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村
凝视深渊:聚焦罪恶狩猎场
生老病死,我一直以为是自然规律。
可是,我们村里的一位老人家,半个月前中风瘫痪,医生明确说没有生命危险。
但老人的儿子儿媳找了地仙算过日子没几天,老人就突然去世了。
这个村子里的生老病死,好像被人为掌控了一样……
1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被一阵鞭炮声惊醒了。
鞭炮声很短,我意识还没完全归拢,外面的鞭炮声就停了。
半夜三更的短鞭炮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抬手摁开了床头的开关。
灯亮的时候,卧室的门正好从外面打开。
「吵醒你了?」
来人不是别人,是我的丈夫王洋。
我还有点恍神,愣愣地看了他几秒,摇摇头:
「我好像听见外面有炮声,谁家这个点放炮?」
王洋脸色看上去有几分沉重:「四公公走了。」
我眨眨眼,随即惊讶之色遽然浮于眉眼中:
「怎么这么快,不是前些天四奶奶还在说这些天他开始吃饭了,比先前要好照顾了吗?」
「谁知道了。」王洋别过脸,显然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
「刚刚大鱼过来拜了耗,我这会要过去帮忙,你就明早再过去吧。」
「我也跟你过去看看吧。」我边说边麻溜地穿好了衣服。
压根就不给王洋拒绝的机会。
四公公和王洋他们这一辈还没出五服,关系算得上亲厚。
于情于理,他们作为晚辈,都应该过去帮帮忙。
我和王洋两人过去时,四公公家的院子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两人刚到院子里,我就听到了四奶奶在屋内哭天抢地的哀嚎,间或夹杂着几句咒骂。
我有些好奇,抬脚欲往屋里去。
四公公的大儿媳秀贞正好出来,一看到我,前一秒还在低声咒骂的臭脸立马带了几分讨好的笑意:
「霞妹子,这么晚了,还劳你跑这一趟了。」
我本来还想说一声「节哀」的。
结果未从她脸上瞧见半分亲人离世的悲戚,心下不免有些唏嘘。
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疏离的「婶子客气了。」
「亏得有你们这些族中的兄弟侄儿来帮忙,不然人一倒下,我们都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了。」
大约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妥。
秀贞又扯着袖子抹了下眼角,脸上露了点哀容。
我懒得陪她虚与委蛇,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四奶奶怎么样?」
「害,这会要死要活了。」秀贞浑不在意。
想到什么,又拉住我:「你这会别去理她,老太太老糊涂了,胡说八道不说,还骂人了。」
我垂眸:「四奶奶和四公公年少夫妻,这么多年了,肯定感情深厚,我进去瞧瞧。」
说罢,我就拂开了秀贞的手,抬步跨过门槛往屋里去了。
四公公和四奶奶生了两个儿子。
二儿子有出息,这些年一直在外。
两夫妻这些年就一直和大儿子大鱼一家住在一起。
大鱼生的是两个女儿,如今女儿都出嫁了,大鱼夫妻俩也没准备建新房子。
就一直住着原来的老房子。
老房子还是旧时建筑,正门有着高高的木门槛。
进去就是堂屋,堂屋两侧是两间偏房,四奶奶和四公公就住在左侧里面的那间偏房。
估摸是房子太老旧了的缘故。
明亮的日光灯并没有彻底吞噬掉房间的昏暗,还是显得有几分幽沉。
四奶奶坐在床上捶胸顿足,半白的齐耳头发显得几分凌乱。
平日看起来开朗精神的老太太这会瞧着又狰狞又憔悴: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就是瞧这人不中用了,盼着人早点死……老头子啊,咱们怎么这么命苦啊……」
「哎哟,婶子,你可千万别说这种话,这让儿女听见了多寒心啦。」
「就是啊,大伙都知道你们两老口感情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
旁边安抚的一个妇人眼尖地瞧见了我,立马起身拉了我一把:
「玉霞,你是咱们村最有文化的人了,你向来会说话,你来劝劝你四奶奶。」
我被硬拉到了四奶奶跟前,尴尬地挽了下头发,唇瓣蠕动了半天。
才挤出生硬的一句话:「四奶奶,四公公肯定不忍心您这么难过,您要节哀顺变。」
也不知道那句话触动了四奶奶,老太太顿时嚎啕大哭。
哭过之后又大骂:
「这群没良心的东西,干脆让我也死了算了,何苦留我一个人受罪……」
「四奶奶,您别这么说。」我看着她癫狂的模样,也有些无措了。
「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人死也不能……」
四奶奶瞪着我,老太太浑浊的眼神中透着一抹凌厉。
我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恰在此时,王洋从外面走了进来,看了四奶奶一眼,就拉着我往外走:
「秀贞婶子让你过去帮忙了。」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外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四奶奶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吧,人在做,天在看,作孽的人总会遭报应的。」
我明显感觉王洋的身子一僵。
然而不等我细想,就被他拉着快步走了出去。
2
村子里的人对丧葬之礼素来讲究。
尤其是命理玄学这一块,讲究一个吉字。
为此甚至口口相传着一句俗语——不怕父母死得早,只要时辰死得好。
我跟着王洋出了偏房后,正好看到同族的几位堂兄弟簇拥着一位老者过来。
老者不是别人,就是王洋的爷爷,也是村里的地仙。
所谓地仙,就是给死者推算死亡时辰吉凶的人。
而亡者逝去时辰的吉凶又关乎着丧礼的繁简程度以及生者往后的祭奠。
家中长辈去的时辰越好,丧礼就会越隆重,往后的祭奠就越要殷勤。
反之,若是长辈去的时辰不吉,丧礼将会草草了事,后辈们都不用再祭奠。
「我都说明早再去请您老人家,但秀贞不放心,硬是要您亲自过来一趟才放心。」
老者一过来,大鱼夫妇立马就热情地迎了上去。
「反正离得也不远。」
王洋爷爷摆摆手,七十八岁的老头身形依旧挺拔硬朗,精神气满满。
「我听老六说,是过了子时去的?」
「凌晨一点过五分,恰好过了子时。」
说到这时辰,秀贞立马抢着搭了话:「您先前是说今天是最近两个月最好的日子吧?」
王洋爷爷装模作样地抬手掐算了一番:
「嗯,子丑寅卯,过了子时,就是丑时,丑时是吉中大吉的时辰。」
秀贞脸上的那抹忐忑立马消失殆尽。
一脸喜不自胜:「老爷子这回可算给家里争了口气,没白费我那点人参。时辰去的好,那也好着手后续安排了。」
王洋爷爷点点头,余光不经意瞥到我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这边。
眉头微微蹙起,偏头和王洋道:
「我明天还要去学堂上课呢,你把人带过来干什么?」
许是暮春的风仍旧带着冬日萧瑟的余韵,我无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我抿了下嘴,主动回了话:「我就过来看看,也准备回去了。」
王洋爷爷始终没正眼看我,点点头,波澜不惊道:
「你们年轻妇人,少凑这样的热闹,再说家里还有孩子了,你们夫妻俩都出来了,要是孩子醒了怎么办?」
我应了一声好,就跟着王洋回去了。
夫妻俩一路无话到了家,到了家门口,王洋才问了句:「你怕不怕?」
我抬眸看向他:「怕什么?」
王洋垂眸:「我以为你去看了四公公。」
我唇角勾了下,看似在笑,但眉眼里俱是冷漠,我说:「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王洋一怔,转过身去:
「不怕就好,那你早点休息,我过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我站在门口,抿嘴沉吟不语,过了小会,才出声叫住他:「王洋。」
王洋回头看向我:「嗯?怎么了?」
一阵风拂来,我又打了个冷颤。
但我努力挺着身子,遥遥地看着王洋:
「明天你们应该要上县城买东西,可以帮我带点绿豆糯米糍回来吗?」
「嗯?你想吃了?」
「不是,我想明天去看看我妈。」
王洋一愣:「这两天忙,过几天,我带你一起去……」
我连连摇头:「不用,我明天放学后就自己去。我就是和你说一声。」
王洋看我说得坚定,迟疑片刻后还是点点头。
但还是问了句:「怎么突然想去看妈妈,这马上就快清明节……」
「就是突然有点想她。」
王洋无言。
「你别担心。」我出言安抚了他一句。
随即话锋又是一转:「我妈妈去的时辰好吗?」
王洋神色一僵,尽管他努力想要神色自然点。
但在我直勾勾的眼神里,他却无法做到与人对视: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好奇,问了一下。好了,你快去帮忙吧,我进屋睡了。」
说完,也不等王洋说什么。
我就转身进了屋。
3
嫁给王洋前,我的亲人就只有我妈妈。
五年前,刚大学毕业的我毫不犹豫地选择投身教育事业。
毕业之后就毅然决然地回到家乡考编。
没想到最后被分配到了这座我此前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山村教书。
在小山村教书很轻松,整个学校的学生都不超过六十个。
对我来说,这份工作最大的挑战,就是从家到学校的这段距离——要转三次车。
就算无缝转车的情况下,至少也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就这样来回折腾了半学期之后,我就萌生了退意。
学校好不容易招到一个老师,校长怎么也不愿意放我走。
了解了我的困难之后,当即许诺给我安排个司机。
我并没把校长的话放在心上,以为只是校长想要留住我的客气话。
却不想当天下午放学的时候,真的有一个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了校门口。
我一到校门口,一个年轻的男人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你就是玉霞老师吧?赵校长让我送你回去。」
这个年轻的男人不是别人,就是王洋。
彼时,是我第一次见王洋。
老实说,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因为在我拒绝让这个陌生男人送我时,这个男人直接把我给拎了上去。
然后一脚油门下去,压根就不管我愿不愿意,直接把我送到了县城。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被人强制送了几回之后。
我也就慢慢地习惯成自然了。
但我也并未因此就对人生出多少好感来。
真正让我对人改观是在一个月后的寒夜。
那晚,我妈半夜上厕所,却不知怎地一阵天旋地转。
「砰」地就摔倒在了洗手间,彻底人事不知。
我在忐忑不安的惶恐中不知怎么就拨通了王洋的电话。
许是那晚的夜真的太冷了,对方简单的一句「怎么了?」
都让我感受到了温柔和关切,抽象的惶恐不安瞬间变成了实质的哭泣:
「我、我妈晕过去了,我好害怕……」
「你先别哭,送医院了吗?」
「还……还在等救护车……」
「是去人民医院吗?你别担心,我就过来。」
「好。」
4
脑瘤两个字,就像一道晴天霹雳,径直劈在我的身上。
相比起我的惶恐绝望,主治医生冷静得近乎冷漠:
「这个瘤位置不是很好,在颅底,相对来说,手术难度还是有点大的,保守治疗的话,你们知道的,恶性肿瘤嘛……」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的功夫。
我脑子里走马观灯地回闪过我和妈妈相依为命的小半生。
可等我想抓住点什么时,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
我木讷地看着主治医生,一开口才发现声音嘶哑地厉害:
「手术的话,要多少钱……」
「这个要看情况,若是一切顺利,加上后期的治疗,十几万差不多了。」
十几万,对我们母女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巨款。
但妈妈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无法承受失去的痛苦。
我像是坠入了万丈深渊一样,绝望、无助无声地吞噬着我。
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短暂的无声沉默中,王洋从身后搂住我,问医生:「要是手术的话,能保多久?」
「看情况,后续恢复的好的话,两三年也不是没可能。当然,这个我们也是不能给你们确切保证的。」
「不过,病人的情况并不好,要是继续恶化下去的话,可能也就两个月。」
我闻言,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往下滑去。
王洋用力把我拽起,让我把重心都靠在他自己身上。
继续和医生道:「行,我们知道了,我们再考虑考虑。」
「嗯。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还是尽快做决定,这多耽搁一天,病情就会不同。」
「好的,谢谢您了。」
「不客气。」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王洋扶着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
问我:「你是怎么想的?」
我双手捧着脸,眼泪从我指缝里一点点湿润开来。
王洋看着我,像是思考了很久,才拉开我的手,扯着自己的衣袖帮我擦了擦眼泪:
「手术吧。至于费用……」
王洋朝我笑了一下:
「我存款不多,大概十五万左右吧,前期的手术费用应该没问题。」
我瞪着婆娑泪眼看着他,湿润的大眼睛乌黑透亮。
既带着少女的纯真,又透着潋滟的女儿娇媚,分外勾人。
王洋明知不合时宜,但还是情难自禁地低头亲在了我的眼睛上:
「所以,别怕,有我。」
短短的几个字,就像一阵强心剂。
让我一直往深渊坠的心又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实处。
我明知不合时宜,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心动了,主动靠在了他怀里。
有了王洋的支持,医院这边很快就安排好了手术。
手术很成功,半个月后,我就带着妈妈出了院。
出院这天,王洋的爷爷带着王洋爸妈一并出现在了医院门口。
老爷子不由分说,看到王洋,上前抬手就给了一巴掌:
「胡闹,你说都不和家里说一声,就把那点家底都掏了出去,你还有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
这一巴掌,无疑就是打在自己脸上的,我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攥着我妈妈的手,尴尬又无措地看着王洋。
老爷子在这边厉声教训王洋。
另一厢,王洋的妈妈却是和蔼可亲地拉着我的手。
朝我妈妈道:
「玉霞妈妈,玉霞老师是个好姑娘,我们也不是怪洋洋帮你们,人命大过天不是。」
「主要是你们不知道,这些钱都是我们帮着洋洋省下来,留给他娶媳妇的。」
「你们也知道现在的行情,这要是没个十来万的彩礼,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呀……」
我要是还听不出他们一家人的来意,那我也太蠢了。
然而明知道王洋的父母唱得这出戏就是在逼我表态。
我还是义无反顾地铿锵应了:「我嫁。」
「……哎哟,就说我们玉霞老师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亲家,你说是不是?」
「能碰到玉霞老师这样的好姑娘,是我们王洋高攀了……」
在王洋父母满脸堆笑的讨好声中,王洋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不用这样的,我帮你是心甘情愿的,你不用为了……」
「我要嫁给你也是心甘情愿的,不是为了其他,而是为了喜欢。」
「如此一来,倒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了,亲家,你说是吧。」
于是,在这年的腊月二十八这天,王洋的爸妈就迫不及待地催着我们结了婚。
结婚之后,在王洋家人的热情邀请下,我把妈妈也接了过来,从此两家变一家。
就当我以为往后的日子都会这样过下去时。
来年中秋,我妈妈的病情又恶化了。
医生这次不再提供治疗建议,只说要我们多陪陪病人。
然而,从医院回来后不到一周,我妈妈就去了。
5
在我的印象里,我妈妈没有亲人,也没有要好的朋友。
仿佛我就是妈妈的全世界。
因此,妈妈死后,丧礼都是在王洋他们这边办的。
但妈妈并没有入这个村子的大坟山。
而是葬在了另一个离村子里有些距离的山头。
那片山头都是以前的老辈开垦出的荒地。
只是如今大伙生活条件好了,这些开垦出的荒地如今又荒了。
杂草丛生的荒地中,零星散落着一些长满茅草的坟茔。
对比之下,我妈妈的坟墓在这座孤山里显得倒有几分突兀。
我独自上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夜幕正一点点蚕食着最后一点余晖。
霭霭暮色中,这片没有参天大树的黄土山头显得有几分枯寂空洞。
我在妈妈墓碑前摆了三个绿豆糯米糍。
随即正对着墓碑坐下来,吃着剩下的绿豆糯米糍。
吃到第二个的时候,我的眼泪「吧唧」就掉了下来。
我鼓着腮帮子,带着哭腔自言自语道:
「这玩意有什么好吃的啊,那天你为什么说要吃这个?」
「要是你没说要吃这东西,我就能陪在你身边,至少不会让您走得这么孤单……」
是了,妈妈死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谁能想到,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了一辈子,却偏偏错过了人生的最后一场道别。
那天是国庆假的第一天。
我不用去学校,早早起床给妈妈熬了粥。
许久都没好好吃过东西的妈妈在那天一早喝了一大碗小米粥后,还略有几分惋惜地感慨了一句:
「你这小米粥熬得好,要是能配上巷子街的那家绿豆糯米糍,那就更好了。」
绿豆糯米糍是这座小县城的独创小吃。
上过电视台的美食栏目后,大街小巷都有卖的。
但最正宗的还是巷子街的那家。
妈妈不是个挑剔的人,尤其是在吃方面,从未对任何东西做过评价。
是以,我们相依为命的二十五年里,我从不知道妈妈居然喜欢巷子街的绿豆糯米糍。
在妈妈生命开启了倒数的时候。
这让我这个当女儿的如何忍心不满足她老人家的这点馋念。
于是,那天吃过早饭后,我等不到王洋回来,就坐着邻居的顺风车上了县城。
给妈妈买绿豆糯米糍。
仿佛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
那天的路特别的堵,邻居小伙带着我绕了又绕,可还是条条路都堵。
等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巷子街的那家绿豆糯米糍,排到我的时候,正好卖完一轮。
我要等新的一轮出锅。
总之,等我提着一大袋绿豆糯米糍回到村子的时候。
老远就听到了婆婆撕心裂肺地哭号,就很奇妙的,明明村口离着家还有三四里路。
但我却清晰地听到了婆婆的哭喊:
「亲家母,你咋能就这样走了啊,这让我怎么和阿霞交代啊……」
手中的绿豆糯米糍好似在一瞬间有千斤重,拉着我往下坠。
我下意识地手一松,顾不得滚了一地的东西,拔腿就往家里跑去。
明明我出门的时候,妈妈还好好的,能说能吃能动。
怎么就半天的时间,妈妈就冷冰冰的不能动了?
我跪趴在妈妈的床边,胡乱地擦着妈妈唇角边慢慢渗出的血。
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妈妈,绿豆糯米糍我买回来了,你快起来吃啊……」
「阿霞,你不要这样……」
「是啊,孩子,亲家母一向最疼你,你这样让她怎么走得安心啊?」
……
那天,谁的安慰都没用。
我倔强地在妈妈床边跪了一下午,也不许旁人来给妈妈整理仪容穿衣服入棺。
就这么死死地抱住妈妈不撒手,一直到我悲伤过度晕了过去。
我这一晕,就在床上浑浑噩噩地躺了半个月。
唯有在封棺那天,被王洋扶着去看了妈妈最后一眼。
因为我被告知有身孕了,全家、哦不、全村人都来劝我。
人死不能复生,我应该以肚子里的孩子要紧。
而肚子里的新生命,也似争宠一样的,死劲折腾我。
让我想最后为妈妈再做点什么,都显得力不从心。
于是,妈妈的葬礼,我这个唯一的亲人,反而变成了局外人。
6
暮春的夜幕拉开得很快。
不多时,整个山头就被沉沉夜色所笼罩。
暗夜里的风也有了声音,回响在孤寂的山头,像是低哑的悲鸣。
荡过山头的风,也将山脚下的呼喊声送了过来。
一声声由远及近的「阿霞」呼喊声,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我四下回顾,看到山下有一抹光影正朝着自己的方向移动。
我站起身来,甩了甩有些发麻的脚,摸着墓碑上的刻字:「妈妈,你孤独吗?」
身后,王洋的声音带着点惊喜,但更多的是责怪:
「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了,我和爸妈他们都担心死了。」
我没有回头,而是低声自问自答道:「可是,我很孤独。」
「嗯?阿霞?」
我抬手拂过眼角,深吸一口气后,这才抬头朝他看去:「嗯,让你担心了。」
王洋将手电筒的光落在我脸上,看着我的神色,瞧不出太多异样:
「知道就好,快回家吧。也真不明白你这样的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胆子倒是挺大,我晚上都不敢一个人上这来,你倒是敢来。」
我朝他走过去:「有什么不敢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再说了,就算真有鬼,这里面也有最爱我的妈妈呀。」
王洋无言以对,牵过我的手:「你说的都对,我可说不过玉霞老师。」
我不动神色地抽出手,假装去捋被风刮乱的头发。
不知从何时起,对方这种俏皮话不再让我觉得心动了,反而让我觉得油腻恶心。
王洋似也没做多想,又抓过我的手牵在手心:「你手太凉了,放我口袋里。」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低声问他:「四公公那边葬礼办几天?」
「他时辰去的好,大鱼叔都乐意大办,说是要办九天,其中两晚唱丧歌。」
王洋像是生怕我又问起我妈妈死的那些事,又自行转移了话题:
「马上就清明了,到时我带你出去走走,咱们都好久没出去玩过了。」
我有些兴致缺缺:「到时看吧。」
王洋停下来看着我:「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感觉你不太开心。」
我耸了下肩:「有吗?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
顿了顿,我又偏头看向王洋:「又或许,是这两年村里的生离死别太多了,让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
我目光直直看向他:「害怕自己哪一天要是病了,会不会也很快死去。」
「你胡说什么!」王洋似乎不想听这样的话,别过头,扔下我快步往前走了。
我回头看了妈妈的墓碑一眼,随即沉默地跟在王洋的身后。
生老病死,我一直以为是自然规律的。
可是在村里呆久了,这种自然规律又让我觉得不自然了。
比如四公公,半个月前中风了。
医生明明说的是暂时没有太大的生命危险。
好好康复理疗,活个三五年都不成问题。
只是照顾起来比较麻烦一点而已,毕竟半边瘫了。
就在四天前,四奶奶还推着四公公在村子里晃悠。
逢人就说:「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最近总算不折磨我了,今儿还自己用勺子吃了一碗饭。」
明明一切都在好转。
我却看到大鱼夫妇让王洋爷爷算日子。
这个村子里的生老病死。
好像可以被人为掌控了一样。
7
四公公下葬那天,恰好是周六。
我不用去上班,也就跟着送葬队伍送了一路。
村里这边有习俗,丧礼结束后,主家要宴请全村人吃席。
送葬回来后,我就被王洋的妈妈叫过去占吃席的位置了。
我过去的时候,离开席时间还有点早。
我又和村里那些婶婶嫂嫂之辈聊不到一块去。
瞧着四奶奶住的那边偏房没什么人,我便溜了进去。
我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不管是穿着打扮还是为人处事,都比那些女人要讲究。
立于鸡群的鹤,多少会有点格格不入,少不了要被阴阳怪气一番的。
即便是白日,这老旧的房子里还是瞧着有些昏暗。
四奶奶独自蜷缩在那张老式木床上,看起来没有一点生息。
我站在门口,有些不敢进去了,提声叫了一句:「四奶奶?」
听到我的声音,四奶奶才翻了个身。
以前精神的老太太这会眼窝身陷。
一张脸干瘪得只剩脸皮挂在骨架上一样,披头散发的模样,看起来十分瘆人。
我走进去,轻轻带上门,在四奶奶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瞧着床头柜子上没动的饭菜,我叹了口气:
「您伤心归伤心,东西多少还是要吃点的。」
四奶奶睨了我一眼,声音嘶哑地像是消了声:
「你少来当他们的话筒子,我若是不中用了,他们也不过去算个好日子而已。」
「何苦这般假惺惺做给外人看,都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谁家都一样……」
我极其认真地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过了好半晌,我才平静道:
「四奶奶,我不是来当谁的话筒子的,我就是心疼您,您这样下去,身体肯定吃不消的。」
四奶奶这才正眼看我,盯着我瞧了半晌,又慢悠悠地闭上眼:「你是个好女娃子。」
「您谬赞了。」
我端起床头的饭菜:「这饭菜还没凉,我喂您吃两口吧。」
「人老了,反正是不中用了的。」
四奶奶摇摇头:「与其让他们安排我的死期,还不如自己选择个日子死的好。」
我的手紧攥了一下:「四奶奶,看您说得是什么话,这生死由天,谁能安排的了?」
四奶奶摸索着拉住了我的手,睁开眼看着我:「这都是报应啊。你说说,他们何苦这么折腾老头子。」
「既然要让他死了,何苦喂了药又喂人参的,让老头子走得这么痛苦?」
我压下心里的心潮澎湃,回握住她的手:
「哪有什么报应不报应的,您老人家别多想。」
四奶奶看着我,欲言又止。
干瘪的唇几经蠕动,最后也只是闭上眼,轻声说了一句:
「我害了你啊,不应该让赵校长去给你做这个媒的……」
我的心极速跳动,我努力保持着平静:「好端端的,四奶奶怎么这么说?」
「你来村里教书的第一天,王洋就瞧上你了。」四奶奶顿了顿,其他却是不多说了。
只道:「你等着吧,我会去跟你妈妈赎罪的。」
我另一只手的手指甲猛地就戳到了手心,尖锐的疼痛让我骤然清醒过来。
我还想从四奶奶那里问点什么,秀贞匆匆朝这边走了过来:
「哎哟,原来你在这了,王洋和你婆婆都在外头找你了。」
我起身出来,挤出点笑:
「我看还没开席,就进来看看四奶奶。」
秀贞拉着我,凑在我耳边低声道:
「老太太现在就爱胡说八道,越是搭理她越是说得来劲,我看她是神智不清了。」
我笑笑,没有说话。
我想,慢慢来,不急。
那些时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我总会一点点摸索清晰的。
8
四公公葬礼结束后,村里短暂地安宁了几日。
我原本想着缓几天再去看看四奶奶的。
却不想不等我抽空,就传来了四奶奶的死讯。
我有些不敢相信,收到消息时,上课上到一半就匆匆跑回了村里。
对比四公公死时的热闹,四奶奶死的氛围倒有几分冷清凄凉了。
院子里零星站着几个人,大伙脸色都不好看。
我过去看望的时候,大鱼阴惨着脸坐在院子里。
秀贞叉着腰在那破口大骂:
「老不死的东西,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要挑在今天这个时辰死了……」
「老太太这也真是过了,好端端地,咋就这么想不开?」
「是啊,也太不替子女想了。」
……
没人和我打招呼,我也没搭理他们。
我径直越过门槛进了四奶奶的那间小偏房。
老太太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想来是死前自己收拾过,头发很整齐,衣服也是穿的寿衣。
就脸上白沫和着血,这会嘴唇里还不断渗着血。
这死的模样,倒和妈妈死的时候有几分像了。
王洋告诉我,妈妈是脑出血死的,所以死的时候,嘴巴鼻子里还流血。
我慢慢退后出了偏房,然后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回到家后,我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躺在床上就人事不知了。
等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王洋胡子拉渣地守在我床边。
看到我醒了,激动得不行,又抱又亲的:
「阿霞,你总算醒了,差点吓死我了。」
我在他怀里怔了好一会,回过神来,又像看到什么害怕的东西一样,猛地一把推开他。
「阿霞,是我呀,是我,不怕,我在这里……」
王洋看着我受惊的样子,以为我是从噩梦中惊醒还没回过神来。
又把我强制拉到怀里,拍着我的肩膀安慰。
我的身子不受控地一直瑟缩,我紧攥着手指,过了好一会,才冷静下来。
轻轻推开了王洋:「我睡了多久了?」
「整整两天,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要带你去市医院了。」
我表情还是有点瑟瑟的:「四奶奶呢?」
王洋眉头皱了皱:
「你怎么问她,大家都在说,你突然昏睡,就是四奶奶在捣鬼,无病无疼的,就是怎么都叫不醒。」
我固执:「四奶奶呢?」
王洋无奈:「昨天送上山了。」
「没有举行葬礼吗?」
「她去的时辰不好,没办葬礼,入棺之后,就匆匆抬上山了。」
我垂眸:「四奶奶怎么死的?」
「说是自己吃了药自杀的。」
「什么药?」
「还能是什么药,老鼠药呗。」
「王洋。」
「嗯?」
我抬眼看向他:「我又梦到妈妈了,梦里她说好痛苦,她不想死得那么痛苦……」
王洋身子轻颤了一下,刚想开口。
我却侧过了身子,背对着他。
「阿霞……」
「好累啊,我再睡一会。」
9
清明节这天。
我不用王洋他们的陪同,独自带着纸钱来给妈妈扫墓。
原本孤独的坟茔旁如今又添了一座新坟。
新坟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潦草得就像一个黄土堆。
我给妈妈烧了纸钱之后,又给旁边的新坟莹烧了一把纸香。
我对着纸钱中的火光道:「四奶奶,这就是你所说的赎罪吗?」
火光很快熄灭,我将最后一点火星子踩灭。
然后继续给妈妈烧纸钱:「妈妈,你再等一等。」
清明过后,我就和王洋提了离婚。
王洋自是不乐意,王洋的爸妈更是不答应。
我却是铁了心要离婚。
那晚,我和王洋并排躺在床上,心平气和地和他说:
「王洋,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我从未想过这一生就圈在这个小山村里。」
「可是嫁给了你,我愿意安心和你待在这个小山村里一辈子,因为我也曾是真心喜欢你。」
「阿霞……」
「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很平静:「妈妈在梦里都告诉我了,她说她不是脑出血死的,而是不想再拖累我了,所以自己吃的老鼠药死的。」
王洋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直不动,眼神四处游离着不敢看我。
连声音都微微颤动着道:「那……阿霞,妈妈还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说什么了。」我紧紧盯着王洋。
我看着相处多年的丈夫心虚的举动,表情也不可置信起来:
「原来……那不是梦……?」
我说完就低声啜泣起来,像多年前那个冬夜里一样,双手捧着脸,眼泪一点点从指缝中跑出来。
王洋就这么看着我,却像又松了口气。
短暂的庆幸过后,亦是痛苦纠结,似有千言万语,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最终只是把我紧紧抱入了怀里。
我在他怀里挣脱不开,最后抬手反复敲打着他的胸膛: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在家里放老鼠药……」
看着我的崩溃,王洋十分无力:「对不起……」
「你要真觉得抱歉,放过我,好不好?」
王洋身体发僵,没有吭声。
我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妈妈对我有重要,我以为你知道的,虽然是妈妈自愿的,可我还是……」
「明天我带你去县城。」
我拿开手,看向他。
王洋闭着眼:「但是孩子你不能带走,我爸妈肯定会不同意的。」
过了很久,我才点头。至于孩子,不急,来日方长。
那晚,我主动伸手抱住了王洋。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王洋要带着我去县城。
王洋妈妈立马警觉起来:「好端端的去县城做什么?」
王洋拉住我的手:「陪阿霞上街去逛逛。」
王洋妈妈见状,以为我们俩人是和好了,神色立马缓和下来:
「阿霞许久没上街了,你也确实该陪着老婆逛逛,今儿孩子也别带去了,我给你们带着,你们俩好好玩玩再回来。」
临走时,她还特地交代要我多买几件好看的衣服。
哪曾想,早上和和气气出门的两人下午回来就彻底闹掰了。
我一回来就收拾行李,当天晚上就搬去了学校分配的宿舍。
知晓我们两人是背着大家去离婚的。
王洋家的几个长辈数落了王洋的不争气之后,也一改往日对我的低声下气。
开始对着我破口大骂,甚至连村子里的左邻右舍都来指责我的不是。
然而我不为所动,我和王洋离了婚后也没急着离开村子,而是住在了学校。
一方面认真做着最后的教学交接,一方面不动声色地联系人来给妈妈迁坟。
做好工作交接后,我就带着一大批人浩浩荡荡地上山给妈妈迁坟。
听说我要迁坟,村子里跑来不少人看热闹。
面对大家的指指点点,我充耳不闻。
十多个人忙活了整整一天,我才把妈妈的尸骨亲自放进了新的棺木里。
看我离开的姿态如此决绝,王洋妈妈那日带着族里的婶婶嫂嫂们对我又是一番破口大骂。
「早知道你是个如此厉害的货,当初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进我们王家的门的。」
「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也就我们洋洋被你这个骚货勾了魂,为了你那短命的娘掏光了家底。」
「如今把我们家底掏光了,你倒好,一走了之……」
「玉霞,亏你还是个当老师的,怎么如此自私,孩子还这么小,你就闹着要离婚,可真是狠心……」
我冷眼旁观着这些妇人的指点。
我仍旧记得我当初来到村子里,大家对我慈眉善目的热情。
那时,我的妈妈怎么说的来着——
「虽然这里偏僻是偏僻了些,但好在民风淳朴,大伙也热情,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也算安稳顺遂……」
如此依旧是同一群人的模样,却刻薄得恍若隔世。
我遥遥望着站在人群后沉默不语的王洋,心底那点残存的情分也彻底消磨殆尽。
我低头无声笑了一下,嘲笑自己的天真和愚钝,也嘲笑着整个村子的冷血和无情。
傍晚的时候,我顶着全村人的唾骂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村子。
一直到装着妈妈新棺木的货车彻底开出了村子后,我才抚摸着胸口大口喘气。
司机看我这副模样,调侃我:
「美女你这也太夸张了,不知情的还以为美女你是刚刚逃离魔爪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道:「都说婚姻是坟墓,不幸的婚姻不就是魔爪吗?」
司机稍加思索,点点头:「你说的还挺有道理。」
说着,司机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往身后逐渐远去的村子看了一眼:
「我之前听我一个做棺木生意的朋友说,这些年有个村子总是频繁地死人,好像就是这个村子来着,叫什么福村来着?」
「幸福村。」
「对对对,幸福村。去年年底那一个月,我就给村里送了三次棺木来着。」
「不知道这村子是不是风水不好啊,怎么老是死人?」
我淡淡道:「可能吧。」
10
半年后,我再次回了村子。
这次回来,我是坐着警车回来的。
警车一路开进村里,最后停在了王洋家外面。
我以为,我都带着警察上门了,整个村子的人应该都唯恐避之不及才是。
却不想村民压根就不当一回事,成群结队地跑来凑热闹。
连王洋爸妈甚至那个爷爷都对我是热情相待。
还不等我这边说明来意,王洋妈妈就热情拉住了我的手:
「我就知道,你不是个这么冷血无情的人,你不会真的丢下洋洋和孩子不管事的……」
一番交谈下来,我才知道,原来是王洋出了车祸。
就在村口的拐角处发生的侧翻,属于王洋自己的责任。
理赔无门不说,王洋成了一个半身不遂的瘫子。
是以,我这次带着警察上门,王洋父母乃至全村都以为我是为了王洋而来的。
至于我带的警察,大伙都以为是我有能力,特地带着人来调查王洋出车祸这事的。
我只觉得这群人荒唐又愚昧,我毫不留情地打破了王洋爸妈的幻想:
「我是来调查我妈妈的死因的。」
我这话一出,王洋妈妈的热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但很快她就冷了脸:「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说话,而是退后一步,让跟随而来的警察朝他们出示了证件:
「陶园公安分局民警。我们现在正在调查四年前玉兰女士的死亡案件,请出示你们的证件,配合我们的调查……」
那天,警察要带王洋爸爸走的时候,王洋妈妈跪在地上求我:
「阿霞,你和洋洋也算两情相悦,如今他人都这样了,孩子也还小,志国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毕竟多年夫妻情分,我对王洋的遭遇还是心存几分怜悯。
但也仅仅只是心存怜悯罢了:
「这又与我何干了?说起狠心,我如何比得过你们?」
「先前还以为你是件什么好货,果然就是个狼心狗肺的女人,这些年都白对你好了。」
她破罐子破摔了,我反而没那么纠结了,凑到她耳边轻描淡写道:
「您冲我生气又有什么用,左不过处理不中用的人,村子里处理起来不是素来最得心应手吗?」
「你……」
我朝她笑了一下,继续附在她耳旁轻声道:
「那天晚上,不是老爷子亲口说的吗,不中用的人,留着干嘛,自己痛苦,也给家人添堵,还不如早死早超生,大家都更好。」
「你……你……」
「那晚你们在我房间外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不然我怎么知道我妈是王志国喂的老鼠药……」
王志国就是王洋的爸爸。
「明明洋洋说的是你是做梦梦到……」
「不这么说,你们能这么放我离开?不这么说,我如何能在你们眼皮底下去给我妈妈迁坟,如何给我妈妈做尸检?不做尸检又如何去报案?」
王洋妈妈身子一软,整个人就要瘫软下去。
我扶了她一把:「别着急,幸福村里的每一个杀人恶魔,一个都逃不掉。」
王洋妈妈愣愣地看着我,再一次瘫软了下去。
我这次没有拉她了,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所以,这都是报应啊。」
撂下这么一句话,我就跟着警察一同离开了。
我回望着身后远去的村庄。
隆冬的傍晚,暮色下的村庄更显萧瑟,诡异地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
而村口的村牌,「幸福村」三个字就像张牙舞爪的妖魔。
尾声
四奶奶去世的那一天。
我回到家,整个人就陷入到了一种奇异的沉睡中。
身体没有了知觉,意识却十分清醒。
那晚,我亲耳听到王洋一家人说:
「……又没发烧又没伤的,就这么好端端地不醒了,指不定就是魂被四奶奶这个老不休的勾走了,去大医院有什么用?」
「是啊,洋洋,你爷爷说的对,送大医院就花钱。你看看,当年她那个短命鬼妈,白白花了咱们十来万,结果有什么用?」
「当初要不是瞧着她模样好,那个钱我说什么也不让你动的。」
「说起那事我就来气,早知道她是早和你看对眼了,早在手术前就该送她妈妈上路了,那要省下多少钱。」
「还不是洋洋你鬼迷心窍的非她不娶?说起来,要不是你爸那天硬给她那短命鬼妈塞了一把老鼠药,不知还要拖累咱们多久了。」
「爸、妈,你们别说这事了,还是先想想办法救救阿霞吧。她人这样一直睡着不醒也不是办法啊,这不吃不喝的,身体也吃不消。」
「要是不中用了,还留着干嘛,送她一程就是,走不过家里老鼠药多得是……」
或许,这一切真是报应。
不然我如何会有这么一场奇特的沉睡。
得知整个幸福村的真相——
幸福村里住的不是幸福的人,而是安置着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人形恶魔。
于是,我不动神色地逃离幸福村之后,就开启了这场对恶魔的复仇。
我以为要大费周折一番。
却没想到警察早已对这个村子居高不下的死亡率开始怀疑了。
我更没想到,这个村子里的人已经恶魔到如此地步。
王洋爷爷在得知警察上门调查的是我妈妈死因时,对儿子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
「反正医生都说没救了,她发病起来疼得又撕心裂肺的,还不如早死早解脱。」
「我儿子这是在做好事……」
作者:小侯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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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3 11: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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