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jjwx fq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29下乡送命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473 更新:2026-06-09 11:17:22

下乡送命

订婚之际,我的男友不告而别,离奇失踪。

根据他留在家里的「线索」,我沿着他的路线一路追到了他的家乡。

在那里,我揭破了他对我隐藏许久的秘密……

1

我的男友失踪了。

在我和他大吵了一架的第二天,我去到他家里,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房子里一片狼藉,衣服和生活用品随意地丢在地上,像是经过一场入室抢劫,可是房子的门窗都完好无损。

警察以失踪未满 24 个小时不予受案。

我焦急地给我们所有的共同朋友打了电话,没有人知道杨帆去了哪里。

给杨帆发信息也不回,打电话也不听。

我心里蹭蹭地冒火,在这个我们快要订婚的节骨眼上,戒指都买好了,杨帆这是搞哪出幺蛾子?!

不知不觉,我想起了昨天我和杨帆大吵一架的情景。

直觉告诉我,杨帆的出走与昨天我们那场不愉快的争吵有关。

昨天,杨帆还是一如既往地拒绝了带我回他家见父母的要求。

我失控地朝他大喊:「你到底在遮遮掩掩个什么劲啊!都八年了,我连你家有几口人都不知道!你要是没这个打算,咱就别结这个屁婚了!」

杨帆眼神闪烁着落寞,嘴上却依旧没有松口,还是一副为我着想的语气:「舒淇,你再等等我好吗?我会处理好这一切,再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当即朝他翻了个白眼,摔门离开。

第二天他的电话就打不通了。

好在不知道杨帆是走得太急,连笔记本都忘了带走。

我在他的电脑上找到了他的购票记录。

直觉告诉我,这就是引发我前一天和杨帆争吵的导火索。

杨帆要去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乡。

我毫不犹豫地买票,下定决心追过去问问杨帆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只是那时的我没有想到,这会成为一场无法回头的单程旅行。

我和杨帆两人就此一去不回,从此一同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们并没有死,只是陷入了比生和死更可怕的境地。

2

杨帆的订票记录显示他最后在西南 Y 省的一个小城下了车。

我通过他在电脑上留下的浏览痕迹,结合一些其他的线索,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推测出他最后的目的地。

那是一个挺有名的旅游小镇。

说实话,地方确实偏僻了点,从附近的城镇去到那里只能通过三天才有一班的大巴。

好在这次我赶巧撞上了车来的这天,不用等那么久。

和我一起等车的还有一个小型旅游团和零星几个看起来也是去镇上游玩的旅客。

导游的大喇叭在前面呼喝着众人上车、有序落座。

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最后一排座位坐下,眼角余光瞥到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

捡起来一看,居然是一张五颜六色的景点宣传单。

这张审美堪忧的宣传单上用大片涂抹的色块,艰难地描绘出一副抽象的背景图画。

勉强能看出其中有一座山,一个民居林立的小镇,还有一条蜈蚣似的蜿蜒痕迹,也不知道是什么。

在图画的上方印有两行字:

「不眠镇欢迎您!

我们在涌思乡等待着您的到来!「

其中「涌」字被划掉,在隔壁用红色水笔补上了一个「永」字。

末尾还画着一个大大的红色笑脸。

不知怎的这给我一种诡异的感觉,仿佛无形之中真的有某一个人,正在通过这张笑脸上的眼睛盯着我。

我随手把宣传单收起来,为了缓解这种奇怪的不安,我开始和周围旅客搭话。

「你说不眠镇啊,名字是挺奇怪的,不过这地方也算挺有名,我邻居去年就来过一次,说风景不错,毕竟就在彩云之南,这个时节去天气也舒坦。」

一个大爷插嘴道:「这可不止呢,关于这地方的传说那可不少,小姑娘你是不知道,这镇上有个叫涌思乡的村子,原本是叫永思乡的,永远的永,就是因为传闻这村子里有一口生命之泉,喝一口泉水延年益寿那都是轻的,最走运的呢……」

话还没说完,大爷便被前面一个低头刷手机的年轻小伙子打断了:「得了吧大爷,这一路上都不知道听您念叨几回这个了。」

「要我说呀,您要是盼着长命百岁,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家里,少出来乱走,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大爷被戳穿了心思,脸色一红,讷讷几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我又听了一会儿周围人对这个神秘的不眠镇和涌思乡的讨论,不知不觉困了,睡意上涌。

这时,一个男人坐到我身边空着的座位。

他面目清秀,朝我友善地笑笑:「你知道永思乡的永字为什么给改掉了吗?」

原因不难猜测,关于生命之泉的传说虽然听起来无厘头,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相信,久而久之三人成虎,难免给当地造成一定困扰。

男人点点头,认可了我的解释。

「但是有关生命之泉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只不过在最开始的时候,那并不是一口泉。」

「那是什么?」

「河,一条河。」

男人伸手指了指我手上拿着的那张宣传单。

我恍然,原来那条蜈蚣似的蜿蜒痕迹居然是一条河。

再抬起头来,男人已经背对着我离开了。

3

大巴足足开了半天的功夫,最后停在镇外。

我腰酸背痛地走下车,在车上我休息得并不好,可能是车开的颠簸,我好几次从睡梦中惊醒。

眼看着快到杨帆家了,我拿出手机给杨帆打了个电话,对面却提示手机已关机。

我心里烦躁,同时不免生出了几分担忧。

杨帆他该不会出事了吧?

一个现代社会的大活人至于好几天断联吗?

我努力撇开心里的忧虑,大迈步走进镇子。

相比周围那些闲庭散步或时不时停下来拍照的游客,我的急促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所以当我沿着主干道一路匆忙奔走,却被突然叫住的时候,我不是一丁点的恼火。

叫住我的是一个在路边摆摊的小贩。

他年纪不大,皮肤晒得黝黑,此刻蹲在地上仰面笑嘻嘻地看着我:「这位小姐我看您是外地过来玩的吧?要不要看看我这里的好东西?玉石玛瑙应有尽有,还有一些其它的小玩意儿,您赏脸看看。」

我一拍脑袋,仿佛突然醒过来。

是了,我连杨帆家在哪都不知道,刚才怎么突然着了魔似的要往哪走?

我买了几件饰品,随口跟小贩打听:「你们镇上有没有一家姓杨的人家?」

「姓杨的?本地人没有一家姓杨的,不过您要找的是外乡人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我一愣:「外乡人?」

他笑嘻嘻道:「您可别误会,我不是指你们,」他点了点我身后那群叽叽喳喳的游客们,「你们现在连外乡人也算不上呢。」

末了,他似乎想起什么一样,朝我热情一笑:「对了,差点忘记说了。」

「不眠镇欢迎你们的到来!」

4

临到走时,我突然被地摊角落里放着的一根竹笛吸引了。

注意到我的目光,小贩大方地把它送给了我,「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不瞒您,我原本是瞧它做工讲究才收下来的,没想到放了好久也没人买。」

笛子看起来有段年月了,粗粗一看上面还有一些焦黑痕迹,我没怎么在意就放进包里。

接下来我向镇上各户人家打听,居然愣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杨家在哪的。

倒是有个奶奶坐在门口抽旱烟,闻言冷冷瞧了我一眼,「杨家?是有一家。不过是家外来户,你是他们什么人?」

我硬着头皮道:「我是他们亲戚,来看看的。」

老人鹰隼一样的目光盯着我:「我们这的人可没有什么亲戚。你走吧,杨家在我们这是外乡人,我不管外乡人的死活。」

随后不管我怎么问,老人也不肯搭理我。

我碰了一鼻子灰,干脆漫无边际地在小镇里游荡起来,白白指望着最后在哪个转角,能撞到一户杨家。

不知不觉,走到暮色四合,我似乎来到了镇外的位置。

周围是一片繁茂的小树林,夕阳的余晖透过茂密的枝叶打在草丛上,折射出点点融金般流光。

眼看着天就要黑下来,我刚打算折返回去镇里,却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一股潺潺流水声。

想起大巴上游客提过的那条河,我心中一动,举步往水流声的方向走去。

很快,一条白练似的长河映入眼帘。

河宽数十丈,水质清澈,偶尔有几条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掉回水里。

天际晚霞倒映在河中,拖曳出一道长长的血色。

走近一看,河边立着一座石碑,上面写着:「生生河」。

石碑的背后,一座石桥静静地横跨在河的两岸上,散发着幽幽的气息。

看见这座桥,我心里不知为何突然紧张起来。

瑰丽的晚霞在远山起伏之间连绵成一大片无边无际的火烧云,在这其中,残阳如血,渐渐隐没在山后,像是一只躲起来窥视人的眼睛。

眼睛里看到的是刺目的红,耳朵里听到的是无尽的流水声,鼻尖充斥着不知何处而来的腐朽气味,连微风吹拂的触感,都让我感到自己像是被裹在一个缠得越来越紧的虫蛹里……

脚却宛如被钉在了远处,一毫一厘也无法移动。

就在这时,狂风大作,林木飒飒作响,我怀里的竹笛突然滚落下来。

我仿佛也被突然解除了这种冻结的状态。

我僵硬地弯下腰把竹笛捡起,手哆嗦得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随后我脚步慌乱,头也不敢回地离开了小树林。

身后河水不断传来哗哗声,仿佛一道道依依不舍的挽留。

5

回到镇上,我随便找了家民宿住进去。

前台老板娘有意无意多看了我几眼,「小妹妹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呀?遇着什么了吗?」

说话时,她一双如墨漆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瞅着我,看得我没来由地心慌。

我勉强笑笑:「没吃饭呢,对了老板娘跟您打听一下,镇里有没有一户姓杨的人家?」

老板娘摇摇头,我难掩失望,拿了钥匙离开。

夜晚沉沉,我躺在床上,以为一天的疲惫就此结束。

没想到噩梦却开始了。

梦中我再次来到白天的河畔。

这次没有那座桥,也没有那座石碑。

河水不复白天所见那般平静而温驯,水面上波涛汹涌,激打出一朵又一朵破碎的浪花,仿佛无数声交织的怒吼响彻天际。

随后宛如沸腾一般,白浪消失殆尽,河面中央的某处咕噜咕噜地涌出大量的气泡。

一个一个飞速地浮上水面,「噼啪」一声接一声炸裂。

破碎的流光中涌动着一些似乎是从河底浮上来的泥石与细沙。

一个漩涡形成。

我呆站在河边,眼睁睁看着从漩涡里伸出一只裹满泥巴的手臂。

手臂往下「滴答、滴答」淌着水、掉着泥朝我伸来。

紧跟在这只手臂后面的,是属于一个人的上半身。

之所以说是上半身,是因为这个「人」的下半身仿佛尚未完全形成人类的形态,一滩蠕动的污泥取代了本应是腿和脚的位置。

这个半人半泥的怪物仿佛受到召唤一般,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从河中朝我走来。

过了几秒,脸上的泥巴风干,表面渐渐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我一动不能动,就在那些干硬的碎片一一掉落,即将露出后面那张脸时,我仿佛预感到什么,拼命地大喊大叫。

我在尖叫中从噩梦里醒来,气喘吁吁,冷汗浸湿了后背和额头。

我慌忙开了灯,搂着被子倚在墙上瑟瑟发抖,心脏砰砰直跳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剧烈,令人不安。

白炽灯的光芒给房间蒙上了一股苍白而死寂的气氛。

我的眼珠子神经质般在眼眶里乱转,头痛得像是要炸开,胃里拧出一股翻涌的酸意。

我无法控制地胡乱来回扫视整个房间,生怕那个怪物从我的梦里一跃而出。

可是还没等到我松开一口气,窗户里的泛黄窗纸引起了我的注意……

只见那不甚洁白的窗纸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墨色的污迹……

我定睛一看,没想到只是眨眼的功夫,那点墨色便飞速地闪烁了一下!

霎时我寒毛直立,猛然醒悟过来,那分明就是一只眼睛!

一只不知道静静地看了我多久的眼睛!!

6、

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驱使我一把抄起放在门后的火钳,嚯地一声拉开门。

门外的黑暗如有实质般,黏稠而厚重,无边无际地向周围蔓延。

只有当风吹过,悬在走廊上的几盏老式挂灯才会摇摇晃晃,照亮几片孤岛般的范围。

光影交错闪动,我紧握着火钳,却没有在门外发现任何人的踪影。

在视觉迷失在满目的黑暗中时,其它感官越发敏锐。

我突然闻到了一股腥气。

那是一阵有点熟悉的腥味。

仿佛不久前我就在哪里闻过。

同时我的耳朵一动,听到某处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

我当机立断,拔腿朝那个方向跑去。

近了,也没管眼前依旧是一片朦胧的灰暗,我朝着黑暗中起伏的身影,举起手里的火钳一挥而下!

「砰——!」

火钳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杀,杀人啊?!你等等!!」

伴随着一个慌乱的声音响起,一束耀眼的手电筒光芒划破了黑暗。

一个男人狼狈跌坐在地上,我的火钳刚好砸在他岔开的两腿之间。

我摸摸鼻子,很不好意思自己刚才差点失手断送了一个未来家庭的幸福。

「大晚上的你发什么疯啊?!要不是我刚才及时躲开了,真能被你一棍子砸死!」

我审视他一番,同时警惕着看似空无一人的周围,反问道:「刚才有人在我窗外偷看,我一路追出来就到了这里,那个人就是你吧?」

男人怒道:「我才不会做偷窥人这么没品的事!」

我狐疑问道:「那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男人犹豫了一下,含糊道:「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他不说还好,一开口说话,我就闻到了之前在房门口闻过的那股奇怪腥味。

我靠近了一点,看到他衣角和鞋靴附近沾满泥痕和草叶。

我想起白天在大巴里听到的传闻,恍然大悟:「你是出去找生命之泉了?」

我嗤地一声笑出来,没想到还真有相信这个传说的人。

男人被我说得臊红了脸。

我不再理他,见周围实在找不出刚才窗外偷看那人的踪影,便径直回房。

后半夜我把门用桌子柜子堵得严严实实,窗户下面撒了一排碎玻璃,行李中能用来防身的刀具也一股脑压在枕头下,我才迷迷糊糊勉强安心睡去。

但噩梦似乎还不打算放过我。

这次我的梦中充斥着一道飘渺凄清的女声,仿佛一盘故障的录音带,没完没了地播放着同一句话。

「快走……」

「快逃……」

「要来不及了……」

7、

来到不眠镇的第二天,我满头大汗地醒来,衣服湿得像是去游了几圈。

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下楼梯,打算今天朝另一个方向去打听杨家。

也许是否极泰来,就在我像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一大清早的街道上,迎面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大喊一声:「杨帆!」

前面那人应声停下,「舒淇?你怎么会在这?!」

我见他脸色慌乱,不由打趣:「当然是千里追夫啊,你看我都追到这里来了,你不顺路带我去你家坐坐?」

「不行!」

出乎我意料的是,杨帆的态度很强硬,「你来之前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我也被他激起一阵火气,「我还想问你呢,手机打不通,短信也不回,你跟我玩什么失踪?!」

「你家电脑上有你订车票的记录,要不是这个,我还真摸不过来……」

杨帆打断了我,他看起来有点茫然:「你说什么?电脑?」

「是啊,你不是在 14 号那天买了机票吗,终点站是 Z 城,好在你桌上的笔记本还写了些其它的信息,我才猜出你家乡估计就在这里。」

听我说完,杨帆脸色越发苍白:「……我知道了,总之你先离开这里,立刻,马上,越快越好!」

杨帆伸手来拽我,力气大到不可思议,甚至直接对着我怒吼:「你不该来这里的!」

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我狐疑更甚,心也冷了下来,「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杨帆眼中划过一丝慌乱,最后还是苦笑道:「小淇,算我求你,别问了……我会把这一切解决好的……」

「都怪我,是我拖累了你。」

我们沉默着对视,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对对方的关心和担忧。

我是忧心杨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是不是遭遇了一些什么事情?

而杨帆在担心什么?他似乎并不想我靠近他的家庭。

我没有忽略掉他言行举止中所透露的深深恐惧和不安。

良久叹息一声,「那你还想跟我一起回去吗?」

杨帆无奈,苦涩道:「如果能的话,我当然想!」

我从随身包里拿出两张车票,一张递给他,「在来之前,我就订好了我们两个回去的票,日期是后天,刚好那天也有一趟出镇的大巴。」

我继续说道:「杨帆,老实说这段时间你一直瞒着我某些事,这让我很不满。我不是要求伴侣间绝对坦诚相对,不能保留任何一个秘密,而是你似乎遇上了一些麻烦,我想要为你分担烦恼。」

我看着杨帆还是死活不松口的模样,耸耸肩,「不过你看起来不太愿意和我分享。」

「那就这样吧,」我朝他摇了摇手中的车票,「后天,我在镇子门口等你。」

杨帆松了一口气,临走前却仍然忧心仲仲,叮嘱我:「这几天你好好待着,不要乱跑。」

8、

中午,我回到民宿房间里睡了一觉。

不知道是昨天没有睡好的原因,还是今早终于找到了杨帆,我不仅做起了噩梦,杨帆也出现在我的噩梦里。

梦里,我站在一处民居的窗外。

窗内的融融暖光映照在雪白的窗纸上,晕染出一股恬然的安适之感。

只是现在我所站的位置,不由令我联想到了昨晚在房间窗外偷窥我的人,让我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在梦中,我弯下腰伸手轻轻往窗纸上一戳,随即把眼睛凑到小洞附近,往屋内窥去。

屋内没有人,起码一开始我是这么认为的。

异样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平静,我沿着声音望过去,这才在阴影中找到了一个坐着的人。

阴影笼罩在他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脸。

暗淡的光线闪烁了几下,那人一直静止不动的身躯也有了变化。

只见他像是一座正在被烈火炙烤的蜡像,逸散的雪白水蒸气如同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雾中,他的轮廓变得模糊而虚幻。

随后从雾中传来滞涩的咕噜咕噜声。

「啪嗒、啪嗒」

熟悉的滴落声宛如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我的眼睛发直,尤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

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居然就这样融作了一滩泥!

椅子上残留的湿泥沿着椅背不断滑落,那熟悉的「啪嗒、啪嗒」声音,唤起了我在河边的记忆。

那时候也是这样子……

一个仿佛是由泥巴化作的人从河里慢慢走出来……

而现在正好相反,一个人融化成了地上的一滩泥沼……

如果只是到这里为止,我的理智尚未完全崩溃。

只是下一刻,从那滩在地上不断蠕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的泥沼里,传来了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

「舒淇……舒淇……」

「你怎么站在外面?」

「快进来呀,进来坐坐。」

9、

「呕——」

我在一棵树下吐了个一干二净,胃里全是酸水。

鬓发被头上冒出的一层一层汗水紧紧贴在脸上。

噩梦的阴影依旧死死地缠绕在我身周。

从那个古怪到有一点恶心的梦醒来,我依然第一时间给杨帆打过去。

电话还是没有接通。

我的心砰砰跳,耳边的忙音持续不断地一声接一声响着。

我目光呆滞,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为什么,为什么噩梦里那个怪物,那个满身是泥土,仿佛就是由污泥和土块构成的「人」,会发出杨帆的声音?

杨帆呢?他去哪了?

他是不是已经变成了这种怪物?

他最近一直瞒着我的事情就是这个吗?

我挨家挨户地叩开不同扇门,镇上的居民说不上多友好。

准确来说,只要我问到关于杨家的事情,大多数镇民都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

「他们是异乡人,你是游客。」

在路边画画的一个年轻人这么对我说。

我擦了一把汗,「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可大了。」年轻人轻轻吹了一把未干的画纸,「异乡人如远游游子,虽常年不归,总是乡人。游客嘛,如过眼云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就像时阴时晴的天气一样。不过偶尔也有几个游客,会幸运地留下来。」

我注意到他的用词,「幸运」,这是指什么?

「来,送你一副画,多的就不要问啦。再多说几句,我可能马上就会被镇上那帮人拉去投河咯。」

我接过画,徐徐展开,画上是一只眼睛,紧闭的眼睛。

生动得宛如下一秒就会睁开。

我手一抖。

再抬头一看,年轻人已经走出老长一段距离。

我不死心,接着打听杨帆他家。

最后是一个叫晓春的女孩告诉了我答案。

女孩听我说要去杨家,她脸带迟疑,「杨家那个哥哥不怎么好相处……」

尽管如此,她还是给我指明了杨家的位置。

作为回报,我也帮了晓春一个小忙。

晓春想给她弟弟寄一封信,但她不识字,镇子上也没有邮局,拜托我代笔寄走。

正好我身上带着笔记本,我很快把晓春口述的内容记下

只是问及地址和收件人的名字,我不由再确认了一遍,「你弟弟就叫小冬吗?姓什么?」

女孩摇摇头。

之后,我按照晓春的指引,果然找到了杨帆的家。

可站在杨帆家的大门前,我想起中午的噩梦,抬起的手最后还是放下了。

临走前,我朝二楼的窗户望去,纱帘后显现出影影绰绰的轮廓。

我转过身,仿佛感到一股冰冷的视线紧紧地黏在我的背上。

10

回到民宿,老板娘坐在门口乘凉,见我回来招呼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感觉老板娘那双眼睛又黑了一个度,瞅着就像纸扎人上的点漆眼睛,看得我心里直冒凉气。

一个人迎面走来,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周围,却没留意近处,一不小心撞了我一跟头。

「是你?」

我一看,居然是昨天夜里的熟人,调侃道:「冒险家又要出去找不老之泉啦?」

在我说完这话,门口的老板娘似乎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男人左右环顾一番,把我拽到角落的桌椅坐下,「小点声!你不知道镇上的人都特别排斥说起这个吗?」

「我叫卢奇,一名记者,您怎么称呼?」

「舒淇,来这里探亲的。」

卢奇惊讶:「你是本地人?」

「我男友是这里的。」

卢奇欲言又止,我让他有话直说。

「也没什么,就是关于本地有些不太好的传闻。」

「不就是那个不老泉吗?我倒是听人说这口泉其实是一条河来着。」

卢奇突然激动起来:「河?!什么河?」

「是不是叫生生河?!」

不待我反应,他喃喃自语道:「果然,我没有找错地方,我来对了!这里就是生生河的所在地!我终于找到了!书里讲的居然都是真的……这么说不老泉的传说也是真的……」

卢奇发狂般手足舞蹈,还不忘扭头道:「谢谢你舒小姐!您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示意卢奇解释一下。

他笑了笑,递给我一本书。

书的封面印着一行端正的字:她不是我姐。

末了还有一个硕大的红色感叹号。

书名下面是一条蜿蜒的河流,怪的是河流并不是常见的颜色,反倒是用了泥土一般的褐色。

上面感叹号的一点重重地垂下来,悬在河面之上,仿佛一滴将坠不坠的血泪。

顶着卢奇狂热的目光,我匆匆翻阅了一遍这本薄薄的书。

这本勉强说得上是三流恐怖的小说以自传体回忆的叙事方式,讲述了主角幼年的一段诡异经历。

在书里主角自述从深山中一个古怪的村子逃出,这个村子里有一条河,河会吃人,并且从河中爬出源源不断的死人,不,是复活的人……

而这条河的名字叫「生生河」。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很不可思议?我敢打赌,这本书上写的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

「可惜我一直联系不上这本书的作者,有传言说作者不是病故就是意外身亡,还有人说他是活生生被吓死的……」

我没管在一旁碎碎念的卢奇。

我的目光落在作者名字一栏:小冬。

在小说的结尾,主角的姐姐为了救出主角,两人一起踏上逃亡的道路。却不想,在即将走出大山时,姐姐仿佛被什么诅咒了一般,在主角的眼皮底下从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融化成了一滩泥沼……

我颤抖着翻开了这本书的扉页,在雪白的纸页正中央,孤零零地挂着寥寥几行手写字迹:

「这本书献给我消失的姐姐,晓春。

愿她在不知名的远方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10

我按捺着心中喷涌的不安,假装不经意地问卢奇:「对了,我们来的那趟车上,你见过一个人么?」

我把大巴上和我搭话、提起生生河的那个男人长相给卢奇描述了一下。

卢奇挠了挠头:「我们车上,有这个人吗?」

我的心霎时一片冰凉。

「那你这几天在镇上转悠,没有找到关于生生河的一点线索吗?」

「你别说,这真是邪了门,我快把整个镇掘地三尺了,镇里镇外来来回回地走,别说河了,连一滴水也没瞧见!」

「镇子外面也没有吗?」

卢奇摇头,样子不像在说谎。

问完我想要知道的信息,我找了个借口作别卢奇。

暮色降临,我匆匆赶去晓春的家。

一路上,我的心中涌出了太多的疑问。

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迫切地需要一个人为我解决目前所有的谜题。

晓春在家里忙农活,见到我来,她惊讶中不掩欣喜。

我一把抓住晓春瘦弱的肩膀,慌忙问道:「晓春,你知道生生河是怎么回事吗?」

但晓春却像是比我更慌张,她眼神闪烁,嘴唇颤了颤,反问道:「……你、你能看见那条河?」

11

我心里一震,还没等我继续问下去,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把粗粝的女声:「臭丫头你站在那干嘛?」

农妇打扮的中年女人扫视了我几眼,似笑非笑道:「稀客呀,你也是来打听圣河的?」

我心念急转,装傻道:「什么河?晓春你不厚道呀,我来请你作导游,你连一条河也不肯带我过去看看吗?」

晓春勉强笑笑:「姐姐,我妈说笑呢,你别当真。」

我朝女人歉然笑道:「不好意思啊大姐,我想请你家孩子带我们在镇上逛几天,钱什么的都好说,我们……」

不等我说完,女人挥挥手不耐烦地打断了我:「别了,你们游客的钱,我们可赚不起。」

「砰」一声,大门抵着我的鼻尖关上了。

我无奈叹了口气,知道往后再想找晓春难了。

走过一段距离,前方突然出现一道牌匾,上书「涌思乡」三个字。

我仰头,凝视着「涌」字左边仿佛被血色浸染了的三点。

这让我回想起我在大巴上看到的旅游宣传单,在那上面有着一个仿佛也是用血色勾勒出的大大笑脸图案。

夜色渐深,我回到民宿正准备睡下,看到桌子上放着的一张车票。

离开的日子就快了。

但愿后天我和杨帆能平平安安地离开这里。

杨帆近日身上发生的变化令我感到浓重的不安。

也许一定程度上也归咎于那个古怪的梦。

在梦里,杨帆就像那本小说中的主角姐姐一样,从一个大活人生生化作了一滩泥沼……

泥人……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生物?

也许是白天太过疲累,今晚我没有再做噩梦,只有昨晚那个不断重复的女声依旧没有放过我。

而这一次,她空灵的声线中饱含了无尽的警告之意。

她说:「小心……小心……杨……f……帆……」

「快逃……不要相信……信……」

12

抵达不眠镇的第三天,我又从噩梦里醒来。

好在昨夜的噩梦中并没有出现与生生河有关的怪事,我得以神清气爽地走下嘎吱作响的老旧楼梯。

老板娘窝在前台后面叫住了我:「小姑娘,有你的东西!」

薄薄的信封里倒出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下午两点,生生河畔相见。」

落款是杨帆。

我马上给杨帆打了个电话。

不为什么,就为了这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就不是杨帆写出来的。

电话没有接通。

返回通话页面,却发现凌晨时有无数个同一陌生号码打来的未接来电。

光是看来电的数量就让我觉得压抑之极。

打电话的人是谁?怎么会在凌晨给我打了这么多电话?

正好在此时老板娘又给我递来一本书,「喏,卢记者留下来给你的。」

我望着老板娘怔住:「你怎么知道他是记者?」

风韵犹存的老板娘看着我嗤笑道:「就他们那种人,我见得可不少。」

我一时不知道老板娘指的是对生生河别有所图的人,还是指对此地掩藏的所有秘密一概抱有狂热探索欲的人。

我掏出卢奇昨天塞给我的名片,上面的号码赫然是凌晨打给我的号码。

我回拨过去。

「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老板娘依旧倚着柜台,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似乎对发生的一切都毫不意外。。

而我,甚至没法鼓起勇气,大胆朝着这个面含春意、眼神却冰冷如刀的女人问上一句:「卢奇还活着吗?」

下午两点,我准时赶到生生河畔。

潺潺水流声如抒发着自己的思念一般,我还未走到近处,浪花拍打声不绝于耳,仿佛人性化的欢呼和鼓掌。

我惴惴不安地等在河畔,谨慎地和生生河保持着一段不短的距离。

我没有等多久,远处有人影穿梭在林中,匆匆朝我赶来。

我紧张地调整了一下藏在袖子里的刀,在来人冲出林子的一瞬间握紧了刀柄。

「舒淇!」

来人长着杨帆的脸,用着杨帆的声音。

可是我却无法确认,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是否真的是杨帆?

他光滑平整的皮肤下是否蠕动着那些作呕的泥巴?

他生机勃勃的身体里是否潜伏着不为人知的怪物?

他漂亮干净的脸蛋是否随时都会像高温炙烤的蜡一般融化成一滩难以辨认的泥沼?

再从那咕噜咕噜如沸腾般冒着气泡的泥沼中央,传出杨帆的声音?

所以我冷声问道:「你是谁?」

13

杨帆气喘吁吁地说:「舒淇,我知道你现在在害怕什么……」

「没事了,我们快安全了,你看到背后那座桥了吗?有那座桥在,我们什么也不用怕。」

「现在我们离出口只有一步,我们先出去再说……出去了,我会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你……」

杨帆一指我身后那座石桥:「只要从那里出去,我们就能彻底摆脱这一切!」

杨帆眼睛中流露出狂热无比的希冀,仿佛为了这一刻,他早已等待了数百年之久。

我将信将疑点头,正要跟着他往桥的方向移动。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瘆人的水声和凄厉的破空声。

「小心!」

比我反应更快的是迎面朝我扑来的杨帆。

眼看着他直直扑过来,我瞳孔一缩,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躲开。

眨眼过去,我狼狈跌坐在一旁,杨帆却越过我,不慎「扑通」一声掉下了河。

「舒淇!快走!逃啊!」

我脸色一白,马上扑到河边伸手就要把杨帆往岸上拉。

不想一股大力从身后拽着我的肩膀,一把把我甩了出去。

我在地上滚了几圈,再抬头一看,一个长得和杨帆一模一样的人挡在我前面。

他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目光更是幽黑深沉,像是地狱里放出来择人而噬的恶鬼。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眼睁睁看着这个长得和杨帆一模一样的人对我讥讽一笑:「你不配走进这条河。」

随后,竟是头也不回地倒退几步,以仰躺或者说仿佛要拥抱什么的姿态大张着双臂,向后笔直地坠入河中。

「扑通——」

一个巨大的浪花溅起,在空中划开无数道锋利的流痕。

「哥哥,我们终于要合为一体了,我等这天已经等了好久好久……」

我怔怔走到河畔,河水仿佛有生命一般,不断在我脚边拍打出一朵朵雪白的花,仿佛一份无声而诱人的邀约:来吧,加入我们吧,走进这条河,成为我们,你会获得万千凡人力图所不能及之物。

而在生生河的中央,我的噩梦再次复苏。

水面不复清澈澄然,无数股淤泥从河底深处袭卷着涌上,一股浓重的泥腥、潮气几乎覆盖了方圆百里,摄人的凉意扑面而来,仿佛深入骨髓。

和杨帆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就这样,像一滴水融入海洋,消失在水中。

他的身体趋于破碎、龟裂,最终化为扬扬洒洒的污泥和尘土,缓缓沉入河底。

水面上再不见二人的踪影。

只有从我眼角流下一滴滴的泪,在污浊的水面上泛起不甘的波澜。

14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

路过前不久遇到的那位老奶奶,她依旧坐在门口抽旱烟,烟雾缭绕,仿佛终年如一日地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制造一场翻腾的云雾。

路过民宿旅馆的老板娘,她依旧坐在树下的摇椅上,随着收音机的声音,嘴里咿呀咿呀哼着古怪的曲子,仿佛一位台上名角儿,终生生活在自己为自己营造的舞台,甭管那台下看客来来去去。

路过拧着晓春耳朵的妇人,晓春小心翼翼地朝我投来关切的目光。

也许是旅程的最后一天,周围的游客格外兴高采烈,大街上喧嚣不断,目之所及尽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为原本凄清诡谲的小镇短暂地蒙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

远处隐约传来热情的呼喊声:

「不眠镇欢迎您的到来!

我们在涌思乡等待着您!」

更远处,生生河拍打着并不平静的水面,「哗哗」的水声响起,仿佛与此处的喧闹遥遥呼应。

「你是不是还想要一把竹笛?」

「对啊,上次那把不知道被我丢到哪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我重新再做一把就是。」

我猛然回头,循着声音望去,一袭白裙的女子与我偶然撞上视线,却目露茫然。

可我不会认错!她的声音和出现在我梦中的那把女声几乎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摸出那根竹笛,在日光的照耀下,这次我终于看清了,这上面不仅有烧灼的焦痕,还有星星点点、极难发现的陈年血迹。

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叹息,梦中那个飘渺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到这里来吧,河神庙,在这里有你最后能抓住的一切。」

我再次望向那个穿着白裙的年轻女子,她正亲密地挽着身边人,笑意盈盈地听着对方在说些什么,实在不像是正在和我对话的人。

15

河神庙几乎算是不眠镇最著名的景点。

我没花多少力气就找到了这里。

我推开木门,嘎吱一声响起,在腐朽陈旧的昏暗环境里显得尤为刺耳。

在有人听到动静过来之前,我按照神秘女子的指示,沿着墙边一路溜达,最后在一堵破败的爬满青苔的墙上叩开了一扇隐秘的门。

「带灯了吧?」

我点亮手电筒。

漆黑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笔直地延伸下去。

手电筒的光束仅仅照亮了我脚下的一小片范围。

甬道内窄而高,我握紧了防身用的刀,缓缓走进去。

神秘女子提示道:「看墙上。」

手电筒照亮了崎岖的墙面,我皱眉望着眼前的一切,一副连绵的画卷随着我的目光徐徐展开。

墙上的壁画像是来自极为久远的年月,散发着一股腐朽陈败的气息。

中间的大部分画面破损到难以辨认,唯独首尾两截较为清晰。

在最开始的画面里,描绘的是一个祭祀的场景。

祭品却是无尽的人。

这是一场人牲祭祀。

无数的人被填埋进一个深坑中,坑底有人绝望地朝着天空伸出双手,似是绝望地哀求,又像是无助的祈祷,坑沿上不断有人试图爬上来,却被手执刀刃的士卒一个一个往下捅去。

数个坑底填满了人的深坑上方,漂浮着一个庞大的漆黑身影。

下一个画面,这个漆黑的身影也落在了一个广阔无际的深坑里,被周围无数如同蝼蚁般渺小的人簇拥在中央。

祭司和贵族站在坑沿,不断往下探望,就像是围绕在一口锅旁,兴致勃勃地等待着食物出炉的那一刻。

鲜血和皮肉被分开。

人类和未知生物的肉泥杂糅在一起,铺就在一条蜿蜒曲折的河道内,血液浇灌其上,徐徐流动,汇成一条浩荡长河。

我忍住恶心的感觉,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接下来是桥的诞生。

一队身着道袍的人朝着东方叩首,礼毕,皮肉消损如风中流沙,血液汇入河流中,原地只剩下一具具伫立着的森森白骨,自发铺成了一道跨越两岸的骨桥。

我脸色煞白,还没有看到最后就忍不住率先问道:「生生河的淤泥是人与怪物混合杂糅的肉泥,生生河的水是怪物的血液,那它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复活,这是比长生不老更致命的诱惑。」

神秘女子的声音回响在甬道深处。

「掉下河里淹死的人,会以泥人的形式爬上岸,实现复活,复活的人外表与生前无异。河底的淤泥和河水就是他们新的血肉,只要生生河日复一日地流淌在这片土地上,复活就永远不会终止,就像生生河这个名字一样。」

手电筒的光线突然扭曲了一阵,空中袅袅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女人分明跟我在外面看到的白裙女子一模一样!

「你应该见过我的爱人了吧?你刚才在外面应该也看到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那就是我复活的样子。」

「那你现在怎么变成了两个人?」

女子叹了口气,「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生生河也会出现故障,意识是会磨损的。」

「淤泥不仅是皮肉,更代表着理智的存在,河水是血液,兼具负载了情感。没有人能保证每一次复活都完美如初。生生河是一个大熔炉,所有人的记忆、意识、情感都交杂在里面。我们复活了自己的同时,也一并活在他人的身上。」

「而我,只是一个本不该诞生的侧芽。一个极少数的错误。」

她点了点我手中的竹笛,「你只要把这个笛子烧掉,我就可以解脱了。」

「掉进河里的人可以……」

女子仿佛提前知道我要说什么一样:「不行,泥人的转变是不可复原的。」

我愤愤道:「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早点出来提醒我?要是你早点告诉我这些,杨帆他就不会……」

女子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解释道:「我一直都在,只是能清晰察觉到我的人一般只有两种。」

「将死之人和,被祂选中的人。」

16

壁画的最后是一幅简陋到有点滑稽的画面。

就像幼稚园小朋友的蜡笔画一样。

一大朵墨云似的阴影倾倒在墙上,轮廓模糊,依稀能看出几处蠕动起伏的线条,仿佛有生命一般,人的目光随之扭动,很快会落入眩晕中。

墨云上镶嵌着一块块石头,星罗棋布,仿佛一方倒置了的宇宙深空。

「趁现在时间还来得及,你还可以抽身离开。」

「不,最好是马上离开,逃得越远越好,在这里多呆一秒钟都是危险。」

我伸手去摸那些石头,想起我和杨帆还没来得及去取的一对钻戒。

真可惜啊,我们那天挑了好久的款式的。

手下的触感温热柔软,我挪开手,再一看,这哪里是什么石头,分明是一只刚睁开的眼睛。

我一眼不眨地盯着它,或者说祂,笑道:「其实祂就活在每个复活的人身上,不是吗?」

「所有人都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共享记忆、情感,乃至分崩离析的自我,

所有人都享受着同一场浩大、漫长的生命。

再没有分歧、争吵,每个人所拥有的爱与恨都是等同的量。」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

我想起此前和杨帆爆发的几次争吵,他始终固执地不肯相信我,执意独自承担所有困难,甚至连他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这件事也没有告诉我,这算什么呢?

假如杨帆当初愿意稍稍信任我,向我透露哪怕一丁点有关这个小镇一丝一毫的事情,而不是一味地把我放在被保护的位置上,我们现在的结果会不会好上那么一点?

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吧?

我哈地一声笑出来,笑到眼泪都飞出来了。

「祂很喜欢你。」

我熄灭手电,在一片黑暗中,墙上无数只眼睛不知何时早已睁开,正在无声地注视着我。

我猛地仰头朝着那个看不见的存在灿烂一笑:「那太好了!我也会很喜欢祂的。」

因为不管是我还是杨帆,祂也好,我们都终将合为一体不是吗?

17

抵达不眠镇的第四天,我站在桥上,静静地等待着天际破晓的一刻。

不远处一根竹笛静静地燃烧着,女子的身影渐渐变得虚幻不可见。

她幽幽道:「好吧,看起来我是等不到日出了。」

「那么我先走一步了,」她挥挥手,嘴角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笑意,和昨天我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个满脸温柔笑意的白裙女子截然不同。

「顺便一提,如果你后悔了可以沿着这道桥走出去,这座桥才是不眠镇的真正出口。」

「以及,逃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我耸肩,把一张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车票抛向火焰。

火舌燎起一道滚烫的热浪。

一小撮黑灰随风而逝。

在灰烬飘荡的尽头之处,朝阳冉冉升起,耀眼的光线从云雾中喷薄而出,将万物染上金子般的色泽。

在生生河的岸边,有一个笼罩在光中、看不清身形的人不知何时伫立在那。

他抬起手,在空中轻轻比划,一个图案成型。

那是一个大大的笑脸符号。

我和那双熟悉的眼睛对上,随即相视一笑。

朝晖满地,水面上波光粼粼,微风拂起阵阵波澜。

我不再犹豫,扶着桥身腾空而起,纵身跃入河中。

「扑通——」

宛如最后一次心跳,同时也是新生的第一声搏动。

我渐渐感到自身消融于水中,就像一滴水汇入汪洋。

黑暗中有无数「人」朝我游来、涌来。

我知道,那将是我未来一切的兄弟姐妹,我的爱人,乃至我自己,还有祂。

我们终将汇入生命的海洋,在尽头处重逢。

(全文完)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