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男出轨，我回娘家，我妈却将我赶出了家门。
她说：「两口子过日子，谁还没有个争吵。十里八乡的，谁家男人还没有点问题。」
让我不要作。
1
我重生了。
在两个月前。
自三十岁回到了十三岁这年。
前世，我是个女司机，开出租车的。
那天，我去接一个参加高考的孩子去考场。雨大，路滑，急转弯，我被一辆失控的货车给创进了河里。
本以为必死无疑。
唯一欣慰的是，还好不是在接到那个孩子后发生的车祸。
醒来，我确实在那条河里。
只是并不在我的出租车里，我还成了个孩子。
又被人给捞上了岸。
那人急道：「这不是老陈家的孩子吗？怎么掉河里了。」
怎么掉河里了呢？
我也记不清了。
我被那人送回了家。
到家时，我妈刚跟人打完麻将，应该是输了。
见到浑身湿透的我，直接爆粗，「要死啊你，一天天就知道在外面野，家里忙得一团糟也不知道帮忙。」
我听着这熟悉的谩骂声，一阵阵熟悉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然后，迎来了更熟悉的痛感。
我妈一把揪住我的耳朵将我提溜着丢在了墙角，「跪下，好好反思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很努力地想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错在哪里。
两分钟后，我想起来了。
大概错在，我不应该在她专门给我弟陈宇做了顿红烧肉，明明都故意将我支出门了，我却提前回家撞见了。
还嘴馋跟陈宇抢了两块红烧肉，遭来了我妈用筷子打我的手背后，想不开偷跑出家，打算离家出走。
结果，离家出走没成功，还路过河道的时候，把自己给滑进了河里。
我深吸了口，及时认错：「对不起，妈，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再不认怂，我妈就要操家伙了。
竹笋炒肉，因为倔，经历一次就够了。
重生两个月来，我因为会及时认怂，也确实没有再跟前世一样，时不时就挨一顿削，被罚跪了。
2
但今天，我又被削了。
是陈宇故意来找我麻烦了。
我跟陈宇是龙凤胎，也就读一个班，今天在学校里，他因为期中考试考了全班倒数第三，还上课摸鱼，被班主任点名批评了。
班主任批评陈宇的时候，拿班级第二的我做了参照物。
陈宇不能去打一顿老师，只能拿我撒气。
他将牛奶故意倒在我的作业本上，我喝了一句「有毛病吧。」
我妈在一旁想都没想一巴掌扇在了我头上，嘴里开始骂骂咧咧，「一天到晚的，这么大个人了，连弟弟都不会让着，养你有什么用？嘴巴还这么不干不净。」
我试图跟她讲道理，「是陈宇先无缘无故往我作业本上泼牛奶的。」
这句讲道理的话，换来了又一巴掌，「陈睿，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招惹他，他能先往你作业本上泼牛奶。」
我奶也在一旁帮腔，「你一天天吃饱了撑的净找事添堵。」
陈宇在我被揍后，挑衅地看着我，又说：「陈睿，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道歉，我心情好就不跟你计较了。」
我心说，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道歉的。
3
「对不起。」
我在我妈开始操家伙，嘴里骂得更凶时，再次及时认怂了。
想揍我的三人组这才满意地各忙各的去了。
我妈走之前还骂了我一句，「我看你就是欠的。」
陈宇朝我翻白眼。
整整半宿，我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脑海里已经把三人都暴揍了一顿。
当然，我在最初重生时，以我三十岁的成人经历，想过报警。
得出的结论是，不但没用还铁定多挨一顿揍。
我家原本是农村的，前几年修路，家里的老房子跟几亩地刚好在路中间，被征收了。
父母得了一笔钱，听村里一个在市里买了房的同族伯伯的劝。
为了陈宇能上更好的学校，没有选择再在乡里重新建房子，而是在市里二中学校附近买了套老旧的二手房，还开了家文具店。
生活勉强过得去。
唯一过不去的只有我。
每天放学要在文具店帮忙打杂以及在家里做家务的同时，还要兼顾自己的学业。
我不是爽文里的天才女主，随便学一学就能考上年纪第一。
我是拼尽了全力，才让自己的成绩保持在前列的。
但无论我如何努力，哪怕与我弟生得有六分相似，都不敌我弟带把。
用我奶的话就是，我还能在这个家里，都应该感谢我弟，是我沾了陈宇的光。
不然在计划生育这么严的情况下，她为了逼我妈拼儿子，我生下来就会被送人。或者跟村里隔壁家女儿一样，被遗弃了。
所以，前世，即使我成绩比陈宇好，我爸妈也坚决不同意我读高中。
初中读完，得益于我家是农村户口，才勉强让我上了个有政府补助的中专。
还是我保证，我读完中专后打工，就会给家里打钱，才让我去的。
为此，我妈甚至让我写下了保证书。
她没什么文化，不是很会做生意，家里的文具店，被她经营的一塌糊涂，只能勉强度日。
但在养女儿这笔生意上，每一步，她都很精明。
我中专读完，去了厂里流水线上，做了一年，存了点钱想再自考更高的学历时，我奶大病了一场，瘫痪了。
我妈那时也时不时身体不好，我被叫回来照顾我奶，还要兼顾家里的生意。
我不愿意回来，我妈便拿出我的保证书，道德绑架我。
还给同族所有的长辈说我不孝，让同族的几个长辈一起给我施压，逼我照顾我奶奶。
等两年后，我奶离世，我相亲，嫁人。
两家勉强算知根知底。
老公是开出租车的，考了个驾照跟他一起开出租车。
两班倒。
方便了他出轨、PC。
每每我要离婚的时候，他下跪认错的同时，我爸妈就跳出来不准离，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再加上我自己性格软弱，没有归宿，最终一忍再忍。
我每年都会免费接送参加高考的孩子去考场，我羡慕他们。
直到我车祸，重生。
既然重开了。
我不想再跟前世一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我想跟我每年都会接送的高考学子一样，自己也去博一场。
4
我在脑海里将三人揍爽后，睡了过去。
翌日。
新的一天，新的火气。
陈宇用牛奶毁我作业让我挨了一顿打后，今早，趁着我洗脸刷牙之际，将我的作业本给撕了个粉碎。
再阴阳怪气我，「写那么认真有个屁用，爸妈都说了，你成绩再好，读完初中，就不会再浪费钱让你上学了。」
确实，前世我写保证书前，还跪着求了我父母，才有我后来再读中专。
去到学校，我被班主任请去办公室谈话了。
班主任觉得我成绩很好，不应该如此摆烂。
我也确实没有摆烂，这两月来，为了能上高中，我近乎是在搏命学习。
我现在就读的二中，为了升学率，在跟一中抢尖子生。
成绩拔尖，据说可以减免学费。
前世就有，但那时，我不敢去问。
前世的我，大概也不敢跟班主任说自家的丑事的。
但现在不同了。
我一五一十地将在家里挨揍，还被陈宇撕了作业本的事说给了班主任张老师。
张老师出于好心，请我妈去谈了一次话。
我不知道她们谈了什么。
反正换来了我妈对我一顿冷嘲热讽，「陈睿，你若是觉得这个家容不得你，就滚出去，永远也别回来了。」
我看着她愤怒的神色，心说，会的，总有一天我会滚得远远的，你想找都找不到的那种。
好在，张老师跟我妈谈过一次后，我在家里虽然还是时常挨骂，至少陈宇不再撕我的作业本。
日子在我妈和我奶每日 PUA 我，要我让着陈宇、照顾陈宇、成为陈宇第二个妈中不紧不慢地过。
转眼，初三。
我在我妈跟我奶又 PUA 了我近一年后，终于再次成了个合格的扶弟魔。
前世，我听我妈的话，在学校要看好弟弟。
每每陈宇约好跟同学逃课去黑网吧，我就给我妈打小报告，让他去不成，还挨一顿骂。
所以，前世的陈宇十分讨厌我。
今生，我决定换个方式做扶弟魔。
陈宇每次逃课去学校门口黑网吧上网，我都视而不见，唯有他自己被我妈抓到骂时，我才会在一旁帮陈宇说好话。
「妈，你别气，弟弟还小。」
「弟弟下次一定会改的。」
「弟弟，你说句话啊。」
「……」
甚至有次，我那隐形人一样的爸操家伙揍陈宇的时候，我还护在他面前，跟他一起挨了揍。
次数多了，陈宇终于看见了我的好。
不但不撕我的作业本了，还看我可怜，将我妈买给他的、他不想看的学习资料全部送我了。
连有次，我妈买了一堆海鲜回来，又故意将我支开只单独做给陈宇吃时，陈宇都还专门将他吃不完的，给我偷偷留下了一份。
实名感动了，老铁。
为了做一个更合格的扶弟魔，眼见着陈宇的成绩依旧吊车尾。
我忧心忡忡地对我妈说：「妈，弟弟能不能考上一个好高中，就看这一年了，我们班班长能考年纪前五，家里都还请了家教，你要不也给弟弟请个家教吧。」
说得多了，我妈终于听进去了。
尤其是在陈宇又一次考了全班倒数第三后。
我妈狠下心，给陈宇请了。
虽然没有我的份，但我不要脸。
我旁听。
毕竟，能不能上高中，考大学，彻底离开这里，这次是唯一的机会了。
毕竟，我前世不能上高中，另一部分原因正是陈宇连高中都没有考上，是爸妈砸了家里所有存款才进了最差的五中。
5
如此又过了半年多后，终于迎来了中考。
中考前天，我还问了一次张老师，是不是只要考了 610 分以上，二中就能申请减免学费。
张老师肯定点头的同时，望我的眼里流露出几分悲意。
我知道，她同情我。
她自己家也是个女儿，大概是共情了。
我后来在我妈 PUA 我时，猜出了她跟张老师谈话的大致内容。
我妈的意思，无非就是我是个女孩子，我们家这条件，只供得起一个孩子读书，打算让我读完初中就去打工了。
张老师口中的儿子女儿都一样，培养好了，将来她们也享福，她打心里觉得是个屁。
若不是收童工违法，她现在就想将我丢出去打工好补贴家用。
她以前也是被这么区别对待过来的。
故而，她觉得自己淋过雨，我淋这场雨再正常不过了。
谢天谢地，皇天不负博命人。
中考成绩出来，我在满分 650 的情况下考了 615。
但我将成绩报给我妈时，我妈不但没有笑意，还蹙眉不耐烦地给了我一句话，「家里没那么多闲钱供你读了。」
确实。
即使陈宇最后半年多请了家教，也只考了四百多分，离二中的最低录取线还差二十多分。
最好的重高市一中不用想，若砸钱是个天文数字。
但仅次于一中的二中，还是可以砸一砸的。
预算在五位数，家里文具店一年的净收入都只比这个数多一点。
可不砸，就只能去最差的五中。
前世，陈宇是连高中都没有考上，爸妈才不得已将他塞进五中。
现在，陈宇至少过了线，爸妈自然是希望他能进更好的高中。
我妈拿着存折愁眉苦脸，我爸在一旁闷头抽烟，我奶唉声叹气，我像个小丑尬坐在沙发上。
陈宇……陈宇有恃无恐地在黑网吧上网。
我爸抽完了两支烟后，说：「我再问大哥大姐他们借点，小宇不能去五中，五中的风评太差了。」
对，五中乱得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五中的学生做不到。屁大个县级市，五中的混子都快赶上社会上的混子多了。
……
这么多年，我早已深刻地认识到他们有多重男轻女。前世，因为一些事，我也早已看透了他们。
但这一刻，我还是觉得悲伤。
我明白了，哪怕是陈宇考上了市一中，他们也不会分半点资源给我。估计想得是，可以塞钱将陈宇送去省会更好的高中。
更悲伤的是，大伯在电话里回我爸的几句话。
他说：「我哪里来的钱，爸现在身体不好，老去医院，儿子上学每个月生活费都是大几百，哪儿哪儿都是要钱的地方，我前段时间还想问你借钱呢。」
我爸跟大伯给父母养老是十分奇葩的两兄弟一家养一个。
分好后，只管自己家养的这个，另一个生病也好，要钱也罢，只出主意，不出人和钱。
当然，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爷爷以前时不时救济村里一个寡妇，奶奶成天找他吵架。最后两人相看互厌，不愿意再一起生活了。
爷爷被分在大伯家养老，大伯修房子的时候，地址没我家选的好，没被征收，现在还住在乡里。
大伯顿了顿，「但小宇的学肯定是要上的，实在不行，你叫陈睿出去打工。让燕燕带着一起，燕燕现在在广东制衣厂打工，每个月也有一千多。」
燕燕是大伯的女儿，比我大三岁，初中读完就出去打工了。
明年年底就要结婚了。
打工的时候，跟隔壁村原来带她一起去打工的男孩子好上了。
彩礼钱，刚好可以付大伯给堂哥在市里买房的首付。
去年过年回乡里的时候，我见过燕燕姐。
也跟她聊过天。
她说有点后悔当初没有好好上学，现在每天在厂里累死累活加班，还买不起一套好点的化妆品。
说完这话的第三天，她跟她男朋友笑嘻嘻地赶最早的班车，又去了广东。
有点后悔，但不多。
我爸最终借到……不是，要到钱了。
是我奶问两个姑妈要到的，每人两千。
她要钱的时候，我才知道，大伯电话里说的，原本打算问我爸借钱，后来又没问我爸借了的原因。
因为他也问两个姑妈要到了。
知道我妈跟我奶 PUA 我做扶弟魔的用处了吧。
前世，即使我爸妈为了陈宇砸再多的钱，陈宇读完高中就再也不想上学了。
于是，我妈拿着我的彩礼钱给他买了房，结婚生子。
而后，但他凡急要钱的时候，我妈就给我打电话，不给就来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
曾最过分的一次，也是我彻底醒悟，对他们失望，闹到我不再愿意跟他们来往的一次。
是我出车祸重生前三个月时，我妈在我开车的时候，拦在了我车前，扬言要么给钱，要么她就死在我的车轮之下。
不但要让我背上不孝女的骂名，还要让我去坐牢。
6
在我爸忙着给陈宇筹钱找关系的时候，我忙着联系张老师，请求她帮忙帮我申请减免学费。
但，事与愿违。
得到的结果是，与其他几个尖子生比，我家不算贫困户。且，他们的分数还比我高。
所以，没申请下来。
我：「……」
我：「……」
我：「……」
友友们，感受过绝望吗？
我仿佛又走了一遍前世那让人窒息的路程。
前世，我在中专毕业进厂后，也想过要做更好的工作。
可便是厂里样板间的跟单文员，最低要求都是大专及大专以上文凭，还需英语四级以上。
张老师说：「睿睿，抱歉。」
我摇头，「谢谢你，张老师。」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家的。
到家时，我奶正对着我妈指点江山，「陈睿一个赔钱货，读那么多书也没用，你大哥说得对，让她早早跟燕燕去打工给家里挣钱，帮忙养小宇，你们也没那么大的负担。」
这话十分耳熟，前世，我奶也是这么规劝我妈的。
那时的我只敢哭，求。
这一刻，我突然想骂几句不文明的话。
我：「你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现在也没什么用了，怎么不早早入土为安，让我爸妈省点给你的养老钱？」
我奶气得手抖。
我继续说：「我现在就是没读什么书，不会说好听的话，你听不下去也多担待。」
我奶：「……」
我奶站起来就要来打我。
但她毕竟年纪大了，不如我灵活。
我俩围着餐桌上演秦王绕柱。
我妈跟我奶除了在 PUA 我的时候，统一战线，其他时间，我妈也看不顺我奶。
所以，眼睁睁看着我跟我奶你追我逃，也不出声。
直到我奶追得气喘吁吁喊我妈管教我，我妈不耐烦地说：「妈，你那么大年纪了，还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别追了，再追把自己追进医院，自己也不好受。」
我奶才愤愤罢休了。
说完我奶，我妈看向我，「睿睿，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文具店生意也不好，家里供不起你了。」
校门口好几家文具店，竞争大。加上我爸我妈不善经营，生意的确不如其他几家好。
她：「你跟燕燕姐去打工，我给你出车费和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勉强笑了笑。
沉默了很久，才问：「我能不能去上中专？政府有补贴，不需要花你们很多钱的。」
高中指定无望，但中专还是能争取争取的。
读了中专，至少我还能自己半工半读去参加高考。
这次，我不想写保证书了，然后被一张保证书道德绑架一辈子。
这次，便是所有人跪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再回来照顾我奶了。
我奶被我遛了几圈，更不爽了，「还读什么读，为了你一个迟早是别人家的赔钱货，家里还要贴多少钱？」
我没理会我奶。
但我也真没读多少书，没见过多少世面，不知道如何才能说动我妈。
我唯一会的，便是从我妈身上言传身教得来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故而，我在我妈拒绝了我这提议后，从厨房拿出了水果刀。
比着自己，说：「妈，若连有补助的中专你都不愿意让我去读，我今天就死在这里，你也别指望将来收我的彩礼钱了。」
我妈：「！」
我妈只慌了一瞬，继而暴怒了，「陈睿，要死你现在就死！」
我：「……」
我愣了一下，原来这招威胁对她是没用的。
可能她还觉得我挑衅了她的权威。
果然，她见我愣住了，快狠准地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水果刀，又骂：「翅膀都还没硬起来，就敢威胁我。你今天不死，我都打死你。」
竹笋炒肉，虽迟但到。
家人们，错误示范，勿学。
7
三天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彼时，我已经认命。
打算拿着路费，去广东打工，然后，再也不回来了。
我想，大不了我半工半读。
正是我这么想着时，我爸那个隐形人在吃晚饭时说：「睿睿也一起去读二中。」
我以为我听错了。
猛盯着我爸看。
我奶第一个不干了，「老二，你疯了，我给你钱可不是让你供陈睿这个赔钱货读书的。」
我爸没好气地看了眼我奶，「我没疯，张老师说，她们在校职工，有带一个亲戚的孩子进去读书的名额。她愿意把这个名额给小宇，不收钱，但前提是睿睿也要一起去。」
原来我爸找关系是求到了张老师那里。
原来只要你足够努力，总会有人愿意不要钱也帮你一把。
我奶这才偃旗息鼓了。
但 PUA 我的职责还没忘，「还不谢谢你弟，若不是你弟，你明天就要去广东打工了。」
我心里五味陈杂，眼泪大滴大滴砸进碗里。
我去感谢张老师。
张老师摸着我的脑袋笑了笑，说：「睿睿，加油啊。你争取考个好大学，为自己，也为校争光。」
更后来，我才知道。
张老师并没有这样的名额，名额只限于初中部，且还得是自己的直属亲人。
是她有个朋友在二中高中部做班主任，那年刚好带完高三，被调回高一带新生。
她是替我求了人，送了礼，才让分数不达标的陈宇插进了她朋友所带的班级的。
当然，这都是很后来的事了。
眼下，我要做的便是不辜负自己，不辜负张老师的好意。
因为我中考成绩还不错。
我被分到了重点班。
也是在进了重点班后，我才知道，原来天赋这玩意儿是真的存在的。是无论你花多少倍努力都不一定能赶超的，何况有天赋的同学他们跟你一样努力。
甚至比你更努力。
所以，即使我深夜挑灯，悬梁刺股，高一的期末考试，也才考了年纪五十一。
我在班级排名中下。
以二中往年的升学率来算，没进年纪前十，别说犹如天堑的清、北，基本与重本都无缘。
得知成绩回家路上，我坐在校门口巷子的台阶上哭了一场，刚好被陈宇撞见了。
陈宇难得停下脚步，陪我坐了一会儿，又沉默地跟我一起回家了。
回家后，我奶见到我红着眼，冷嘲热讽：「一天天跟个丧门星似的，就知道吊丧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死人了呢？放假了都不早点回来帮忙做点家务。」
我上次笑着回家的时候，她见到我笑，也是用这种冷嘲热讽的口吻骂：「笑笑笑，一天就知道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卖笑呢。家里这么多家务也不晓得帮忙做点。」
我不想跟我奶纠缠，在她心里，总归是我哭笑皆不宜。
但陈宇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替我说了句：「奶，家里真死人，也是你最老。」
我奶：「……」
我奶眼睛瞪成了铜铃，好一会儿也没有说话。
次日，陈宇问我妈要了两百块。
上网去之前给了我一百，说：「你们老师是不是说要买学习资料，你要是不敢跟妈说，我帮你去要，别一天就知道哭，丢脸死了。」
我：「……」
好家伙，意外收获。
在我再也不跟前世一样，做个扶弟魔，做我弟第二个妈的时候，我弟开始扶我了。
8
这年末，燕燕姐结婚。
按照我们这边的习俗，我爸要帮忙送亲，我家再次回了乡里爷爷奶奶的老房子里过年。
几大桌大人围在一起打牌到深夜。
聊得无非就是谁家儿子混得怎么好，谁家女儿嫁得怎么好。
不知谁提起了自己家亲戚的女儿，说：「就前面村李老三的女儿，老三媳妇当初执意将女儿送上大学。结果呢，现在嫁得远远的不说，李老三还给女儿陪嫁了两万块。要我说，这女儿养跟没养有什么区别？」
同系的一个伯伯接话：「怎么没区别，还脑壳有包的赔钱了。」
一桌子打牌的人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就看见了在跟燕燕姐聊天的我。
问我妈：「睿睿听说也上了高中，准备考大学了？」
我妈边摸牌边答了句，「嗯，瞎读，不一定能考上呢。」
伯伯笑哈哈看了眼我说教：「万一考上了可别学老李家的姑娘，到时候远走高飞，连父母不顾了，那种是真的白眼狼。」
「你爸妈养你不容易，多跟你燕燕姐学学，这些年打工的钱和彩礼钱全给家里了，孝心好，知道不。」
「……」
我转头去看燕燕姐，她脸上的笑是真诚的，骄傲的。
就如同前世，我回来照顾我奶后，在医院里，几个同族的叔伯婶婶来医院看我奶，夸我孝顺时一样。
即使我最初万般不愿意回来。
但他们夸我时，我回以他们的笑，也是真诚的，骄傲的。
因为从不被重视、不被在意的那个我，在那一刻被需要、被重视了。
哪怕是以压迫，压榨我的方式。
我不但忘了我奶原来是那么的嫌弃我，看不上我。
我甚至有几分得意地想，奶奶，看，你后悔不？最终是你最看不上的孙女在照顾你的晚年，你一直看重的儿子、孙子都不想在病床前多给你递一杯水。
我觉得我将她照顾的越好，她就会越亏欠，除了偶尔跟她吵一架，还他妈真把她照顾的十分好。
那时，我妈也是时不时这里疼那里疼。
我看不出她是装的吗？
我早就看出来了。
她只是不想照顾奶奶，所以，把这任务摁在我头上。
然后，用三两句类似「幸好有你」、「你比谁谁谁家姑娘好太多了」的好话，让我觉得被需要，把我安抚好了。
这有病的逻辑，我竟直到我妈为了让我给我弟拿钱，要死在我车轮之下时，才彻底走出来。
也才彻底看清楚，不论是小时候的我，还是长大后的我，从来就没被爱过。
只是长大后的我，于她们而言，有了更多的利用价值罢了。
长大后的我，可以做她们养老的工具以及 ATM 机。
一旦我不是了，不但我的死活跟她们没有关系，甚至可以要我命。
更甚，在这一刻，在我经历了前世那么惨痛的教训后，看着燕燕姐真诚的、漂亮的、骄傲的笑脸，我差点跟着点了头。
啊呸。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我必须得离开这个圈子，不再被洗脑，被同化。
9
过完年。
回到市里上学后。
陈宇又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把他的压岁钱全给了我，让我自己去买要买的学习资料。
我说谢谢。
他别扭地问我，能不能帮忙给跟我同桌的女生送封信？
我：「？」
他：「姐，你这是什么眼神？」
我：「你想早恋？」
他：「不可以么？」
可以的。
我仿佛看见了发财致富……不是，是改变陈宇的一丝希望。
并非我圣母，只是看在他这辈子对我尚可的份上。不想看他继续每天耗费大量的时间在黑网吧里，虚度光阴。
我说：「上一个给我同桌写情书的男同学，被我同桌给拒绝了。比你高比你帅，成绩跟你一样烂。你猜猜原因？」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咬牙切齿：「……我是你弟。」
我一脸认真，「就因为你是我弟，我才告诉你的，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
不知道陈宇怎么猜的，反正那个学期，每个周末都跟我一起窝在家里看书刷题。
我奶跟我妈喊我做家务的时候，他还不耐烦地冲她俩吼：「没看见姐正在教我做题嘛，一个地，是要全家一起扫才能干净还是怎么的！」
朋友喊他去网吧玩游戏都不去了，原本用来冲《梦幻西游》的钱，全拿去买习题了。
那个学期考试，我俩考了「一样」的名次。
他在他们普通班第十名。
我在我们重点班第十名。
我妈开心地奖励了他两百零花钱，嘴里念念有词，「我就说我儿子有出息。」
我那个暑假一分零花钱都没有，连买卫生巾都是陈宇把他的奖励分了我一百才有的。
但我早已不在乎这点区别对待了。
高考都在倒计时了。
能不能彻底离开，就看这次了。
而且，陈宇真又干了件好事。
他撺掇我妈在那个暑假给他报了个高考冲刺班，顺便带上了我。
为此，他还跟我妈吵了一架。
说不感动是假的。
高三开学那天，我们搬了一次教室。
从原本的二楼搬到了最高的六楼，上一届高三重点班的教室。
搬教室的时候，陈宇来帮我搬东西了。
名义上的。
等陈宇走了，我同桌才红了脸跟我说：「睿睿，我跟你说件糗事，上次我把你弟当你了，还喊他等我一起去上厕所。」
我：「……」
我嘴角抽了抽，我就说陈宇从来不关注我们班的情况，那时重点班在二楼，普通班在一楼，陈宇怎么知道我同桌了。
我是知道我同桌近视，但他俩不要太狗血！
我跟陈宇也就六分相似。
10
他俩的狗血没有后续，我同桌单纯觉得喊错人一起上厕所太丢人了，还是个男生。
所以才红了脸。
我家里的狗血却是在持续上演，还在变本加厉。
我妈在我高三下学期最后一次摸底考考得很好，老师说，只要稳定发挥，重本不成问题后，开了个脑洞。
她在陈宇高考前，特意跟同学一起去黑网吧打游戏放松时，专门给我做了一桌子好菜。
我受宠若惊的同时，眼皮突然跳了几下。
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我妈开口就让我掉了筷子，「睿睿，妈求你一件事。」
我：「？」
她求我的事便是，在高考考试时，让我跟陈宇互相写对方的名字。
在我还惊呆着的时候，她继续说：「万一小宇没有替你考好，我同意你再复读一年。」
我：「？」
我：「！」
我：「……」
「不可能。」
我斩钉截铁拒绝了她的请求。
她倏地变了脸色，「陈睿，你别不知好歹。」
我尚未来得及再开口，她开始计算她这三年投在我身上的成本，「你别忘了家里这三年为你花了多少钱，先不说学费，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小宇这几年从我这里给你拿钱的事，我只是不说。」
她：「上次那个高考冲刺班一个月就是六百块，你真以为小宇跟我吵两句，我就能让你去。我就是想着这次考试，你能先帮小宇一把。」
她：「小宇可是你唯一的弟弟，你做姐姐的难道不应该帮他一把吗？」
望着喋喋不休的我妈，我从愤怒到失望再到平静。
我在这个家里，在他们心里，从来如此。
从我出生那刻起，我注定就是要被牺牲的那个。
犹记得，很早以前，我家还在乡里时，我妈跟伯娘、婶婶她们聊天时说过。
她生我跟陈宇时是剖腹产，她觉得我是姐姐，将来能照顾弟弟。所以还特意问了医生，能不能先将我拿出来。
医生不同意，她当时还骂了两句医生。
结果，天都遂她愿。
为此，她还跟伯娘婶婶她们抱怨，「那医生还自己也是个姑娘呢，一点都不通情达理。」
此刻，我看着她说：「妈，你知道这么做是违法的吗？一旦被发现，我，你反正无所谓，陈宇的前程你也不要了吗？」
我妈：「……」
她：「你不说，谁能知道。我就知道，你为了自己，自私不愿意帮小宇。但我不都说了，我愿意让你复读了嘛！」
我跟她说不通，直到陈宇自己回来跟她说不行，她才讪讪收声了。
眼里明晃晃写着，早知道，老娘浪费那么多钱干啥啊！
11
高考那两天，都是艳阳天。
我被分在一中那边的考场，陈宇在本校。
第一场考试出来时，其他考生都有父母在考场外等，唯独我……
「睿睿，这里。」
我抬头望去，张老师一身红衣站在艳阳下。
而后，直到最后一场考试，她都在考场外等着我。
我后来无数次回忆这场决定我命运的考试，最先出现的都是那抹鲜红。
那抹鲜红说：「睿睿，平常心，你本来就很棒。」
成绩出来那天。
我第一次跟陈宇去了网吧，小黑网吧里一排查分数的二中学生。
陈宇说：「姐，我有点尿急，先查你的。」
我想说，我也有点啊。
但陈宇已经一顿操作，让我先死了。
我在尿急中，先看见了自己的总分。
613。
陈宇这会儿也不尿急了，念我的分数，「语文 118，数学 122，英语 119，理综 254，总分 613，加上少数民族的 20 加分，姐，你重本肯定没问题了……」
念完我的，陈宇起身冲去小黑网吧的厕所，「姐，你帮我查。」
我：「……」
我查了，只过了二本线。
陈宇从厕所出来，得知自己的成绩后，愉快地又开了台机子，「耶，西游搞起！」
我独自坐在机子前，久久不能平复自己的心跳。
我终于能彻底离开这里了。
终于不用再重复前世的道路了。
想多了。
我妈在知道我跟陈宇的成绩后，很是不甘心地嘀咕，「怎么不是小宇考了六百多。」
次日，直白地说，让我报考本省的师范学校，将来回来教书。
我：「？」
我还在懵逼中，她又已经开始喋喋不休了。
从我奶现在身体越来越差，说到了她也觉得自己年纪大了。
归根结底一个意思：别学李老三家的姑娘，读书去那么远就算了，最后还远嫁，赶紧读完回来报答我们的养育之恩。
见我没说话，威胁我：「你今年也十八了，若不听，那你就自生自灭吧，大学学费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她的脸，内心已经没有任何波澜了。
从前世到今生，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的想法不重要，我的前途无所谓。
甚至，最好能折了我前途，永远留在这里，报答她的养育之恩。
我说：「好。」
然后报了离家十万八千里的沿海城市。
为此，我妈不但不给我出学费，还拒绝在我的助学贷款上签字。
她歇斯底里：「陈睿，你现在就不听我的话了，将来我也指望不上你。你现在就滚，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讨债鬼。」
那年，我生活的这个小县城一个月的工资才八百左右。
家教每个小时十二块。
燕燕姐在广东厂里每天加班也才一千八。
我妈笃定我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家长们惯用的手段，降维打压，道德绑架，经济制裁，总有一样手段能让你屈服。
我没屈服。
在我倔强地找工作，想办法搞钱的第三天，我妈先「屈服」了。
她往家里带回来了一个人，一个我认识的熟人，我前世的婆婆。
前世，她俩就是牌友。
我妈将她带回来的意思是，我妈是不会出钱供我上大学的，但是她愿意帮忙找人供我上大学。
条件是，我读完书，就要回来嫁给恩人的儿子。
我们这边以前挺多这种情况的。
家里穷，上不起学，提前订亲，由未来婆家或者未来岳父家供上学。
别人家这么做，或许是真的因为穷，别无他法。但我妈这么做，只是为了将我永远囿于这一方小天地。
见到这位前世的婆婆对我笑，我想起前世婚后种种。
哪怕是渣男出轨被抓到现场。
我妈跟婆婆说得却是，「男人嘛，有几个不偷腥的，只要他还回家，就证明他心里是有你的。」
「他这不给你认错了嘛？」
「你给他点时间，他会改的。」
「……」
我猛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阵恶寒。
我坚定地拒绝后，我妈冷笑了一声，「你别不知天高地厚。」
最终，这场僵局是陈宇帮我打破的。
陈宇在知道我妈这骚操作后，第一次跟我妈拍了桌子，「学校门口贴着的红榜，姐还在榜上呢，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二中的骄傲，连我同学都羡慕我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姐姐。怎么到你们这里，她还是那根草。」
「你们脑子里是有坑吗？」
「家里若实在供不起两个大学生，我去打工养姐姐。」
我妈这才同意在我的助学贷款上签了字。
我看着陈宇愤怒的表情，都有些想不起我最初重生时，他嚣张桀骜刁难我的模样了。
原来只要我足够优秀，不需要卑微地做扶弟魔，也可以让陈宇为我发声。
而在我妈同意在我助学贷款上签字的一个星期后，学校给我发了五千奖金。
我拿着一叠钱，热泪盈眶。
第一次感受到了知识的钞能力。
12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我没有回家，忙着兼职赚自己的生活费。
次年暑假，我依旧没回家时，陈宇给我打了电话。他竟为了我同桌，虽没有跟我同桌考上同一所大学，但还是跟我同桌一起去了帝都。
不过很遗憾，我同桌还是拒绝他了。
而陈宇这次给我打电话是因为，我奶奶跟前世一样，病了一场，瘫痪了。
他在电话说：「姐，无论妈跟你说什么，都别回来。」
我不明所以。
次日，我妈也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里，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我回去，先照顾我奶一个暑假，因为她现在也身体不好，腰疼之类的。
我拒绝，我说我要兼职挣下个学期的生活费。
她骂我，「家里养了你十八年，你现在翅膀硬了，连自己亲奶奶生病了都不回来看一眼，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挂了她的电话，没回去。
不到半年，我奶离世，我回去参加葬礼才知道陈宇为什么让我别回去。
……
我奶是葬在乡里的。
葬礼上，七大姑八大姨全来了。
围在一起给我上政治课。
大伯说：「睿睿啊，你爸妈现在身体也不好，放假了还是要多回来看看你爸妈的，人年纪大了，见天老。做子女的，多关心关心是应该的。」
大姑妈说：「人不能忘本，天下哪有不是的父母，你爸妈当初也是为你好。」
「你读那么多的书，这点道理难道都不明白吗？」
「……」
他们叭叭了一堆后，我听出是什么意思了。
我妈在我寒暑假都不再回家后，终于意识到，我翅膀真的硬了，现在想缓和关系了。
她觉得我寒假暑假都不再回家，是因为高考后，我俩对填志愿不一致起的那起争执，让我赌气了。
毕竟，她后来妥协后，说要每个月给我五百生活费，我没要。
所以，这会儿，想让家里长辈给我施压，和解。
我听着长辈们的话，点头，应好，不跟他们争执。反正也争不过，浪费那点口舌何必呢。
至于和解……
我奶葬礼没几天，便是春节。
陈宇幼稚地买了两把烟花，分了我一把，我俩一起在家门口的空地里点着玩。
烟花燃烧了一半后，陈宇说：「奶奶刚瘫痪住院时，大伯一家来医院看奶奶来了，伯娘给妈提议说，让你回来先照顾奶奶一段时间。」
我突然想起，前世，她们也是这么提议的。
陈宇：「那天我做了个梦，梦见你真的回来照顾奶奶了。然后，被妈安排着相亲嫁人，去开出租车了，过得不幸福最后还出了车祸。」
我：「！」
我不敢置信地看陈宇。
陈宇继续说：「虽然很荒谬，但妈安排你相亲这种事，她是真的干得出来。所以……」
所以，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别回来。
他还待说什么，我妈喊我们吃饭。
菜很丰富，我习惯地将筷子往青菜那盘上伸。结果青菜离我有点远，筷子「路过」一盘虾时，我下意识去看我妈的脸色。
这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我多夹两筷子好菜，便会招来我妈用筷子打我手的时候。
满心恐慌。
所以，怎么和解？
若和解，我曾受过的委屈算什么？
若和解，我便会跟前世一样，被拿捏一辈子。
……
年初三，我给张老师拜完年，便买好了车票要走。
清晨六点半的火车票。
我妈难得为了我早起，说要送我去火车站。
我说：「不用。」
她看上去有点想发脾气，最终忍住了。
只是颇为不满地在我转身要走时说：「你怎么这么能记仇呢？我那也是为你好啊。」
「为我好？」
我回头，「为我好，所以，为了两块红烧肉，用筷子打我的手，逼我离家出走？为我好，所以，即使我比陈宇成绩好，也要我辍学供陈宇读书？为我好，所以，随便给我找个人嫁了也不愿意出一分钱供我上学？」
我深吸了口气，「妈，自私就自私，偏心就偏心，别打上为我好的名义，行吗？」
她：「你怎么还记那么久以前的仇呢？」
我：「……」
13
大学四年，我除了这次回来参加我奶的葬礼，都再没回来过。
我说过，我不是爽文里的天才女主。
在这所人才云集的大学里，辅导员能记住我的名字，大概都只是因为我太过勤奋。且，哪怕那么勤奋都只拿到过一次奖学金。
室友能记住我，大概是因为唯独我，在早八的时候，不是打着哈欠去的，还能充当她们的闹铃。
毕业后，因为我实习期间表现良好，直接留在这座沿海城市的一家外企上班了。
正式上班第一天，刚好赶上室友们一起吃散伙饭，我加了会儿班迟到了。
她们几个已经喝得有点多了，室友阿香问我，「睿，你到底是什么受虐体质？大学四年你不恋爱就算了，不是在去兼职就是在兼职的路上也算了。但你他妈毕业后第一天就去上班，还加班是什么鬼？」
「你真的不需要休息的吗？」
她们几个约好一起去毕业旅游。
叫了我一起，我没应。
我下铺是一个企业老总的闺女，毕业直接回去接手公司。
我对面上铺父母都是体质内的，家里已经安排好工作。
我对面下铺要出国读研。
与她们相比，阿香勉强落了一点点下风，父母已经退休了。
她以前说过，毕业应该就会回去家那边发展，父母给她存了一笔钱，要么支援她创业，要么支援她买房。
她感叹，「我大概就这么平凡到平庸地过一辈子吧。」
我呢？
我若敢往后退一步，我妈就要喊我回去做扶弟魔了，我就要重复前世的路了。
我不是受虐体质，我单纯没有退路罢了。
我以前也想过，为什么我不能跟小说里重生女主一样，重生就风光无限，金手指开上天。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前世囿于一方小天地，唯一会的，只有我妈从小 PUA 我的、无尽地忍让。我连世界的另一面都没有见过，拿什么风光无限。
我光是避开我妈前世给我埋下的坑，探索新地图，就已经花光了所有力气。
我是到今生才知道，原来一张学历，可以给自己换一个起点。
前世，我中专毕业，在厂里的流水线上，每天做到麻木，一个月也才一千二的工资。
今生，我大学毕业，进外企，办公室，电脑前，每个月却是前世的三倍多，还各种福利。
工作的第二年末，我存了点钱，打算考研。
也是这年，陈宇要结婚了。
我妈再次给我打电话，希望我能出十万给陈宇买房。
我说：「我要考研，再说我自己都还没有买房呢。」
她：「你还要读到什么时候，再不嫁人就成没人要的老姑娘了。再说，你一个女孩子买什么房，现在买了，将来嫁人时也是别人家的……」
我将她的电话给挂了。
毋庸置疑，我改变不了她的思想，唯一能做的就是远离她。
陈宇也在第二天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姐，我买房不需要你出钱，你别听妈的。你想考研，若钱不够，我先借给你，你自己在外面先照顾好自己。」
我在电话这端突然泪流满面。
14
又三年多。
我研究生毕业。
那年，陈宇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我去参加孩子的百日宴。
我妈终于找到机会面对面催我结婚了，「你也不看看你现在多大年纪了，二十七了都，每次亲戚问起你，我都不好意思回答。背后她们都笑话我，养了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儿。」
我不跟她纠缠。
她继续说：「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越来越自私，越来越冷漠。我是你亲妈，你都不愿意多跟我说几句话。」
陈宇将我妈给叫走了，「妈，孩子哭呢，你去哄哄。」
我妈走后，陈宇点了根烟，问：「姐，听说你谈了个男朋友，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是谈了个男朋友，研究生同学。
谈了一年多了。
至于什么时候结婚？
「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房了，什么时候结婚吧。」
陈宇：「……」
陈宇看了眼我，调侃我，「姐，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冷静理智吗？冲动一回，你看我，这一冲动，孩子都出生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有冲动的资本，实在过不下去，爸妈就算把家底掏空，砸锅卖铁，也会替他兜底。
而我……
我记得，前世，我跟渣男吵架回娘家。
我妈不但没有安慰过我一句，还将我赶出了家门，逼我回去继续过日子。
用她的话就是，「这十里八乡的，谁家两口子不吵架，谁家男人没点小毛病。你爸一辈子不怎么管你们，我不也没跟他离婚，没动不动就耍脾气回娘家。」
我相信爱情，相信美好。
但在婚姻中，我得有吵架后离家出走的退路。
15
三十岁生日这天，我终于买下了自己的房。
不大，就一百平。
装修完，我踏进去时，从前世到今生，第一次感觉到了心安。
但我妈应该是在这一年彻底慌了。
因为这年末，我结婚，没有通知家里任何人，直接先拿了证。
为了不将婚礼现场变成我妈的讨债现场，除了陈宇一家三口，我也并未邀请家里任何人任何亲戚来参加婚礼。
我妈知道后，给我打电话，愤怒质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她？
骂我不孝，没让她收到彩礼。
我很冷静地回：「十八岁那年，你让我自生自灭，说从此就当没生过我这个讨债鬼的，你不记得了吗？」
她：「……」
她为此跟我冷战了两年。
尾声
近来，我妈偶尔又开始给我打电话。
她说她身体不好，跟儿媳妇处不好，又回老家了。
当然处不好了。
即使她做奶奶了，骨子里的重男轻女依旧没有变过。
侄女出生那年，刚好放开二胎，她就各种催生孙子，闹得陈宇一个头两个大，家都险些散了。
无奈只能将她给送回去了。
孙女都不要她带了。
她闲得慌成天在家刷抖音。
好巧不巧，她刷到了李老三两口子被女儿给接去大城市住了，时不时到处旅游的视频。
她说：「同样是养女儿，别人家的女儿都知道孝顺父母，将父母接去身边照顾……」
我打断她，「同样是父母，别人家的父母在女儿要上学的时候，哪怕砸锅卖铁都要供，你呢？你让我别读了。」
我：「同样是父母，别人在女儿买房的时候，大力支持，你呢？你说我买房将来也是别人家的。」
我：「同样是父母，别人在女儿嫁人的时候，第一时间考虑的是女儿幸福不幸福，你呢？你考虑的是你有没有收到彩礼。」
我：「所以，你在期望什么？期望我不计前嫌，将你们接来我身边，再继续膈应我，给我添堵吗？」
她：「……」
我：「你都没将我当人在养，凭什么要求我做个人？」
若不是法律规定，不能断绝母女关系，不能弃养老人，她猜我第一件事会干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在我即将挂电话时，我听见那端传来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睿睿，那些年是我太偏心了。」
我没回应。
也绝不原谅。
我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在他们将来老的动不了了时，给点生活费，或者将他们送进养老院。
这是我无法在出生前给自己选父母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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