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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心之所妄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333 更新:2026-06-09 11:17:24

心之所妄

夜港与晨露:不做沉默的大多数

我哥死在了大毒枭手里,他牺牲后的半个月,我被绑去了缅北。

大毒枭的儿子拿枪抵上我的太阳穴。

「脑袋开花,还是卖去暗窑,选一个?」

后来,他为了保护我,满身血污地倒在泥潭里。

1

我哥死在了大毒枭手里,他牺牲后的半个月,我被绑去了缅北。

抵达地下交易市场后,我被关进狗笼子里,成为可以被肆意挑选的「货物」。

有个买家指着我问,「这个不错,什么价?」

「五十斤。」光头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让我被迫仰起脸,像件商品一样被人打量。

一股羞耻感涌上心头。

买家咽了咽口水,「行啊,妄哥定的规矩嘛,成交!」

听到这个名字时,我的心脏瞬间被击中。

许妄,大毒枭的儿子。

下一秒,门被推开,泻进来一缕天光。

来人脸上明明暗暗,指尖夹着烟,闲适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新到的?」声线很冷,让人不寒而栗。

「妄哥,您怎么来了?」买家狗腿似的跑过去,给他点烟。

许妄随意地弹了弹烟,几抹猩红掉落地面,匿入黑暗,无迹可寻。

他走近几步,眼神淡淡扫过我,笑着问光头,「涨价了你不知道?」

虽然是笑,但神色很冷。

光头立刻跪下认错,买家也懵圈愣住了。

「现在这种成色的,」许妄抬手指了指我,「起码一百斤。」

一百斤海洛因能卖多少钱。

道上的人都心中有数。

买家果断放弃了我,「这么贵?那不要了。」

半小时后,同一批「货」里,只有我无人问津。

被留在原地。

熙闹的人群散去,许妄走到我面前,用冰冷的枪管抬起我的下巴。

「叫什么名字?」

「纪与心。」我颤抖地回答。

他懒懒散散地「哦」一声,枪管从我的脸上慢慢划过,最终抵上我的太阳穴。

「知道被挑剩下的货,下场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脑袋开花,还是卖去暗窑,选一个?」

他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唇角弧度很深,眼底却毫无笑意。

我哆嗦着唇,发出细微的声音,「我……跟你。」

许妄闻言,幽深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随即面色如常。

他嗤笑道,「有这个选项吗?」

我挺直脊背,往枪口上撞,视死如归般开口,「那你杀了我。」

他像是听到什么地狱级别的笑话,笑到眼泪都快出来。

再次看向我时,面无表情地移开了枪管。

他说:「有点意思。」

2

我被许妄扛进了卧室。

摔在床上时被席梦思颠了颠,我的喉咙发出一声惊颤。

这种声音取悦了许妄。

「别怕。」

他轻笑着拉开抽屉,抽出一根手腕粗的铁链。

「比起人,我更喜欢狗,因为狗听话还不会背叛主人。」说完,他抬了抬下巴。「进去。」

我只能乖乖顺着他的指示走进浴室,他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铁链子。

好像在思考该怎么折磨我才能满足自己的空虚。

突然,他的唇角勾起一抹邪笑,「把浴缸放满水。」

水几乎要漫出来时,几个彪形大汉进来了。

许妄用皮绳绑住我的脖子,然后将我的头按进了浴缸里。

眼睛,鼻孔,耳朵全部浸水。

呛水的滋味很难受,我本能地扑腾,溅出一地水。

就在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要弄死我时,他将我拽了出来,声音带着笑意道:「看明白了吗?」

说完,他走出房间,点燃一根烟,闲适地倚在门边,身临其境地感受这一出好戏。

随后,几个大汉将我团团围住,我再度被死死按进浴缸里。

这一次,时间变得更长。

到了后面,我甚至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许妄,果然是个疯子。

濒临死亡的溺毙感将我包围。

沉沉浮浮间,好像看到了我哥。

他穿着一身正气凛然的警服,笑着朝我伸出手。

我哥来接我了,我欢天喜地地把手伸过去。

却怎么也够不到……

「砰」

耳边响起巨响。

子弹贴着耳廓擦迟而过,射进身后的百叶窗里。

所有人都吓得撤了手。

我呆滞地抬头,额发上的水零零散散地滴落,视线模糊不清。

只听见有个声音冷冷说了句。

「没让你们弄死她。」

于是他们不敢再碰我。

我被关进闷热潮湿的地下室,三天才能吃一口剩饭。

唯一的通风口还正对着猪圈,野猪的呼噜鼾叫声吵得我几天几夜没有阖眼。

奄奄一息时,一双锃亮的皮鞋在我视野里出现。

他捏着鼻子靠近我,「啧,怎么这么臭。」

他往我干涸的嘴唇上泼了点水,又开始下一轮折磨。

我被埋在土坑里,浑身上下只有头能动。

许妄站在五米开外,举起枪对准我的头,那上面放着一颗葡萄。

「乖,可千万别动。等下脑浆流一地,就不好收拾了。」

我看了眼他,顺从地点头。

然后闭上眼睛,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意料之中的枪声没有响起。

脚步声渐近,唇边一凉。

那颗葡萄被许妄剥了皮,塞进我嘴里。

他揉了揉我脏乱的发,「硬骨头,我喜欢。」

3

我被放出来了。

一跃成为许妄身边的新宠。

「之前那些试图靠近妄哥的女人,不管有什么目的,保准三天全撂,你虽然不是第一个能撑过去的,但也算有点本事。」光头笑着睨我一眼。

「提醒你一句,妄哥最喜欢能忍的女人。」

很快,我就明白了「能忍」是什么意思。

整整十二个小时,无边无际的痛苦包围着我,但我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许妄伏在我肩头,「哑巴?这种时候可以出点声音。」

我配合地叫了几声。

从白昼到黑夜,头顶的水晶灯慢慢隐入黑暗。

我的思绪也开始逐渐放空。

许妄这个人,人如其名。

狂妄自大,阴晴不定,像个疯子。

他的父亲许耀山是本地最大的贩毒供应商。

我哥卧底三年,和他对接的线人不慎被抓,不堪折磨,供出了他。

他被许耀山抓住,头上套着布袋,滚滚沸水浇下来,连惨叫都来不及。

手指被一根一根剁掉,脑干被挖,肠子流了一地,身上还有无数个针孔。

死状极其惨烈。

我只有我哥这么一个亲人。

警方第一时间找到我,说丧心病狂的毒贩很大程度上会报复缉毒警察的亲人。

他们想派人保护我。

我拒绝了。

下葬那天,没有尸体,也没有墓碑。

天边的乌云都在哭泣。

警察们脱帽敬礼,我只问了一句,「我可以当猴子吗?」

「猴子」,是我哥的代号。

他们劝我半天,我始终沉默着不说话。

半个月后,「猴子」被绑入缅北,重新起航。

我的任务,是找到一名代号「毒蜂」的卧底警员,并配合他的一切行动。

许耀山老奸巨猾,疑心又重,并不容易攻略。

许妄虽然是个疯批恶魔,却是我的最佳目标。

锁骨处的刺痛感将我混沌的思绪拉回。

许妄的犬齿磕上我的脖颈,宣泄着怒火。

他抬眸恶狠狠训我,「这种时候走神?得罚小狗今晚不许睡觉。」

他说到做到。

天边再次泛起鱼肚白时,他才放过我,阂上眼睛,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腰间的枪支此刻就在床头柜上。

触手可及。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心里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又不动声色地转了个方向。

果然,下一秒。

一只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做什么?」

我装作受惊的模样,指尖轻颤,「我想描一遍你的轮廓,画下来送给你。」

黑暗里,鹰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我,坐起身来,重新拿起枪支把玩。

「不需要。小狗想讨好主人,只要听话就行。」

我点点头,把自己蒙进被子里。

偷偷松了口气。

4

比起老谋深算的大毒枭许耀山,取得许妄的信任确实更容易。

这段时间,许妄很宠我。

每每情动之时,许妄还会哑着声音一遍遍地问我,会不会像小狗一样忠诚,永远不会离开他。

这个信息,让我意识到他骨子里其实很缺爱。

这晚,许妄突然从噩梦中惊醒,隐秘呢喃着:「阿妈……」

然后他就像抽风了一样,将自己摔进满是水的浴缸里,仿佛要拼命洗掉什么脏东西一样。

是作恶太多吧。

我冷眼看着他自虐一般,将整个人沉浸在水下。

看着他的神情越来越不对,曾经被窒息折磨过的我,最后还是伸出手,将他从浴缸里拉了出来。

他一边咳一边疯狂地笑。

我突然意识到,他是真的想死。

我逼自己流出两行泪,紧紧抱住他:「许妄,你别这样,我害怕。」

我等了很久,他才伸手缓缓抱住我。

他说:「小狗,我早就该死了,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我……」

他没有再说,我没有再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我知道,我离他又进一步了。

白天,许妄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他昨晚的疯狂就像一场梦。

后来,他再也没有在我面前失控过。

许妄一般会在早上八点起床,而我陪他吃完早餐后,就会被禁足在房间内。

他出去谈生意前,还会留下几个保镖监视我。

我靠在窗边,冷眼目送着他带领一群手下驱车离开。

卧室门外站着几个彪形大汉。

不能硬来。

我转身进了卫生间,打开浴缸水龙头。

水声开到最大。

然后推开卫生间的百叶窗,墙壁上还有之前射击留下的痕迹。

再三确认这个方向没有监控设备后,我翻身跃下,故意弄出了点动静。

在这栋私人别墅的东南方向,有座小山坡。

那里有漫山遍野的桔梗花。

保镖很快就发现了我,他们也一定会给许妄打电话。

于是等他满脸怒气地来到后山兴师问罪时——

正对上我那张沾满泥巴的委屈脸。

「想跑?」他一把薅上我的头发,把我从土坡里拽上来。

我忍着疼痛,眼中蓄满泪水,「我没有跑。那晚你喝醉了,你说你和妈妈一样,都喜欢桔梗花。」

我知道,他妈妈对他一定有重大的意义。

所以趁着他喝醉了,套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信息,但足够了。

话音刚落,扯我头发的力道瞬间松了几分。

我宝贝似的掏出怀里娇嫩的花朵,递给他。

「小狗送给主人,希望主人能开心。」

许妄的身子僵了几秒,手上力道也彻底收回,眼底有某种情绪一闪而过。

待我再想确认时,他又变回穷凶极恶的样子。

「我缺你这几朵野花?」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花,扔给保镖。

没有扔在地上。

我无声地笑了笑,想自己站起来,却摔倒在地。

后知后觉的,我望向自己的腿。

许妄的目光也跟着看过来,大腿处的皮肤布满星星点点的殷红,甚至还有几根荆棘插进了肉里,血肉模糊。

我想伸手去拔。

他打落我的手,冷笑着嘲讽我,「怎么没痛死你?」

我垂下眼眸,轻轻地说,「不疼的。」

紧接着,下巴被一股力道钳制住,他抬起我的脸,逼迫我直视他。

「少来这一套。」他漆黑的双眼深不见底,「我会心疼一条狗?别做梦了。」

我强忍着眼泪,「我明白的。」

他放开我,视线却再次落在我伤痕累累的腿上。

没过多久,身子一轻,我被打横抱起。

他面无表情地说,「明白就好。」

我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

他开始沦陷了。

5

「摘花」事件过后,许妄对我的态度温和了一些。

那束桔梗被他插进花瓶里娇养着,每天换一次水,直到枯萎都没被扔进垃圾桶。

但这只是第一步,要想让他彻底卸下心防,还差点火候。

表明心意后,我开始主动迎合他。

早上帮他选衬衣打领带时,他忽然捉住我的手,「哪儿学的?」

我哥从警校毕业那年,我送过他一条藏蓝色的领带,是我熬夜看了好几个教程以后亲手帮他系的。

我的动作没停,「网上学的……」

许妄漆黑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我,仿佛想将我看透。

他说完后,眼神都没给我留一个,径直出了门。

好消息是,我的活动范围扩大了。

现在整栋别墅都任由我逛。

只是我还没迈出步子,楼下就传来一阵躁动,客厅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我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直觉告诉我,这么大的阵仗是冲我来的。

许耀山来了。

我被保镖推搡到他面前,还未养好的双腿硬生生挨了几脚,踉跄着跪倒在地上。

许耀山眯起眼睛打量我,「阿妄的新宠?」

光头狗腿地接话,将我和许妄的所有和盘托出。

许耀山是个老奸巨猾的狐狸,他的警惕心实在太强。

一包白粉扔到了我面前。

「知道是什么吧?吃下去。」

「为什么?」

许耀山没什么耐心,直接让人架着我,掰开我的喉咙。

「我调查过你,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太正常,就是不正常。

「如果你愿意把它吃下去,我就不为难你。」

我盯着眼前的这包白粉,内心没来由的恐惧。

我不想吃。

我也不能吃。

脑海里的抗拒肆意疯长。

吃了会上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吃的话,我命丧当场,满盘皆输。

在他们的牵制下,我被迫仰着头,脑海里全是我哥临死前的痛苦模样。

信仰战胜了恐惧。

我的声音有些抖,「放开我,我自己来。」

许耀山抬手,让人松开了我。

我颤抖着手打开那包白粉。

俯身张嘴的时候,我在想,这上面究竟沾了多少条人命?

又想如果我碰了毒,死后见到我哥,他会不会生我的气。

思绪混乱。

想得最多的,还是我没脸下去见他。

粉末沾上我的嘴角,楼梯口冲过来一个人影。

是许妄。

「纪与心,你他妈敢吃!」

6

我没想过许妄会回来。

他冲过来,一把夺走我手里的白粉,甩出老远。

又往我嘴边冲水,再三确认我没有吃下去后,扬手将水杯砸到地上。

碎片四溅。

许妄气得不轻,「管天管地还管老子女人?」

许耀山更是个狠人,耳光直接往他脸上招呼,「你什么态度,对自己父亲这么讲话?」

许妄被打得头偏到一侧,舌尖抵了抵腮帮,他气笑了。

「父亲?」

「哦,原来生而不养,也配叫父亲。」

「你——」许耀山被气得直咳嗽。

「警察把线人都安插到我们内部来了。」

「上次的林长安害我们损失惨重,毒蜂也还没找到,这些教训还不够吗?」

林长安,就是我哥。

他的名字从许耀山嘴里说出来,我原该很愤怒的。

但此刻,我只能呆坐在地上,低着头无动于衷。

这种时候任何细微的情绪变化都被他们尽收眼底。

「杯弓蛇影。」许妄嗤笑一声。

许耀山白费口舌,又给光头递了个眼色。

光头的脚恶劣地在我腿上碾过。

伤口处又开始渗血。

那抹妖冶的红刺入我的眼帘,我咬紧了牙关。

「你自证清白的机会只有一次。」头顶再次响起许耀山威胁的声音。

我闭了闭眼,既然如此……

我别无选择。

我听话地爬过去,指尖沾满落在地上的白色粉末,闭着眼睛就往嘴里送。

刹那间,无数张面孔闪现在我眼前。

「湘君,哥在外地出任务呢。你考上大学啦?等哥回来给你办宴席!」

「你是林长安的家属吗?请来趟警局,认领一下你哥的尸体。」

「从今天起,猴子同志,先保护好自己,再完成任务。」

可我还是没听他们的话,活着不就是要报仇的吗?

正当理由也好,不择手段也好。

只要这些渣滓最后能被绳之以法,我烂命一条,结局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声枪响震耳欲聋。

地狱的大门还未敞开,就再次关上。

我哆嗦着回头看去,就听见光头大叫一声,跪坐在地上,面部疼得几近扭曲。

他的双腿膝盖处中了两枪。

许妄手里的枪还冒着硝烟,面色阴沉到了极点,血点子溅上了衣袂。

他吹了吹还在冒烟的枪管,面带嫌弃地将脏了的外套脱下,丢出窗外。

我发现,许妄明明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却极度厌恶血腥。

「真脏,让人过来打扫。」许妄拦腰将我抱起来,走到楼梯转角处,又看了眼许耀山,「你先查清自己身边的内鬼,再来管我吧。不然,我也不介意帮你清理一下门户。」

许耀山临走前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还收走了许妄负责的几处供货商。

这对我的计划很不利。

但也不算毫无收获,我今天的「卖力表演」。

让许妄,又沦陷得更深。

7

当晚,他安抚我半宿。

暧昧到达顶峰时,他忽然停了手里的动作。

他问我,有没有哪一刻特别仇恨自己的至亲?

我恨过我爸妈的。

他们离婚后,各自有了幸福美满的家庭,对曾经的爱情结晶视若无睹,从没关心过儿女。

我哥对我极好,当爹又当妈地把我拉扯大。

他走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不吃不喝。

平常连人影都见不着的我妈忽然找上门来,我以为她来吊唁,来陪我痛痛快快哭一场。

可谁知,她从头到尾,都只重复着一句话——

「你哥的抚恤金呢?」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无比可笑。人心果然不可直视啊。

我告诉许妄,「我是孤儿,没有家人。」

纪与心确实是个孤儿,伪造的履历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许妄也不意外。

他搂着我,点燃一根烟,橙蓝色的火焰缠上雪白的烟尾,释出缕缕轻烟。

我窝在他怀里。

其实我对他的身世并不好奇,但我知道,今晚的谈心是一个极好的突破口。

「许妄,跟我讲讲你的家人吧。」

我感觉许妄浑身变得僵硬了一下。

良久后。

「我妈长得漂亮,老头看上了她,派人把她绑了。」

他顿了一顿,艰难开口,「……就有了我。」

「后来警察过来,我妈得救了。

「她给警察指了老头逃窜的方向,然后从这里一跃而下。

「在我面前。」

「我想救她,可是她流的血太多了」

他说不下去了,就只沉默地抽烟。

他的母亲原本生活在阳光之下,因为美貌一朝跌入地狱,她到死在怨恨。

「老头当时嫌我是累赘,只顾自己逃跑。

「我当扒手,睡猪圈,实在没什么吃就吃泔水,流浪了好几年。

「后来他年纪大了,需要我了,又派人来找我。

「但他妈的,谁稀罕呢?」

他的脸隐在暗处,死气沉沉地说,「我是不是很像阴沟里的蛆?」

我往他怀里蹭了蹭。

他环在我腰间的手缠得更紧,「今天被吓得不轻吧?」

我轻轻拍他的背,用最宠溺的口吻回答他,「没关系,你信我就好。」

他听完后愣了几秒,忽然将烟头丢出窗外,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小狗就这么喜欢主人?」

「喜欢。」我配合地承认。

他死死盯着我,刨根究底,「喜欢我什么?」

我伸手慢慢抚上他的脸颊,无比温柔地告诉他,「在交易市场上,你救了我,还把我带回家,不然我现在应该已经被卖了无数次。」

他捏我的脸,薄唇勾了勾,仿佛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那你亲亲我。」

他不再叫我小狗,也不再自称主人。

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改变。

8

两个礼拜之后,许耀山突然派人送回一处供货商,还点名让许妄亲自出门谈「生意」。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接头人约翰是大不列颠国人,英文流利。

许妄一时之间没有找到可以信任的翻译。

于是,我恰到好处地掉出了牛津英语词典,又恰到好处地让他撞翻了我随手翻译出来的文献。

许妄捡起散落一地的纸张,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笑意也直达眼底,「你还懂翻译?」

我落落大方地回答,「我大学念的是英文系。」

四目相对。

许妄突然伸出一只手,掐着我的腰把我往怀里带,「你不是说家里无聊,想不想陪我出去谈生意?」

当然想,我做梦都想。

我乖巧地点头,也顺理成章地被他带去了谈判地点——一艘废弃的游轮。

IMO1101 号船舱,五十公斤,对方要求让利三个点。

我准确无误地翻译给许妄,他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挠了挠他的掌心,他才回过神来。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

可就在即将落笔签字时,甲板处传来几声枪响。

约翰惊得跳起来,甚至用拙劣的中文咒骂了句,「草,有内鬼!」

许妄听到动静,一把拉过我护在自己身后,动作利索地掏出腰间的配枪。

我就像一个机械木偶,被他藏来藏去。

不知为何,我的第六感隐隐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砰砰砰,枪林弹雨袭来。

无数发真枪实弹贴着我们的身子擦驰而过,我眼睁睁看着许妄的心腹接连中弹倒下。

但奇怪的是,他们虽然伤痕累累,却都不是什么致命大伤。

再反观约翰的队伍,要么瞄准心脏,要么瞄准太阳穴,当场殒命。

许妄仍在奋力一搏,周遭的硝烟味与血腥气混为一体,直冲我的天灵盖。

他一路护着我躲在操作台后面,带血的手指摸了摸我的脸,「怕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侧面的一支枪管对准了他。

出膛的子弹飞来,他其实早该死在那里的。

但最大的交易还没开始,我也还没有找到「毒蜂」,许妄暂时不可以出事……

我捏紧拳头,下定了决心,猛地朝他扑过去,他被我抱着滚到尸体横陈的储物间里。

右肩剧烈的疼痛感袭来,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原来。

原来中弹这么疼啊……

可这点疼,和我哥受过的酷刑比起来,九牛一毛。

想到这,我的眼泪不受控地流下来,蕴湿了许妄的白衬衫。

许妄搂着我,发狠似的连开几枪,把那人打成了筛子都不肯停下。

他捏着我汩汩流血的肩膀怒吼,「你是不是有病!上赶着去送死!」

此时此刻,我必定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但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我没有装。

是真的疼。

我气若游丝地开口,「你没事就好。」

许妄快疯了,他紧紧拉住我沾血的手指,什么洁癖什么厌恶,统统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颤抖着抱紧我,让我伏在他胸膛。

松散的长发沾了血,糊在伤口处,黑红分明。

他满脸戾气地撩开碍事的发丝,大力摇着意识涣散的我,「纪与心,别睡过去,睁眼看着我。」

我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只剩呢喃,「许妄,好疼啊。」

他满身的戾气在这一瞬间偃旗息鼓。

细细密密,温柔缱绻的吻混着冰冷无色的温热液体,落在我的眉心。

「是你说喜欢我的,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没有力气回答他了。

9

再次睁开眼,头顶已经变成了再熟悉不过的水晶灯。

子弹被取出,伤口被清理过,衣裳也都换成崭新的。

走廊外面传来许妄刻意压低的怒吼。

「害死我妈还不够,还拿我做诱饵去试探我女人?

「还有那些受伤的人,你有把我们当人吗?」

沉默半晌后,许耀山的声音终于响起。

「她没死,你没必要为了个女人跟自己老子翻脸。」

「没必要,那什么有必要?

「需要我再给你回忆一遍我妈死时是什么模样吗?」

许耀山没有回答,过了一会,传来一声叹息。

原来,和我预想的差不多。

许耀山设了个局,利用和自己有分歧的约翰,明面上谈生意求合作,暗地里派了一支队伍上来伏击他。

约翰的队伍被全部歼灭,甚至还吞并了他手底下的几个货仓。

而「杀」许妄,则是为了试探我是否忠诚。

我毫不犹豫地替他儿子挡子弹,让许耀山对我的疑心消了大半。

一箭三雕,这个老狐狸深不可测。

长久的寂静过后,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许妄。

他满脸憔悴,眼下全是乌青,落寞无神的视线在触及到我时,有亮光一闪而过。

他快步上前,「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我扯出一个苍白的笑,「不疼了。我有没有弄脏你的衣服,都怪我不好,明知道你厌恶……」

他的脸色突然变沉,猛地前倾,双手撑在我身侧,咬着牙骂道,「能管好你自己吗,小垃圾,现在受伤的是你。」

……骂我垃圾,可以的。

我闭嘴不说话了。

他又贱兮兮地凑过来,「别动,让我看看伤口。」

只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我,电话铃声就适时响起。

接通后,对方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他脸色更加难看。

「炸光了,谁干的?」他背过身去不再看我,语调凌厉,「毒蜂?」

听到这个代号,我的手指赫然捏紧,指骨开始泛白。

毒蜂,终于现身了。

10

正在这时,门口响起敲门声。

一位戴着口罩,身姿挺拔的医生恭敬朝他颔首。

待许妄挂断电话后,他才斯斯文文地开口,「妄哥,您找我?」

许妄瞟他一眼,指了指我,「我有事出去一趟,你给你嫂子换药的时候,手脚轻点。」

「好,妄哥放心。」

许妄过来抱了抱我,「手底下有批货出问题了,我得去处理一下。」

我虚弱地点头,「好,你先去忙。」

待他走后,原本不苟言笑的医生回头看了眼门口。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泛起笑意,「嫂子,妄哥挺关心你的。」

脸颊攀上红云,我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

「一个月内不要剧烈运动,伤口不要碰水。」换完药后他嘱咐道。

我刚想开口说「好」,就见他的视线来回往门口瞟,像是在确认门外有没有监听者。

紧接着,他动作利索地抬手,一把将口罩摘下。

这张脸!

这张脸,跟警队档案里「毒蜂」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几乎就要惊叫出声。

摸爬滚打这么久,「猴子」和「毒蜂」终于会面了。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嫂子,以后每隔两天我会来帮你换一次药。期间如果有其他不舒服,您让妄哥叫我过来。」

话落,他极为迅速地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字条。

——时间紧迫。最后一枚小型炸弹用完,我们得抓紧时间收网,你想办法搜集卖货的情报。

天色彻底暗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的灯再次被打开。

恍惚间,仿佛亮如白昼。

「慢点睁开。」一只大手捂住我的眼睛,帮我遮住耀眼刺目的灯光。

「事情都处理好了?」我覆上他冰凉的手。

现在的许妄,已经对我卸下心房,他问我有没有听说过「毒蜂」。

我猛掐自己的手心,逼迫自己保持镇静。

「没听过,是有毒的蜜蜂吗?」

他的手掌轻柔抚上我的脸颊,温声细语,和从前暴戾冷酷的脾性大相径庭。

「毒蜂是警方派来的卧底线人,藏得很深,老头把帮派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揪是谁。」

听他这么说,我不顾伤口的疼痛,猛地坐起来,「你今天去处理的事和他有关?」

「他灵巧地躲过了所有的监控,炸毁近百斤的冰毒,可把老头气得不轻。」

说完他的脸上隐隐浮现一抹笑意。

像是见到许耀山吃瘪就很高兴。

我紧张地说,「炸弹?太危险了,我怕你出事……」

许妄突然失笑,眼底的满足快要溢出来,「这么担心我?」

11

一夜折腾。

晨曦洒入房间时,身旁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佣人过来送早点,我问,「许妄去哪了?」

「被老爷叫走了,说是那边出了点事。」

怪不得,别墅里他的心腹都被带走了。

看来许耀山这次彻底发了狠,誓要将这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卧底揪出水面。

可……毒蜂,根本就不在帮派内部。

他是身份最边缘化的医生。

窗外的风吹起如玉般的纱,笼着日光探进房间内。

我在脑海里飞速地复盘了一遍刚刚在许妄书房里找到的机密文件。

上面有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交易地点,交易时间,人员数目,甚至包括货物的剂量都精确到了毫克。

凝神思考间,卧室的房门被大力推开,往回弹了弹。

盛夏闷热的风裹挟着许妄身上的血腥气,涌入阴凉干燥的室内。

他就站在门口,一双黑眸幽幽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回来了?」

「嗯。」

他没有过来抱我,而是去浴室洗了个无比漫长的澡。

出来时,头发上的水珠滴落在地板上,在寂静的空间里发出规律的声响。

滴答滴答。

就像我的心跳声。

他的冷漠让我害怕,难道我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还是说,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忐忑不安间,一双覆有薄茧的手揽上我的腰肢,凶狠地将我扯进怀里。

「怎么了?」我被弄疼,蹙了蹙眉。

他抓住我的双手,举过头顶,带有侵略意味的吻铺天盖地地袭来。

喘息间,他哑着声音问,「纪与心,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呆愣在原地,习惯性地忘记了挣扎,忘记了反抗。

我真的喜欢他吗?

当然不喜欢了。

可我必须再赌一把,尽管我赢的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

要驯服一个人的真心多难啊,我只是虚情假意就累得不行。

这是我第一次,无比热烈地回应了他的吻。

最后分开时,他埋在我颈间,抚摸着我因激动而再次渗血的伤口,「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有一天会失去你。」

他喑哑低沉的嗓音里混着疼惜与懊悔。

我在心底长吁一口气。

之前猜测的最坏结果瞬间被推翻。

这盘棋下到现在,是我彻底赢了他。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无比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别怕,我不走。」

我不仅不走,还要亲手把你们送进监狱。

许妄抬眸看了我半晌,嘴唇哆嗦着,想开口最终又没开口,他迫切地想从我的眼神里找到坚定二字。

我也必不会让他失望。

终于,他确定了我对他的情感,眼底浮现出满满的喜悦。

「跟我结婚,好不好?」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间,用近乎渴求的口吻,「结了婚,你就不舍得走了。」

12

为了稳住局面,我答应了许妄的求婚。

他很高兴,开始变得十分忙碌,争分夺秒的忙碌。

今天去选场地、订花卉,明天去买礼服、搞策划。

好像上天终于聆听到了我的心声。

我有了几天空闲时间,默写出那份机密文件,并在「毒蜂」来为我换药时,亲手交给了他。

「嫂子,确定不疼了吗?」他仔细翻阅着手里的文件。

他的弦外之音是——确定这份文件毫无纰漏吗?

「确定。」

我从小到大都是那种别人家的小孩,记忆力超群,再加上已经在脑子里复盘过无数遍,绝不可能有误。

他掏出纸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15 号,最大的交易开始时,我们收网。

我抬眸看了眼日历,今天已经 10 号了。

快了。

快了,再等等。

我对自己说,也对九泉之下的哥哥说。

等任务收网,我就彻底解脱了。

再次踏上祖国繁茂安稳的土地后,我要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小村落隐居,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是我哥最后的愿望。

「湘君……帮我告诉湘君,哥先下去布置下一世的家,让她好好活下去。」

言犹在耳。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疼得近乎扭曲。

水雾朦胧间,新的字条传过来——别害怕,我们会保护好你。

我没有解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毒蜂收拾医药箱的同时,门口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我也迅速调整好状态。

「老婆,主会场的花,用茉莉怎么样?」

许妄怀里抱着一束鲜嫩的白茉莉,他一进来,满室清香。

我愣了几秒,视线落向窗外山坡,温柔地笑着,「你不是喜欢桔梗吗?」

「毒蜂」不知何时退了出去,房间内只剩下我和许妄两人。

许妄将那束茉莉捧到我跟前,隔绝我望向窗外的视线。

「我没读过什么书,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许妄细长的指尖抽出藏在花束里的卡片,「她们说茉莉的寓意很好,你觉得呢?」

我低眸看了一眼纯白信笺上歪七扭八的字迹,这分明是他自己一笔一划写的——

「送君茉莉,望君莫离。」

我的指尖轻颤,一抹异样的情绪划过我的心头。

说不上是可怜还是嘲笑。

「嗯,那就茉莉。」

其实不管是选择桔梗还是茉莉,他期待中的婚礼根本就不会如期举行。

这一切,原本就是虚幻泡影。

美梦数月,现在也该醒了。

他的指尖压进我的,十指紧扣时,我清楚地感受到了他掌心细细密密的湿汗。

是筹备婚礼的紧张,还是期盼答案的焦灼。

我不得而知。

这两天他的眼睛里藏了太多东西,我看不透,也分辨不清。

天边日落西沉,床边的人极有耐心地哄我睡觉。

睡意蒙眬间,我模模糊糊地看见他起身倚在墙边,落寞的影子拉得悠长。

晚风夹杂着破碎的字句飘进我的耳朵。

如果我没听错,他说的是:「骗子。」

13

收网那天,许妄正坐在沙发上,殷切期待着我的到来。

如他所愿,我穿上他亲自挑选的洁白婚纱。

出现在他眼前。

窗外传来几声枪响,惊飞林中鸟。

我知道,警方那边得手了。

整栋别墅乱作一团,楼上楼下全是匆忙跑路的声音。

从前都是许妄将冰冷的枪口对准我。

如今也轮到我了。

「许妄,转过去,蹲下。」我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命令道。

自始至终,他都只是平静地看着我,任凭外面动静如何之大,他的视线都紧紧盯在我身上。

不,准确的说,是盯在他亲手为我选的婚纱上。

「我不呢?」他嘴角勾了勾,露出邪气至极的笑容,「你舍得杀我?」

我举着枪,一步一步靠近他,随着距离的逼近,他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消失。

枪管挑起他的下巴,慢慢划过他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娇嫩的太阳穴。

他对我做过的,我都依样画葫芦赠还给他。

「林长安,是我哥。」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我知道。」三个字,他轻飘飘地说出口。

在我这里却有千斤重。

我的枪就抵在他的太阳穴,「你知道?」

他连躲都不躲,只是坚定地重复,「我知道。」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此刻我看不见自己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应该是面白如纸吧。

我努力回想自己到底哪一步犯了错,让他抓住了我的致命漏洞。

他像是看穿我的心思,抬手摸了摸我的头,轻叹一声,「笨,你在那份文件上留下了指纹。」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原来早在 10 号晚上,我就暴露了。

其实我早该意识到的,那晚之后,他的行为诡异到了极点。

「林湘君。」他突然开口唤我的名字,「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吗?」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把嘴闭上。」

「你答应过不离开我。」他陷入偏执的沼泽,非要听我一遍遍确认,「全都是哄我的,对不对?」

我沉默着不说话。

可沉默就是我的答案。

他红了眼眶,毫无征兆地笑起来,「为我编织一个美梦,把我从地狱里拉起来,最后又像扔垃圾一样把我随手扔掉。」

「林湘君,我以为你或多或少,会有那么一丁点真心。」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反手扣住我的食指。

逼迫着我,按下扳机。

枪的后坐力让我浑身一震。

有人破门而入,将我撞开,那枚子弹堪堪擦过许妄的耳朵,射入后墙。

毒蜂焦急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猴子,放下枪,他是线人!」

14

我呆呆地愣在原地,在后知后觉中被夺了枪。

「我来晚了,许耀山那边出了纰漏,他再一次逃了。为了安全起见,我先带你们走。」

「毒蜂」一把拉过我们,往警车里塞。

公路上警笛长鸣,正义的号角正式吹响。

东边日出,贫瘠罪恶的土地终于迎来曙光。

「老头还是跑了。」许妄坐在前排,挑了挑眉,冷笑着嘲讽,「你们警察干什么吃的?」

「我都把他保镖撤了,没了爪牙的老虎就像只猫,这你们也抓不到?」

「毒蜂」没什么好气道,「安静,你们毒贩子都太狡猾。」

「阿 sir,别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呐。」

我坐在车内,低着头,一言不发。

上次许耀山逃窜成功,警方过了整整三年才重新搜寻到他的痕迹。

那么这一次呢?

玻璃窗上浮起我最想念的那张脸,他笑得阳光灿烂,像前二十几年一样,宠溺地伸手摸我的头。

「湘君,别自责啦,你已经很棒了。人要往前看,别再惦记我了。」

可我不甘心。

从前活蹦乱跳的人,断手断脚地躺在冰冷器械台上,全身几乎被掏空,只剩下躯壳,没有温度。

他还没帮我办升学宴呢。

还没好好活过呢,就死了。

四下静默。

眼泪砸下来的时候,一只粗糙的手从前排伸过来,稳稳地接住。

「啪嗒」

许妄皱着眉,因为够不到我的脸,整个人又戾气满身。

「停车。」他喊了两三遍,没有人理他。

他继续提高音量,「我说,停——车——」

「毒蜂」彻底失去耐心,「你到底想干嘛?老实点,跟我们回警局。」

「我知道老头躲在哪里。」

「毒蜂」踩下刹车,这才转过脸去看他,「老实交代。」

许妄指了指后视镜里的我,又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手腕上的镣铐,「我只和她说。还有,给我解开。」

我和「毒蜂」对视一眼。

他丢给我一把钥匙,默契地下车,倚在副驾位门边。

「说吧,他在哪儿?」

许妄忽然倾身而来,我被攥住手腕,动弹不得。

「你信我吗?」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简直想打人。

「信。」做戏久了,谎言也信手拈来,「快说。」

「山坡五公里外,从井盖下去,有间地下室。」他顿了一顿,又补充,「但我也没进去过,里面可能很危险。」

我眯着眼睛看他,想分辨真假,「为什么?」

为什么告诉我许耀山的藏身地点。

又为什么突然弃暗投明。

「出身我没得选,但遇见你之后,我想做个好人。」

我怔在原地,手里捏着钥匙,迟迟没有动作。

阳光洒进车内,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耀着光芒。

中线为界,一半光,一半暗。

他紧紧拉着我,我的半边身子渐渐没入黑暗。

他却忽然松了手。

「愣着干嘛,还不解开,舍不得我?」说完又将我往光明的地方推,「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当心我改主意。」

15

搜捕人员掀开井盖时,我就站在不远处的林子里。

尽管「毒蜂」再三告诫过我不要下车,我现在是许耀山的头号目标。

可我没听,我只想亲眼见到许耀山被缉拿归案。

所有人都在前线支援。

我的腰间突然被冰冷的器械抵住。

「果然是你,藏得可真够深呐。」许耀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激起我浑身的鸡皮疙瘩。

一只脚跨入井道探路的许妄朝我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他一眼就注意到我的不对劲。

人群随之冲过来,无数管漆黑的枪口对准我的方向。

「许耀山,放下枪!」

腰间的枪管再次移至我的太阳穴。

「许妄,你居然会为了这个女人背叛我。」

「跟她没关系,我是为了我妈。」

「你妈?」许耀山听见这个名字,突然发狂大笑,彻底失去理智。

「你不提我都快忘记了,她的骨灰就埋在这片山坡下。很快,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在地下团聚。

「还有,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女人,爸爸出手帮帮你。」

枪响了。

血点子溅了我满身。

可我感觉不到疼痛。

一道身影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抱着我倒在地上。

许妄满身血污地倒在泥潭里,浑身狼狈。

我的世界在此刻被按下暂停键。

身后嘈杂的一切仿佛都与我无关。

「许妄。」我好久没叫他的名字了。

「诶,在呢。」

「你起来,衣服脏了,你有洁癖的。」

「我以前也是干净的小孩。」话落,他又自嘲地笑,「……不重要了。」

「你现在也很干净。」我不知道怎么说才能激起他求生的意志。

「是吗?那就好。」

「林湘君,下辈子,我一定……」鲜血从心脏处喷涌而出,怎么止都止不住,「清清白白地来找你。」

我跌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看向远方。

漆黑的夜里,渐渐有了一丝微光。

可惜。

山鸟与鱼不同路。

光明与黑暗从不为伍。

(完)

番外:

临沧市看守所的大门敞开。

一个佝偻男人咳嗽着走出来。

路边等候接单的出租车司机掐了烟,上前询问。

「想去哪儿啊?我送您。」

男人上了车,报了个地名。

司机嘟囔了句,「这么偏,您去那儿做什么?」

「探望故人。」

司机没再说话,专心开车。

男人下车后,来到一座二层的小洋楼前。

桃红柳绿,盎然春意。

他没敢上前,只远远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光景。

面容姣好的女人手里捧着本书,坐在藤椅上笑。

周围的孩子们声音洪亮,「林老师好!」

天色渐暗,没人注意到院门前多了一束新鲜的茉莉。

男人买了张车票,回到土生土长的缅北。

躺在山坡上,曾经的漫山遍野都已枯萎死亡。

他像个婴孩半蜷在土坡里,抚摸着花的尸体。

长长久久地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

作者署名:沈栀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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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5 19: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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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港与晨露:不做沉默的大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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