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心是越越的(下)
56.
一路快步走回小院,看到颜长风在院子里等我。
「你回来得还挺快。」颜长风调侃道。
「本来还可以再快一些。」我笑着接话,「有容长老在后面唱白脸,乱不了。」
颜长风却猛地沉了脸,道「你这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后面又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我收了笑,转了话题,「还挺早的,你要睡觉吗?」
「这个点有什么好睡的。」颜长风放弃追问,无聊地活动了下脖子。
「那带你去个漂亮地方。」我拍了拍颜长风肩头,「看在你难得出来一趟的份上,尽一下地主之谊。」
我刚来星月谷时失眠,晚上总也睡不着,就出去乱走,看到过一片很大的桃花林。
星月谷别的没有,就是花多。
正是十五,月光倾洒在桃枝上别有一番滋味。
我找了棵桃树靠着发呆,颜长风站在不远处看我。
「宋越越,我突然发现你长得挺好看。」颜长风开口。
我眼皮子都懒得抬,问他「你过去十几年是瞎了吗?现在才发现。」
「就是嘴巴太毒。」颜长风笑着摇头。
「彼此彼此。」
「话说回来,今天听他们那样说你,我心里还挺不是滋味。」颜长风也往身后一棵桃树靠,低声开口,「现在想来,在这方面世间对女子比对男子要苛责得多。我俩一道去玩儿,他们撑死了说我一句公子风流,却会用无数恶毒话来贬低你。」
「别想太多。」我安慰他,「谁在意那群人怎么想。他们说他们的,我又少不了一块肉。」
「就是觉得听着很不爽。」颜长风不解道,「也是奇怪,以前京城那些人也爱说你,我都是当乐子看,如今倒是受不了了。」
我抬眸,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颜长风目不转睛地回望我。
盯着看了半晌,颜长风突然困惑地开口「我不会是喜欢上你了吧?」
……
别介。
「好好听你的曲看你的舞,别瞎琢磨。」我移开视线不再看他,转而看起树上的桃花。
桃花朵朵,星光点点,美不胜收。
「也是。」颜长风想了一下,表示认同,「咱俩认识这么多年,要喜欢早喜欢了。我可是把你当好兄弟的。」
我舒了口气。
57.
「话说你过年那段时间去哪儿了?」我忽然想起之前离京前想跟颜长风告别,却发现连同颜伯伯在内,二人一直没有回府。
「被我爹带着回了趟老家。」颜长风道,「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说想回去看看,怕以后没有机会再回去。」
「难怪没见到你,当时还想着跟你告个别来着。」我开口。
说着,又想起来,问「你后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而且,出门这么久,颜伯伯会不会担心?」
「我爹告诉我的,他说你以后很有可能不会再回京城,所以我就来找你了。他还让我不必着急回家,说难得出来玩儿,应该到处多走走看看,给我准备了不少银票以备不时之需。」
颜长风吐槽道「你一走就走这么远,我赶了好久的路才找到这里。」
我没有接话,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颜长风发现我状态不对,忙问怎么了。
「颜伯伯有什么地方跟平时不一样吗?」
「没有啊。」颜长风一脸疑惑,「能吃能喝能睡,跟往常一样。」
「哦对了,倒是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我追问。
「福伯跟着我们一起回了老家之后,没有再回京城。不过这也没什么,他跟了我们这么多年,如今年纪大了,在老家和一群老朋友下下棋颐养天年挺好的。」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别胡思乱想了,我爹那么聪明的人还用得着你操心?」颜长风无所谓道,「倒是你,这次见你,感觉你心思重了好多。」
我白了一眼他,道「不当家不知愁滋味。」
他得意地笑「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愁什么。」
真是让人羡慕的天真。
「回去吧。明儿还有一场恶仗要打。」我离开桃树,拂了拂身上的灰。
58.
一夜好眠。次日,大比如期而至。
「星月谷弃赛?」孟家主紧皱眉头,难以置信道,「宋谷主,此事非同小可,可开不得玩笑。」
「诸位没有听错,我刚刚说的确实是星月谷退出此次大比。」我平静开口。
从京城来的路上已经知道星月谷如今实力垫底,可经过这段时日来的亲身了解,才发现实际情况比传言更严峻。
星月谷如今只是在勉力支撑,堪堪场面上过得去。
真摆开架势各方面拿出来秀一秀,免不得被看穿了去,届时更易引人窥伺,后患无穷,只能另辟蹊径。
齐月第一个跳了出来,拿剑指我,娇声道「宋谷主这就怕了?还未开始就先认输,岂乃大丈夫所为。」
孟齐沉声喊了句月儿表妹,似是不满,齐月却是不理,仍旧怒气冲冲看着我。
啧,这两人的架势一看就是吵架了。
虽然不知为何吵,不过吵架就吵架,凶我干什么呢?
我一边想,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出赤焰将齐月的剑稳稳缠住抽走然后轻轻地扔在地上,接着慢悠悠收回赤焰,煞有其事地劝道「齐小姐可千万别拿剑指着我,我胆子小,会害怕的。」
颜长风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越越,你…」齐月脸上一阵青白交加,似乎打算放点狠话,却被齐家主抢过了话头「宋谷主此举何意?」
「诸位心里清楚,星月谷武艺高强者向来不多,当初能够位列八大派以及这些年来能立足于江湖不倒,我星月谷靠的也不是武力,而是金银和我娘的三分薄面。所以这武林大比,星月谷参加或者不参加意义都不大,总归是最后一两名。」我看向众人,娓娓道来。
「宋谷主此举是坏了规矩。」长明宗宗主开口质疑,「若其他家族和宗门有样学样,这武林大比意义何在?」
「难道还有谁想要和星月谷抢最后一名?」我状似不解。
「休得强词夺理。你不想比,外面有的是其他家族宗门挤破头想进来。你以为你这最后一名就是稳当的?简直可笑。」落阳派掌门气势汹汹开口。
「别的不敢说,但这最后一名,只要我想要,那还真的非我星月谷不可。」我冷冷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凌厉扫向众人,开始切入今天真正的主题。
「昨日大家都很好奇,颜公子此行前来究竟为何。现在告诉大家,为的便是要和大家一起发财。」
「据我所知,目前各家各派的主要收入来源,除开本身就有的房产田地之外,基本以走镖和收保护费为主,真正挣大钱的门路几乎没有。是不想挣吗?不是。那为什么不碰?因为这些都牢牢把控在朝廷手里。你们没有渠道。」
「但我有。」
常言道:「学成一身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但总有人一身本领却不甘被束缚,便有了江湖人士。
可不甘被束缚,不代表他们不想图谋更多。
59.
我娘之前一直走的路子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是因为当时的江湖环境太乱,纷争四起,影响民生。
而如今将近二十年过去,形势已经大为不同。各方势力趋于稳定,互相之间联系紧密,隐隐形成了一股大到可以威胁朝廷统治的力量雏形。
当下我需要做的,便是让他们不要这么团结。
而瓦解同盟的最好用的办法是什么?
一曰唯有财帛动人心。
二曰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们这些年习惯靠武林大比决定后续资源分配,我偏要加点筹码横插一脚,不让他们如意。
之所以大比前夕才开口,便是为了不给他们留反应和商量的时间,如此才能尽可能地分化瓦解他们之间的利益联系。只要利益够大,再安分的心都有可能蠢蠢欲动。
「宋谷主说有这个渠道,为何不自己留着?」齐家主不受诱惑,理智开口,「而朝廷若是真有心于此,何以只有颜公子一人前来?」
「颜公子来,只是释放出一种态度,同时了解一下哪些门派有这个意愿。毕竟是前所未有的先例,前期还需要多接触几番。其他大人朝中事忙,断不能离京这么长时间。而颜公子与我交好,其父又是朝廷肱股之臣,委派他来是最合适的选择。」我不慌不忙开口应对,「而我不吃独食,只是因为星月谷的实力不足以将其完全吃下,所以才需要各位一起。」
这群老狐狸肯定不会这般容易相信,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和办法跟他们耗。
我稳坐钓鱼台,着急的是他们。何况离京前陛下允了我极大的自由发挥空间,只需要过后报备就行。
「今日大比结束后,欢迎所有有意向的家主掌门前来沟通。」
其后又是一番唇枪舌战,无形刀光剑影,让人疲惫。
60.
「好累。」我生无可恋地开口。
此时我已回到谷主府,旁边都是自己人,便不再端着。珍珠殷勤地跑来给我倒茶,笑得灿烂无比,夸道「谷主今儿可是威风得很。」
奶娘亦是一脸欣慰地开口「是啊,谷主如今长大了。」
我幽幽地看着二人,不言语。珍珠立刻会意,笑眯眯问道「谷主想吃什么?我去做。」
「懂事。」我这才咧嘴笑了,抱着珍珠的胳膊撒娇道「想吃烧子鹅和麻酥油卷。」
珍珠宠溺地应了,便去了厨房准备,我乐呵呵等着。
没一会儿,孟齐和颜长风一道走了进来。颜长风吊儿郎当找了把椅子直接坐下,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得很。
他这人脸皮厚,向来不与人见外。
孟齐瞥了一眼他没作声,又看向我,开门见山道「昨天月儿说话不好听,她年纪还小,又被人误导,所以口无遮拦,你别放在心上。」
我哧一声,不以为然地看着孟齐,问「你是替她来向我道歉?」
「是。」孟齐痛快承认,「我已经训过她了。」
「哦。」我漫不经心点着头,颇觉好笑地开口「比我还小一岁呢,是挺小的。」
「她涉世未深还是孩子心性,很多事情不懂。」孟齐认真解释道,「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看来是我涉世太深了。」我始终笑着,却多了点自嘲的味道,「以前都是你替我向别人道歉,如今变成你替别人向我道歉。」
「孟齐,我们之间已经生分到这种程度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宋越越,我的意思是,月儿是无心的,你不要因此生气。」
「月儿,月儿,叫得倒是亲热。」我忽地起身,问道,「你与她十几年没见过,关系这么好?」
是真的有些困惑。
「月儿小时候救过我一次,而且她始终是我表妹,所以我不希望你们俩相处不好。」孟齐凝眸看我,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会跟她说清楚,不会让她伤害到你,你信我。」
「原来如此,救命之恩啊。」原来不论她做什么,他对她始终和颜悦色,根源是在这里。
我心里泛苦,暗暗掐着指尖,接着开口,「信,怎么不信。我相信你,因为我了解你。你这个人什么都好,什么都想照顾周全。可你明不明白,有些事情就是会顺了哥情失嫂意,没办法两全。」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同她计较。事实上,我也没同她计较过,不然今天早上掉在地上的就不仅仅是她的剑。」我捏了捏眉心,疲倦开口,「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还有青砚,因为你在坊间名声向来不好,所以他对你也成见颇深。我虽然劝过他,但他性子执拗,一时之间很难转变过来。」
我长叹口气,忍耐道「也是年纪尚小多包涵?」
「嗯。他毕竟是我弟弟。」
「孟齐,我也才十七。」
61.
「我也十七。」颜长风在一旁接话。
「若只是为着这两件事,你大可不必专程过来一趟,毕竟原本我也没放在心上…」
「我想见你。」孟齐出声打断我,「是因为我想见你,所以才过来的。」
「孟少主慎言。」安静了许久的奶娘突然严厉开口,「你如今在同齐家小姐议亲,就不该向我家谷主说这等轻浮孟浪之言,此般行径,置我家谷主于何地?」
这话一出,犹如当头一棒。我刚刚跳得飞快的心瞬间冷了下来。
是啊,这样子算什么呢?
但不管怎样,总是要说清楚,哪能不明不白稀里糊涂过日子。
「你喜欢我对吗?」我问孟齐。
不论是昨天的搂腰看黑眼圈,还是今天的想见我,都是因为有一些喜欢我,吧?
我目不转睛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对。」他无比肯定。
「我也喜欢你,并不只是你以为的图你这幅好皮囊的那种喜欢。」
「谷主…」奶娘在一旁试图阻止我。
我却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说个明白,故而继续开口「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有好感,可能是在我因为顶撞先生被先生罚而你陪我一起的时候,可能是在别的孩子嘲笑我没娘你去帮我出气的时候,可能在更早之前,我问你「你是不是我的人」,你毫不犹豫说「是」的时候。奶娘、珍珠、教我的几位先生还有其他丫鬟小厮,小院里的所有人都对我很好,可我知道他们是因为娘亲才对我好。只有你是我的,我一直以为,你完完全全只属于我。」
「但现在不是了。从你离开宋家开始,就不再是那个只属于我的孟齐。你是孟家少主,有自己的亲人和朋友,有更多想要保护的人,甚至还有可能娶别的姑娘,同别的人一生一世在一起。」
「我想娶的是你,只有你。」孟齐开口道,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表情从一开始听到我告白的喜悦渐渐变成了慌乱。
「我以前不知道你喜欢我,现在知道了。可光有喜欢是不够的。」我看着他,道,「我的名声不好,让你夹在中间很为难吧?记得你曾经说过,正经人家都不会娶我这样的女子。」
「齐月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忍让她伤心吧?」
「孟齐,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一个好人,虽然你看起来比谁都酷,但其实你才是我们几个里面心肠最软的那一个。」
「当初你刚进宋府,生活一夕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过多久又被我害得差点溺水而亡,即便是这种情况下,你依然不忍心见到我难过,依然会在我被欺负时替我出头。」
「谁看起来可怜,你就帮谁,哪怕违逆自己的本心。」
「这样善良的你,怎么会不顾所有人的意愿来娶我呢?」
「你做不到的。」
我说完一通,看着孟齐,等他表态。
只需要否认一句,只需要说一句「我可以」,我就跟你一起面对这些。不管多少质疑,刀山火海我都陪你走下去。
只需要说一句。
我暗暗想。
……
孟齐什么也没说。
他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像是一根被砍下来的木头,茫然地看着我。
62.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罢了。
当初喜欢他便是喜欢他心善。如今毁也毁在这一点。
「孟齐,之前你去宋府原本就是一场交易。现在一切重回正轨,合该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人生。」
「奶娘送客。」言罢,我不再看他,率先出了门。
原本想回房休息一下,心念一转,怕人担心,便拐去了厨房找珍珠。
「这是谁家的小馋猫,饭还没好呢,不要着急呀。」珍珠看见我来,笑嘻嘻地调侃我。
我鼻头一酸,差点就要掉下泪来,忙偏过头去蹲在了灶台后边。
「谷主?」珍珠疑惑喊道。
「柴火快烧没了,我给你添点柴。」我低头应道,「你快点做,我好饿。」
珍珠不疑有他,不再往这边走,继续准备食材。
我却怔怔地看着火焰,看着看着便走了神。
六岁那年有个夏日,不想习武的我被先生凶了一顿。
我委屈得厉害。
「他们都笑我,说我整天疯疯癫癫,没有一点名门贵女该有的样子。」我一边哭一边喊,死也不愿意去练武场,「为什么我一定要学,我就是不想学,就是不想学,就是不想学。」
「一聊天,她们问我会什么,我说我马步蹲得特别好,她们就笑我,说我给我爹丢人,说就是因为这个爹爹才不来看我。」
我一直哭一直哭,哭到最后哽咽着睡了过去。
醒来之后看到孟齐,他板着脸递给我一串糖葫芦,说「给你,吃了就不会不开心了。」
我很想接过来,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告诉他奶娘不允许我吃糖葫芦,说吃了牙齿会变丑。
孟齐闻言像个小大人一样,站在那里挣扎了许久,最后才说「我去门口帮你守着,你快点吃,不会被发现的。」
那时候我就想,他明明几天前还在因溺水的事情跟我置气,如今却又要来哄我,真是个怪人。
……
……
「宋越越,你不要哭啊。」颜长风的声音的声音传来,我回过神。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将蹲着的我圈在了怀里,正满脸无措地看着我。
我抽出一只手摸了把脸,才发现全是眼泪。
「我没哭,是被烟熏着了。」我强行辩解。
颜长风不吭声。
见他不信,我又继续开口「真的是被烟熏着了。」
「嗯,都怪这烟太熏人了。我们先走,让它熏珍珠去。」颜长风难得耐心道。
我闻言却是鼻头更酸,再也说不下去。
「你快起来,别吓着珍珠,她这会儿提刀看着我,活像是我给了你罪受。」见我不动,颜长风委屈地提醒我,一副被冤枉的模样。
我抬头看一眼,发现珍珠果真拿着刀在旁看着,忙噌一下站了起来,道「不关他的事,是我太久没烧火了。」
说完,自己干巴巴笑了两声,又抽搭着打了个嗝。
颜长风捂着脑袋也站了起来,他刚才没料到我会突然起身,猝不及防被撞到了一旁。
我歉疚地看着他,正想说抱歉。
他却先开了口「好丑。」
?
见我不太明白,他又重复了一遍「你现在这副样子,看起来好丑。」
??
63.
颜长风这种作死式的安慰方法效果如何我不予置评。
不过是再一次验证了他打不过我而已。
不过幸好有他插科打诨,此时的我已经调节好情绪,正在比武场溜达着看各家的比赛,毕竟场地在星月谷这边,全程不来看不合适。容长老顶得了我一时,总不好一直替我顶下去。
比赛按年龄分两组,一组为新秀组,年龄限定在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另一组为高手组,年龄限定在二十六岁到四十岁。两个组比赛同时进行。
规则非常简单,新秀组和高手组各自设十一个擂台,按上届比赛排名从一到十一进行编号,各家自行安排人守擂和攻擂,每家在每组限定五人参赛,攻擂或者守擂失败的人不得再次挑战。
一炷香时间内,留在相应擂台上便视为获得这个擂台所属的排名。
如果一家派出的人占了多个擂台,则按最高排名算。
最后综合两组的排名,最终决定本此武林大比的各家排名。
这种比法,比拼的不仅仅是个人实力,还很考验临场的判断和抉择能力。
先去看的高手组,上届排名第一的齐家果然有两把刷子,他家高手组的实力甚为可观,对众家形成了碾压之势。
因为高手组齐家所在的第一擂台根本无人去攻擂,明显是被各家畏惧的状态。
反观第三擂台到第九擂台才是整个高手组抢夺的主战场。
……
新秀组看头就要大很多。
最大看点就是第一擂台,齐家的新秀明显不如上一代实力强硬,守擂之人正被岭山鲁家的一个青年男子挑战,而且败势明显。
视线一转,发现齐月赫然也在比赛场中,更是证实了我的判断。
早上我甩鞭夺剑之时就已发现她根基不牢,连她都被派上了场,可想而知齐家年轻一代真是无人可用。
倒是鲁家大有赶超之势,人均下手稳准狠。
我轻摇头,下手太过狠辣亦不是好事。
其次便是孟家。
孟齐身手很好,这一点我一直清楚。他在宋府时的勤奋程度比起我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孟青砚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同样很强。难怪孟家内部会有换少主的声音出现。
整个一圈走下来,发现八大派整体实力中规中矩,互相之间差距并不太大。
值得注意的是四大家里的鲁家和孟家,其中孟家用近二十年的时间向朝廷证明了他的忠诚,暂且不用担心,那么只剩下鲁家,以及…
仍旧不容小觑的齐家。
64.
最终的大比结果同我预估得差不多。四大家里,岭山鲁家总排名第一,韶南齐家掉到了第二,而平阳孟家由第四升到了第三。
八大派倒是令人意外,长明宗的排名变化极大,由第十一升到了第七。
我之前看过,八大家的实力差距并没有拉得太开,长明宗名次能提升这么多,必然在守擂和攻擂的选择上面花了不少心思。
倒是会取巧。
其他几派,微有变动,不值一提。
而星月谷,未参赛,稳坐最后一名。
接下来就是按排名重新划分明面上的势力范围。
至于暗地里,各显神通,谁知道呢。
这个实在没什么好关心,如今我只等月黑风高。
……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尽管我表现得非常自信。
……
这个计划对我来说,有鱼咬钩最好,没有的话就再想其它辙。左右没什么损失。
65.
还真有鱼来。
长明宗率先表态,不过谨慎得很,只派了人偷摸地扔了纸条进来,生怕被其他家的人发现。
其后是孟家一行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有孟家主以及与我同行过一程的京城孟管事,还有孟齐和孟青砚。
孟家主倒是开门见山,省去了寒暄,直截了当问我朝廷是否真的有这个计划,为何他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确实是我刚想出来的计划,不过已经递了消息给京中,只等陛下那边回复。」我回道。
孟青砚忙不迭道「我就说,肯定是你故弄玄虚……」
孟家主厉声打断他「闭嘴。不可对宋谷主无礼。」
说完,又转过头向我致歉「宋谷主,砚儿无知,还望不要计较。」
我饶有兴致地听着,「无知」啊。
看来孟家主虽偏爱一直养在身边的二儿子,却还是守着规矩并未告诉孟青砚我的真实身份。
只有孟齐知道,因为孟齐是少主。
「无妨。」我笑道,「他比我小上几月,年轻人冲动一些再正常不过。」
「你…」孟青砚不服,试图反驳。
孟家主警告地看了他一眼,道「再多嘴就滚回去。」
待回过脸时,又和善地笑「宋谷主,齐儿这些年多亏你照应着。还未认真谢过,改日必带上薄礼再次登门致谢。」
「说起来,我与你娘亲曾也是义兄妹,你若是不介意,可以喊我一声舅舅。」
闻言,我笑眯了眼睛,客气道「不敢高攀。」
叫他舅舅,那孟齐岂不就是我表哥?孟青砚岂不是我表弟?
我不由想起齐月,表哥表妹什么的,听着就让人很不爽。
孟家主道了声可惜没再坚持。
孟齐在旁始终看着我,一言不发,只安静听着。
我扫过他几眼,没有多看。刚划清界限,这样的见面还是煎熬,我决定速战速决。
「孟家主,我也不同你兜圈子。若朝廷同意我这个提议,我可以保证孟家在其中能占到的份额绝对不会低于其他家。孟家为朝廷做事这么多年,朝廷都看在眼里。」我开口。
孟家主听完嘴角翘得更高了些,道「孟家今日能从四大家末位升到第三,全靠朝廷照拂。而且孟管事回平阳汇报京中情况时曾向我夸赞过宋谷主一身本事,巾帼不让须眉,包括齐儿提起你时也是赞誉颇多,因此,我自是信得过宋谷主。」
「孟家主谬赞。」我不咸不淡地回。
「星月谷离平阳近,宋谷主若有闲暇时间可以到平阳逛逛。」孟家主盛情邀请。
「一定。」我笑着答应。
「那就不叨扰宋谷主了。」孟家主起身提出告辞。
我起身将四人送至门口,道「诸位慢走。」
孟齐临走前又看我一眼,没有作声。
我避开了他的视线。
66.
一直等到深夜都不再有人登门。我叹口气,打算去休息,睡醒再继续努力。
不料刚走到门口,便飞来一只镖,定睛一看,原来是钉了张纸在门框上。
我将纸取下展开,看到上面只写着成阳肖家四个字。
这没头没尾,要表达何意?
是肖家表明感兴趣的态度?还是别的人想要提醒我什么?
我睡意顿时去了大半,命人叫来容长老,询问肖家的详细情况,听完也没听出什么不妥。
那就奇怪了。
「先安排人多留意一下肖家那边的动态。」我吩咐道。
容长老领命退下。
我看着容长老的背影陷入沉思。
容长老此人,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做事妥帖,吩咐给他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办得周到,且从不质疑我的决定,总是尽心配合。
他代谷主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滋生一点野心?
想到这里,我摇摇头,暗笑自己才当这么短时间的谷主就有了疑心病。人家本本分分做事,反倒被我无端猜测,这样不好。
遂不再去想,转身回屋睡觉。
67.
令人欣慰的是,在接下来的两天,又陆续有两家暗中递了信来表示感兴趣。一家是排行十一的清临山庄,另一家则有点意思,是之前曾出言讽刺过我的落阳派。
果然,世上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人。
我回了信,大致告诉他们接下来我会根据意愿情况再同朝廷那边沟通。
到第三日,各家便基本休整完毕,陆续离去了。
至此,本届武林大会正式结束。
送走最后一波人,我终于松了口气。连续两个多月的奔波忙碌,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
颜长风过来找我。他是唯一一个仍然留在星月谷的客人。
「你不回京城吗?」我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问他。
人前风光,人后似狗,说的就是如今的我。太累了,不需要表演之后完全提不起精神。
颜长风倒是悠哉悠哉,完全没受影响,一屁股坐在我脑袋旁边,颇为不要脸地回了我一句「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立时坐直身体,嫌弃地推他,道「那边有椅子。」
「我就坐这儿,这儿宽敞。」颜长风回。
……
我不想理他,又往椅背靠了靠。
「宋越越,你真喜欢孟齐啊?」颜长风背对着我突然问道。
「以前是喜欢的。」
「现在呢?」颜长风追问。
「说不上来。」我回道,又反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
我闭上眼,准备小憩一下。
「宋越越。」颜长风又开口。
「干嘛?」
「我们几个一起长大,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喜欢孟齐。」颜长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不乐。
「难道你想让我站到房顶上去喊?」
「不是这个意思。」颜长风否认,又问「你为什么喜欢孟齐不喜欢我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来,眼睛也不眨地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颜长风这人吧,长相普通,唯独一双眼睛着实耐看,扮起凶狠像是要去杀人,委屈起来又跟小狗似的可怜巴巴。
此时他这么委委屈屈一看我,我就有点顶不住。
「你从京城来的路上是不是被孤魂野鬼附了身?」顶不住归顶不住,该吐槽还是要吐槽,「咱能不能正常一点。」
……
半晌。
「没有不喜欢你。」我在沉默中让步,「不管是你还是珍珠,我都喜欢,只是这种喜欢是对朋友对家人的喜欢,和对孟齐的喜欢不一样。」
颜长风还是不说话。
我扶额。
正想着要怎么继续开口的时候,珍珠风一样地跑了进来,大声喊道「不好了,谷主。」
「怎么了?」我示意她慢慢说。
珍珠气都来不及喘匀,道「陛下驾崩。刚刚收到京中加急传来的消息,陛下半月前于宫中病逝,皇太孙即位。」
68.
老实讲,我对先皇并没有很深的感情,尽管他是我血缘上的外祖父。
只是乍一听到消息多少有点怅然若失。
就这样一连安静了数日,除了例行处理谷中事务,其余时间都在练武。
颜长风依然没有回京,每日陪我对练,练了这些日子也有效果,比如我的轻功终于进步了些,颜长风更抗揍了。
「歇会儿,歇会儿。」颜长风摇了摇手示意停下,蹲在那里气喘如牛。
我收了赤焰,蹲在他旁边将水递给他,夸道「不错啊,最近进步神速。」
颜长风翻了个白眼,控诉道「你每次都来真的,再不进步就被你打死了。我就搞不懂,咱也不缺那点钱,怕危险多请几个高手不就好了,为什么非得自己练?」
「奶娘曾经教过我,「靠人不如靠己」。武功这东西只要练好了就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而财和人,都有可能说没就没。」我开口,「你别看这里人人都尊我为谷主,风光得很,可我心里始终不踏实。谷主位置毕竟是他们给我的,他们能给我,也能将它收回。」
「你现在真是一日比一日想得长远。」颜长风喝完水转头看向我,感慨道,「小小年纪,活得跟七老八十似的。」
我坐下往后一仰躺在地上,看着被风吹动的树梢,笑道「我也觉得自己老了。说起来,你生辰快到了吧?我记得是六月。」
「六月十五。」颜长风转过身面朝我坐了下来,回道,「过几天我打算回家看看我爹。」
「行,到时候我安排个人送你回京。不然你再找不着路又该受罪了。」我闭眼开口,「这次分开咱俩应该很难再见面,京城到底和星月谷距离太远。」
「很快就会见的,我过完生辰就回来。」颜长风道。
我猛地睁开眼,问「还回来?」
颜长风顿时咧开嘴笑了,道「惊不惊喜?这次回去我打算劝我爹再娶,自从我娘去世后,他这么多年也没个伴儿,福伯现在又回了老家。以前不找是怕后娘对我不好,如今我这么大个人了,后娘也碍不着我什么。反倒是他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挺好,我再离开也放心。你说是不是?」
「你也不能一直在星月谷待着啊。颜伯伯还是会想你的。」我讷讷道。
「反正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颜长风一副无赖口吻。
我失笑「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这话说得,难不成我嫁人你也跟着我嫁?」
「也不是不行。」
……
「那你好厉害。」我由衷赞道。
69.
转眼就到了颜长风离开的日子。颜长风冲我挥了挥手,说了句「等我回来」便跟着带路的六子一起走了。
一旁的珍珠好奇问道「颜公子还会回来吗?」
「也许吧。」我笑答。
一转身,我脸沉了下来。
之前往京中送信时尚不知先帝辞世,如今两个多月过去,一直没有收到京中来信,也不知当今陛下心中到底是何想法。
但愿只是登基事忙一时忘了这边。
时光荏苒,很快就到了八月。
「谷主,颜公子应该快来了吧?」珍珠将上月的账单递给我,随口问道。
「可能吧。」我抬头看她,打趣道,「你怎么老盼着他来?」
「因为颜公子在的时候谷主都很开心啊。」珍珠理所当然回道。
我一怔,问道「有吗?」
珍珠用力点头,认真道「谷主只有跟颜公子待在一起时才笑得最真心。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整天绷着脸,都快成小老头了。」
「哦对了。」珍珠一下子想起来什么,接着道,「孟家和齐家已经正式定亲了。」
我手一抖,一滴墨在账单上晕开。再开口时,我几乎察觉不到自己的声音「谁?」
「听说是孟家少主和齐家大小姐。」
议了这么久,终于尘埃落定。
「几时成亲?」
「十月初十,意在十全十美。」
我垂眸握拳,轻声开口「早些准备贺礼吧。」
没什么的,宋越越。
没什么。
70.
又过了几日,奶娘一脸沉重,匆匆进门直接开口。
「谷主,我在京中的旧友托人传信过来,说新帝登基后以雷霆手段在肃清官员贪腐之风气,牵连甚广。」
「可谷中目前并未收到任何消息。」我抬起眉头,冷声道,「看来是有人在瞒报。」
「应该是。」奶娘应道。
我思索了一阵,方问「容长老是何来历?」
「他是前谷主在江湖上结识的朋友,据说是孤儿,出生于江南一带,后来成为了星月谷成立后的第一批长老。」奶娘回道,「谷主是怀疑容长老?」
「隐姓埋名闯荡江湖的人最喜欢说自己是孤儿。」我低笑,「奶娘,你说星月谷有多少人是我们信得过的?」
奶娘闻言面色一紧,沉声道「奴婢和珍珠永远不会背叛谷主。」
「你们母女俩我自是相信。」我起身安抚奶娘,「不是说过嘛,你们二人永远不用在我面前自称奴婢。我们是一家人。可到底人心隔肚皮,除了你们,星月谷的其他人我都不信。」
「我这些年一直来往于京城和星月谷之间,星月谷的情况也了解些,这边的人一直忠于朝廷,并未生其它心思。」奶娘不解开口。
「忠于朝廷,不代表忠于我。」我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又想起之前安排带颜长风去京城的六子,遂问奶娘,「六子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奶娘摇头。
我心下更加不安。
按理说,不管颜长风是否要再来星月谷,六子应该都会传信回来,可如今二人音信全无。
「谷主,需要我向旧友去信问一下颜公子那边的情况吗?」奶娘问道。
「不用。你带珍珠准备一下,我们进京。」
「万一同颜公子他们在路上错过?」奶娘不赞成。
「错过反倒最好,就怕他们再也来不了。」
71.
安排好谷中事情,我以庆贺新帝登基为由,带着奶娘和珍珠轻装上阵,一路快马加鞭赶往京城。
临行前容长老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越近京城,这种不安感越甚,遂叫过来奶娘,告诉她带着珍珠自行去联系信得过的人,在离京城最近的永庄等我汇合。
奶娘表现出了强烈的反对,最终被我说服。
五日后,终于赶到京城西门。
我下马排队进城,想起三日前歇脚喝茶时听到的隔壁桌的闲谈。
「这次官场清洗真真是个雷厉风行,到现在已经有十余位官员落马了。」矮个男子道。
高个男子应声道「要我说,当今这位确实是雷霆手段,比上一位强上不少。你看看前两天那个户部侍郎,那可是正三品的大官,人家说端就端了。」
「这个我知道,据说抄家时抬出来无数金银玉器,书画古董,那家伙,沉得把挑夫的担子都给压弯了,四周百姓无一不拍好叫好。」矮个男子啧啧称奇。
我听完腾地站起,问道「你们在说户部哪个侍郎?」
高个男子闻言却是笑了出声,道「嘿,户部不就那一个侍郎?」
说着,又问矮个男子「那个叫什么来着?颜什么吧,我记得是……」
不等他说完,我把茶钱扔在桌上转身就走。
抄家。
我看着不远处守城门的守备兵,思绪拢了回来。
新帝初登基便搞出这么大动作,简直离经叛道,闻所未闻。
只是,为何拿颜家开刀?
若单论贪,来福顺的招牌掉下来起码能砸到三个贪的。
为何是颜家?
72.
进城后,我直奔颜府,看到颜府的牌匾果真已被摘除,大门也贴上了京兆府的封条。我心咯噔一下,直直沉了下去。
「大小姐?」
听到有人唤我,我转头望去,发现是张氏身边的曾婆子。
曾婆子看见我正脸,惊道「哎哟我的老天爷,真是大小姐。」
「我爹在家吗?」我不欲寒暄,只想找人问问颜府的情况。
颜府被抄了,颜伯伯呢?颜长风呢?
抄家也有轻重之分,颜府遭遇的是哪一种?
「老爷刚下朝回府,这不,夫人命我去东街那边……」曾婆子絮絮叨叨开始讲。
不等她说完,我闪身往宋府掠去。待敲开门,开门的小厮看到是我,惊讶程度不亚于曾婆子,连呼「大……大小姐回来了!」
紧接着,府内一声声报了进去,我刚走到半路,便见到大伯和张氏匆匆迎面而来。
「爹,夫人。」我急急忙点头行完礼,便欲开口询问。
大伯肃着脸,转身道「到书房来。」我忙跟上。
关好门窗后确认无人后,我抢先开口「爹,颜府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事说来话长。当今陛下自登基后,行事狠厉,与过往判若两人。短短几月,已经有十三位官员落马,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大伯叹口气,缓缓道来。
「那颜府的人呢?颜伯伯还有……」我追问。
「颜侍郎如今被关押在大理寺,说来奇怪,颜府都已经整个被查抄干净了,对颜侍郎本人的处决却迟迟没有定下来。」说到这里,大伯突然压低了声音,低到几不可闻,「抄家那天颜长风不在家,被我派人藏在了北三巷最里面一个小胡同的荒宅子里。」
我闻言一惊,猛然抬头,道「爹……」
「我知道你同长风这孩子关系好,但我只能做到这一步,其他的我帮不了更多。芝芝身为皇后,我也要为她考虑。」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人还活着,就很好。
我扑通一声跪下重重把头磕在地上,伏身不起「是女儿不孝,让爹为难。」
窝藏罪臣之后,需要冒多大的风险,我再清楚不过。
大伯此生为了我爹和我已经牺牲了太多,是我亏欠他们。
还没等再说两句,书房外便响起了敲门声。随后管家的声音自外传来「老爷,杨公公来传陛下口谕,召大小姐进宫。」
大伯与我对视一眼,眼神凝重。
我前脚刚进宋府,后脚陛下就遣人来府中找我,消息不可谓不灵通,令人胆寒。
73.
再出宫时已是下午,杨公公接我入宫又送我出宫,临别前特意叮嘱「陛下吩咐之事,宋大小姐可别拖得太久。」
我点头表示知晓。
随后不多耽搁,径直出发去寻颜长风。
「宋越越,你怎么会来?」颜长风见到我的的表情堪称惊恐,又有些语无伦次,「这里危险,你快走……」
「陛下一直知道你在这里。」我试图安抚他。
不过好像适得其反。
颜长风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我连忙补充「陛下清楚我爹派人把你藏在这里,只是念着宋家往日支持他的情分,故睁只眼闭只眼没有追究。」
说着,我环视一圈,问道「六子呢?他没同你在一处么?」
颜长风终于定下神开口「六子到街上探消息去了,晚些才会回来。他脸生,官兵不会抓他。」
我闻言放下心来。一时沉默无言,不知该从何说起。
陛下的话尚在我耳边回响。
「颜长风,你想见你爹吗?」犹豫了一时,我终是开口。
「想。」颜长风回答得毫无不犹豫。
「我带你去见他。」
陛下给了我一道手令,同意我带颜长风去见颜伯伯一面。
……
上午,御书房内。
「越越表妹果真如先帝所说,是重情重义之人。」陛下随意把玩着我递过去的免死金牌,漫不经心地开口,「可这免死金牌只有一块,你想保谁?」
「自然是两个都保。」我回道。
「太贪心了。」陛下轻摇食指,一副不赞同的模样,「妇人之仁。」
「不知陛下想要如何?」我问。
「想听实话?」陛下抬眸看我,见我点头,嘴角便翘了起来,道,「可惜了,朕暂时还未想好。」
见我无动于衷,索性把免死金牌扔还给我,面上一副颇觉无趣的模样,懒洋洋道「收好吧,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你这样念旧的人,皇家可不多见。」陛下眯眼看我,笑意却不达眼底,「生在宋家,也不知是不是宋家的福气。」
74.
大理寺狱中,颜伯伯仿佛早知道我与颜长风会来,端坐在床上,身上看起来算是干净整齐,没有受过任何刑罚的迹象。
「这里没有桌椅,你俩就站着吧。」颜伯伯微笑着率先开口。
「爹……」颜长风开口,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
颜伯伯瞥了眼颜长风勾破的衣袖,嫌弃无比「你这个在外面的怎么比我这个在牢里的看起来还要磕碜。」
颜长风呆呆地看着他爹,不明白他爹为何还笑得出来。
见状,颜伯伯敛了笑,看着颜长风的目光逐渐柔和下来,感慨道「你这眼睛跟你娘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可惜脸随了我,差点意思,要是都随你娘该多好。」
「陛下治我这些罪,没一件事冤枉我。所以你们也别想其他有的没的。」颜伯伯淡淡开口。
我忽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现在都记得自己第一次收受贿赂的场景。」
颜伯伯脸上露出了追忆的神色,我和颜长风安静听着。
「那年夏天,我刚升了户部侍郎,本打算回府跟你娘俩一起庆祝,没成想你娘就病了。老话常说,「病来如山倒」,果不欺我。你娘这一病就病到了秋天,再也没好起来过。」
「想我堂堂户部侍郎,守着朝廷数一数二的肥缺,仅仅支撑了三四个月,便穷得再也买不起给你娘治病的药。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钱可真是个好东西。结果后来啊,这口子一开就再也合不上。上了人家的船,哪里再让你下来的道理。」
「可你娘还是没有活下来。我坚持了半辈子的官声毁于一旦,也没换来你娘活。」颜伯伯的声音始终平静,并没有什么起伏,只是神色落寞了很多。
颜长风蹲到他爹脚边,手搭在他爹大腿上,一言不发仰头听着,眼眶微红。
颜伯伯低头看他,伸手拍了拍颜长风手背,笑道「你老子我这些年,苦也苦过,富也富过,娶了个漂亮媳妇儿,生了个完蛋儿子,没什么遗憾的。」
此时颜伯伯一边说着,一边往外吐着黑血,整个人却还是笑着。
颜长风慌了神,胡乱拿衣袖擦着「爹,我那天去回春医馆,白大夫说他同意将白大娘子嫁给你做续弦了。白大娘子我觉得挺好……」
「瞎折腾。」颜伯伯宠溺地伸出手指弹了颜长风脑门,又使劲在颜长风头上揉了一把,「你好好听老子讲,别抢话。我死以后,随便找棵梅树埋了就行。我这辈子爱看梅花,死了也要看着梅花一年一年开。千万别给我立什么碑,我怕被人发现了来我坟头吐口水。也别把我跟你娘葬在一起,恨我的人多着呢,不要牵连到她。」
颜伯伯说完,犹豫了一瞬,又看向我,喊我上前。
「越越,秘密这种东西就应该带到棺材里去,你说对不对?」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长风心思单纯,有些事情就没有必要告诉他。」颜伯伯期盼地看着我,等我明白。
「无知才能活得久一点。我这双耳朵,就是不小心听到了太多。」
我终于听懂,张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还要拜托你以后多照顾长风。」颜伯伯温和请求,「可以吗?」
「他在这世间没有别的亲人了。」
75.
一连三天,颜长风都未进食进水,始终沉默地坐在棺材边,看着被冰块埋起来的颜伯伯。他眼睛熬得满是血丝,却一滴泪也没流下来过。
我在旁看着,不知从何安慰。
陛下已经下旨,表明因前户部侍郎颜正自行认罪伏法,态度良好,故留其全尸,放回家属,另从其被没收家产中拨一千两白银给颜长风当安置费,但子孙三代不得入朝为官。
相比之下,已是格外开恩的判决。
……
……
「颜伯伯该下葬了。」我站在颜长风身边,低声开口。
颜长风缓缓抬头,赤红着眼睛看我。
「宋越越。」
「在呢。」
「我冷。」
颜长风看着我,眼泪忽地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往外涌,轻声的,近乎乞求:「可以让我抱会儿吗?」
我心里不忍,俯身轻拥住他。他紧紧箍住我,许久没有再发一言。
76.
过了几日,料理好颜伯伯的身后之事,我和颜长风打算离京。
临行前,我又分别见了陛下和宋芝芝。
陛下一如之前表情莫测,猜不透在想什么,只是告诉我他同意之前的提议,朝廷会着人商议具体措施,开放部分项目的皇商资格。
而宋芝芝,也就是当今皇后,画风就同陛下完全不一样了。
先是表明不久前已经知道我亲爹是谁,后又劝诫我做事多考虑自己,不要死心眼只知道替别人做嫁衣,最后反被人过河拆桥落得个凄惨下场。
这个别人是谁,我们都未提及,可彼此间心知肚明。
「你只管放心大胆去做,不用担心走错一步就牵连到宋家。」宋芝芝严肃开口,「宋家百年基业,我外祖张家亦是江南望族,可不是颜家那种没有根基的寒门,由着人搓扁揉圆。」
我凝神听着,越发觉得宋芝芝可爱起来。
「阿姐,我当这个皇后是因为我必须当,皇后只能是我。可凭什么我宋家子女都要为这破皇室奔波卖命。你以前那样的生活,我一直觉得是极好的。」
宋芝芝目光坚定地看着我,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狂热又庄重的神色,道「全京城的少女都在看着你。你若成功,就意味着这条路可以走,走得通。证明女子也可以同男子一般顶天立地,潇洒于世间,而不只是困于闺阁。」
「我从小就羡慕你,所以不要让我失望。」
77.
说来幸运,说来不幸,我人生中两次被人寄予厚望,都是沉甸甸的分量咚得砸在我心上。
我牵马走着,一边走一边出神。
直到一道嚣张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才打断我的思绪。
「哟,这不是颜大公子吗?怎么如今落魄成这样?」
我寻着声音一看,发现是已经落魄的柳国公家的柳左思。这人也是京城纨绔之一,可惜混得不行,即便在纨绔中也是个排不上号的。
他曾经跟颜长风在南风馆砸银子抢小倌,没抢过,觉得丢了面子,一直怀恨在心。
颜长风出乎意料地沉住了气,眼皮都没抬一下,示意我继续走。
柳左思却过来拦,嘲讽道「怎么,变缩头乌龟了?颜正死了没人帮你擦屁股了是吧?」
「柳左思你放屁!我看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天天正事儿不做,跑来学人家落井下石。」
这话不是我说的,亦不是颜长风说的。
我疑惑地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开腔的李晨林,搞不明白眼前这是在闹哪出。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还不快走,我刚刚可看着你爹过来了。」李晨林吓唬柳左思,柳左思这怂包还真被吓得骂骂咧咧走了。
「这位小姐……」颜长风开口,有些不解。
「什么这位小姐那位小姐,颜长风,你不会不记得我吧?」李晨林不敢相信地开口,眼里隐隐透着期望。
颜长风垂眸道「抱歉。」
我在一旁看得尴尬,帮忙介绍「这位是国子监祭酒的孙女李晨林。」
「你竟然不记得我。亏我……」李晨林闻言有些失魂落魄。
我与她对线多次,见过她尖酸刻薄,也见过她气急败坏,却从未见过她现在这副神伤模样。
「一直都是这样,你眼里只看得到宋越越。整日里宋越越长宋越越短。」说着,李晨林瞪了我一眼。
我被瞪得莫名其妙,又突然醒悟过来,感情这些年她一直跟我过不去,为的是颜长风?
想到这里,我瞪了眼颜长风,颜长风无辜地看着我。
……
算了。
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我心宽体不胖。
李晨林整理了一下受伤的心情,继续开口「你们是要离开京城吗?」
「对。」颜长风回她。
「那,保重。」李晨林抿着嘴,不舍地开口。
保重什么啊保重,喜欢不得勇敢往前追?
「宋大小姐。」李晨林又开口。
「还是叫我名字吧。你这样我好不习惯。」我听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宋越越。」李晨林依言改口,道,「谢谢你没有丢下他一个人。」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李晨林笑着看我,却笑得有些苦涩。
我心里触动,想起不久之前宋芝芝跟我说的那句话。
「全京城的少女都在看着你」。
遂鼓励她「与其羡慕,不如行动起来。」
李晨林却摇头,清醒道「我从小享受着国子监祭酒孙女这个身份所带来的锦衣玉食和呼奴使婢的特权,就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而且,我也知道自己过不惯外面的苦日子,更受不了别人对我指指点点。」
她羡慕地看我「宋越越,你真的是个很厉害的女子,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你。」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不跟你们多说了,我爷爷知道了会生气。」李晨林笑道,又说了句「保重」,随即转身快步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感慨万千。
78.
随后我二人去了城门处与六子汇合,又一起去找奶娘她们。
之前分开,是预算着若我此行出问题,她们离我远些,也好见机行事。可惜我有惊无险,这个后手没有用上。
奶娘看到我,激动地把我拉过去全身上下齐摸了一通,随后松了口气,道:「还好没出事。谷主以后万不能再独自行动了,平白让人担心这许多天。」
说完,又满脸歉意地看着颜长风,说:「颜公子节哀顺变。」
颜长风颔首,道了声嗯,说了句谢谢关心。
我朝奶娘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再提,奶娘看懂,随即转了话题:「孟家少主的婚期就在下月,现在出发,赶回去还得费些功夫。」
「孟家少主,孟齐吗?」颜长风问道。「他的婚期?」
我点点头,道:「孟家少主除了他还能是谁?婚期定在十月初十。」
「那快些启程出发吧,只剩一个半月,时间还挺紧的。」颜长风提议。
……
其实也不是那么急。
我叫过奶娘,吩咐她带着其他人先行一步,尽量赶上十月初十,把之前已经备好的贺礼送上。
「谷主你不同我们一起吗?」奶娘问。
「我跟颜长风慢慢走,能赶上就去,赶不上就算了。颜长风刚经历这一堆事,我陪他走慢一点顺便散散心。」我解释道。
「我其实……」颜长风说到一半,被我勒住了脖子,忙改口,「确实想要散散心。」
我满意地松手拍了拍他肩膀表示赞赏:「你都这样说了,那我肯定要留下照顾你。」
颜长风轻轻点头附和道:「对。」
奶娘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假装没看到我俩公然「舞弊」,妥协道:「那你们两个慢慢散心。」
我争辩道:「是他要散心,我陪他。」
「好好好,是颜公子要散心。」奶娘无奈地看看我,又看向颜长风,「我家谷主就拜托颜公子照顾了。」
「理应如此。」颜长风回道。
就这样,我和颜长风一路慢行,晃晃悠悠足足花了两个半月才到平阳。
路上行侠仗义四次,绕路坐船在江上漂了三日,不成想俩人都晕船,吐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
79.
十一月十一,平阳城门口,微风,晴。
「你不进城看看吗?」颜长风定睛看着我。
「好遗憾哦,错过了。」我眨了眨眼,装作遗憾的样子。
「宋越越。」颜长风叫我。
「嗯?」
「你不用怕。」颜长风按住我肩膀,俯下身平视我,认真道,「不管碰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我都一直在,不会让你一个人难过。」
我定定看着他的脸,看到他的睫毛又长又翘,密密的成排,投下扇状的阴影,一扇一扇,仿佛全扇在我心上。
「算了,木已成舟。人家都娶妻了,我还去干嘛。」我笑着开口,「回星月谷吧,让珍珠做一大桌好吃的。」
颜长风不赞成地看我。
「素的。」我又补充道,「我陪你吃素。」
说罢,我调转马头,先一步往星月谷驰去,喊道,「你快点跟上,丢了我可不去找你。」
颜长风立时策马追了上来。就这样追追赶赶,竟跑出了近日来最快的速度。
80.
待洗漱完,珍珠已经准备了好些吃食替我们接风洗尘,六子殷勤地跑前跑后帮忙端上桌。
我抱臂倚着门框看向有说有笑的二人,不知这二人是何时互相看对了眼。
看了半晌,我不由啧啧感叹道:「好一幕郎有情妾有意的场景。」
六子闻言踉跄一下,手上端的汤险些洒了出来。珍珠嗔他一眼,双颊上升起可疑的红云,又扭头看向我,道:「谷主这嘴就饶不得人。」
还找颜长风帮腔:「颜公子,你说是不是?」
却不想颜长风也打趣她:「我觉得你家谷主说得对。」
珍珠跺脚,恼道:「你就偏心她吧。」
我仰头大笑起来。
不一会儿,饭菜摆好,我叫住打算离开的六子,留他一起吃饭。五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奶娘却有些心事重重,我以为她在忧心珍珠的事儿,打算有时间问问。
奶娘却在饭后率先找到了我。
「谷主,我有一事要说。」奶娘开口。
我好笑道:「奶娘可是舍不得珍珠?」
奶娘摇头,又叫住正欲避嫌走开的颜长风:「颜公子请留步,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也同你有关。」
颜长风闻言停下,走了过来与我并排站定,静待奶娘开口。
「孟齐孟公子并未与齐家大小姐成婚。」奶娘说完看了看我二人的反应,颜长风下意识看我。
我微张着嘴,同颜长风对视了一眼,方问道:「孟齐悔婚了?」
语气里含着令人难以察觉的紧张。
颜长风不再看我,侧过头看向奶娘,只下颌线绷得死紧。
奶娘回道:「是,也不是。原本齐孟两家定的是孟家少主和齐家大小姐成亲,孟齐公子后来将少主之位让给了孟二公子。所以十月初十那天成婚的是孟二公子和齐家大小姐。算不上悔婚,只是换了人。」
我心下觉得荒唐得很,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奶娘见我二人都无反应,思虑再三开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示意奶娘不必顾忌。
奶娘道:「其实我一直认为孟公子并非谷主良配。」
「怎么说?」我问。
「孟公子心思深重,很多时候只要他不开口,我们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而且在宋府当侍卫的那些年,对他来讲想必也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
奶娘继续劝道:「这些话原本我都不该说,可我实在不忍谷主像之前一样,见到孟公子便左右为难。」
我轻嗯一声,没反驳。奶娘是为我好,我明白这个道理,故而听得下去。
只是听得下去不代表听得进去。
奶娘见状问颜长风:「我也不拐弯抹角,就直接问了。颜公子觉得我家谷主如何?」
81.
这话问得,我哂然一笑,想着说点什么把话题岔开。
颜长风并未思考,偏过头看向我,径直开口:「越越自然是极好的。」
我第一次听到他管我叫越越,而不是像过往一样连名带姓唤我。
简单的称呼变化,语气却透着一股子缱绻。
「那颜公子……」奶娘又开口。
我慌忙打断奶娘,颜长风紧接着开口:「嬷嬷不用试探我。越越很好,我亦想娶她为妻。但不应该是现在。」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看着我,目光热烈又真挚,让我觉得这个冬日的午后委实暖得过分了些。
「颜公子此话何意?」奶娘皱眉问道。
颜公子转头看向奶娘,笑眯着眼回答:「因为她依然喜欢孟齐。我啊,是单相思。」
我心中因他的话不停翻涌,又听见他坚定开口:「她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在我这里,她永远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82.
自这一次谈话开始,我与颜长风的相处就变得奇怪起来。
我没办法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如既往毫无顾忌地同他打打闹闹,只能刻意避开。
说实话,我真的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
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闪过孟齐之前的犹豫,闪过颜长风当前的坚定,闪过小时候到长大后的点点滴滴。
我实在不想将他们二人作比较,这样是不对的,我心里明白。
感情这玩意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不应该拿来对比。
可我到底不是铁石心肠,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之前同行的两个多月,我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颜长风对我态度的转变,那天又因他的坦白而得到证实。
我非常清楚,他如今想娶我,不再是因为之前说的因为我俩可以一起逛窑子,而是真真切切喜欢我这个人。
想到这里,我用力甩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清除出脑海。
宋越越,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要整天瞎想。
遂认真看起眼前的资料来。
之前让容长老关注肖家的动态,遗憾的是,传回来的信息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而皇商相关的事情,京城那边也一直没有新的安排传来。
只听说现在京城的水浑得很,朝堂大换血,大批官员被换下,人心惶惶。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宋府因为根基深厚,暂时并未被牵连,让我略微安心。
可新帝自登基后的种种行为都透着股疯劲儿,着实让人不安。
我不由想起初见时那个还算是温文尔雅的皇太孙,怎么也不能将如今的陛下和那个初印象联想到一起。
又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时的场景,他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越越表妹,你且等着看我是如何治理这东岳王朝。」
我当时只以为他是在说后面武林之事,如今细细想来,或许不止如此。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分明有一种报复的快乐气息。像是隐忍了许久的恶童终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玩具,却只想把它摔碎一样。
可当今陛下出身尊贵,十岁就被册封为太孙,其余皇子死得死病的病,都不成气候,第三代皇孙又只他一个,没有人曾对他构成什么威胁。他的报复从何说起?
我百思不得其解,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直到这时我才愕然发现,所有事情兜兜转转到如今,竟没有一丝一毫的进展,一直在原地打转。
甚至,比过去更糟。
83.
我不由垂头,心里沮丧地要命。
珍珠踏了进来,禀告道:「谷主,孟齐公子在谷外,说有事想要当面告诉你。」
我深呼吸,打起精神来,道:「带他进来吧。」
约一刻钟后,珍珠将孟齐带了过来,又独自退下,临走前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孟齐,心中陌生感越来越重,这才恍然发觉近一年里我俩竟只见过寥寥几面。
诚然如奶娘所说,我也许从来不曾了解过他。
就算过去了解,人也会变。
所处环境以及身份已经天差地别,有所变化才是天经地义。
「珍珠说你有事要跟我说。」我直奔主题。
孟齐怔怔地看着我,似有千言万语无法诉诸于口,最后只说了句:「小心陛下。」
我微皱眉头,问:「什么意思?」
「容长老忠于陛下,你要多防着他一些。」孟齐再次开口。
「这个我之前就猜出来了。」我死死盯着孟齐,「你是不是还知道别的?」
孟齐却是沉默下来,面上呈现出挣扎痛苦之色。
「你知道什么对不对?」我追问。
他垂眸低声开口,语气满是彷徨无奈:「小心孟家。」
说罢,转身便走。
我太过震惊,似有惊雷炸响在耳畔,脑中一阵轰鸣,竟忘了问孟齐之前结亲之事,任由他离开。
小心陛下?
小心……孟家?
84.
正当我脑中一片混沌时,容长老走了进来。
「谷主,我刚刚似乎见到孟大公子,他是来做什么?」容长老探究道。
我反应过来,脑子快速转动,怕被看出破绽,只得想了借口解释自己一时外露的情绪:「他让我不要再纠缠他。」
说着,又假意愤愤不平,道:「他当自己是什么宝贝?他不喜欢我,当我稀罕他不成?比他好看的人多的是。」
容长老半信半疑,开口:「论长相,孟大公子确实是一等一的好。」
我冷哼一声。
容长老便识趣地不再继续,转而汇报起近日的一些人事变动。
我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却是不显,只是静静听着,时不时表个态。
容长老很快汇报完离去。
我闭上眼往后靠在椅背上,开始在脑海中整理这些时日以来了解到的所有人和事。
越整理,越心惊。我不由叹气。
「叹气会变老的。」
我睁开眼,看到站在桌对面的颜长风。
「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看见你在休息,就没叫你。」颜长风无聊地把玩着桌上的笔,回我的话。
「拨给你的那个小队训练得怎么样了?」我问道。
「还不错。」颜长风毫不谦虚,自夸道,「我在这方面保不齐有些天赋,去战场上兴许能当大将军。」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少自恋。」
颜长风也跟着笑,道:「笑一笑多好。如花似玉的年纪叹着气跟小老太婆似的。」
「就是突然觉得人生艰难。」我苦笑。
「孟齐跟你说什么了吗?」颜长风问道。
「你是为着这个来的?」我挖苦他,「有个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消息这么灵通。」
他趴在桌子上,凑近了看我,说:「没办法,谁让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我噫了一声,嫌弃地看他。
颜长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经道:「说吧,到底怎么了?」
「孟齐让我小心陛下和孟家。」我和盘托出。
「陛下和孟家?」颜长风满是不解,重复了一遍,方接着开口,「这里面有事儿啊。」
「对。」我肯定道,「大概率不是小事,不然他不会特意来提醒我。而且,孟家还是他本家。」
「说明他心里依旧有你。」颜长风感慨,「不然他即便知道什么,也可以袖手旁观,不必这样夹在中间难做。」
「那又如何?」我轻笑一声,开口,「因为过往情谊,他来提醒我一声已是仁至义尽,可具体是什么却不说。说到底,他就算心中有我,也重要不过他的家人。」
「你这也太为难他了。」颜长风无奈道,「手心手背都是肉,要在重要的人之间作取舍谈何容易?」
我叹口气,承认自己自私,自嘲道:「我又何尝不知是自己太过苛刻,可心里难免会不舒服。只能说造化弄人,我和孟家之间偏偏不能皆大欢喜。」
「是啊。偏偏不能皆大欢喜。」颜长风跟着叹道,「哪里有什么皆大欢喜,不过是跟着感觉走。话说回来,为何要小心陛下还有孟家?」
「陛下方面我一直提着心,我总感觉他是个疯的。」
直到如今,我再想起登基后的陛下,依旧会不寒而栗。
「可孟家……」
孟家又是为何?
我突然想起,先皇在世时,曾经怀疑过孟家。后来孟家便将孟齐送到了宋府表忠诚,又花了许多年才打消先皇的顾虑。
有没有可能,先皇最开始的怀疑是对的?
想到这里,我再也坐不住,起身去寻奶娘。奶娘必定知晓一些当年的内情。
奶娘听完我的叙述,面色变得凝重无比,沉声开口:「孟家当年是被怀疑通敌。」
「通敌?」我闻言一惊。
「对。而且先皇一度怀疑当年你爹的死亡是孟家有意为之。」奶娘努力回忆起陈年旧事,道,「事实上,当年前谷主也有过这样的怀疑。」
我跌坐在椅子上,心里乱成一团。
颜长风见状过来将手搭在我肩上,试图安抚我。
我轻声开口说没事,道:「所以,如今这情况,证明他们当年的所有怀疑可能都是真的。」
倘若是真的,我与孟家之间便至少隔着杀父之仇。
杀父之仇,我咀嚼着这四个字,内心渐渐悲凉。
85.
就这样又过了些时日,珍珠的生辰到了。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我们几个都格外忙碌,对庆祝生辰这件事显得没有那么热情,只是几人聚在一起简单吃了个饭。
珍珠倒是对此毫不在意,只道正事要紧。
我眼尖地看到她头上簪着一根工艺略简单的玉簪,心中奇怪,问道:「你不是向来喜欢繁复些的簪子么?这根怕是有些素吧?」
珍珠闻言脸羞得通红,抬手摸着簪子柔声开口:「这是六子亲手做来送我的。他手艺不精,做不来太复杂的款式。」
是什么让你变了喜好,原来是心上人。
我酸了。
见我笑得不怀好意,珍珠不由替六子辩解道:「他说这是第一根,以后便会越做越好的。」
「都开始送定情信物了,你俩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呀?」我凑近笑嘻嘻调侃她。
「他说再攒点钱,估摸着明年春天就够了,到时候趁春暖花开风风光光娶我。」珍珠笑得一脸幸福,虎牙尖尖,看着很是可爱。
真好啊。
我看着满脸温柔的珍珠,心里也变得无比柔软。
86.
现实却很快给了我迎头痛击。
这日,年关将至,奶娘外出访友尚未归,颜长风带着六子一起去了城里采购年货。我则是带着珍珠一起去了附近香火最旺的庙,打算给亡父母上柱香。
上过香后,我嫌气闷,珍珠便提议到后山走走,我们又一道去了后山。
这个季节后山没什么人,只有怪山奇石伴着悬崖峭壁,瞧着格外冷峻。
待歇息好,正打算离开时,却听见容长老的声音从稍远些的地方传来。
我下意识拉着珍珠躲在了一块巨石后,做了噤声的手势。
珍珠耳力不如我,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得紧张地看着我,比口型问我怎么了。我微摇头示意她不要作声。
没一会儿,果然见容长老走到了这边。
他后面还跟着一人,听声音却是孟家主。
「三皇子是怎么回事?」说话的是孟家主,语气听起来并不友好,「圣人已经多次传信命他收网,他为何无动于衷?」
我心跳倏地加快,与珍珠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里全是震惊。
东岳王朝如今并无三皇子,而圣人这个称呼更是西黎王朝独有。
容长老冷笑一声,讥讽道:「陛下如今有皇位可坐,为何要舍了这头回西黎去当劳什子皇子?换作是你,你愿不愿意?」
珍珠瞪大了眼,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来。
不容我们多想,孟家主的声音再次传来,透着愤怒:「我们这么多人在东岳隐忍布置多年,为的是什么你不会忘了吧?三皇子一时误入歧途,被富贵权势迷了眼,你身为老师不对其加以劝解反倒助纣为虐,是为失职。」
容长老嗤一声,不耐烦道:「陛下也是纯正的西黎血统,如今这样虽说同之前设想的有所区别,却也殊途同归。」
「这如何能混为一谈?」孟家主质疑道,「三皇子若不恢复身份,世人又如何得知这东岳已经换了主人?」
「世人知不知晓有何要紧?」容长老叹口气,缓了语气试图劝服孟家主,「子规兄,你我二人奉命为西黎谋划多年,一直齐心协力守望相助,不应该在这种小事上争执。」
「不不不,这绝不是小事。」孟家主连声反驳,「圣人想要的一直都是天下皆为西黎,当初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三皇子同东岳刚出生的皇太孙掉包,为的便是等他长成之后与西黎里应外合,彻底将东岳吞并。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培养出来一个新的东岳陛下。」
「我倒觉得这样并无不妥……」容长老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问,「你有没有闻到一阵香味?」
话题突然转得太快,我一下有些懵,尚未从这惊天秘闻中回过神。
「似是腊梅的味道。」孟家主不解开口。
「这后山光秃秃的可没有腊梅。」容长老狠厉道。
珍珠霎时惊恐地看着我,疯狂向我使眼色,我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今日配戴着一个装满了腊梅花瓣的香包,还是珍珠特意起了大早去梅林给我装的。
可能是刚刚风吹过时将花香吹了过去。
孟家主和容长老很快循着味道找了过来,见到是我和珍珠二人,蓦然笑了出声。
「宋谷主好雅兴,深冬腊月跑来后山寻死。」孟家主开口,像看死人一般看着我。
我捏紧拳头看着他二人,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比不得二位狼子野心。」我呛声道,同时暗中示意珍珠一会儿找机会先走。
珍珠紧紧抓住我的手,固执地摇头拒绝。
「别挣扎了,一个也别想走。」孟家主冷笑道。
我怒目看他。
容长老有些犹豫,道:「三皇子之前说过暂时不要动她,要不先找地方关起来?」
「子规兄可是忘了她的身份?」孟家主冷哼一声,道「加上她如今又听到了我们的谋划,养虎为患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容长老闻言神色凝重,没有再阻止。
「速战速决。」
87.
次日,我抱着珍珠藏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眼看着外面天色渐亮。
昨日一番打斗,我与珍珠很快败下阵来,危急关头珍珠挺身替我挡了孟家主一掌受了重伤,最后二人都被逼跳下了悬崖。
待我清醒过来,已经是傍晚时分。我瘸着腿去找珍珠,在不远处看到仍处于昏迷中的她。
因为担心容长老和孟家主找到这里,便暂时找了地方躲避。
将昏迷的珍珠背过去后,我已经累得全身散架,脚踝更是肿得老高,再也站不起来。又担心会有野兽,硬撑着睁眼坐着守了一夜。
可珍珠身上越来越冷,一直不见醒来。
我紧紧搂住她,失神看着外面透进来的天光。
还有什么不清楚呢?困扰我多日的谜题一一得到解答。
孟齐叫我小心陛下小心孟家,原来是这个原因。
东岳完了。里里外外被别国渗入了个遍,连皇室血脉都能被混淆。
该怎么办?我咬牙想着,一拳砸到地上,尘土四溅。
「谷……主……」珍珠微弱的声音自我怀里传来。
我疑心自己听错了,忙低头看,正好看到珍珠慢慢睁眼,欲抬手摸我。
「珍珠。」我喜极而泣,握住她的手,「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冷……」珍珠模糊低语。
我忙将她抱得更紧些,着急问她:「这样会不会好些?」
她没有回我。
「我要比你先嫁了哦。」珍珠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喃喃道,「你看,好多桃花啊。」
话音刚落,她便闭上了眼睛,仿佛睡着一般。
我伸手抓住珍珠往下滑的手,痴呆呆坐着,身体僵直到麻木。
这四周空荡荡,好像有冷风不停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88.
珍珠是奶娘唯一的孩子。她比我大上三个月,奶娘奶大了她,又喂大了我。
我和珍珠自小一起长大,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大小姐,你不要哭,我和阿娘陪你过年。」
「大小姐怎么会没有娘亲呢?我阿娘就是你阿娘呀。」
「呐,我今天刚学会做的长寿面,给你吃,这是我第一次做,不许说不好吃。」
「哪有不过生辰的,你的娘亲也会希望你年年岁岁平安快乐的。」
「大小姐,悄悄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昨天在厨房不小心把锅烧坏了,还好没被我阿娘发现。」
「大小姐今天想吃什么呀?」
「谷主最最好看。」
「我当然希望颜公子来,因为颜公子在的时候你都会很开心。」
「他说这是第一根,以后便会越做越好的。」
「他说再攒一点钱,估摸着明年春天就够了,到时候趁春暖花开风风光光娶我。」
「好多桃花啊。」
……
「好多桃花啊。」
……
我枯坐许久,直到颜长风的脸乍然出现在我眼前。
「宋越越。」颜长风见到我,终于松了口气,「我们找了你……」
我不理他,低头看着珍珠。
「珍珠怎么了?昏迷了吗?」颜长风惊道,一边说一边过来想将珍珠从我怀中接过去,却在碰到珍珠凉透的身体时瞬间顿住。
「珍珠……」颜长风骇然开口。
我泪陡然滴了下来,落在手背上滚烫。
颜长风一把将我按在怀里,许久没有作声。
89.
哭过之后,我才留意到除了颜长风还有一个陌生面孔在旁。
陌生男子见我看他,先行开口:「宋谷主,在下是成阳肖家之人」
「成阳肖家?」我迷茫地看向他。
颜长风在旁解释:「多亏这位兄台昨日找到我,告诉我你可能出事了,我才能找到这里来。」
「你怎知我出事了?」我戒备地看着他。
「家主命我们几人一直在暗中换班保护你。」陌生男子有力开口,「据说是越谷主曾经救过我们家主一命。可惜越谷主去得太早,家主无以为报,就将这份恩情记在了宋谷主身上。」
「为何是在暗中?」我问道。
「越谷主并不希望旁人知道她与我们家主交好。」陌生男子规规矩矩回答。
「你可知道昨日在后山发生了什么?」我敛目问道。
陌生男子摇头道不知,又说:「昨日原本我和另一个兄弟在,他突然肚子疼去了茅厕,便只剩我一人,看到宋谷主和这位珍珠姑娘去了后山,我在外面等我那兄弟一起过来,还没等到他,先见到孟家主和星月谷容长老一前一后也去了后山。他二人功夫在我之上,我便不敢贸然进去。只得一直在外面守着。再后来,孟家主和容长老出来,却迟迟不见你们,我便进来找,遍寻不见,后山又没有其他的出口,最后猜测是掉到了悬崖下方。」
「然后我就跟另一个兄弟一起下山,我去寻了颜公子,他负责联系其他人想办法引开孟家主和容长老的注意力,让他们一时无暇来悬崖下搜寻。」
颜长风在此时接口道:「昨日我和六子正打算回星月谷,便见到这位兄台匆匆而来,跟我说了这些。我让六子去找嬷嬷告诉她暂时不要回星月谷,接着跟这位兄台一起来找你和珍珠,寻了整整一夜。」
听到这里,我明白暂时安全,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90.
这一觉浑浑噩噩睡了一天,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
我睁开眼,先看到穿着素服趴在我床头睡着的颜长风,接着发现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
屋子里并无多余装饰,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田间农舍。
颜长风被我的动静吵醒,起身打了个哈欠。
我看了看他身上的素服,心头又开始翻涌。
「找到奶娘了吗?」我按捺住情绪,问颜长风。
「六子把奶娘接来这边了,他们现在在珍珠那里。」颜长风回。
「带我过去吧。」
「好。」
……
再看到奶娘,我差点认不出来。
原本保养得极好的奶娘一夕之间老了许多,黑发之间掺杂出现了不少白发。见到我和颜长风,只悲恸哭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跪了下来,颜长风不明所以跟着我一起跪。
「奶娘,从今天开始,您就是我亲娘。」我伏地开口。
奶娘奔过来,连连摇头,要拉我和颜长风起身 ,嘴里念着:「这怎么使得。」
「珍珠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奶娘闻言愣住,踉跄往后退了两步,被六子扶住之后捂着脸蹲在原地呜咽起来。
我欠珍珠一条命。
但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
我安慰过奶娘,把众人喊在一起,将昨日发生之事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宋谷主所言当真?」陌生男子开口问。
「绝无半字虚言。」我肯定道,又说,「不必再叫我谷主,唤我宋姑娘就行。」
「此事重大,我需要禀告家主。」陌生男子沉声道。
我点头应允。
「我去杀了那两个贼人。」六子悲愤开口,起身便欲往外走。
「站住!」奶娘厉声开口,「你现在去做什么?嫌人家杀得不够,去给人家添菜么?」
言罢,强作镇定转头问我:「越越,你有什么打算?」
我便将我的想法细细说出。
一是散布消息,说孟家是西黎派来的细作。
二是公开我娘亲的公主身份,同时由我吸引孟家的注意力。
三是暗中往京中去信,告知宋家今上的真实身份是西黎三皇子,他不是岳家之人,应该叫黎乾。同时让他们暗中联系其他世家大族商量应对之策。
后续再慢慢谋划。
「他们虽然都是西黎的人,可目标并不完全一致,毕竟西黎不仅有好几个成年皇子,圣人也还身体康健。他们各为其主,同甘共苦时还好,到了最后瓜分果实时必然会产生极大分歧。」说到这里,我顿了下,接着开口,「容长老那边先放着不要动,等京中回信,尽量让他们互相疑心。」
「可这样你会很危险。」颜长风道。
「我们已经很危险了。」我淡淡回道。
把水搅浑,我们才有机会浑水摸鱼。
91.
议定之后,我们便合力寻了块好地方将珍珠下葬。六子亲手给珍珠做了一块碑,坚持在上面刻了「顾六子之妻」。
「我幼时随家人逃荒,途中跟家人走散,只隐约记得自己姓顾,排行老六。」
我这才知道六子姓顾。
六子将新雕好的一根玉簪用干净的棉布手帕裹好贴身放好,最后看一眼珍珠的墓,转身大步离开。
颜长风握住我的手,道:「宋越越,你嫁给我好不好?我不想再等了。」
我把视线从珍珠墓碑上移开,仰头注视着颜长风。
颜长风眼眶微红,一字一句道:「以前我总想着等你完全放下孟齐再说,可如今看到六子这样,我怕等着等着就再也没有机会。」
「宋越越,你嫁给我好不好?」
我任由颜长风握着手,始终没有抽开,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好。」我低声应道。
「等我给珍珠报完仇,就嫁给你。」
怎么会不好呢。
颜长风哪里都好。
尤其对我很好。
92.
其后两个月,江湖上因为我的身份和孟家的身份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时间各路武林人士纷纷前往平阳城求证,孟家和星月谷对此焦头烂额,疲于应对。
我托人时刻盯着那边的动静 ,务求不放走任何一个重要人物。
同时在等,等京中传来消息。
只有京城的好戏开场,平阳这边才能有大动作。
这是一场惊天豪赌,赌的是大伯他们不会让我失望。
如果连他们也不能解决,意味着东岳至少亡了大半。毕竟武林再翻天,也比不上那个位置重要。
而这边,我在星月谷部分忠于我的属下和肖家的共同帮助下,一直隐在幕后出谋划策,到现在已经换了数次住所。一次又一次的交锋,我已经数不清赤焰上面沾了多少人的血。
长到这么大,我从未觉得自己心肠如此硬过。
只有一人让我有些为难。
我看向守在门外的孟齐。
他背对着我,站得笔直,就像是小时候背着奶娘偷偷给我糖葫芦的那个小男孩回来了一样。
一个月前,我和颜长风等人被孟家派来的人包围,双方发生了连日来最激烈的一场械斗。
打到最后,颜长风身受重伤,我亦没好到哪里去。孟齐便是在那时出现的。
我不知道他在暗中观察了多久,才最终决定现身。
彼时他一出现,孟家派来的人就有些束手束脚,败退而去。
我扶着颜长风,看着同样伤痕累累的孟齐,沉默许久,才对孟齐说出「多谢」。
我费了很大劲说服自己:杀死珍珠的是孟家主,不是孟齐。孟家是孟家,孟齐是孟齐。
孟齐听到我道谢,安静很久,才失魂落魄道:「你以前从不跟我说谢字。」
我感受着颜长风靠在我身上的重量,定定看着孟齐,道:「朋友相助,自然是要谢的。」
「朋友啊。」孟齐惨笑一声,颓然转身。
从那天开始,他便寸步不离我们,动手时拼尽全力,仿若一个再合格不过的侍卫。
只是每次结束后他都会站在孟家那些尸体前沉默很长时间。那些人原本与他同一阵营,如今却都死于他的剑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孟家的真实身份?」我问他。
「武林大会结束之后。」孟齐答。
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些尸体,神色满是悲怆。
我叹了口气。
我看得出他内心痛苦,但帮不了他,也无暇顾及。
93.
又过了半月,终于收到京中的加急来信。
奶娘将信递给我,我打开才发现是大伯的亲笔信。信上内容很短,只有个十四字:「黎乾亡,芝芝故,秘不发丧,望自珍重。」
珍重二字似是被泪泡过,轻微泛黄。
我死死攥住信。想起我与宋芝芝为数不多的几次相处。
「阿姐,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
「我从小就羡慕你,所以不要让我失望。」
奶娘见我面色不佳,沉重地看着我,担忧问道:「是不好的消息吗?」
「不,是好消息。」我睁大眼,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将信折好扔到火盆里烧掉,看着它瞬间被大火吞噬,烧成灰烬,转头吩咐奶娘:「通知肖家,让他组织武林集会,务必让各家都有人到场。要快,还有,多带些人。」
奶娘领命退下。
我关上房门,静坐良久。
京中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暂时不得而知,但以大伯的性格为人,他特意将宋芝芝的亡故信息写在信上,说明宋芝芝的死亡应当是与黎乾的死亡有所关联。
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只有日后再问。
而且秘不发丧,看来世家大族们并不打算将皇室血脉被敌国狸猫换太子换掉这么丢人的事公之于众。
可一国之君的死亡瞒不了世人多久,留给我的时间不多。
我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神情恍惚。
94.
肖家的行动力很强,刚入夜就递来消息说已经准备就绪,人都集中在孟家大门前,堵了整整三条长街。
不得不说,这些江湖中人真是雷厉风行。
离平阳最近的府军和州军也已经被奶娘和六子带着我那块免罪金牌去提前征调了过来,在最外围维持治安收拾残局,以及,对今晚的集会睁只眼闭只眼。
我收拾好出门,颜长风与我一起,肖家的人则负责带路。
路过孟齐时,我停了一下,又问他:「你要不要现在回孟家?」
孟齐偏头看向远方黑漆漆的夜空,解脱般笑道:「一会儿就能回了。」
我默了默,领头先走。
这话之前我已经问过一次。
那时他回我的是:「我想任性这一回。」
……
……
今夜平阳灯火通明,家家紧闭门窗,注定无人能眠。
我带队走到孟家时,众人纷纷让路。
「宋越越竟然还活着。」
「谁能想到当初大名鼎鼎的越女侠竟然是公主?」
「那也没人能想到孟家竟然是西黎的人啊?」
「可不是。要不说世事难料。」
所经之处,人人都在小声议论,我充耳不闻。
终于走到大门前,入目可见皆是熟悉面孔。
肖家家主率先迎来,热情喊我过去。鲁家主面色再三变化没有吭声,齐家主看起来一派心事重重,我突然想起齐月嫁给了孟青砚,如今已然是孟家妇。
「宋谷主。」长明宗宗主笑眯眯询问,「孟家当真是西黎来的奸细么?」
我亦是笑着回:「如今我已不是星月谷谷主,各位唤我宋姑娘即可。至于孟家,想必大家这两个多月以来也不是白待的,心中已然有了定数才对。」
清临山庄庄主站出来打哈哈:「自然自然,只是难以置信,所以想再确认一下罢了。」
「此事千真万确。」我回道。
正在这时,孟齐缓缓穿过人群而来,众人皆转头看他。
「借过。」他走到站在必经之路上的落阳派掌门身前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落阳派掌门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他过去。
孟齐谁也不看,孤身一人走到大门处,轻叩起门。
场间诡异地安静下来,再也无人说话,只有清脆的叩门声在空气中回荡。
没一会儿,孟齐不再叩门,垂下手开口。
「爹,我回来了。」
众人俱屏住呼吸盯着。
大门果真被人缓缓从里面打开,孟家之人举着火把,密密麻麻并排站着,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为首之人正是孟家主,以及,容长老。
「逆子。」孟家主率先开口,是对孟齐说的。语气并无多愤怒,甚至有些过于平和。
孟青砚喊了声哥,想去拉孟齐,被孟家主伸手拦在身后。
孟齐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将他的剑举过头顶,平静陈述:「儿子不孝,任爹处置。」
我握紧拳头,颜长风叹口气,轻轻揽住我。
孟家主看了孟齐许久,陡然大笑三声,笑得有些癫狂又苦涩。
「西黎搭进去两代人的滔天计划,眼看成功在望,竟毁于我亲生儿子之手。枉我战战兢兢,忍气吞声经营这许多年。」
孟家主停住笑,瞬间冷下脸,接过孟齐举着的剑。
「与其让你在中间左右摇摆,不如我送你一程。」
说罢,剑起割喉。
孟齐未躲。
「不要!」齐月尖叫着挣脱孟青砚的束缚,扑到孟齐身上,「不要……」
颜长风眼疾手快捂住我的眼睛,颤声道:「别看。」
我僵硬站着,刺鼻的鲜血味道穿过颜长风的指缝直直涌入我鼻腔中,激得我头晕目眩,再一眨眼便是泪水滚滚而下,顺着手掌心流了满面。
「月儿……」
「月儿……」
孟青砚和齐家主两人齐声悲喊,颜长风手抖了一下,将我眼睛捂得更紧。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厚,身旁有人飞速掠过,带起一阵风,风里传来不停震动的铛铛声,是剑再次掉落在地上晃动的余音。
我用力抓着颜长风覆在我眼上的手。
……
……
孟家主杀完自己儿子,又死了一个儿媳,犹觉得不尽兴,将矛头指向我。
「我孟家自是西黎人不假,可她宋越越难道是什么好人?你们这些武林人士不是向来瞧不起朝廷走狗吗?如今一个个又被她所驱使,要脸不要?」
「我呸,死到临头还要挑拨离间!」当先反驳的是脾气最为暴躁的鲁家主,「我是讨厌这些虚伪至极的朝廷走狗不假,可你又算老几?我们东岳自家人不和,轮得到你这个西黎狗说话?」
……
95.
一夜鏖战后,东岳王朝江湖四大家之一的孟家分崩离析,其余各家各派亦有轻重不同的损失。
孟家嫡系在愤怒的武林众人围剿下无一生还,容长老亦未逃过此劫。
至此,西黎在东岳布置多年的计划全面崩盘,只余一些小鱼小虾不足为虑。
直到天蒙蒙亮,州军和府军才按照指示进场,竖清街道,维护治安。
齐家主将自刎而死的齐月带回齐家祖坟安葬。颜长风命人将孟齐的遗体收殓好,寻了个风水好的地方葬,回来问我是否要去看看,我拒绝了。
我独自坐在屋中,一连几日不曾出门。
颜长风忙完进来找我,见面就开口:「宋越越,你天天窝在这里也不出门,不会以为自己就没事做了吧?」
我摇头。
怎么会呢。我当然知道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只是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情,有些累。
「只是有些累。」我解释道。
颜长风阴阳怪气道:「我也好累,宋大小姐要不要心疼心疼我?」
我看他一眼:「正经一点,不要捏着嗓子说话。」
颜长风便怪腔怪调学我:「正经一点,不要捏着嗓子说话。」
……
忍不了。
「你要是学不会安慰人就闭嘴,吵死了。」我猛地起身,开始撸袖子。
颜长风却变了脸,一把将我拉过去抱住,泄愤似的将下巴磕在我肩上,闷闷道:「你是不是心里放不下孟齐?」
我一怔,原来他是在害怕这个。
半晌才开口:「不是,你别多想。我既然答应跟你在一起,便不会再想着别人。」
我轻轻回抱住颜长风,低声开口:「只是觉得人活着真难。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多人,说没就没了,让人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我这几天一直想,如果我更聪明一些,更强一些,是不是就可以避免这些事情的发生。
珍珠不会死,孟齐不会死,宋芝芝也不会死。
大家都可以好好活着。
……
「不是你的错,宋越越。」颜长风伸手摸我的头,安慰道。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我抬起头问他,「我不说你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肯定……不是。」颜长风勾起嘴角,轻声道:「蛔虫多恶心。我是颜长风。」
「我是只喜欢宋越越的颜长风。」
96.
经过颜长风一番别出心裁的安慰,我总算走出房门,开始思考后续的事情。
如今我亮明身份,再混迹江湖便不合适,除非隐姓埋名闲云野鹤过一生。
可大伯一家尚在京中,还有诸多恩情未还,现在销声匿迹未免过于无情无义。
当务之急还是先回去看看。
而且皇位空悬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他们要如何解决,还是要问过才能放下心。
……
然而一行人刚走到半路,就碰上了带着浩浩荡荡仪仗队前来宣旨的杨公公。
「圣旨?」我愕然看着眼前熟悉的杨公公。朝中无天子,哪来的圣旨?
杨公公给我打了个眼色,示意我少说话先接旨。
我照做,一直到听他念完接过圣旨起身都没缓过神。
「恭喜永安监国公主。」杨公公笑着开口。
「这圣旨……」
「圣旨自然是先帝生前所留。」杨公公笑容不变回道。
我信你个鬼。
黎乾能留圣旨让我监国?还让我将来生下的儿子当皇帝?
他又不是大慈大悲活菩萨。
我知晓圣旨必定有蹊跷,可眼下却不是说这个的时机。
只是这公主之位到底来得过于突然。
「还望公主尽快启程回京,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杨公公恭敬开口,「一切因果回京后自见分晓。」
……
97.
直到回到京中见了大伯我才知晓其中原委。
这永安监国公主的封号原来不是无缘无故给我,概因当前东岳皇室没有拿得出手的继承人,不是病得卧床不起便是残了影响观瞻,看一圈下来竟只有我最合适,可碍于我是女子之身,多数人不能接受东岳出个女帝,便折中想出了这么个办法。
我以公主身份监国,意为特事特办,然后等我生下男孩便直接立为新帝,这样可以保证皇室血统纯正。
皆大欢喜。
好一个皆大欢喜,根本无人问过我的意见。
大伯看着我,叹道:「皇室中大多数人素来是身不由己。」
「可我不懂朝政。」
「无妨。大家已经考虑到这个情况,决定成立辅阁协助公主监国,待将来新帝长成再行解散。目前已经拟定了几位大臣人选,都是可以信任的肱股之臣。」
「想得真周到。」我苦笑道。
大伯严肃开口:「国之大事,不可敷衍。」
……
就这样,我被赶鸭子上架,从星月谷谷主摇身一变又成了监国的永安公主,并且搬出了宋府,住进公主府。
自此日日起得比鸡早——去上朝,睡得比狗晚——学治国。
整日同一些胡子花白的老爷子在一起,觉得自己也老了起来。
都没机会见颜长风。也不知道他在宋府过得好不好。
……
……
98.
这日照常下朝出宫,我抬头看天,发现阳光灿烂,天气很好,于是决定不坐轿,步行回公主府。
待走到公主府时,见到颜长风在门口站着。
我面上一喜,加快速度奔过去,颜长风听到动静转身,看到是我,亦快步向我走来。
还未站定,便见他含笑开口:「公主是不是还缺个驸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