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提灯
祸国
裴子攸战死之后,半城缟素。
不知多少军民自发为他披麻戴孝,祭奠哭号。
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无用之功,那个曾经英姿勃发,银铠长槊的少年将军已经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失去了裴子攸的制衡,官保在平州城里一手遮天。
他对军中之事根本一无所知,偏生又刚愎自用,妄言用兵如神,却只会滥用昂贵的箭矢,以阻击悍勇无匹的东齐将士。
裴子攸也会用箭,而且他用箭的频率不逊官保,甚至比他更为擅长。
但他和官保不同的却是,在将东齐打退之后,裴子攸敢亲率小队,抢在东齐回到战场之前,去往城外回收箭矢,以保证军中弓弩箭源源不断。他还会想尽各种办法收集东齐射入城中的箭矢,以为自用……
可这些官保都不会,而且也不敢。
加上他生性胆小,一见有东齐士兵接近城池,便会害怕得让守城的军士们尽快阻击和防御,于是城中本就不多的军备再度锐减,乃至于到了最后,城中的远程军备几乎都被他败了个干净,尤其是最为重要的弓弩箭矢,更是到了最后只剩下分发在军士们手中,尚不舍得射出去的万余支。
而文明等的就是这一刻。
于是在平州城的远程武器打尽之后,文明终于命人向着平州城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在无力阻挡东齐填埋护城河、护城壕的情况下,平州的将士们只能在城楼和蚁附城墙的东齐士兵展开极为激烈的肉搏。
血肉纷飞,残骸遍布。
这世间已无字词来形容平州城楼上的惨烈之状。
当裴子攸的旧将们拼着性命好不容易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后,官保却躲在自己的府衙中,怎么都不肯露面了。
而此时偌大的平州城更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粮草无济的消息不断地送到官保的府衙中,可却犹如泥牛入海,了无消息。而裴子攸临死之前,穷尽心血制定下的从东齐手中截夺粮草的计划,也在官保的畏缩不前中,付诸了东流。
裴子攸到底还是没有盼到众将们摧毁屯田、截夺粮草的那一幕。
庞大的军屯田就这样在官保的无所作为下,被轻而易举地拱手送给了东齐。
数以万石的粮草既是平州救命的甘露,也是东齐续命的本钱,本该是一场扭转乾坤的恶战,到头来就这样成就了东齐的辉煌。
众将们在得知到这一切的时候,纷纷发出了痛彻心扉的嘶嚎,痛悔万分。
大势已去四个字虽然没有任何人说出来,可人人都已心知肚明。
没有了粮,就没有了任何翻盘的希望。
眼见得到粮草的东齐士气大振,气焰日盛,平州更是犹如悬在瑟瑟秋风中的枯叶,岌岌可危。
但是——
谁都不想放弃。
也不肯放弃。
首当其冲的就是曾经紧随在裴子攸帐下的诸位将领们,他们说,这是裴子攸拼了性命要保下来的城池,他们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拱手送给敌寇。
没有了粮食还有马匹,没有了马匹还是蛇鼠鸟兽,没有了蛇鼠鸟兽还有草根树皮……
只要能多守一日,就是一日,只要多守一日,就有可能那一日等到朝廷的援军。
可这所有的想法到了最后也只能成为他们的想法。
因为——
官保逃了。
在那个将军们决议向城中征粮的前夕,官保带着他为数不多的亲信,乔装改扮,逃离了平州城。
一夕之间,原本就士气低落的平州大军,顿时群龙无首,军心溃散。
压根就等不到东齐的再次进攻,整个平州城便自内部而乱,官署大开,府衙尽弃,无数百姓携家带口,向南逃亡。
当翠浓从混乱的街上匆匆闯入我的房中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我只能感到一阵阵的荒唐与无奈。
——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却偏偏发生在了眼前。
翠浓催促着我收拾行装,逃离这座即将被东齐攻破的城池。
她说,平州困住了东齐这样久的时日,按照东齐的残暴,他们定然不会轻易放过这样一座大城,奉城、朔方的往事尚未走远,北郡的惨案还在眼前,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可是,我能去哪儿呢?
我反问着她。
裴子攸还在这儿呢……
我怎么能够丢下他自己逃走呢?
所以我找出了将军府所有仆役的身契,包括翠浓的,然后一一交还给了他们,并希望他们能够尽快离开平州,天高路远,总有一块太平的地方供他们容身。
于是他们走了。
只有翠浓留了下来,她跪在我的面前,泣不成声。她说,是将军从人牙手中将她救下,也是将军给了她一片庇护之所,所以她早就立下试验,从此生是将军府的人,死是将军府的鬼。更何况……将军生前,还曾嘱咐她,要让她护我安康,更要让她在危急时刻将我带离平州。
所以说,他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是吗?
我心如刀割,哽咽地问着翠浓。
翠浓在我的逼问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点着头。
从离开平州的车马,到护卫离开的亲兵,他早就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您不能辜负了将军的一片苦心啊!翠浓如是对我说道。
可我舍不下他,舍不下黄沙重重下的那座孤单坟茔。我又怎么忍心放任他一人孤零零地守在这座吞噬了他生命的城池中呢?
我要陪着他。
我擦去翠浓满面的泪水,尽可能给她牵出了一抹笑容。
即便知道我会死在平州城中,可我还是想要义无反顾地留下来。就算是为了他,就算是为了赎清我心中对他、对阮尘、对陈言之的罪孽,我也要留下来。
当我好不容易下定了这个决心的时候,裴子攸最亲信的一个部下闯入了将军府里。
那时的他浑身伤痕累累,却仍旧目光炯炯地站在将军府的大堂中,告诉守卫府邸的亲兵说,他想要见我。
见我?
虽有疑惑,但我还是选择迎了出去。
一见到我,他顿时拜倒在了我的面前。
他说,想求我办一件事。
我便问他是什么样的事情。
于是,他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奏表,双手捧到我的面前。
他告诉我说,这是裴子攸临行之前给他的,并且仔细叮嘱,如果自己没能活着回来,就只能拜托他将这份奏表代发京中。
当时的他也没有想到,裴子攸一语成谶,而这份本该由他代发的奏表,却因为东齐猛烈的攻势,而始终未能成行。
君子之诺,本当不惧生死,倾力完成。
可他……
大约是走不了了。
他笑着擦去眼角的泪水,告诉着我说,如此战乱时期,他已然难以信任任何一个人。这份奏表之重,既是因为是将军的临终之托,也是因为这份奏表句句含泪,字字泣血,他不忍假手于人,毕竟他无法保证,托付之人可以完完整整将这封奏表送到陛下的眼前。
至于他……
他是将军的兵,却也是大冉的将。必须要坚守到平州的最后一刻,与之同生死,共存亡,所以他离不开……
所以他就想到了我。
「将军所有的私心都在夫人您一人身上,他一定会给您安排好退路,也唯有夫人您才能平平安安地将将军的遗表敬献陛下。」
他跪倒在我的跟前,泣不成声。
陛下不问前朝之事,主观臆断,更派无能的宦人钳制将军,以致他蒙冤身死——而这份奏表则是将军唯一能够申诉的机会。
而翠浓也在此时跑了出来,跪伏在我的面前,声泪俱下地恳求着我。
众兄弟尚且不忍心让将军终身蒙冤,难道夫人就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将军遭人唾骂一世吗?
即便我再不想离开平州,再想留在他的身边,却也不得不在这一声声的哭求之下,答应了下来。
于是我只能忍痛含泪,接下了他手中那封裴子攸的奏表。
临行之前,我去看了一眼裴子攸,相思树相对而望,虽入寒秋,却仍旧郁郁青青。
我抚着他的墓碑,叫着三郎。我对他说,我一定会回来的,他的月儿一定会来陪着他的……
直到翠浓催促着我数次,我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可没有人知道,离开他的每一步,都足以令我心如刀绞。
裴子攸的确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帖了,他早就安排好朴素的马车,还有出城的路线,让他的亲兵一路护送着我和翠浓,轻装简行,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平州城。
临行的时候,翠浓特地带上了裴子攸交付给我的匣子,而这个匣子的钥匙则在那一日被裴子攸交给了翠浓——他怕我提前打开,而知晓所有的一切。
在离开平州城的马车上,我打开了那个匣子,匣子里是一份地契,和一众仆役的身契,他们都属于京中的那座别院。
翠浓不知道这段过往,可我却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如果当时裴子攸将这个匣子交给我的时候,我知道里面这样的一份物什,就一定会明白,当时的他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决心去打的那一仗……
可是他却偏偏如此狠心,将我骗了个彻头彻尾,可他也到底思虑周全,又赠了我半生安定。
我抱着匣子,揽过他的灵位,在辚辚而行的马车中,哭得不能自已。也是那一天,我同那个匣子一起打开的,还有那份奏表。
仍旧是那风骨尽显的字迹,凌厉得一如从不肯屈服任何人的他:
「臣某言,伏奉圣恩,徙臣出任平州,领一州军务,效半生犬马。本当鞠躬尽瘁,竭虑殚精,守关河安泰,定上方康宁,赤胆以报,裹尸而归。无奈贼虏侵袭,溃我边防,尽皆臣过。承蒙上恩不弃,许臣留守,臣子攸诚欢诚喜,诚惶诚恐,临表涕零,顿首顿首。
自城困以来,中使三至,罪臣九辞。非有两意,唯此一心。实平州迢递,圣言难见,陈情无处,拜谒无由。今此据表,不为偷生,只求吐心露胆,陈罪臣之丹心,剖豺狼之妄图,书平州之危局,道北防之险势。
臣伏请陛下,拜首恳求,勿恃上国之威仪,轻胡虏之悍勇,贪虚名半时,溃北防一线。若得山河大定,百姓俱安,臣虽死无悔。
自社日始,迄今五月。四十万贼寇陈兵境下,臣十一万军士固守平州。纵坚甲利兵,亦难当倒海之势,精锐数折,良将几亡,白骨蔽野,血流浮丘。倾臣一城之力,犹如虫臂拒辙,以螳当车。臣遣使无数,告京求援,然音讯石沉,书文销声。城中府衙,簠簋不饬,贪墨无度,倒卖军备,私吞钱粮。致使军中辎重无继,军资乏匮,罗掘鼠鸟,折草为兵。央央平州,危如累卵,四面楚歌,安能出战?
然圣谕已下,臣再难相抗,唯倾一身之力,勉求一战。臣知此战,以卵击石,胜机渺茫,此番出兵,必死无归。臣非惜死,唯惜他日再难承恩殿下,奉孝亲前,陈社稷之谋,献破敌之策,无报抚育之恩,不事慈严之爱。
臣自知无生,斗胆上言。臣不畏死,只恐死后,平州不保,北线尽溃,恶贼气盛,王师力颓。臣死之后,万望陛下,整甲缮兵,重囤钱粮,修台点将,委军以贤,紧护国门,再筑防地,据城而守,择时而击。贼匪贪得无厌,欲壑难填,臣伏乞陛下,勿信和合能保天下,偏安可全社稷,唯厉兵秣马,斧钺刀光,方可守山河无恙,复社稷昌平。伏愿陛下,毋忘臣言。
期冀亡而有灵,丧而有魂,许臣再闻王师北上,大冉箫鼓,平蛮夷以定天下,安乐业以抚黎民。复定故土,承平宇内,恩泽海外之日,臣自当含笑瞑目,死亦无愧。
臣子攸痛泣永辞圣君再拜顿首。」
我不知道当谢闲看到裴子攸的这份绝笔时究竟会怎么想,我只知道在看完这封奏表之后,纵然京城之中有一个让我畏之如虎的常顺,我也毫不畏惧了。
那时的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我要让谢闲看到这份奏表,哪怕赔上我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一路之上逃亡的人很多,所以车马行进得十分缓慢。在我离开平州城十余日后,平州陷落的消息便传到了逃亡的人群中。听说,平州城最后余留下来的十余万将士,大部分的人都在那场战役中殉国捐躯。
而疯狂的东齐也因为平州的负隅顽抗,再度开启了屠城的惨案,无数离不开平州的人,都在上位者荒唐无道的决策下,成了为帝国陪葬的冤魂。
至于无数已经离开平州的人,则站在千里之外,遥遥回望,相拥而泣。只是不知这淌落的眼泪里,几滴为故人而流,几滴又是为大冉而落。
越往南走,对于平州的论调也就变得越发的不同。
那一日我们投宿在了一处客栈中,翠浓说要出去配些药材和买些吃的,我便应允了,许她出门采买,而我自己则在房中整理行装,擦拭着裴子攸的灵位。
可我等了许久都不曾等回她,而客栈大堂中剧烈的争吵声则吸引着我循声而往。
于是我便看见了翠浓带着亲兵与人争执得面红耳赤的场面,我本想出声制止他们,可翠浓一见到我,便立马收声,争也不争吵也不吵了,一边频频给亲兵使着眼色一边推搡着我往房中而去。
这着实令我纳闷极了,回到房中连续追问好多遍,才让翠浓含含糊糊地把来龙去脉挤出了些许。
原来堂中的那群人他们所议论的,正是这些时日平州溃败一事。他们说,是平州的守将无能,贪污军资,好战喜功,便将那好好的一座城给败了。
我强笑了几分,犹不死心地问道:「哪、哪个守将?」
翠浓便不答话了,垂着头低着眼,用手指绞着衣服上的带子,发出微不可闻的抽泣。
刹那之间气血上涌,撞得我连呼吸都不稳了。
「还有呢?」
翠浓慌了,不肯再继续往下说。
可我却知道,这背后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污秽话语——因为这样的场景我太熟悉了,就好像许多年前一样,那群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义正词严地指着我,指着陈言之,满口的荒唐辱骂,要为初云申冤一样。
「到底是谁,是谁传得这些谣言!」
翠浓在我的怒斥之下慌了神,支支吾吾地告诉我,是从平州退下来的将领。
平州退下来的将领?
可平州城有几个活着退下来的将领?除了——
「官保?」
翠浓小心翼翼地点头,大约就是他了。
那一刻我只觉得气急攻心,两眼发黑,一口气生生卡在喉咙里,死活都提不上来,好不容易在翠浓的搀扶下喘上一口气,又被喉头涌起的腥甜给生生压了回去。
他凭什么?
他怎么敢?
他……
那一刻我便下定了一个决心,既然是这样一个动荡不堪,罔顾人命的时代,我又何必遵从曾经学过的道德人伦,礼仪章法——我要回京,我要再见谢闲,再见常顺,我要官保死在我的眼前,更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我本以为,回到京中我第一个见到的,会是曾经让我无比惧怕的常顺。
可直到车马在京城外长亭边缓缓停驻时,翠浓告诉我,有一个人挡在了我们车马前。
是谁?
我掀帘下车,却不由怔在了原地。
熟悉的清隽公子,身着一身雪白的狐裘,静静地站立在萧瑟的寒风中。皎若星辰的眉眼,温润如玉,恰似旧时。惹得我不由倏忽落泪,僵在了车马旁边。
而此时,一身重孝的陈言之在见到我的那一刻,也愣在了那里,他呢喃了一声:「月儿?!」
但紧接着,下一息就被我怀中所抱的灵位所吸引。
这里是当初他送别裴子攸的长亭,可谁也没有想到,多年前的那一别,到如今竟成了永诀。
我到底也是在这个世界里生活这么多年的人,自然明白陈言之的这一身重孝断不可能是为了裴子攸而着,所以眼见他举步而上,我一句都不敢说,一句话也不敢发问。
他走到了我的跟前,眸光落在了冰冷的灵位上,他伸出手,极缓极缓地抚上灵位上的名字,修长的指顺着烫金的名字一厘一厘地滑下,我听着他的呼吸声随着他的指尖一起颤抖,眼见他的泪滚滚淌落,他仰头想要将热泪吞下,却让阴沉沉的天,勾出了更多的泪水。
长吸一气之后,他哀哀而叹,涕泗横流——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痛彻心扉的模样,纵然当年饱受磨难,他也始终尽可能地隐忍不言,眉眼虽说写尽忧愁,却从不肯轻易涕泪。
可是如今,他却在众人面前哭得肝胆俱裂,号啕声声,任凭谁都劝不住他。
他哭得那样的痛楚,惹得我的眼泪也一并掉落下来。他接过裴子攸的灵位,死死地抱在怀中,毫无形象地跪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声嘶音哑犹不肯止。
谁也不敢劝他节哀顺变,也没有办法劝他。
而我也劝不了他,因为我连自己都劝不了,又何谈劝度他人?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直到他声泪俱涸,精疲力竭,方才堪堪止住这般彻骨的悲痛。
他终于艰难地抬了头,看向了陪在他身边,同他一起泪流满面的我。
于是他慢慢地抬了手,一如许多年前一样,抚上了我的面,温柔地抹去我的泪水——可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早已令我习惯的动作,却又勾得我泪流不止,如决了堤的小溪,寂静流淌。
我大约是他想到了什么,他叹息着潸然泪下,咬了咬牙垂了首,连连摇头,分明泣得寂寂无声,却能让人觉得他此刻已是痛不欲生……
陈言之到底不放心我一个人入京,于是便让裴子攸的亲兵驱马引车,往他的府邸去了。
陈府的宅邸门楣高耸,威仪赫赫,一看便知道是簪缨门第,显贵世家,只是奈何门前零落,秋风乍起,平添了许多萧瑟。
将我、翠浓、裴子攸的亲兵们和他的灵位安置好后,陈言之没有离开我的院子,而是就此坐了下来,问询着我出现在此的前因后果。
于是我便将多年之前,我与他长亭分别后的事情,事无巨细,一一与他道来。
从裴子攸相救,一直讲到阮尘来到平州,再从平州遭袭,阮尘殒命讲到裴子攸阵亡。他认真地听着,几度落泪,直到我告诉他我回来,是为了将裴子攸的奏表上呈天听的时候,他终于从沉郁中抬起了头。
「奏表?」
「是。」
我从行囊里翻出了那份遗表,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双手呈敬给他的时候,我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不由「扑通」一声跪倒在了他的面前,痛哭流涕:「陈言之,陈大人!裴子攸他死得冤枉啊!平州亡得也冤枉啊!这一切的一切,从一开始就可以避免,只是因为……只是因为……」
我说不下去了。
所有我知道的真相足够让我心肝摧折,肠如寸断。
陈言之将我搀扶起来,掏出帕子为我拭去眼泪,然后接过奏表,舒展开来,含泪细读。
我眼见着他越往下读,越发泪如泉涌,淋淋而下,湿透了衣衫。一直到读完之后,他掩面涕下,痛哭失声,半晌都缓不过劲来。
过了好长时间,他才从掌中抬起头来,满面泪痕,冲我颤颤而言:「月儿,你知道这些时日,京中是怎么传言子攸的吗?」
我摇摇头。
「他们说,平州遭险,皆是他过。是他谎报军情,致使天子决断错误,又贪墨粮饷……私藏军备……败家亡国……抗旨不遵……刚愎自用……贸然出战……」他每一句话间,都要停顿许久,强抑痛楚,可每一个字却都让人恨自胆边生,催人泪下。
「胡说八道!」
我几乎是嘶吼出的这句话。
他们……他们怎么能够这么说他?这些胡作非为的事情分明都是官保和府衙那群人干的,他们怎么敢如此颠倒黑白,胡诌八扯?怎么敢如此信口雌黄,难道就浑然不怕天理报应不成?
没有办法。
陈言之说得绝望,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而今满朝上下,皆言他过。
可是还有你啊!
你不是相信裴子攸吗?你不是大理寺的少卿大人吗?你可以为他平反,为他申冤的啊!
提及此处,陈言之更是泪如雨下,他说,不是了月儿,他早就不是什么大理寺的少卿大人了,他如今不过是礼部从六品的小小郎中。
礼部?从六品?
我一时怔在了那里。
陈言之默默点头。
自从他大半年前,因父丧回到京中之后,本该守孝三年的他却被爱才惜乐的谢闲夺了情,赠他了一个郎中的职位,在礼部为谢闲谱曲写词。
奈何父丧在身,陈言之屡屡上表请辞,求谢闲收回成命,许他为父亲守孝三年再行出仕。
奈何谢闲自诩爱才,将奏表又屡屡驳回,逼得他不得不在孝期之中,身着绯色官府,行文办公,修谱定曲。
陈言之在说这一切的时候,脸上痛苦之色溢于言表,他擎着那封以血泪写就的奏章,自责不以:「月儿,慢说为子攸沉冤洗名,我现在连奏表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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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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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孝难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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