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前一天，我有了读心术。
听到他心里挣扎的声音我才知道，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个人沉溺在幸福的表象里。
他不爱我。
他之所以会主动地向我告白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妻子，而我恰好喜欢他，恰好我们两家知根知底，恰好那个时候我单身……
这么多的恰好重合，所以才选择和我在一起。
1．
毫不自恋地说，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像小说里被幸运之神眷顾的女主角。
父母恩爱、身体健康、家庭幸福、生活一帆风顺、高考超常发挥考上喜欢的大学、大四的时候拿到喜欢的公司的 Offer……
从小到大我都无忧无虑，唯一的心事大概是少女时期暗恋一个人多年，但是这点微不足道的遗憾也在我大学毕业当天有了圆满的结局。
那天他抱着鲜花出现，当着我所有好朋友的面温柔地向我告了白，我惊喜地在周遭起哄、欢呼、祝贺中选择了答应。
我们两家本就要好，对于我们俩恋爱、亲上加亲这种事情更是喜闻乐见。
他很好很好，温柔、细心、尊重我、体贴我，记得我每一个生理期，知道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每个假日都会精心地给我准备礼物。
在外人面前会无条件地维护我，不让我受一点点委屈，也从不会和我生气吵架、斗嘴。
可以说，他是个非常完美的恋人！
2．
我和他在一起两年之后顺理成章地订了婚。
订婚那天晚上我很高兴，后来我喝醉了抱着他不撒手，执着地向他述说我少女时期对他的爱慕、得偿所愿的欢喜。
那天我醉得厉害，不知道他听了我说的话是什么神情，想想应该还是很温柔。
订婚之后他对我更好了，我们俩一起筹备婚礼、拍婚纱照、装扮新家……
他很重视我的意见，不会敷衍了事，我随口说的话他也能记在心里。
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这是应该的，我是他的妻子，是未来他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很好，好到认识的人都很羡慕我，有这样一个温柔又爱我的未婚夫。
那时我也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直到结婚前一天，我突然有了读心术。
他从未对我说过喜欢，我以为他是不善言辞，毕竟他做了一切爱我的事情。
我以为读心术会让我听到他对我的爱，但是没有。
突然拥有的读心术不仅打破了我幸福的幻境，还明明白白地将他不喜欢我的事实摊开摆在了我的面前。
如果只是不喜欢也没什么，至少他有责任感，会爱护我。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心里开始频繁地出现了另外一个女孩子的名字。
3．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结婚前一周我太过粗心大意，下楼的时候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幸运的是除了一点轻微的脑震荡以外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脑门和关节的红肿看起来有些唬人。
眼看距离婚礼越来越近，我很担心额头上的红肿淤青会影响到婚礼。
好在在黎陌的照顾下我恢复得很不错，额头上的鼓包也在婚礼前消散，只剩下了淡淡的青色，化上妆已经完全看不出来。
结婚前一天，我高兴地去和黎陌说我恢复得不错的消息，结果偶然发现我能够听到他的心声。
「黎陌黎陌。」
我凑到他面前：「你看看我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黎陌看了我一眼之后笑了起来：「哪里不一样？」
「你再看看。」
黎陌微微地挑眉：「没看出来。」
【小冒失鬼，额头上的淤青好了，终于开心点了。】
听到突然出现的声音我微微地愣住，我幻听了？
「你说什么？」
黎陌看着我愣愣的样子笑起来：「看出来了，额头好了明天能够美美地当新娘了，以后可不能这么冒失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也没有多想，坐在黎陌的腿上亲了他一口之后我笑眯眯地开口：
「黎陌，明天是我们的婚礼，今晚上我要回家里住，待会儿你送我好不好？」
黎陌点头没有说什么，但是我却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也不放心你这个小冒失鬼一个人回家。】
我看着黎陌，对于他没有张嘴我却听到他声音这个事情有一瞬间的迷茫：「你刚刚说什么了吗？」
黎陌轻轻地摸着我脑门上淡淡的淤青：「说什么？」
【小冒失鬼怎么了？看起来傻乎乎的。】
我：？
我伸手捧起黎陌的脸，仔细地端详。
我很确信，他没有说话，可是我的确听到了他的声音。
很奇怪。
【小冒失鬼今天怎么了？想亲我？还是舍不得我？】
【应该是了，她一向都黏我，今晚要回家住大概是舍不得了，要不要哄哄？】
我：？？？
这是……他的心里话？？？
我眨了眨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好家伙！
我好像多了什么不得了的一个技能！
4.
我看着黎陌，一时之间觉得有些难以消化。
黎陌伸手拍我的背，声音温柔得要命：「笙笙，怎么不高兴了？」
我看着他脸上的担忧眨了眨眼睛：「其实也没事啦，就是想到今晚要回家，有一点点舍不得你。」
「你要是真的舍不得，那我今晚住在那边，明早我早点回来，到时候再来接你。」
「不用啦，也就一晚上而已，我就是想要和你腻歪腻歪。」
黎陌闻言笑了起来：「明天之后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到时候你可别嫌烦。」
「怎么可能？」
说完我也笑起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想法。
我和黎陌在一起已经两年多了，但是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喜欢和爱之类的话。
此前情到浓时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但是现在想想他好像从来没有正面地回答过我。
我并不怀疑他对我的感情，只是或许是女孩子的小心思，我还是想要听他说。
「黎陌，明天就是我们的婚礼啦，你爱我吗？你会越来越爱我吗？」
黎陌性格内敛，不喜欢这些花言巧语，但是他一定想不到，我能听到他的心里话。
我期待地看着他，脑子里想象他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说「爱」。
只是，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我有些疑惑，是他什么都没想还是读心术失灵了？
「黎陌？」
黎陌似乎在走神，被我的声音拉回神之后静静地看着我，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爱？爱是什么？怎么样才算是爱？】
并不是嘲讽的语气，他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他内心的声音瞬间将我从脑补的浪漫中拉回来，我愣愣地看着黎陌，满脑子都是疑问。
怎么样才算是爱？
他好像不知道什么是爱？
可是……
「黎陌。」
黎陌低头看着我，他没有发现我的异常，还是像往常一样温柔地亲了亲我，随后转移了话题：
「会的，笙笙，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不是「我喜欢你」「我爱你」这类话，而是「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明明是一句很珍重的承诺，我却有些失落。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他心里的声音：
【结婚之后笙笙就是我的妻子，丈夫对妻子好是理所应当的。】
丈夫、妻子，理所应当。
我怔愣地看着黎陌，心里没有丝毫欣喜，脑子一片空白。
他说，爱是什么？
他说，丈夫对妻子好是理所应当的。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在一起这两年里他对我一直很好，好到可以说是纵容，但是每当问道喜欢爱之类的话题的时候他就会亲我，然后用简单的「你觉得呢？」四个字回复我。
我知道他不善表达，在他说完似是而非的答案之后也不会再问，因为一头扎进他温柔乡里的我会凭借这四个字脑补我想要的答案。
可是，现在再想起来那四个字分明不是回答，也不是我脑补的「我爱不爱你，你感觉不出来吗」，他是真的在问我，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的心情随着这个认知而低落。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不知道喜不喜欢我又为什么会向我告白呢？
我想不明白，也担心我胡思乱想会让我们之间产生误会，索性直接问他：
「黎陌，当初你为什么会向我告白呀？」
「笙笙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就是突然有点好奇，那之前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久别重逢没多久你就在我毕业典礼上告了白，你不会是蓄谋已久，其实早就暗恋我吧？」
我抬眸看着黎陌，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
【为什么会向她告白？】
黎陌没有说话，但是我已经听到了他心里思索的声音：
【大概是因为合适吧。】
【我需要一位妻子，恰好我们两家关系亲密，恰好听说她喜欢我，恰好我对她不讨厌……】
【不能这么直白，小姑娘听了估计会不高兴。】
我沉默地看着他，刹那间只觉得所有的认知都被推翻了。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个人沉溺在幸福的表象里。
他不爱我。
他之所以会主动地向我告白，一方面是因为他父母旁敲侧击对他感情生活的询问，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了我对他的喜欢。
爱情对他来说不是必需品，只是他到了适婚的年纪，需要一位妻子，而恰好我又喜欢他，恰好我们两家知根知底，恰好我那个时候单身……
这么多的恰好重合，所以，他选择和我在一起。
他对我好，也并不是因为喜欢我。
一开始只是出于男朋友对女朋友的爱护，后来是出于未婚夫对未婚妻的责任感，与我这个人无关。
如果和他在一起的是另外一个女孩子，那对我的这些好，他也会这样对别人。
对他来说，我并不是最特别的。
我对他倾注了全部的感情、我满满的爱意和对未来的期待在他面前只有「责任」两个字。
想想就难过。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眉头微皱又很快地舒展，听到他温柔的声音：
「笙笙，你希望是什么原因？」
我希望？
我当然希望他是因为喜欢我才来向我表白的。
我深吸一口气，说起来我并不是没有怀疑过的，只是对他的喜欢占了上乘，他对我又很好，所以我不愿意深想探究。
可是没想到，突然出现的读心术会将事实这样地摊开在我面前。
「笙笙？眼睛怎么红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将头埋在他的肩窝处，不想让他看到我的样子：「黎陌，我希望你是真的喜欢我。」
「笙笙？」
【她好像不太开心？为什么？】
我在他的衣领上蹭了蹭：「好啦，新娘出嫁前总是容易煽情，我没事，送我回家吧。」
黎陌看了我好一会儿，似乎在探究我话的真实性，好一会儿他低头亲了亲我的嘴角应了一声：「好。」
回家的路上黎陌简单地给我回顾明天的流程，说得差不多的时候也到了小区门口。
第二天婚礼事情繁多加之我需要时间消化突然多出来的读心术，于是我拒绝了黎陌今晚留下陪我的建议。
「不是说好了今晚上陪她，明早我早点回去再来接她吗？为什么又不用了？」
「刚刚在书房的时候她就有点不对劲，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让她不开心了？」
「笙笙？」
听到黎陌心里疑惑不解的声音我抬眨了眨眼睛：「好啦好啦，我当时只是想要向你撒撒娇而已，总归明天的婚礼你会来接我的，不是吗？」
「那当然，你可是新娘，没有你我结什么婚？」
闻言我感觉心上的重石移开了一些，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踮脚亲了亲他的唇角，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那不就得了，黎陌，我等你来娶我。」
5．
回到家的时候我爸妈坐在沙发上追剧，我看着周遭喜庆的布置不断地在心里说服自己没关系。
虽然他现在还不喜欢我，但是他也没有喜欢别人啊。
黎陌是一个责任感很重的人，我成了他的妻子之后他一定会做好丈夫的责任。
就在这个瞬间，读心术给我带来的喜悦消失殆尽。
如果我没有读心术就好了。
没有读心术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嫁给想嫁的黎陌我一定会很幸福，不像现在这样，心里总有些不甘。
或许是我一帆风顺习惯了，总是将一切都想得太完美。
我以为付出就能得到回报，以至于一时接受不了黎陌的万般周全，没有爱意支撑。
「老安，你看看你闺女魂不守舍的样子，明天就结婚了，今晚上回家住这不乐意的，还没嫁出去呢就已经像泼出去的水了，啧啧啧，要不是黎陌比她大几岁，我都怀疑当初是不是抱错了，黎陌才是我亲儿子吧。」
「老婆，这个傻丫头换一个聪明的儿子，咱俩赚了呀。」
我：……
我回神看着不知道看了我多久的爸妈，挤到两人中间坐下：「爸妈~」
和爸妈撒娇唠嗑一会儿之后，我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
「妈，当初你和爸爸结婚的时候，是互相喜欢的吗？」
我妈接受我爸投喂之余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问这个干嘛？安笙，你不要告诉我你不喜欢黎陌了，小心我腿给你打折。」
怎么可能不喜欢他？明明是他不喜欢我。
「怎么可能？我就随便问问。」
我妈咽下嘴里的水果之后慢慢地开口：
「我和你爸……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对你爸没多大的感觉，毕竟我们那个年代，虽然说是自由恋爱，但是大部分还是父母介绍，直接包办。」
「我和你爸没见过几次，没多大感觉。」
我看着我爸，他脸上表情不变，淡定地给我妈剥橘子，我莫名地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爸，我可是听说过你对我妈一见钟情的，那你知不知道她嫁给你的时候其实不喜欢你？」
我爸白了我一眼：「真要说起来的话肯定是知道的，但是谁让我对她一见钟情呢，人有的时候就是得学会装傻，我就装不知道。」
「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可以培养的，我和你妈结婚之前不熟悉，她不喜欢我多正常啊，但是你看现在，你妈可离不开我。」
我妈闻言轻哼了一声，但是没否认。
我暗暗地思索：「爸，那你当初难过吗？」
我妈瞪了我一眼：「他难过？他难过什么？他娶到了喜欢的人他有什么好难过的？高兴傻了还差不多。」
我：……
我爸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的确没什么好难过的，说起来我和你妈妈就像是你们年轻人说的那什么……对！先婚后爱。」
「恋爱一开始也会经历追求吧，你喜欢别人是你的自由，别人有拒绝的自由吧，我在婚后追求你妈妈，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
「我们那个年代可不兴离婚，因为结了婚这层关系，我追求她她不会拒绝我，我们俩好好地相处着，这一来二去地，没有感情也培养出感情了。」
我：……
我看着我爸和我妈相视一笑的样子以及相握着的手，欣慰之余又有些羡慕。
从我有印象以来，我爸妈的感情就一直很好，虽然偶尔也会有争吵，但是基本上不会隔夜，第二天就和好如初。
原来他们一开始也不是双向奔赴。
想到我爸妈说的话我心里明亮了一些，也有了动力。
对啊，我有什么好难过的，我嫁给了我喜欢且想要嫁的人啊！
至于其他的……
就像我爸说的那样，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
未来还长呢，我会让他知道什么是爱的。
6．
中式婚礼仪式有些繁琐，一场婚礼下来我已经累瘫了。
结婚好累，希望这辈子只会结这一次。
我趴在床上看着婚房，周围到处贴着红彤彤的「囍」字。
我看着满床的花生、桂圆，随手剥了一颗吃掉之后抬眸对上了黎陌的视线，他脸上带着淡笑，视线温柔，我一瞬间感觉到了脸上的热度。
明明在一起挺长时间了，却在这个时候不好意思起来。
「好吃吗？」
「还，还行。」
黎陌笑着：「这些都是爸妈准备的，代表了他们的愿望和祝福，我们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笙笙不用害羞。」
我：……
我抬头看着黎陌，对上他温柔的眼神只觉得脑子里有烟花炸开。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呢？
不管是身高、长相还是性格，甚至连嘴角微弯笑起来的弧度……所有的所有都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即便他什么也没有做，单单地是站在那对我微微地一笑，就足够让我心动。
我一瞬间想要将读心术的事情告诉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要怎么说呢？
说我受伤恢复之后有了读心术，能听到他的心声？说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之所以娶我是因为乱七八糟的那些原因？
可是有说的必要吗？
我们现在已经结婚了，没有意外的话，我们应该能够相伴到老的。
「笙笙？想什么呢？」
【笙笙好像从昨晚开始就有点不对劲，她怎么了？】
【难不成是结婚恐惧？】
【结婚恐惧是缺乏安全感的一种表现，难道是我平日里给她的安全感不够？】
【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要不要直接问她？】
【算了，等回公司之后问问秘书吧。】
听到他心里所想，我微微地愣了愣。
他真的很好，察觉到我不对劲的时候首先会想是不是给我的安全感不够，而不是我又在闹什么、作什么。
我突然很好奇，他不爱我尚且能够做到这个地步，那他爱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他还能保持这样的淡定从容吗？
我眨了眨眼睛回神，说服自己不要去想尚未发生的事情，徒增烦恼。
人嘛，就是应该在该装傻的时候傻下去。
7．
新婚夜之后迎来了我和黎陌的蜜月行。
黎陌安排的都是我想去但是还没去的地方，我刻意地忽略了读心术，享受着和他的蜜月旅行。
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并不是一无所获。
我调整好了心态，不会再因为爱不爱这个问题患得患失、不安、失落。
经过这一个月的蜜里调油，我能够感觉到黎陌细微的变化，我很高兴。
婚假结束之后我回到公司上班，虽然黎陌说过会养我，但是我不想放弃我的工作，黎陌很尊重我。
我和黎陌婚后的生活很幸福，黎陌真的是个很体贴的丈夫。
我上班的写字楼和黎陌的公司只隔了两条街，从我们在一起开始就一直都是他接送我上下班。
此前刚刚在一起还没有同居的时候他知道我赖床，每天早上都会打电话叫我起床，买了我喜欢的早餐耐心地在楼下等我。
后来同居之后我早起上班和早餐的任务更是直接交给了他。
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出现过一定要谁谁谁做家务之类的矛盾，他没有大男子主义觉得男生不应该进厨房，甚至更多时候都是他下厨，我参与的部分大多只是把餐具放进洗碗机。
我们公司偶尔月底的时候会加班，我会提前告诉他，他会在公司加一会儿班或者去买我喜欢吃的东西，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来接我一起回家。
节日纪念日他从来都不会忘记，即便有时候他在出差，惊喜也会送到公司或家里。
当然，我们之间偶尔也会有争吵，但是次数很小。
我们不会因为争吵时候太生气就口不择言地说一些伤害对方的话，很多时候都是先冷处理。
不是冷战，而是冷静之后再处理。
他没有对我用过冷暴力，也不会因为吵架就不理我，最多一个小时，他会调整好心情，主动地给我递台阶。
有时候冷静下来我意识到是我自己任性也会主动地求和，看见他在书房忙会给他泡杯咖啡送过去，我服软、递台阶之后他不会得理不饶人故意地呛我，大部分时候会亲亲、抱抱一系列行为之后再和我讲道理。
嗯，我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
大部分时候我们俩的生活是平静、温馨的。
因为我看着他那张脸也生不出脾气。
拜托，他是黎陌。
只一句话就能够让我心甘情愿的黎陌。
同事们都很羡慕我，觉得我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世界，这个时候我总是笑着：
「也不一定是拯救了世界，也有可能只拯救了他一个人。」
我了解自己，我可没有那么高尚，我救不了世界。
如果一定要说拯救这类话的话，我更倾向于我上辈子救了黎陌，所以这辈子他来娶我。
婚后我们都想着顺其自然，没有刻意地避孕。
我其实不太喜欢小孩子，但是一想到是我和黎陌的孩子又觉得接受度高了起来。
可是事情往往都不会朝预期的方向发展，我们做好了有孩子的准备，但是缘分一直没有到。
和黎陌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快乐的时光过得都飞快。
一眨眼，我和黎陌已经结婚三年，读心术并没有消失，但是我已经能够忽略掉它的存在，专注生活。
偶尔我也会使用这个金手指，在给黎陌准备惊喜的时候。
黎陌会很惊讶地看着我，询问我为什么知道他想要什么，这个时候我就会笑笑，说：「因为我们心有灵犀呀。」
我能够感觉到和黎陌之间是越来越近，我以为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有时候事情的发展并不能用「我以为」来概括。
8．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经常从黎陌的嘴里和心里话里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那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情况，听得多了之后我开始留意起来。
那个叫钟楠楠女孩子是黎陌的新助理，今年刚刚毕业，他原本的助理请了产假，所以人事这边聘请了新的助理。
钟楠楠是实习生，实习期很多东西都需要学习，在工作方面难免会有失误。
黎陌每天要处理的事情有很多，原本的助理跟了他很多年，对于黎陌的习惯很是了解，现在换了助理他一时不太习惯，以至于提到对方的次数多了起来。
那段时间黎陌的心情不太好，我偶尔会带着水果、奶茶去探班，恰好有一次去的时候遇到了钟楠楠工作失误被黎陌训斥。
黎陌说她太大大咧咧，不适合这份工作。
钟楠楠哭着说再给她一次机会。
黎陌见到我之后没有再和她说什么，只是让她出去。
我和黎陌虽然是夫妻但是不会插手对方工作上的事情，我也没有好心地说留下她，给她一个机会。
只是钟楠楠的实习期协议还没有结束，在招到下一个助手之前，她暂时地留下。
我并不关心谁当黎陌的助理，只是不想看见他因为对方不熟悉他的习惯导致出乱子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让黎陌更忙碌。
恰逢那段时间我工作时间很轻松，所以在钟楠楠联系我想要从我这里知道黎陌的一些生活习惯的时候，我没有犹豫地就告诉了她。
虽然有些奇怪她为什么没有去问之前的助理，毕竟按照常理，这些属于工作范畴之内需要交接，但是看着她支支吾吾的样子，我也没有多问，也不算什么大事。
之后没多久我能够感觉到黎陌的心情好了很多，问他的时候他说是因为助理开窍了，工作顺心了。
我并不是喜欢胡乱地吃醋的人，工作上的交流我并不会多说什么，可是这个名字开始不断地出现在我们生活中。
黎陌带我去了我们没有去过的餐厅、很适合看夜景的郊外，以及送我的合心的礼物里都有她的名字。
他的心里总是在想：钟楠楠说得果然没错，这里的招牌很不错，这里的景色很不错，这个礼物很不错……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心里听到近乎是欣赏的话，但是是对另一个女孩子。
我突然就害怕起来。
我一直都觉得未来还很长，他总会喜欢我，可是我忘记了还有一个可能，他可能会在漫长的时间里喜欢上别人。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或许没错，但是还有一句话叫「爱永远是突然降临的」。
9．
黎陌依旧对我极好，但是我的心境却好像有了变化。
就像对什么都很疲倦似的，提不起来力气。
我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是一根刺插在那儿，不管怎么样都很难受。
我知道他们现在应该没有什么，即便有，也只是心里的悸动。
黎陌是一个很理性、很理智，也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人，他不会在已婚的情况下乱来，我坚信这一点。
我也从读心术那里知道他们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好像没有以前那股冲劲儿了，就突然有些累了。
那种感觉就像……我知道黎陌不会爱上我了。
我对他而言，或许就像是公司与他而言，没有什么区别。
公司是他创业办起来的，是他的心血，他需要经营维持。
我是他选择的妻子，所以他对我负责。
曾经我觉得，日子那么长，我总会在一点一滴的生活中得到他的爱，但是现在我不确定了。
一个责任本身大过爱情，并且不懂爱的人，会在平淡的生活中爱上一个人吗？
我不知道。
别人都说能够遇见黎陌是我的一大幸事，我一直也是这样认为，只是或许是我对于爱情的幻想太高了。
我以为我只要爱他，他总有一天会回报我同样的爱，但是爱情这种东西，并不是付出就一定能够得到回报的。
很多人都告诉我不要太贪心，一个男人，对你忠诚、对你体贴细心已经是很好了。
可是……
最近我的心态有些不好，我自己能够感觉到。
我变得很敏感，面对黎陌的时候，即便对方依旧对我很好，但是我总是会控制不住地想，他爱一个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他以后会不会爱上别人？
我有点害怕了。
我并不是一个恋爱脑的女孩子，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喜欢的事业，有自己的追求，爱情不应该是我生活的全部。
但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会在听到他心里另外一个女孩子名字的时候生气，会吃醋，会胡思乱想，变得患得患失……
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10．
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我就很讨厌不长嘴的主角，我总是不明白，明明故事里三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情为什么一直不开口，任由误会发生。
我不喜欢误会，也讨厌变得阴晴不定的自己，所以我准备和黎陌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黎陌向来都很体贴，我最近情绪的不对劲他自然也感觉到了。
【笙笙最近情绪不稳定，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忽视了他的心里话直接开口：「黎陌，我有话跟你说。」
「好，你说。」
我看着黎陌，明明已经想得很好了，但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过了好一会儿，我还是开口：「黎陌，你还记得我结婚之前从楼上摔下来的事情吗？」
从黎陌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我继续开口：「说出来或许你不相信，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突然有了读心术，能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黎陌愣了愣：「笙笙，你在玩什么新的游戏吗？」
【读心术？是什么我不知道的游戏吗？也不知道需要我怎么配合？】
我听到黎陌不相信的心声直接说了一些事情证明，他微微地愣住，有些惊诧地看着我。
「那个时候我执着于从你的嘴里听到一句爱我，所以问了你爱不爱，为什么向我表白这类问题。」
黎陌似乎是想起了结婚前一天我的异常，他愣愣地看着我，或许是太惊讶，我没有听到他的心声。
「黎陌，当初我在书房问你的问题，如今有新的答案了吗？」
黎陌没有说话，我也没有从他那里听到答案。
有一点失望，但是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我还算平静。
我深吸一口气：「黎陌，最近你总是提到钟楠楠，我们约会的时候你也总是会想起她，你喜欢她吗？」
黎陌微微地皱眉：「笙笙，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只是……没有感情经历，你知道我的，我其实是一个挺无趣的人，她是我的秘书，有交往很多年的未婚夫，感情经历很足，我只是问过她约会应该做什么，我想要你开心。」
「可是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想起她。」
黎陌愣住，我听到他心里疑惑的声音。
【我总是想起她？】
【我什么时候想起过她？】
【看见笙笙高兴，觉得她不愧是情场高手的时候？】
黎陌表情严肃起来：
「笙笙，不管你相不相信，她自始至终只是助理，我也只是把她当助理和情感导师，她之所以会帮我也是因为她说你帮过她，而且我也给了她加班费。」
「笙笙，我不喜欢她。」
我揉了揉太阳穴，的确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笙笙，关于那两个问题，我……」
我抬眸看着黎陌，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我可能需要冷静冷静。
我很不喜欢我现在的状态，我需要好好地调整。
这么大的人了，老是喜欢钻进爱不爱这类问题的牛角尖里，恋爱脑可不行。
「黎陌，我现在感觉很乱，你给我点时间让我静静，好不好？」
黎陌迟疑了两秒，他静静地看着我，最后还是尊重了我的意思：「好。」
说完他认真地看着我，想了想还是开口：
「笙笙，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但是我自始至终没有想过我的妻子是别人。」
11．
第二天临时被公司委派了出差任务，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恰逢遇到回来拿文件的黎陌，他看见我拿着行李一瞬间愣住：「笙笙，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笙笙，你是不想看见我吗？」
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想，看到他此刻的样子我还是有些心疼，我长舒一口气，走过去抱住他的腰，将自己埋在他的怀里：
「黎陌，别多想，我没有不想看见你，只是公司临时委派了出差任务，我大概一个星期就回来了，这段时间我们就当是彼此的冷静期，等我回来之后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黎陌伸手回抱住我，他抱得有些紧，没有放开的意思。
他在我的面前一直都是很冷静的、温柔的，我从未见到他失态过，也没有看见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小孩耍赖似的：
「笙笙，我知道这是你的工作，我陪你去，好不好？」
「一周太长了，我不想和你分开，我说过，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我……」
我不明白黎陌是怎么回事，此前我也有过出差，甚至时间更长、更久，但是他并不会这样。
大部分时候他都是直接帮我把东西收拾好，不断地提醒我一些注意事项，事无巨细地告诉我应该怎么样怎么样。
他没有像现在这样过，抱着我一副舍不得我，甚至放下手里的工作想要和我一起去的样子。
我得承认，我心软了。
他是我喜欢了好多年好多年的人，现在依旧很喜欢，不管基于妻子还是责任或者其他什么，他对我很好，我没有办法对他狠心。
我抬头看着黎陌：「黎陌，你在担心我吗？其实不用担心的，我并不是一个人去，还有我的同事也会去，你放心，我会注意自己的安全的。」
黎陌看着我，眼里带着点恳求：「笙笙，我想和你在一起。」
谁能够拒绝喜欢的人说这样的话呢。
这个人还是黎陌。
「那你的工作该怎么办？」
黎陌听出了我有些松动的意思，连忙开口：「可以线上办公，我是老板，没有人说什么的。」
我还是答应了。
合作在明天，因为黎陌要和我一起去的原因，我向同事说明之后退票买了下一趟航班，同事笑着打趣了我，但是因为时间太紧，想了想和我一样退票买了下一趟航班。
挂断电话之后我坐在一边看着收拾东西的黎陌，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就像以前我每次出差的时候一样。
以前这个时候，我就会上前抱着他，笑着问他：「这些小事你都帮我做了，我以后没有你该怎么办啊？」
每次他都会笑着放下手里的事情回抱住我：「说什么呢，我们是夫妻，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你的所有事情都可以交给我。」
他并不会轻易地许诺，但是向我许诺过的那些话都做到了。
他真的很好。
12．
我和黎陌的航班落地刚刚开机就接到了两家长辈的连番轰炸，刚刚下飞机的我们这才知道，上一趟的航班发生了事故。
要是黎陌没有执意地跟着我来，要是我没有退票换签，此刻的我就在那个航班上。
我不敢深想，只是感觉浑身发冷，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身边的同事也吓得不轻，给家人打电话报平安的时候都带着哭腔。
我有些木地看着同事，又看了一眼在我身边和家里人报平安，安抚家里人情绪的黎陌，一瞬间眼泪就忍不住了。
我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黎陌看着我的样子，伸手把我揽到怀里：
「爸妈，我和笙笙都是好好地，你们别担心，笙笙有些吓到了，等她情绪好一些我和她给你们视频……」
黎陌很快地挂断了电话，他微微地弯腰看着我：「笙笙，别害怕，我在呢，我们安全地降落了。」
我看着黎陌，眼神很是模糊：「黎陌，我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黎陌听到我的话之后，似乎眼眶也有些泛红。
我的视线太模糊了，看不清晰他此刻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对方将我抱得很紧。
我听到他的声音有些微微的沙哑，听到他一遍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听到他说别害怕。
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太吓人了，我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么回的酒店，等到我彻底地平复下来回神的时候，我正窝在黎陌的怀里，他抱着我不断地拍着我的脊背。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眶有些红，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我，对上我的视线，他微微地扯了扯嘴角，因为有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别害怕笙笙，别害怕。」
因为有他在的原因，我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怕了。
这次与死亡擦肩而过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我不想再去想他为什么和我在一起，不想去想他爱不爱我，不想去质问他为什么不能给我同样的爱，那些和死亡比起来都太微不足道了。
「黎陌。」
黎陌安抚地亲亲我的脸颊：「没事了，我在，别害怕。」
我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黎陌的手也有些微微地颤抖，我愣了愣：「黎陌……」
我这才发现他的眼尾很红，他看着我，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笙笙，你说你有读心术，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我愣愣地看着黎陌，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要怎么告诉他，在我说完冷静之后我的读心术就好像失灵了。
黎陌抱着我，看着我的眼神很是真诚：
「笙笙，此前我的确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我也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算不算是喜欢、算不算是爱，但是我知道的是，我离不开你。」
「今天下飞机之后知道飞机失事的那一秒，我无比地庆幸，庆幸自己厚着脸皮缠着你跟着你一起过来，我没办法想如果我没有跟来，如果你上了这趟航班……如果我失去了你会是什么心情。」
「我不敢想，也不愿意这样想，我根本就无法承受可能会失去你的这个结果。」
「是，我承认刚开始的时候是因为一些外在的原因和你在一起，但是笙笙，和你在一起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很认真。」
「只是，没有人教过我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在此之前我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你问我之后我很仔细地想过了，除了你以外，我无法接受其他人。」
「笙笙，我想我应该很喜欢你。」
我感觉到了黎陌抱着我的手臂不断地缩紧，似乎有些紧张：
「笙笙，我可能有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好，未来你慢慢地教我好不好？我们不要吵架，你不要放弃我。」
13．
我感觉到黎陌的紧张，听着他的恳求，无法抑制的心软。
我和黎陌在一起太久了，久到我觉得他已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他说的离不开我，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我微微地叹气，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伸手轻轻地回抱他：「黎陌，就这样吧，我们大家都要好好的。」
「笙笙……」
我刚刚说完之后，黎陌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在与死亡擦肩而过之后，好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和黎陌这次的矛盾似乎久这样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我们谁也都没有再提这个事情。
我是来这边出差的，Boss 知道我和同事很幸运地与这次航班错过之后慰问了我们一番，并且主动地开口说已经向合作方联系，晚一天见面，让我们先好好缓缓，承诺回来之后给我们奖金和假期压惊。
生活总归还要继续，我和同事很快地就缓解了过来，合作进行得很顺利，合作结束之后我们准备返回。
这几天我能够明显地感觉到黎陌和之前的不同。
以前的黎陌如果用温柔体贴来形容，那现在的黎陌就要在此的基础上再加一个黏人。
没错！就是黏人。
或许是航班失事的事情真的吓到了他，这个之前他用来形容我的形容词现如今变成了形容他。
回家之后这个情况没有减缓甚至更严重，他开始做噩梦，时常从噩梦中惊醒。
我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察觉，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半夜听到他叫我的名字，醒来之后发现他还在睡梦中，似乎陷进了噩梦之中无法自拔，一遍遍地叫着我的名字。
额头和脖子上的冷汗、顺着眼角滑落的眼泪，他被噩梦缠绕似乎很痛苦。
我不想看见他这么难过的样子，尝试叫醒他。
黎陌从睡梦中醒来，我看着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正好看见睁眼的瞬间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最近来，我好像见识到了黎陌很多不一样的样子，比如他的黏人，比如他的眼泪，比如他的不安，这都是在此之前从未见到过的。
我帮他擦着汗：「黎陌，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话，就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笙笙……」
他抱得很紧，一瞬间我似乎都有些不能够呼吸。
我从未看见过黎陌这个样子，他向来都是胸有成足的，我从未见到过他现在的样子，似乎极度缺乏安全感，像是害怕被人抛弃。
我伸手回抱住他，就像他平时安慰我的时候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
「黎陌，没事了，你做噩梦了，梦都是相反的。」
黎陌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抱着我，抱得很紧很紧。
「笙笙，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求求你……」
他的声音颤抖又沙哑，但是却执拗地想要一个承诺。
我不知道他到底梦到了什么，会让他变成这样，但是到底还是心里的心疼占了上乘：「我是你的妻子，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黎陌这一刻突然明白了，此前他每回答一次「当然，我是你的丈夫，当然会对你好」是多伤人。
「笙笙，我想我明白了。」
我一瞬间有些不明白黎陌的脑回路：「明白什么？」
「笙笙，我想，我爱你。」
（正文完）
【番外一：黎陌视角】
1．
我叫黎陌，今年 51 岁，年过半百，走完了大半的人生。
早年丧妻，父母已逝，重要的人相继离开，如今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我的妻子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但是她离开我已经 20 年了，我很想她。
我总是重复地做一个梦。
梦里她出差那天我执着地要陪她前往，她没有踏上出事的航班，我还有机会弥补她，可是梦终究是梦。
我没有陪她出差，她没有躲过那个航班，我也没有机会对她说我喜欢她。
2．
她叫安笙，记忆中的她是一个又乖又黏人的小姑娘。
我知道她很喜欢我，她的眼神无时无刻地都在说着对我的喜欢，遗憾的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没有对她热烈又真诚的感情回应一句「我也很喜欢你」。
在遇到她之前，情情爱爱的对我来说其实并不值得一提，人生这一辈子有太多事情要做，在此之前，感情一直都是我忽略的一部分。
但是在我母亲旁敲侧击地向我提出该结婚的时候，我还是同意了。
无他，结婚生子，这好像也是人生中的一部分。
那个时候我母亲有意地给我介绍的其他女孩子，但是我拒绝了，我脑子里下意识地出现一个身影，我对母亲说，我心里有数。
母亲向来对我放心，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让我自己好好地考虑。
我这个人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从脑子里闪过她的身影开始，我就做好了去找她的准备。
我和她很多年没见了，但是她和记忆中一样，笑起来还是眼睛弯弯，脸上带着能够治愈人心的笑容，灿烂又明媚。
她或许不知道，她看我的眼神有多直白。
旁敲侧击得知她还是单身之后，我心里是有些高兴的，只是那个时候，我分不清心里的高兴是因为她单身而高兴，还是其他原因。
我在她毕业的时候告白了，意料之中地，她答应了我，我看得出来，她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我没有恋爱的经验，但是也开始学着做一个优秀的男朋友。
她的心思很好猜，她是个很单纯的小姑娘，心思都表现在脸上，高兴的时候就会抱着我的腰抬头对我笑，不高兴的时候就会瘪嘴不说话。
她很喜欢撒娇，或者说，很喜欢对我撒娇，每次她眼巴巴地看着我的时候，我就想什么都答应她。
我们俩十分契合，恋爱两年之后，我在她 24 岁的生日向她求了婚。
她答应了，笑得很开心。
她偶尔会问我喜不喜欢她，为什么会选择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那个时候我总是三言两语地转移话题，因为其实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到底爱不爱她。
只是当时母亲说到该结婚的时候，我脑子里出现的就是她的身影，没有过别人。
但是如果是让后来的我回答的话，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告诉她，我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喜欢，但是只喜欢过她，也只喜欢她。
我甚至能够想到，如果我说这样的话，她该有多高兴。
遗憾的是，她没有听到过我的喜欢，甚至在离开的时候都以为我不喜欢她。
我原本以为我和她还有很多很多年，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离开我，还是以那样无法挽留的方式。
3．
笙笙离开我是因为空难。
存活概率最小的空难，我甚至无法见她最后一面。
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情，她说她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读心术，说她完全知道我在想什么，说她知道我其实并不喜欢她。
我当时想要反驳，但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很清楚，这些话不算是假话，毕竟我曾经真的这样以为过，但是……
但是什么呢？我说不出来。
她说想要冷静冷静，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慌，但是还是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脑子里面闪过的都是这些年我和她经历的画面。
我不知道这些算不算爱，但是，想到她会离开我，我会心痛，我想，我是离不开她的。
无关于身份、责任，无关于任何，只是单纯地，我不能没有她。
我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她说要出差的时候我原本想要和她一起去的，但是她说想要冷静冷静，有什么话等回来之后再说。
我没有再强求，害怕她嫌弃我。
我原本以为，等她回来，我们还能够和好，我没有想到过，她会彻彻底底地消失在我的世界。
空难啊。
我无法想象那段时间里她该有多害怕，她本来就是一个娇气得不得了的小姑娘。
看到新闻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心情，新闻上的字我都认识，但是组合起来我却有些看不懂。
坠毁？遇难？
我不明白。
我只想要我的笙笙回来。
笙笙妈妈知道消息之后晕了过去。
我也记不清那段时间是怎么度过的，总之空荡荡的家里再也听不到她撒娇的声音，她就这样离开了我。
笙笙妈妈的情况很不好，我爸妈时常去陪护探望，趁着这个时间，我去了飞机坠毁的地方。
距离飞机坠毁的时间不久，还有搜救队不断地寻找，闲杂人等不能进入。
我静静地站在警戒带外面，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就在那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了她要离开的时候我的舍不得，如果早知道那是我和她的最后一面……
我应该陪着她去的，这样即便发生了意外我也能抱着她让她不要害怕。
「先生，你还好吗？」
听到身边人的声音，我才恍然回神，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我微微地抬头，却被阳光刺得下意识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我缓缓地回神：「你说，他们去哪儿了？」
「先生，请节哀。」
我扯了扯嘴角，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节哀，我一点都不想听到这个词。
4．
整理笙笙的东西的时候，我恰好发现了笙笙放在家的平板云端上有一个小红点，那是自动存储之后的显示。
那一瞬间，我心里闪过很多种想法，比如，笙笙会不会没有上飞机；比如，她是那场灾难中的幸存者；比如……
我想了很多，以至于我打开云端的时候，拿着平板的手几乎都要拿不稳。
但是，以上种种都是我自己的奢望，我没有那么幸运。
自动存储的是视频，云端上传的时间是笙笙出事那天。
我看着视频，视频上面显示的时间只有短短的 30 秒，封面是模糊不清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我的心瞬间被揪紧，手颤抖得不成样子。
笙笙……
我还是点开了视频。
视频中的画面摇晃得不得了，过了好几秒，视频中才出现她的脸，她的面色有些苍白，我能够从她的眼里看出强装镇定的样子，看得让人心疼。
她脸上带着笑，但是声音是颤抖的，隐隐地还带着哭腔：
「黎陌……」
听到她的声音的一瞬间，我忍了那么久的情绪瞬间破防，视线模糊之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黎陌……」
她似乎也在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情绪：「黎陌，我答应了你回来之后和你好好地谈谈的，但是，我好像要食言了。」
她声音里的鼻音加重：「黎陌，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她的声音有好几秒的停顿，周围的声音很是嘈杂，伴随着尖叫声：
「黎陌，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个视频，但是，人生还有很长，去尝试真的喜欢一个人吧……」
周围的声音逐渐地变大，画面开始摇摆，视频有空姐安抚的声音，还有乘客哭闹的声音，背景的声音很吵，我听到她说：
「黎陌，我很喜欢你，嫁给你这几年我真的很开心，你真的很好，嫁给你我没有后悔过……」
突然手机黑屏，似乎是她没有拿稳手机摔了出去，隐约间我听到了一句模糊的话，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后续的嘈杂声音越来越大，我听不清她还有没有说什么，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这个视频，看着她明明很害怕但是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
她拿着手机的手都在不住地颤抖，想来她当时应该是害怕到了极点，但是录视频的她却强装镇定，可是，她明明是那个不小心磕到、碰到都要我哄的小姑娘。
那个喜欢黏着我的小姑娘，再也回不来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在我的怀里撒娇卖萌了。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不明白。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会离开我。
我病了一场，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断断续续地一直没有好。
那个视频我一直都没有给家里人看过，长辈们上了年纪，我害怕他们看了之后接受不了。
笙笙是我的妻子，笙笙的爸妈也是我的爸妈，照顾他们是我应该做的。
日子就这样过着，浑浑噩噩地，一晃眼笙笙离开我已经好多年了。
时间能够淡忘所有的遗憾和不甘。
我以为是这样，但是事实告诉我，并不是。
四位长辈的关系依旧很好，我每周都会去看望他们，四位长辈现在住在一起生活，本来就是很好的朋友关系，现在人到晚年，也算是有照应，我也还算是放心。
笙笙离开的第五年，我已经 36 岁，他们开始担心起我来，劝说我找个伴，我拒绝了。
他们看着我止不住地叹息，倒是没有强求。
笙笙离开我的第八年，他们再次提起这件事，是笙笙的爸爸妈妈主动地提起的，他们说，要是笙笙知道了，也不会想要看见我孤身一人的样子。
他们说，笙笙很喜欢我，我要是过得好，笙笙也会高兴的。
他们说了很多，我没有答应。
没有为什么，只是单纯地不想。
偶尔下班的时候，我会去笙笙之前上班的办公楼下转悠一圈，那是笙笙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时间过去太久了，三千多个日日夜夜，曾经她的同事升职的升职，跳槽的跳槽，她以前的朋友也有自己的生活，没有她这个纽带，渐渐地少了往来。
生活不停地变化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时间是遗忘的过程，大家似乎渐渐地都忘记了她。
她的同事、她的朋友、她的挚友、她的亲人……
大家都在不断地往前走，认识新的人，遗忘旧的人，这个世界上属于她的痕迹越来越少，只剩下所剩不多。
怎么能够忘呢？怎么舍得忘呢？
笙笙的虽然没有说过，但是我知道的，她的小脾气可大了，她还是个小醋坛子，要是她知道我把她忘记了，她肯定会生气的。
她肯定会的。
我不能再让她生气了。
长辈第三次建议我重新开始的时候，我发了一场火。
他们想要我开始新的生活。
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很好，于是不欢而散。
我去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小孩。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的眉眼长得和笙笙小时候有几分相像。
小男孩 6 岁多了，院长说，这孩子很乖，只是因为到了记事的年龄，所以来领养的很多人都不会选择他。
我并不介意。
我想，要是我的笙笙还活着，我和她应该有个这么大的孩子。
我把小男孩带回了家，这次矛盾之后大家知道了我的坚持，加上四位长辈的心思转移到了孩子身上，没再逼我。
我给他改名叫黎念笙，顾名思义，思念笙笙的意思，偶尔我会带他去笙笙的衣冠冢坐坐，跟他讲我和笙笙的故事。
我工作很忙，他大部分时候都是由四位长辈照顾。
黎念笙很懂事，在家里人的照看之下，他终于有了几分小孩子的样子。
家里曾经我和笙笙为以后孩子准备的房间现在住进了人，房间里多了一点人气，有的时候我会想，要是笙笙在就好了。
时间在不经意之间流走，黎念笙慢慢地长大，我头上也生出了白发。
父母们年迈去世，黎念笙国外念书，偌大的家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偶尔会枯坐在沙发上翻看我和她的相片，回想着和笙笙的点点滴滴。
我的记性越来越不好了，有时候会忘记很多重要的事情，忘记和她相处的那些时光，甚至，会忘了她的模样。
我不想忘记她。
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我还想找到她。
如果还能够遇见她，我一定会很主动。
我会告诉她，我很喜欢她。
真的，很喜欢。
【番外二：黎念笙视角】
我叫黎念笙，我是在 6 岁的时候被黎叔叔领养的。
领养那天他和我说他的妻子去世了，他需要一个继承人来帮他挡住他父母给他安排的相亲。
他说，他这辈子只会有一个妻子，同理，他只会有我这么一个继承人。
他还说，我已经董事了，如果不愿意，私底下可以叫他叔叔。
现在想想也真的好笑，他一个 40 岁的男人竟然和当时 6 岁的我说这样的话，根本不担心我能不能听懂。
当时的我怎么想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总归是答应了他跟着他回了黎家。
黎叔叔向来是把我当成平辈看待的，并没有出现我曾经孤儿院的朋友说的对领养的孩子趾高气扬、非打即骂的情况。
他甚至告诉我，如果我想要找亲生父母也会帮我。
其实，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爸爸。
我之前以为我或许只能在孤儿院长大，到一定的年纪之后找个工作，碌碌无为地过完这辈子，但是我遇到了黎叔叔。
可以说，我后来的一切都是黎叔叔给我的。
能够遇到黎叔叔、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对我来说是很幸运的事情。
从我被黎叔叔领养开始，我从未见到黎叔叔笑过，或者说，在他的身上我没有发现过外露的情绪。
爷爷奶奶说，是因为安笙阿姨。
他们说安笙阿姨是黎叔叔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安笙阿姨的离开也带走了黎叔叔的喜怒哀乐。
我其实知道，大家都很想念安笙阿姨，从我的名字就能看出来。
有些时候我也很好奇，好奇安笙阿姨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敢问黎叔叔，只能去问他的秘书。
他的秘书听到我的问题的时候愣愣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开口：
「笙笙姐是一个很好的人，她温柔又耐心，笑起来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治愈，当初要不是笙笙姐，我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工作。」
过后，她又看着我，眼眶有些泛红：
「小念笙，你的眼睛和笙笙姐的眼睛很像，这或许就是你和她的缘分。」
黎叔叔知道我好奇安笙阿姨之后，偶尔会跟我讲他和安笙阿姨的故事。
我来到黎家也很久了，很少看见黎叔叔脸上有别的表情，但是说起安笙阿姨的时候是不一样的，那个时候的他眼神很温柔，嘴角也带着笑容，我偶尔听着嘴角也会情不自禁地上扬。
我想，有些遗憾，没有见到过黎叔叔口中那么鲜活的人。
黎叔叔在我的心里是一个很稳重的人，除了说笙笙阿姨的事情之外，他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波动。
奶奶说，他没有和笙笙阿姨在一起之前也是这个样子，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直到他和笙笙阿姨在一起之后才有了改变。
原本大家都觉得他已经放下了，只是不想接受其他人，毕竟笙笙阿姨已经离开很久了，他平日里的生活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直到很久之后的一天，我发现不是这样。
那天我回家比较早，看见黎叔叔坐在阳台上呆愣愣地，眼里的红血丝遍布，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黎叔叔每天都细心照料的一颗多肉死掉了。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颗。」
说着，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个人失声痛哭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平日里没有波澜的黎叔叔难过成那个样子。
就像是……那一瞬间，他失去了他和笙笙阿姨最后的纽带。
那也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上好像有太多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
无论是死别，还是分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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