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坠
琴瑟和鸣共白头
我是大梁朝太师府唯一的嫡女，诗文名满汴京。
先皇薨逝，新帝即位，我入宫做了宠爱盛极一时的贵妃，最终于后宫倾轧中早逝。
这一世，我应了闵王的求娶。
我想着，我是铁板钉钉的正妻。
若闵王不做人，便杀了他。
1
洪宁元年，先皇薨逝，太子即位，封太子妃王氏为后，分封未及冠的皇弟们。
其中，九皇子于两月后及冠，封为闵王，封地位于东南闵州，及冠后就封。
我听到这些消息时，内心毫无波澜。
左右这一世我不会再进宫，这些与我何干。
但我没想到，很快就与我有关了。
2
先皇葬礼一月后，丞相府召开赏花宴，广邀千金与公子赴宴，共赏春色。
按理来说，大行皇帝孝期内，不宜如此铺张玩乐。丞相府不应犯这种低级错误才对。
我上一世沉浸于与新皇的情谊中，忧心失去父亲独自承担国家的他，觉得丞相府太不懂事，恼怒地直接拒了宴会。
这一世，许是被前世十年的后宫生涯磨灭了情谊，我颇有兴致得看了看丞相府的帖子。
不看不要紧，一看想发笑。
二月底三月初的时节，哪有什么春色好赏，寒梅已落尽，春花还未开。
不过没关系，有谁会是真的去赏春色的呢。
联系去年闵王在宴后便得了四品陈家庶女为妻的赐婚，及冠后于热孝内直接成婚，就被赶往封地这件事，也就能知道这是个什么性质的宴会了。
毕竟无上头示意，丞相府怎么会干这种败名声的事。
生活太无聊了，这一回我决定去找点乐子。
3
宴会果然很热闹，东南西北皆是人，虽在国孝内不能穿得大红大绿，但大家都在力所能及的地方打扮自己，这里一个寒梅描额，那儿一个珍珠坠耳。
来了一会我就后悔了。
倒不是因为长得不行被衬托得黯然失色，身为上世宠冠一时的贵妃，我对自己的容貌还是有点自信的。
只是因为吵，太吵了，不是那种高谈阔论的喧嚣，而是多人低声说话的嗡嗡声。曾经寂寥深宫生活十年的我，已经习惯了安静。
提前走也不礼貌，好在这园子大，大家都往南边去晒太阳取暖，那我往北边去安静待到结束就好。
只是我没想到，在这儿会碰见礼部尚书之子宋礼与闵王。
他俩正好在助人为乐。
陈家丫鬟将陈家庶女孤零零地丢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往陈家嫡女身边献殷勤，宋礼看不过去，帮忙说了几句。
闵王，哦，他是默默站在宋礼边上表示支持好友的。
嗯，挺有趣。我站在树边若有所思。这或许就是前世结缘的原因？
很快，闹剧结束，他们回头就看见了我。
我一点都没有被抓包偷看的感觉，毕竟我那么光明正大地看，他们也那么光明正大地在这个地方给人撑腰。
他俩倒是楞了一下，但很快与我相互见礼，遂各走各的。
4
我觉得重活一世，旁观别人生活还挺有乐趣的。若闵王这件事，今生我知晓了上世未知的来龙去脉，明明与我的生活无关，但我还是觉得自己的生活仿佛也沾染上了些许朝气。
年轻人真有意思啊，我想。
我很快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接下来不就是赐婚成亲就封，没什么好想的。
赐婚迟迟未下，宋礼的妹妹宋昔却给我下了帖子于茶楼包间小聚。
我和宋昔关系着实一般，她爱走街串巷我爱独坐家中伤秋悲月，只因父亲都是余姚出身且都为清流有所往来，所以接到帖子后蛮惊讶的。
去就去呗，看看她有什么事。
没想到的是，去了以后，见到的不止是宋家兄妹，还有闵王。
宋家兄妹打完招呼退出去后，上回阳刚且沉默的闵王表示了自己的唐突。
「沈姑娘，你可愿意嫁我？」
确实挺唐突的。
「我会尊你护你，尽我所能令姑娘无忧！」
还挺实诚的，没说爱我，只见一次哪来的爱。
我问他为何选我，他挠了挠头，带着未及冠少年的稚气，笑了笑，「我觉得你挺适合做我王妃的」。
离开汴京，远离皇帝，还是王妃，不用督促夫君上进，少跪拜，儿子袭爵，安居一隅，若一片地方的皇后。
上一世贵为贵妃，我时常不理解王皇后为何能如此大方。
这回做个沈王妃，或许能懂。
于是，我点头。
「着人提亲吧。」
男人嘛，不爱我可纳妾，不尊我就杀。杀了你，我依旧是王妃。
5
颁赐婚圣旨前夜，圣上贴身侍从寻我，明里暗里透露圣上的难过，以及暗示我若不想嫁闵王，来日选秀入宫，凭借圣上幼年于我家学文的青梅竹马情谊必封高位。
我瞥了小太监一眼，让他回禀圣上，我沈容之永不为妾。
我不知道皇帝听到这句话是何感受，反正也于我无关了。
清流之女，有宁为寒门妻，不做高门妾的风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至于对圣上的情谊，上辈子别扭矫情又天真的沈容之早就还了。
第二日太后赐婚圣旨下达太师府。
父亲其实也于宫中短暂地指点过闵王功课，对闵王评价还行，只是有点不舍我远嫁闵州。
母亲偷偷垂泪，她苦了一辈子，熬到父亲高中状元，熬到儿女成亲，唯一的女儿虽为王妃，但是远嫁至南边蛮夷之地。
这个又苦又温柔的女人啊，没有反对，只是久不做羹汤的她与父亲一起为我做了顿饭，有小时候父亲常揉的面饼，有母亲擅长的莼菜羹。
面饼甜咸宜口，莼菜丝滑润喉，就是醋好像加多了，鼻子有点酸。
出嫁前夜，闵王托宋昔给我送了一箱头面作为嫁妆。父母兄长知道后神色稍松。
出嫁前夜，我寻了兄长，拜托他力所能及时照拂一下陈家庶娘子。虽不知为何，但兄长向来都是顺我的。
那菟丝花一般的陈家庶娘子，这一世被我无心夺了姻缘，照拂一下我与她也两清了。
出嫁那天，拜别父母，兄长送嫁，十里红妆。
成亲那夜，闵王瞧着很高兴，我心情也不错。
我自觉我与闵王有了肌肤之亲，算亲密了，对彼此的容貌应有了清晰的认知。
于是我问他，「萧云肃，我美吗？」
「不美！」他哼哼唧唧。
「……」瞎了眼睛的狗男人。
刀了他的想法更强烈了怎么办。
不管如何，我就是闵王妃了，是正妻了。
成亲七日后，我与闵王带上闵王母亲林太嫔，离开汴京，前往闵州。
6
闵州，山高路远，从初春到春末，我们才到。
书上常说烟花三月下扬州，致使我以为南方其实都挺美的。原来南方的南边，扬州往南的闵州，紧临大海，又潮又热，实属未完全开化的地带。
州府准备的王府是临时买的宅院改制而来，虽大但常年未有人住，细节处潮湿陈旧，偶尔可见蟑螂老鼠。
林太嫔忍不住咳了好几声。
晚上我与大丫鬟绿萼交代管家事宜时，想了想，从嫁妆银子中拨出一万两，聘请工匠进府修缮。至于对外就说我这个王妃娇生惯养，不习惯原有的装饰。至于名声什么的，无所谓，反正玉碟上的王妃，无大错不可废。
其实我没什么钱，统共也就大几万银子。家里幼时贫困，三岁时父亲高中状元后才得以改善生活条件，家底薄。十里红妆都是虚的，就像弹棉花，五两弹成八两八。
但闵王府也没什么钱，成亲后我接过公账时，算上收到的礼金也才堪堪两万。
我肯定没那么大方的，我只是觉得，这一万两可以还闵王婚前给我送的头面了，两清了以后对闵王下毒手就不愧疚了。
嗯，如果他不做人的话。
闵王晚上从林太嫔那回来后，不知为何，眼眶有点红，然后狠狠地抱了我。
我抚着他宽阔的背，心想，真是个傻孩子，我只是为了两清啊。
7
闵王开始早出晚归。
其实当今圣上挺不做人的，将他封到这蛮荒也就罢了，也只给政权，不给军权。军政军政，先军后政，靠着闵王府自带的一千亲兵能有什么用，让闵王用嘴威慑那些封疆大吏吗？
美名其曰，闵王大才，不需要。
可能是因为闵王是先皇宠爱的几个皇子之一吧。
不过这也不关我的事，王妃嘛，优哉游哉度日不就好了，没事赏赏花听听曲，反正现在后院也无妾，好不自在。
不对，有妾我也挺自在的，反正这一世我不要在乎男人，况且刚及冠的闵王在我眼里就像个弟弟一样。
智者不入爱河。
何况还是弟弟的爱河。
可能是我太自在了，也可能是闵王小伙子新婚燕尔又无妾室天天往我这里跑，我很快就怀孕了。
怀孕也好，生个嫡长子下来，以后闵王不做人了我就可以行使我的大计，提前过上养老生活。
林太嫔很开心。
平心而论，林太嫔是个很好相处的婆婆，每日自己散散步念念佛，偶尔跟我赏赏花。不指手画脚不找茬，就是一个岁月静好的女子。
怪不得先皇宠过她一阵子，看了人心里舒服。
上一世皇帝后宫里好像也有这种类型的妃子，宠过一阵子就被皇帝渐渐遗忘了，结局怎样我也记不得了，存在感有点低。
所以说男人呐，舒心的记不住，就爱记那吵闹的。挺怪的。
不过舒心的婆婆，那可太令人舒适了。
8
我开始琢磨着给闵王挑几个妾室，毕竟我怀孕了。
才刚着手，闵王夜里回来时就执拗地表示不要。
好吧，男人一开始都是这种样子的，嘴上不要罢了。嘴上不要那就让你吃吃亏，让你憋憋，几个月后再给你整。
所以人呐，还是得实诚点，搞啥嘴里一套背后一套嘛。
这个认知还是我从前一世贵妃生涯中得的。那个时候，每次选秀我都老不开心，皇帝就哄我啊说她们都是政治任务，在他心里永远越不过我去。
死前我才想通，其实我也是政治任务之一，我不是沈容之，而是清流之女沈贵妃。
9
皇宫的速度很快。
听闻我有孕，太后很快赏了两个美人过来，一个是陈家庶女陈氏，一个是温氏。
对，没错，就是上一世的闵王妃陈氏。没想到兜兜转转，她还是来了闵王府。
跪在厅堂给我敬了茶，我也没为难她们，交代了几句以后好生侍奉王爷，她们就算入了府。
我想着给她俩都定夫人位分，想着留点上升空间等她们怀孕。王爷说我全权做主即可。
其实我是很坦然的，除了惊讶陈氏的到来，我并没有觉着自己抢了她的位置。要怪就怪男人去，我不搞雌竞。
争男人不要紧，只要不作妖，我肯定是个很好相处的主母。
啊，上一世王皇后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10
我从养老的日子中拨出了一点时间和精力，着实观察了两个妾一个月，毕竟在我的想法里，我得想把她们划分一下，省心不作的是一拨，不省心的是一拨。提前划分有助于我日后管理不费心。
上一世我也是会划分，不过划分的是不在乎恩宠的是一拨，总跟我抢皇帝的是一拨。
果然，屁股决定位置，这一世做正妻，视角都不一样了。
我主要观察的是陈氏，毕竟是上一世的闵王妃，上一世闵王夫妇感情方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传言，记忆最深的就是我失去腹中孩子的时候，闵州好像发生了什么事致使闵王未归，府中太嫔病倒，王妃忧思之下小产，闵王府失了主事之人，乱成一锅粥。
具体什么事我也记不清了，毕竟被害小产，整个人每日昏昏沉沉，嗜睡不愿醒来，当时记住王妃小产只不过是因为当时我也小产，心有戚戚。
管它什么事呢，我只要在那之前生出孩子出来，左右不会再生，我也不可能因闵王未归忧思小产。
小产必不会，忧思？
笑死，闵王不归，我岂不是直接步入美哉的养老生活？也不用担心我动手折自己的福源了。
说回陈氏，绿萼替我盯了一阵子，有一天吞吞吐吐地与我说陈夫人震慑不住自己房中的丫头，丫头老敷衍陈氏，尤其是陪嫁丫头。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上次在赏花宴也是这样，这都远离陈家来到闵州了，陈家丫鬟居然还敢在她脸上作威作福，她居然还能被作威作福。
下旬妾室请安时，我让绿萼去私下问问陈氏，需不需要换丫头。如若她有那心，给她挑俩伶俐的送去。
至于她会不会怀疑我安插眼线？随便吧，反正日子是她自己过的。
陈氏居然果断答应了，后用双面绣绣了个杏花屏风送予我。
11
怀孕的日子过得很快，大多数时间闵王会来陪我，偶尔他也会去陈氏和温氏房中，一旬去一个晚上，跟规划好了似的。
陈氏性柔，日常就是绣绣花，时时找我聊天坐坐，本本分分，许是闵王府待得比陈府开心，瘦骨嶙峋的美人圆润了点显得更温柔了。
看着妾室长胖我还是很有成就感的，说明我是个好的主母。
我就说嘛，我当主母肯定比王皇后好，瞧，我手下的妾室就能长胖，上一世王皇后手下的妃子们大多数一年比一年瘦。
温氏爱跑马，性格大大咧咧，和散漫的我相比像朵朝阳，刚进府时三番两次邀请闵王陪她跑马，闵王未去，多次邀请无果后闵王可能不好意思，给她寻了匹良驹送去让她安静。
温氏果然安静了好几天。
几天后，温氏又变回了开开心心的温氏，也不求闵王陪着跑马了，自己骑着那匹良驹在府中的演武场里乐呵。
我瞧她人都快晒黑了，让人送了几盒珍珠粉过去。
12
端午节这天，我破水了，孩子没怎么折腾人，很快就出来了。
上一世我怀过孩子，不过很快就没了，查出来是不小心染上了致人流产的香。但我确实没想明白，我不爱闻香，平日从不熏香，是从哪里沾染到的香呢。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这次嫡长子出生，我取的小名是宗儿，谐音粽儿，是端午节出生的嘛。大名是闵王取的，随了明字辈，叫明琛，琛，喻珍宝，谐音承。闵王私下与我说的时候，我很满意他取名上表现出的识趣。
这次生子，大家都蛮开心的。
闵王很开心，孩子健壮，哭声嘹亮，大手一挥，赏赐如流水般进了我的私库。
林太嫔也很开心，清心寡欲的岁月美人几乎白日里都要来房里看看宗儿，与月子里的我聊聊天。
我也很开心，嫡长子诶，任务完成，男人的宠爱更加不重要了，不做人的话杀了，然后让儿子袭爵，过上我快乐的养老生活。
其实这次生子没有我上一世从其他妃嫔中说的得经历一天一夜钻心的痛，宗儿很乖，很快就出来了，可能跟我每日饮用牛乳有关。
说起这牛乳，还是闵王不知道从哪里收购了个牛场，每日加点糖，着人送新鲜的来与我喝。
嗯，可能是孕妇的特权吧，但喝了睡得安心，我决定生完孩子继续让他们送。
左右我是主母，主母就是可以随心所欲。
不过即使宗儿很乖，我也不想生了，一个就够了，我也不爱这男人，有个儿子保障下半辈子就行了。
我爱美，生完孩子为了把腰肢收回去，散漫爱赏花睡觉的我足足运动了九九八十一天。
13
宗儿真是个福星，自他出生后，家里物质条件愈发好了。
闵王也不知在外捣鼓了什么生意，公中金钱越发阔绰的同时，他还给了绿萼很多田庄店铺的地契房契，让绿萼塞进我的私房里。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呢，哦，因为被我拒绝过。
算了，塞就塞吧，左右我是正房，以后也是留给他儿子宗儿的。
宗儿像只小猪一样，整日吃了睡睡了吃，陈氏擅女红，绣了几件小褂子和布老虎给他。
许是上一世在后宫中待久了，小褂子布老虎我让绿萼私下找擅女红和医术的婢女都检查过，才敢近宗儿的身。
许是陈氏真心喜欢宗儿，这些东西不但没有毛病，针脚严丝合缝，转折处都磨平了，一点儿都伤害不着小孩子。
听绿萼说，这是陈氏自己动手绣的，没经他人的手。
我算算日子，冬天也快来了，于是我挑了一幅红梅头面赏给了陈氏。
温氏也挺喜欢宗儿的，她现在好似也不乐意去找王爷了，一旬一次仿佛为了例行公事，跑马结束总来我这蹭吃蹭喝，顺带戳戳宗儿的肉脸。
用她的话说，王妃说是名闻汴京的才女，却最爱享受，每日吃着特别好吃的点心，晒着夕阳看看花，一天就过去了，也不见我写诗文。
陈氏说她促狭，许是王妃姐姐低调，不觉写了诗文是个值得炫耀的事。
上天明鉴，我是真没有写诗文。上一世在闺中在宫里不知写了多少，从两小无猜到两心不移到春华落尽的诗文可以塞满一柜子，写乏了。
才女都是虚名，吃吃喝喝散漫过日子才是真。
左右我是铁板钉钉的正妻。
14
很快，我嫁到闵王府也三年了。三年一大选，这是今上继位后的第一次大选。
去年我就是这个时候入的宫，入宫即被皇帝力排众议封为主位昭仪，短短一年万千宠爱，直升贵妃。
回忆往昔作甚，每日得去凤仪宫点卯请安的贵妃可没有王妃的日子舒爽。
哦对，我真是个善良的主母，只让她们一旬请安一次即可。
不过闵王早出晚归，她们也没啥事干，绣花跑马累了，就常来我这蹭吃蹭喝，逗逗宗儿。
说起来，闵州的生鲜还蛮好吃的，尤其是海鱼，肉嫩骨大，不担心吃到河鱼的小刺。
嗯，螃蟹也好吃，可惜中秋才有，现在才春天。
大选总是在春天的，我也不懂为什么，可能是万物复苏？或者期待新入宫的妃子们秋天结果？
哦，结皇嗣。
今日陈氏温氏过来与我一起用膳，就提起了一些大选的事。
陈氏的嫡妹居然入宫了。说起来也好笑，陈氏怎么总喜欢将女儿送予皇家作妾，二女儿在我这作闵王妾，三女儿入宫从美人做起。
不过陈氏眼光也算精准，闵王妃沈容之我，是个不为难妾室的。王皇后其实也不为难妾室，她眼里向来紧着自己的嫡长子，嫔位以下的妃子向来不上心也不折腾，面上大差不差就行，仿佛对待花花草草似的；嫔位以上的，只是得宠一些、好看一些的花花草草。
呸，我吃鱼吃坏脑子了？怎么可能是花花草草，谁是花花草草。
温氏眉飞色舞，「你们猜这回最出人意料的是谁？」这人就爱说一半藏一半吊人胃口。
偏偏陈氏最吃她那一套，筷子都停了，眼巴巴地等着她解答。
温氏满意了，大方公布答案，「秦翰林家的嫡女！入宫即为主位！是这批秀女里的唯一一个得封昭仪的！进宫就是主位！」
秦家也是清流，余姚出身，余姚多出状元，翰林院里余姚关系网遍布。可以说，除了父亲与礼部尚书外，秦家近年隐隐也有领头之势。
上一世，秦家女未入宫。
我未出阁时，也与秦家女因同出余姚有所来往，性子与我的多愁善感非常不同，她是个极清冷极有风骨的女子。
15
宗儿跟小树苗似的，一天天地长大；秦昭仪这朵清流之花，也在皇帝的宠爱下成了贵妃。
说来也有趣，自宗儿出生后，闵王府三年多未有新生儿诞生，不过可能也与闵王不够勤奋有关，去妾室房里点卯次数渐低，反倒每日都尽量抽出时间与我和宗儿相处。
果然啊，嫡长子，男人的命根子。
终于，陈氏怀孕了，我学着前世的王皇后，派了靠谱的稳婆、嬷嬷过去，日日喝的牛乳也拨了一份给她。
陈氏很欢欣地收下了我的好意。
宗儿时常看着陈氏的大肚子好奇，「陈娘娘，这里会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宗儿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呀？」陈氏笑。
「我想要弟弟！可以陪我玩小剑！骑小马！读书！」
我却有些阴暗，我希望陈氏生个女儿。
女儿如珠如宝养大，儿子现在还不适合出生，毕竟我的宗儿才三岁出头，年龄差距还是要更大些才好。
可能是命运眷顾我，陈氏确实生了一个女儿，因出生那天南方的闵州居然是少见的雪天，故小名雪儿。大名闵王让我取，我与林太嫔和陈氏商量了一下，取的明安，平安一生。
我与闵王商量，给她请封了侧妃，自此，陈夫人成了陈侧妃。
16
说起来，我的儿子都三岁了，我的兄长还未成婚。父母的家书说他学书上观竹，在家里的竹子边上正襟危坐了一天，据说什么都没悟出来反倒染了风寒。过了段时间，养病时不知看了些什么书，病好后跟父母宣言要先立业后成家。
好在，今年春闱，兄长得以高中，被点探花，还特意来信与我嘚瑟，说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才点的探花。
我回信，你有我好看吗？还有，这次总该给我找个嫂嫂了吧。
兄长还是不同意，说要外放，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惹得一向儒雅的父亲恨不得将他塞回娘亲肚子里去重生一次。
不过烦恼也很快解决了，据说宋家女宋昔，就是替闵王联络我，爱走街串巷的礼部千金追着他打，逼着他提亲，带她一起外放，她也想看别处风光。
好吧，我兄长说，好男怕女缠，他从了。我给他捎去了贺礼。
婚后他给我来信，称最后谋到的是江南的缺。江南肥沃，但官场复杂。不过他带着父母就任，相信父亲也能给他些指点。
自我成婚后，今上对我父亲便冷了很多，反而更重用秦家，父亲身体也不好，故在兄长高中后识趣地提了致仕。也是因这份识趣，兄长谋到的是江南的缺。
17
我父亲致仕后，想给闵王府塞美人的闵州富贵人家多了不少。
官场复杂，最后闵王挑了两个入了后院，表示后院已满。
因都是侍妾，我也没费心去记她们的姓氏，只是在喝妾室茶的时候，皮笑肉不笑地看了闵王一眼。
男人啊，都这样，可以理解。
反正我有宗儿万事足。
这两个侍妾貌似也蛮乖的，两个都是庶女，总之规规矩矩，暂时未在我面前挑过事。嗯，不愧是闵王弟弟挑的人，和他一样省心。
18
时间过得很快，宗儿动静得宜，也很爱护妹妹雪儿。
说起来，雪儿不愧是陈氏生的，从小安静乖巧，最爱做的事就是听着宗儿教她千字文。
温氏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反倒是杨侍妾怀了。
我照例给她拨了嬷嬷稳婆。
闵王最近在与海寇作斗争，闵州临海，海寇盛行，他拨了一些亲卫去学如何练海兵，自己常常也在海边待到半夜。
说到这，又要吐槽一下不做人皇帝了，要不是他只给政权不给军权，闵王也用不着让亲卫去学练海兵让亲卫去帮忙抵抗海寇。
去吧去吧，优秀的有嫡子正妻愿意支持有爵丈夫干任何存在危险的正事。
19
闵王失踪了。
闵州海寇愈发猖狂，闵王上奏称，被百姓供养的王爷理应身先士卒，从皇帝手里强要了闵州五万兵力，训练了一段时间，就去直面海寇。
听说那天海上的叫杀声一直未停过，偏那天打到后头又起了大风，闵王与五万兵力皆失踪。
有人上奏称，闵王携兵借风遁走，有谋反之意。
谋你奶奶个腿。
说闵王死了可以，说他有谋反之意，我的儿子怎么袭爵。
皇帝派兵围了闵王府，林太嫔病倒，杨侍妾早产，蔡侍妾求休书离去。
陈氏抖着手安慰被吓到的宗儿雪儿，温氏紧盯官兵，若有不敬可能她下一秒就要与人打起来。
我一改散漫，为了我接下来的安稳生活开始出力。
为林太嫔聘请名医，勒令稳婆安心给杨氏接产，蔡侍妾既求去便将她绑了塞进柴房。
大管家、绿萼负责约束下人，稳定人心，谁敢胡言乱语直接就地格杀。
杨氏难产，仅留下一个男婴，我没空料理男婴去处，令陈氏温氏暂时看顾。
在外，我的父亲兄长联系余姚系，与反闵王派斗争。
在内，我，闵王妃，带着嫡长子明宗，每日稳稳地坐在正厅，听明宗学文练武，定人心，等闵王归家。
20
禁足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为三个月。
只是这三个月冬去春来，是闵王府过的第一个没有闵王的年。
那年冬天异常的冷。
好在闵王回来了，带着捣杀海寇老巢小岛的功绩归巢。朝中一片哗然。
因此功绩，闵州军政尽归闵王之手。
同年，闵王上请立明宗为世子，皇帝允准。
闵王回来当天，抱了我很久很久，然后留在正房的时间越发长了。说实话，我有点烦他。男人回来了我不就又能恢复养老生活了吗？每日待在我这里我晒夕阳的时间都短了很多。他还问我，为什么是夕阳。
这你就不懂了吧，夕阳晒不黑啊。美人怎么可以变黑。
不说还好，一说，他也称自己喜欢晒夕阳。有空就回来与我一起晒夕阳。
好吧，永远像个弟弟。随他吧。
我厚葬了杨侍妾，跟闵王商量给了蔡氏一纸休书让她归家，将男婴记在温氏名下，请封她为侧妃。
这个孩子取名明顺。闵王让我取的。
顺，希望闵王府、这个承载着我养老生活的府邸，顺顺利利的。
21
盛宠在身的秦贵妃没了。比上一世的我死得还早。
难产，留下个女儿，皇帝大悲，给这个襁褓中的女儿万千荣宠，封为寿昌公主，由王皇后抚养。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恰被诊出怀孕三月。
宗儿如今已经八岁，像个小大人，每日下学就带着雪儿顺儿齐齐围在我身边，生怕我晒夕阳时压着肚子里的弟弟妹妹。
「……」我是晒夕阳，不是烙饼。
白日里宗儿上课业的时候，雪儿顺儿就自己来找我，也不知是从哪里学的，每次来还要从花园里摘点杏花、牡丹之类的给我插瓶，说看着花儿生出来的弟弟妹妹好看。
我嫁妆里的瓶子都要被塞满了，于是我理直气壮地让公中出钱买了些其他好看的瓷瓶玉瓶。
闵王儿女整的花，理应用闵王的钱买瓶来插。
只是园丁苦不堪言，跟我诉苦再薅花园就秃了，我只能一边晒夕阳一边赏青草了。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爱赏青草的不是美人，是牛。
我只好领着宗儿，让他帮我一起教弟弟妹妹，等花瓶里的花凋谢了再摘，不需要天天摘，而且嫡母的正房，不需要摘花送礼也随时欢迎他们来玩。
22
我又生了一个女儿，这一回我强硬地抢了闵王的命名权，取名明意，我希望她做事可随心意。皇室郡主理应可随心意。
因是破晓而出，小名朝朝，寓意朝阳。
朝朝抓周礼那天，皇帝封了太子，王皇后所出的嫡长子。
这次选秀，皇帝又选了一位清流出身的女子，苏氏，不过没封主位，封的是贵人，是这批次秀女的最高位分之一。
不过这些都跟我没什么关系，闵王没有再纳妾，府里依旧是我和陈氏、温氏快乐过日子。喝喝下午茶，带着孩子们去与林太嫔用膳，晚上与闵王聊聊家里孩子们又闹出的笑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了。
23
自从朝朝出生后，我在闵州官场里的人缘又好了起来。
那些夫人们总爱逗我开心，知我好糕点后，闵王府的糕点就没断过。今天洪夫人送家里牡丹做的鲜花饼，明天黄夫人给柿子糕……哦不对，喜欢吃柿子糕的是馋鬼朝朝。
总之，除了宗儿小大人，其它孩子们都圆润了一圈。
关系好之后，她们就爱请我做他们儿女的全福人。
全福人又称好命人，指父母健在，夫妻恩爱，儿女双全，家庭和睦的女子。
全福人诶，这些夫人们莫不是搞错了，早逝深宫、无子无女的沈贵妃娘娘怎么能做全福人呢。
宗儿雪儿倒撺掇我去做，顺儿朝朝什么都不懂，但哥哥姐姐说啥他们也就学着说啥，一箩筐一箩筐的好话，专挑我晒夕阳的时候讲，听得我头都大了，只好就范。
看看娇羞新娘，品脸红新郎，目送新人出门，说些吉利话，高头大马，人声鼎沸，十里红妆。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了我年轻时出嫁的模样。
24
林太嫔是在春天的夜里去的。
岁月从不败美人，即使美人已无生机。
十五岁的宗儿作为嫡孙，带着顺儿，跟着他父亲给林太嫔办了葬礼。
朝朝跟在我后面，由长姐雪儿带着，懵懵懂懂地送走了爱偷偷给她柿子糕吃的林太嫔。
林太嫔应是带着圆满去世的吧，虽皇宫生活寂寥，但闵州生活愉悦，儿孙环绕。
在她去世前，闵王对闵州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抓民生，促文明，搞经济，效果显著，闵州成为仅次于江南的南方富饶之地，而闵王也已成为远近闻名的贤王。
林太嫔葬礼后，宗儿许是害怕，给全家请了好多大夫看平安脉。
大夫说了什么我没关心，那是他们父子的事，左右我天天养老，身子差不到哪去。
没多久，闵王就突然多了很多时间，在王府长待了，说自己身子不好，决定与我一起养老。
养老就养老嘛，作甚开始带我游山玩水。
天知道，我是个懒美人啊，我要晒夕阳啊，我为什么要跟他带着朝朝今日踏青明日出游后日去江南玩一整个春天。
哦，江南不算，去江南可以看父母兄长，对此我不懒。
要读书的宗儿表示不想听我这关于游山玩水的烦恼。
玩着玩着，读着读着，宗儿就要娶妻了。
那段时间我的人缘异常的好。整个闵州官场的夫人们都巴望着在我和闵王出游的时候有个偶遇，偶遇的时候总是有一两女儿相陪。
于是闵王忍不了了。
他问过宗儿的意见后，给他订了宋礼的女儿。前礼部尚书之子，现阁老之子，还是赏花宴上的好兄弟宋礼。
宗儿与宋家娴娘见面后表示很满意。
闵王也挺满意的，因为又可以安稳地与我和朝朝游山玩水了。
25
后来没有机会游山玩水了。
朝朝要上学了。
懒美人也名副其实地开始犯懒了。
我开始长时间的困倦，闭眼后就开始做梦。梦里我有时候是天天晒夕阳的闵王妃，有时候又是小产后目送皇帝背影去其他宫殿的贵妃娘娘。
有时候看到的是憔悴的女官绿萼，有时候又看到的是守着我晒太阳的绿萼嬷嬷。
其实我每天白天都会清醒，只是清醒的时长很奇怪，开始时能看见一整个白天，然后就是半个，和小半个。
不过我还挺喜欢清醒时候的感觉的，每日清醒后辨认一下我是贵妃还是王妃，然后就开始发现我的小惊喜。
有时候是宗儿给我念书；有时候能看见枕头边放着雪儿绣的手帕；有时候绿萼会给我赏顺儿给我画的画像，睡美人画像；朝朝年纪小，只能把每日的趣事写在小本本里，然后小大人似的交代闵王要在我醒来的时候念给我听。
孩子们当初专门放花的瓶子不知被谁又搬出来了，放在离床不远的窗边，我睁眼就能看见，里头永远插着新鲜的花朵，令人心情愉悦。
闵王将书房挪到了我的睡房里，义正言辞地表示即使王妃在睡美容觉，也要沾染墨香，王妃是诗书之家出身，睡觉不可缺墨香。
每日备的黑乎乎的美容养颜汤，我也有乖乖喝下。
其实分辨上一世和这一世还是很好分的，睁眼如果被窝里暖暖的有着男性的余温，眼前有个男性在房里，我就是王妃。
即使闵王和皇帝长相相似，聪明的美人姐姐也不会弄错。
26
白驹过隙。
我们看着宗儿成亲生子；将雪儿嫁在了闵州放在跟前；顺儿喜书画，娶了书画大家的女儿；朝朝是最叛逆的，成日跟着温氏跑马，最后挑了个最好看的闵州知府的状元儿子嫁了。
然后啊，皇帝病重，西南边境羌国作乱，与我国两败俱伤后请求和亲，皇帝择的和亲人选是寿昌公主。
我叹了口气，与闵王让人加厚了给寿昌公主的添妆，将她母亲秦氏当年给我的添妆加进去，并让人画了一幅公主的画像带回闵州。
为国和亲的女子，理应被记住。
27
皇帝薨，太医说是劳累过度，忧思成疾。
这一世我居然活了那么久了，活过了皇帝。
过了段日子，我睁眼没看见闵王熟悉的身影，看到的是娴娘。
她已经是宗儿两个孩子的娘了，却还是那么好看。果然我们家的女人都是美人。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美人的眼眶有点红。
娴娘和宗儿对我说，闵州有些海寇残余势力，闵王去打海寇啦，临走时让我不要担心，好好睡觉养颜，等我变得更美就回来啦。
好嘛，美人姐姐这次就听一次弟弟的话。
于是我继续睡，等我醒来时，这次我看到的是黄昏。
黄昏诶，又可以晒太阳了，我很开心地唤来绿萼。
绿萼已经嫁人，做我的嬷嬷，知道我爱美，劝我不要再直面夕阳啦，去树荫下晒透过绿叶细密的阳光。
我同意了，毕竟我爱美，我要继续保持我的美貌，等闵王回来惊艳他。
考虑到孩子们喜欢和我一起晒，我还让绿萼准备好了他们喜欢的糕点放在边上，他们若来了可以直接吃。
「王妃娘亲，祖母的头发阳光色与白色交错，好漂亮呀。」我仿佛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这一世，我不是贵妃娘娘啦，我是沈王妃。
树荫下的夕阳温暖又不刺眼，像躺在幼时母亲晒过的棉花被子里，早知道以前就不晒夕阳了，就可以一整天在树荫下晒这些细密阳光，沈容之你真蠢，平白错过了那么多年的好阳光。
晒着晒着，我就着暖暖的阳光，慢慢地睡着了。
恍惚间，我仿佛听见了朝朝的声音，她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眼前慢慢出现了闵王，我还记得他要我变得更美才能见他，于是我昂起头问他：
「萧云肃，沈容之我，好看吗？」
【娴娘番外】
1
我出身礼部尚书宋家，我的父亲宋礼和我的公公闵王是好兄弟。
父亲给我定闵王世子时，我着实紧张了一阵子，倒不是对自己没信心，只是闵州山高路远，独自一人远嫁，总有些惶恐。
父亲表示，没事儿，我只要抱好闵王妃的大腿，我就能在闵王府横着走。
「……」父亲还是那么不着调，瞧瞧这说的都是什么江湖话。
许是看我不信，父亲急了，与我说闵王妃是闵王大胆争取来的王妃，太后娘娘素来与林太嫔面子情，一开始并不愿许配太师之女，闵王走我们余姚的关系，求得了闵王妃的同意，才许下的亲事。
父亲说，闵王也不知是为何，赏花宴前并未见过王妃，赏花宴上只觉王妃长得好，又坦荡，而且太师也短暂教过他，认为太师教出来的女子不会错，比原先要赐婚的某家庶女要适合，于是他就大胆争取了。
姑姑宋昔知道我要嫁闵王世子，也写信与我说了许多，我才知闵王在婚前从自己本就没有多少钱的王府里，东拼西凑了一万两买了箱西洋的玉石，命匠人赶工成头面送给了我王妃。
哇。王妃可真幸福。
这样家庭出生的世子也不会错，我也挺有福气的。
2
我嫁到闵王府后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闵王妃。
又白又美。
她的白就像珍珠，发着光。她给我递见面礼的时候笑得特别温柔，眼睛弯起来像月牙，瞧得人心暖暖的，一点都不像婆母，反而像沐浴在阳光中的大姐姐。
我行李退下时，看见了公公看婆母时，眼里有着亮亮的光。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闵王的感受。
因为我也喜欢这样的王妃。
3
我开始在闵州过上了养老生活。
中馈我管，未出嫁的小姑们和未娶妻的小叔子都很好相处，各有各的爱好，庶侧妃们也岁月静好，每日简单处理完中馈后，就和大家喝喝下午茶，说说话，有时候陪婆母晒晒太阳。
唠嗑的时候温侧妃也提过当年闵王府的那场大难。
这些我这个新妇是不敢提的，担心勾起回忆，春天又变成了冬天。
温侧妃倒没有这个顾虑，她这种心直口快的皇家妾真的很少见。
陈侧妃说，当时多亏了有王妃，换她来，她绝对倒下了。
王妃懒洋洋地喝着手里的花茶，晒着夕阳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表示没有那么夸张，虽然我很棒但你不要夸了啦你都夸那么多遍了。
我也笑了，也品了口花茶。真的很好喝。
4
闵王府大小主子有喝牛乳的习惯，据说是闵王在王妃怀世子时买来给王妃喝的，王妃表示很好喝，就给每人配上了，我份例里也有。
有时候喝着牛乳我就会担忧，闵王名声太大了，莫不是有造反心理。很快我发现我想多了，王妃平安脉显示身子亏空得厉害，闵王就果断退居幕后，开始陪王妃养老。
果断得任何人都不会觉得他贪恋权势。所以说我真是闲得脑子坏掉了。牛乳如果补脑就好了。
我去看王妃时，她多在睡觉，闵王就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她。等她醒来时，就开始假装写字，顺便陪她说话。
即使是嗜睡，睡着的王妃也很美。
岁月从不败美人，我想，即使是睡着的美人。
5
其实没有过多长时间，某日晚上，闵王想去将他当初给王妃打的嫁妆头面从架子上拿出出来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上了年纪后经不得摔，将积年的旧伤摔了出来。
闵王把我和夫君叫到跟前，说闵王府就交给我们了，好好照顾母亲，跟她就说我去打海寇了，等她变美就回来。
夫君红着眼眶说好。
闵王是在某日黄昏走的，当时王妃刚喝完药，醒来找她的夫君，谁也不敢告诉她，我和我的夫君抹抹眼睛，进房里向母亲说，父亲去做大英雄去打海寇了，等她变美就回来啦。
王妃自从嗜睡后，思维就简单了很多，于是又满足地睡了过去。
6
不知为何，闵王走了后，王妃的头发白得特别快。短短三月，头发已呈花白。
婆母时间不多了，大夫说过，当她醒来得越来越晚时，说明寿数也快尽了。
我们都以为，婆母会在夜间醒来，然后悄无声息地走，没想到又是黄昏。
婆母晒着她最喜欢的夕阳，只不过这回是在树荫下晒的。
那遮天蔽日的大树啊，仿佛最可靠的怀抱，轻柔又温暖地拥抱着怀里的白发美人。
我牵着长得像王妃的女儿，听见她夸王妃的头发。
王妃旁边的朝朝已成了大姑娘，抱着王妃给她准备的柿子糕，泣不成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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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0 18: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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