口道。
皇上坐在榻旁,也柔声安慰着,刘妃忍不住痛哭出声,揪心的模样就连旁人都心中难受。
丧子之痛,我应当见的最多,可每每见着,还是揪心不已。
「皇上,那是个已经成了型的小皇子啊皇上!」刘妃悲痛万分,抓着被角放声大哭。
皇上将刘妃搂在怀中,轻抚后背,命人熬安神汤来。
「皇上,并非臣妾多嘴,只是刘妃娘娘的胎像多月来一直稳固,娘娘的身子也一向康健,虽说是受了惊,怎的也不至于便小产了,这胎儿可已经五月有余了。」人群中,有妃嫔开口。
我循声望去,是宋可人。
她字字句句条理清晰,是个机灵聪慧的。
我思来想去,对这位宋可人并无太大印象,她似乎是先前入选的秀女。
模样清秀,甚是可人,难怪皇上封她为可人。
不过听闻除了白苏苏和苏子颜,同时入选的秀女都还未曾侍寝,也不知这宋可人是当真聪慧,还是别有用心,想借此在皇上面前展露头角。
「是啊皇上,臣妾的小皇子一直康健,怎会,怎会就这么离臣妾而去。」刘妃掩面而泣,让人看着好不心疼。
我转过头打量皇上的神色,他思索了一会,方才开口,「把刚刚的太医和平日里给刘妃安胎的太医宣来。」
这夜已深,大伙儿都有些倦意,本是想着来瞧一眼刘妃便回去,眼下大伙儿都没了回去的意思,等着看热闹。
刚刚那位太医还未走远,半道上就被唤了回来,跪在屋里请安,皇上没有发话,他也没敢起身,便跪着回话了。
「皇上,李太医便是方才给娘娘诊治的太医,也是平日里给娘娘安胎的太医。」李年站在一旁,尖声回禀。
皇上扫了李太医一眼,沉声开口,「刘妃以往胎像如何,身体如何。」
「回皇上的话,刘妃娘娘同小皇子都十分康健,平日里也十分注重进补,小皇子长得甚好。」太医低着头,不敢抬头。
「既然胎像稳固,为何便会小产。」皇上再次开口,话里带着怒气。
我见太医的身子颤了一颤,神色有些害怕,十分担忧皇上的责备,「微臣也有些奇怪,虽说受了惊会影响胎像,但刘妃娘娘身子康健,这身孕也已近六个月,按理说是不至于小产的。」
「可方才微臣诊脉时,发现刘妃娘娘脉象微弱,身子亏虚,嬷嬷将小皇子取出时,微臣查看了一下,小皇子已成了型,面色发紫,不太,不太像是受惊所致,更像是胎死腹中,窒息而亡。」
屋内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万美人更是惊呼出声,「胎死腹中!这怎的就会胎死腹中,你不是日日为娘娘诊脉吗?」
太医的身子抖的如同筛糠一般,这便是他方才害怕的原因所在,他日日为刘妃诊脉,却出现这样的事情。
难怪刚刚出来回禀时,他只字不提小产的缘由,生怕皇上问责。
「微臣确实日日为娘娘诊脉,昨日微臣来请脉时,娘娘的脉象还无异样。」李太医大气也不敢出。
昨日?
「那今日呢,你日日都来,昨日无异样,今日怎的不提。」我追问道,今儿个夜都深了,他为何不说今日的脉象,只说昨日的脉象。
「是因着今日李太医来时臣妾还在午睡,他便等在外头。臣妾睡醒时紫苏来报,太后病重,臣妾急着赶去太后宫中,加之小皇子一向康健,臣妾想着应当也不会有问题,便让李太医回去了,未请平安脉。」刘妃擦干眼泪,声音虚弱。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一切都太巧合了,巧合的有些不合常理。
倘若真的有人算计,这心思当真是玲珑,把一切都算的滴水不漏。
我正欲开口询问刘妃今日是否有觉身体不适,宋可人先出了声。
刘妃仔细回忆着,磕磕巴巴的说,「好像……没有不妥,只是比以往嗜睡了些,往日李太医来请脉时臣妾刚好起身,今日就有些……」
「有些睡不醒,眼皮子总觉得沉,若不是紫苏把臣妾唤醒,说太后病重,想来臣妾也醒不过来,其他的……」
「晚膳时臣妾忽然一时有些晕眩,只是一下子,眨眼便无碍了,臣妾想着应当是这午觉没睡好,并未在意。」
众人又看向太医,太医思索了一会才回话,「若单只是这些,并无不妥,妇人有了身孕,嗜睡是常事,一时晕眩也有可能只是起身太猛,或是太疲累所致。」
自我被贬后,刘妃接管了六宫事宜,虽有安婕妤和谢嫔从旁协助,但谢嫔的脾气处理起事情定会有失偏颇,安婕妤位分不高,诸事还是落在刘妃头上。
刘妃有了身孕,又操持六宫事宜,确实甚是疲累。
屋内安静了下来,大伙儿都觉得有些奇怪,但又没有头绪。
好像一切又进入了死局,最近宫中的一切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我觉得是在更早的时候,便悄悄发生了变化,这后宫早就脱离了我的掌控。
「查,从刘妃的饮食起居去查,还有那只黑猫,若找不出那只黑猫,李年,让侍卫统领提头来见。」皇上动了气。
以往宫中不太平是因着我与太后的缘由,现今风家倒台,我与太后都失了势,没有我与太后掀风作浪,后宫依然是如此不太平,这让皇上十分不满。
其实他与太后是一样性子的人,都无法接受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
我与太后在后宫兴风作浪那么多年,是因着太后的权势滔天,皇上登基不久,手中无实权。
更因着太后是他的母亲,养育他多年,纵然是他不满,太后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皇上好,皇上即便生气,不能把太后怎么样。
而今又有人在后宫掀起风波,皇上自是无法忍受,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风良人在冷宫被人投毒,险些丧命,而今又是刘妃丧子,宫中接二连三的痛失皇嗣,怎么,是有人觉得后宫无主,便可肆意妄为了吗?」皇上厉声呵斥,眼神凌厉的扫过众人。
都是女儿家,哪里经得起吓,纷纷跪在地上,高声呼,「皇上息怒!」
我亦跪在一旁,悄悄打量屋内众人的神情。
旁的妃嫔都有些害怕,也有的幸灾乐祸,倒是宋可人,十分镇定,不像是刚入宫的新人。
「下毒谋害风良人,想铲除风良人,那朕便将话放在此,是否让风良人复位,皆在朕一言之间,不要自作聪明!风良人中毒一事和刘妃小产一事,朕一定会彻查到底,绝不允许心思不正之人搅乱宫闱。」皇上言辞冷冽,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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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走后,其他人也都渐渐离开,我宽慰了刘妃几句,便和安婕妤一道离开。
长廊里,我见着宋可人带着宫女走在前头,我拉着安婕妤的手,加快了脚步,赶上宋可人,「宋可人。」
宋可人听到我在唤她,顿下脚步,微微福了福身子,「安婕妤,风良人。」
她的位分仅在我之下,瞧她这水灵灵的模样,定然是很讨喜,往后的恩宠少不了。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坚韧。
这样的女子,我也很是喜欢。
安婕妤是性子直爽,真性情,宋可人就像出水芙蓉,遗世而独立,心思通透,不做作。
先前在秀女里,她并不出众,我也没有注意到她,今日一见才留心到她。
「宋可人性子直爽,只是若真有人在背后算计,宋可人不担心得罪了她吗?」我浅笑着问道。
「她要算计便算计,若不能找到背后主使,那往后她再害人,也难保不会害到臣妾的头上。」宋可人如此说道,面上的神情丝毫不畏惧。
先前倒是没注意,秀女中竟还有这般的女子。
闲话了几句,宋可人到了自己宫中,剩我和安婕妤结伴而行。
「你似乎很喜欢这位宋可人。」方才安婕妤甚少开口,这会子才说道。
「怎的,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我挪喻道,捂嘴偷笑。
安婕妤娇嗔一声,「你如何这般不正经,我看是皇上将你带坏了,你往前可从不这般贫嘴。」
往前我太过拘束,生怕行错,说错,坐错便引得太后不满,行事也拘谨,日日都紧绷着,到冷宫后倒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现在的我才活的像个人样。
「刘妃的事你如何看?」我正色道。
安婕妤思索了一会,「不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你觉得当真是人为的吗?可那么大只的黑猫,如何能带进宫而不被人察觉,猫最喜在夜中叫唤。」
「可这一切都太巧了不是吗?刘妃诊出喜脉到今日,整整四半个月,无一日错漏,偏就今日未请平安脉便出了事儿。」
「晌午太后病重,晚上刘妃就受惊小产,一环扣一环,毫无错漏,这才是最让我觉得害怕的地方。」我转头看向安婕妤,她也神情严肃。
「你是怀疑白长使?」安婕妤问我道。
白苏苏确实有最大嫌疑,她一直对后位虎视眈眈,可正是对后位虎视眈眈我才觉得与她无关。
我缓缓开口,「白长使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她如今最惦记的可不是未来的太子人选,而是这皇后宝座,她若真想做什么,自然也是为了图谋皇后之位。」
当时我已然是进了冷宫,废后想复位,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白苏苏要的是皇后的位置,待她坐上了皇后的位子,有的是机会除掉我。
何苦这皇后这位还未到手,先对我下手。
不论是事情败露,还是打草惊蛇,都是个麻烦,何必在此时对我下手,岂不是愚蠢至极?
而我的身孕连我自己都不知晓,何况是白苏苏,也不会是因着我在冷宫有喜担心我拿孩子出冷宫而对我下毒手。
至于刘妃之事,眼下刘妃是宫中位分最高的妃嫔,但刘妃母家只是小门小户,能到今日之位也是因着刘妃一向谨守本分,又为皇上诞下了小公主,这才有了现在的位分。
即便是刘妃诞下皇子,想要同白苏苏争后位,想与其他皇子争太子之位,也难。
更何况待白苏苏坐上皇后之位,想除掉皇子也并非难事,宫中多的是夭折的孩子。
明着是白苏苏嫌疑最大,可往往嫌疑最大的人都不是真凶。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她眼下忙着想法子得这皇后之位还来不及,哪有心思再布这么缜密的局,只要她坐上中宫之主,再来行这些事也不晚。」安婕妤点点头,转而又蹙起了眉头。
「可若不是白长使,后宫中还有谁有这般心思,难道是汝安侯之女或是荣J王之女?」
我低头沉思,觉得可能性也不大,「她们方才入宫,除了苏良人,旁的都未侍寝,自己的脚跟都未站稳,就去害人,是不是太急了些?」
安婕妤两手一摊,「可除了她们就剩下宫中的老人,她们也没有足够的立场去害刘妃的子嗣,宫中有子嗣的那位已经去了,留下大皇子孤苦伶仃,也断不会是担心刘妃诞下皇嗣威胁到自己孩子才出手。」
思来想去,都未想到有谁有理由害刘妃。
至于害我的事情,我这些年对不少人下过黑手,难保不会有人查出是我所为,想来报复我,可刘妃不同,她在宫中甚少有仇敌。
可疑的人多不可怕,没可疑的人才可怕,不论最后的主使者是谁,都让人后背发凉。
「好了,不想这般多了,这事便让皇上烦忧去罢,你如今已不是皇后了,何必操心这许多,多想想你自己的恩宠才是正事。」已走到我的寝宫前,安婕妤蹲下脚步,看着我进到寝宫才离开。
新的寝宫没有鸾凤殿这般奢华,简单朴素,连多余的摆设都没有。
今日甚是疲惫,我揉揉发疼的眉心,涟芝端来热水,给我沐足净手。
「福才人宫中的人可有再找过你?」我倚靠在榻上,涟芝将我的手放进热水里,里头兑了花汁。
羊奶净手是只有皇后,贵妃和宠妃才能享用,我如今只是小小良人,自是无法再用,秋杉便挤了花汁,兑水给我净手。
涟芝摇摇头,我不知怎的就想到了福美人。
她即便是做了这许多,也捞不到半分好处,我摇了摇头,或许是因着在她手里栽过一次,有所忌惮吧。
第二日一早,就有圣旨上门。
大约是说我管理后宫诸事多年,颇有经验,如今后位空悬,刘妃刚刚小产,身体欠佳,便让我暂代皇后职权,主持六宫事宜,谢嫔和安婕妤从旁协助。
我接下圣旨,这个时候,白苏苏应该坐立不安了吧。
我一步步的又在朝凤位靠近,这会子,白苏苏该真要对我下手了。
我吩咐了秋杉和涟芝往后加强戒心,莫要着了别人的道,凡事没有我的意思,不可轻举妄动。
用完午膳,我在太后的寝宫中坐了会子,太后的病情毫无起色,听闻皇上已寻得几位名医,几日后就能到达皇城。
从太后宫中出来,我转道去了刘妃宫中。
刘妃的一双眼哭的又红又肿,饶是将小公主抱在她跟前,她也毫无半分笑意。
小公主见她如此难过,也瘪着嘴,哭了出来,咿咿呀呀的挥舞着小手,紧紧抱着刘妃,「娘亲,娘亲。」
「是娘亲不好,没保护好你的弟弟。」刘妃又痛苦出声,整个福和殿一片愁云惨雾,我叹了口气,劝慰了几句便离开了。
刚走出福和殿,我的脚下踩到一个异物,身子一晃,险些崴了脚脖子。
我站稳身子,看到地上有个绿油油的东西,涟芝很有眼色的捡了起来,递给我。
我拿着手中仔细打量,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难怪这么大只黑猫,侍卫们找了一晚上也没有找到,它自在刘妃宫中出现那一下之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安婕妤说的对,猫喜夜唤,为何宫中从未出现过猫叫。那便是因为这猫,根本就不是活物。
我手中的珠子便是那黑猫的眼睛。
半人大的黑猫,那是因着人的体型庞大,再小也小不到哪儿。
一开始,我怀疑过是有人利用孩子,但转念一想,孩子又怎会如此好控制,做的这般滴水不露的,来无影去无踪的。
我猜想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缩一缩,也就半人大。
这么重要的东西丢了,背后主使肯定会让人回来寻,或者亲自回来寻,我在刘妃寝宫外不远的御花园中坐着,守株待兔。
为免引人注意,我让秋杉去请了安婕妤过来,与她一道在园中下棋,眼神却一直注意着福和殿。
「你怎的突然约我在御花园中下棋,这可不似你平日的性子。」安婕妤手中拿着蒲扇,十分嫌弃园中的蚊虫,这会子天还没冷下来,御花园中的蚊虫甚多。
我将珠子递给安婕妤,她接过看了看,有些奇怪,「怎的了,这颗猫眼珠也不稀奇,你若喜欢,我宫中还有些比这好的,你拿去就是。」
我无奈一笑,她这是以为我是来找她要东西的了。
「我方才从刘妃宫中出来,不小心踩到,捡起一看是颗绿色的猫眼珠,你可还记得,先前万美人说的话,黑猫,绿眼。」我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她惊讶的捂住嘴巴,「你的意思是这黑猫不是真的猫,是有人装的?」
我点点头,刘妃只是匆匆撇了一眼,便被吓得晕了过去,旁的宫女只是看到了个影子,没有人仔细的看过这只黑猫的模样。
只要身手敏捷,做的逼真些,这匆匆一眼也足够了。
32
涟芝摆上棋盘,安婕妤的神色有些不太好。
「这心思当真是缜密,依你看,刘妃究竟是为何小产,是不是还有旁的。」安婕妤摇着扇子,眉头深皱。
据太医所说,刘妃小产是已经胎死腹中,主使者费如此大的周章弄一只黑猫,想必是为了利用黑猫来掩饰刘妃的小产,让众人以为刘妃是受惊小产。
一切都算计的刚刚好,太医未能请脉或也在她的盘算之内,刘妃嗜睡应当和小产脱不了关系,而太后病重是个意外。
「姐姐们好兴致。」
我正出神想着,忽闻宋可人的声音,我同安婕妤循声望去,她在不远处,朝我们走来。
「我刚去探望刘妃娘娘,在这儿碰到二位姐姐,没有打扰到二位姐姐吧?」宋可人笑意盈盈道,她今日穿着一袭杏黄色的衣衫,一张小脸儿红扑扑的,煞是好看。
「我也方从刘妃娘娘宫中出来,约着安婕妤在这儿下棋,不如宋可人一起?」我开口邀约,她已走近了,微微福身行礼。
安婕妤点点头,拉着她坐下。
「都快入秋了,怎的还这般炎热。」安婕妤抱怨道,手中棋子落下,惊呼一声,「不算不算,这棋子落错了。」
说着便要去拾起棋子,我笑着想说她小孩心性,看到刘妃宫前有一娇小的宫女来回徘徊,好似在寻着什么。
忽然,她转过身来,我瞧着她的正脸,腾地一下站起身啦,捂住嘴,险些惊呼出声。
安婕妤见着我的异样,奇怪的问我,「怎么了?」
「是她!」我指着那个小宫女,安婕妤和宋可人顺着我手指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那个小宫女。
「她就是那个冷宫的侍卫!」我继续说道,胸膛上下起伏。
安婕妤和宋可人满脸震惊,「你莫不是看错了,她是个女儿身,又这般娇小,怎会是侍卫。」
「不会有错,便是她。」我喘着粗气说道。
那日还未到平常的饭点,侍卫忽然拍门,让我们去领饭,秋杉和涟芝正忙着,我便去拿了饭菜。
侍卫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将饭菜递给我,所以我并未发现他的身材特别矮小,我见着他面生,特意多看了两眼,绝不会有错。
「快,去将她抓起来!」安婕妤也站起身,手指着她,对身后的仁碳嗨档馈
三个仁碳喑迳锨埃按住那个小宫女,我们也走了过去,到她面前。
「你是哪个宫的。」我沉声问道。
小宫女脸上的表情十分慌乱,很是害怕,嘴中拼命的求饶,像是没有听到我的问题一般。
这般的惊慌,便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宋可人上前一步,厉声说道,「风良人问你话呢,你是哪个宫的宫女。」
「奴,奴婢是薛才人宫中的。」小宫女结结巴巴的说道,面如死灰一般。
薛才人?
我蹙起眉头,薛才人是王府时的老人,父亲在朝中是个闲职,在王府时便不得宠,入宫后念着侍奉皇上多年,这才封了个才人,自皇上登基到现今已有六栽,她都未晋过位分。
三年前,围场狩猎,因皇上那时不喜我,我从未去过狩猎,便留在宫中,旁的宫妃都一同前往,回来后薛才人便小产了。
薛才人不知自己怀有身孕,狩猎时同刘妃赛马,结果不知为何,从马上摔下,受了重伤,孩子也没了。
自那之后薛才人的身体便落下了病根,她也一直闭宫不出,宫中的宴席节庆都称病推辞,宫里的人几乎都快忘了薛才人的存在。
如何,她要害刘妃?
心中存着疑虑,我同涟芝递了个眼神,她悄悄退下。
「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安婕妤接话问道,我们将宫女团团围住。
「奴,奴婢,是薛才人让奴婢来看望刘妃娘娘。」小宫女的眼神闪躲,显然是假话。
安婕妤眉毛一拧,「你来看刘妃娘娘,如此鬼鬼祟祟做什么,在地上寻摸什么呢?」
「奴婢的耳环掉了,在地上找耳环,主子,为何要抓奴婢,奴婢什么也没做。」小宫女似乎镇定了一些,说话也不再结巴。
「做没做的,你心里清楚,把她带去和安殿。」安婕妤厉声吩咐道。
仁碳嘌鹤判」女,我们一同到和安殿前,李年正在门口。
李年见着我们,迎上前,满脸热切,「各位主子怎的都一起来了,皇上正在里头和白丞相议事,主儿若没什么事,要不晚些时候再来?」
「我等有要事要见皇上,不知可否到偏殿等候。」我微微别过身,让李年看到后头被押着的小宫女。
他颇有颜色,见着这情形,立马带着我们去了偏殿。
小宫女跪在一旁,浑身发着抖,我们坐在一旁,话些闲事。
她似乎越听着我们讲话,心中的恐惧越甚,鬓边的发丝被汗水浸透,粘在脸上。
我冷眼看着她,与安婕妤说着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约莫有一个时辰,皇上来到偏殿。
他走进殿内,看到地上的小宫女,撇了一眼,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安。」我们起身行礼,皇上微微点头,让我们坐下。
「皇上,方才风良人去看望刘妃,从刘妃宫中出来,在路上捡了个好玩的小玩意儿。」安婕妤将猫眼珠递给李年,再由李年呈给皇上。
皇上看了一眼,没有其他表情。
「皇上可还记得刘妃娘娘见着的那只黑猫,万美人说,那是只绿眼,半人大的黑猫,皇上可曾见过半人大的黑猫,臣妾活了这么多年,莫说是见,便是连听都没听过。」安婕妤接着说道,边说边看向地上的小宫女,又继续开口。
「也便是巧了,我们正在刘妃娘娘的寝宫前闲话几句,便瞧着这宫女在刘妃娘娘宫前鬼鬼祟祟,似是在找寻着什么。」
「更巧的是,风良人认出这宫女便是风良人在冷宫时,给风良人投毒的侍卫。」
安婕妤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一般,皇上听完诧异的将视线落在那宫女身上。
「安主子可不能冤枉奴婢,奴婢是女儿家,怎会是侍卫,奴婢,奴婢是奉薛才人的命去看望刘妃娘娘,掉了耳环,才在地上找寻。」小宫女颤抖着声音,情绪十分紧张。
皇上眉头紧蹙,「风良人,你可曾看错?」
皇上显然不太相信眼前的小宫女会是我看到的侍卫,那小宫女身材娇小,面容娟秀,怎么看都不像能扮成侍卫的样子。
「臣妾不曾看错,便是这个宫女,她那日从冷宫外探进半个身子,将饭菜递与臣妾,因着只有半个身子,臣妾并未注意到她的身材过于娇小,但因着面生,特意多留意了几眼。」我冷静的回答道。
这时,外头有人来报,说风良人的宫女求见。
是涟芝回来了,我看了看皇上,他抬手让涟芝进来。
涟芝身后跟着几个侍卫,侍卫手中拿着一张黑毛皮,和一套衣服。
「主子,这些是从薛才人的寝宫里寻到的,藏在寝宫后门的墙角处,要不是侍卫搜的仔细便漏了。」涟芝行礼后,同我回禀道。
我递给侍卫一个眼神,侍卫将黑毛皮展开,俨然就是刘妃见着的那只黑猫,左眼还掉了只眼睛。
另外一套衣服就是侍卫的衣服,连帽子和佩剑都准备齐全。
「你还有何话要辩解?」宋可人站起身,指着宫女道。
小宫女瞬间就面如死灰,只不停的在地上磕头,「皇上,主子,奴婢,奴婢也是奉命办事,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是谁指使你做的,还不从实招来!」皇上拍了拍桌子,脸色微怒。
小宫女颤抖着身子,面色惨白,吞吞吐吐的说道,「是,是薛才人,是薛才人吩咐奴婢做的,奴婢是薛才人的陪嫁丫鬟,同薛才人一起入宫。」
皇上拿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小宫女身旁,「去把薛才人带来。」
殿里的空气十分安静,我们都静默的坐在一旁,等李年将薛才人带来,皇上也一言不发的坐在上头,即便不说话,也能感觉到皇上的怒气。
过了一会,李年带着薛才人回来了。
薛才人一进门,看到地上的小宫女,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我微微蹙眉,为何她的眼中是惊讶,而不是惊慌?
还没来得及细思,耳边再次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
薛才人着实吓了一跳,本就不太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慌忙跪下,让皇上息怒。
「为何要对风良人投毒,让刘妃小产。」皇上质问道。
「投毒?小产?发生了何事,臣妾,臣妾一直在宫中养病,连寝宫都未出一步,怎会去害人,皇上明察。」薛才人匍匐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说话的声音微微发抖。
皇上抬眼看向小宫女,小宫女慌忙说道,「主子,主子您便认了吧,皇上已经找到了您藏着的黑毛皮和侍卫的衣裳,主子,您说实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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