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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瓷生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54238 更新:2026-06-09 11:17:44

瓷生

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我是恶毒女配,但我摆烂了。

我觉得男女主挺配的,就挑了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带着仆人骑马离开了京城。

然后我被追上的那人抵在墙角。

他眼眶通红,呼吸不稳,一脸的委屈和茫然。

「为什么走,你要逃到哪去?」

1.

我穿成恶毒女配已经七年了。

原书的沈秋瓷嚣张跋扈,被宠坏了,是男女主感情路上极大的绊脚石,最后还险些杀了女主。落得个害人终害己的下场。

不过现在还早。

我看着小小的巴掌,躺在床上准备抓紧时间睡个回笼觉。

可没等我闭上眼睛,便有人揪着我的领子,将我从床上提溜了下来。来人怒气冲冲地说:「你自己看看日上三竿了,一天天就知道睡!除了睡觉还有别的追求吗?」

我冷静地睁开眼,一个屁股墩摔在地下,然后麻溜地双手双脚并用爬到梳妆台上面。

「娘亲帮阿瓷梳头。」我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沈夫人。

她生得温婉,看上去是个知书达礼的美人——对外确实是这样,对内是吃软不吃硬的火辣性子。

见她神色缓和了些,我又转过身,伸出两只手,「娘亲不气,阿瓷抱抱。」

这下她是彻底败给我了,走过来将我转了个圈,对着铜镜,语气也冷静了下来:「你这丫头惯会哄人。今日是你祖母生辰,宴会从早就开始筹备了,客人都齐了,你不能睡懒觉,得出去见见光。」

她边说边给我绾了两个「包子」在头上,一边别了一朵小花簪。我看着镜子里圆乎乎的女孩,露出一抹笑,小虎牙一闪而过。

「好的娘亲。」

今儿是我和男女主的第一次见面,也是今天,小小的沈秋瓷喜欢上了男主余水淮,并从此以后,成了纠缠他半生的噩梦。

沈夫人还有事要去操办,吩咐丫鬟帮我把衣服穿好,就匆匆离开了。

2

我穿着厚厚的冬袄,被裹得像个球。

没有随身带丫鬟的习惯,我出了屋就自己一个人往大厅走去,也不急,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上的积雪。

庭院里的梅花开了,我走了过去,没注意到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我看着开得正好的梅花,摸着下巴深思了一会,然后猛地转身准备回屋拿东西。

没想到这一下吓到了暗处的人,那小孩一个没站稳摔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我也被吓了一跳,堪堪稳住身子。我蹬蹬蹬地跑过去,看见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捂着屁股在哇哇乱哭。

我眨眨眼,然后抱住他的脑袋,慢慢地顺着他的背轻轻拍着,「不哭不哭,痛痛快快飞走喽。」

小屁孩哭得打嗝,挣扎着似乎想从我怀里钻出来,无奈我力气太大,他就抽抽搭搭地眨巴眼睛:「不哭……嗝——不哭了,嗝——」

我盯着他,松开手,看见小孩连脸都哭得通红了,不由得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像拐卖儿童的人贩子:「小朋友怎么啦,怎么走到内院来了?」

今天客人多,下人们也没怎么注意这边,估计是哪家的小孩子不小心走进来了。

他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像想到了什么委屈的事情,眼里又蓄满了泪珠,「爹爹让我自己去一边玩,不要打扰他和娘亲。」

这么可爱的小孩子,谁家大人这么狠心啊?

我一边腹诽,一边安慰着小人:「没关系,你可以和我玩呀。走吧,咱们一起去画画。」

我牵着他的手,走到我的房间门口,正准备推门进去,一直牵着我的小手一下撒开了。

3

我一愣,转过头去。

粉团子局促地站着,一板一眼地说:「爹爹说,女孩子的闺房不能随便进。」

他小脸通红,我却觉得好笑,见他扶着门框死活不肯进去,我也就没再拉他,「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拿纸笔。」

小粉团子点头如捣蒜。

等我拿着东西出来,看着他被冻得通红的小手,又折返回去拿了一个暖婆子,递给他。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耳朵也烧起了红云,「这是给我的吗?」

我点点头,见他一脸高兴地把暖婆子收在怀中,笑得咧开了嘴。我这才发现他缺了颗门牙,这样一笑,看着憨气十足。

我又揉了揉他的脑袋,挽着他的手就往先前梅树的地方走。

「你刚才为什么要躲起来呢?」我又想起方才的事情,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粉团子抬起脑袋,好像有些委屈,「我怕你赶我走。」

他之前就被二哥、三哥赶走了,没人喜欢和他玩。

我又是一阵心疼,看着他乖乖的脸蛋,郑重其事地说:「以后没人和你玩,你就来府上找我玩。我叫沈秋瓷,你叫什么名字?」

粉团子弯了弯眼睛,「我叫余水淮。娘亲叫我水水,你也可以叫我水水。」

我顿住脚步,脑中想起什么,问:「你是余将军家的四子余水淮?」

小屁孩点点头,眨巴着大眼睛,「对呀对呀。」

我,沈秋瓷,冷酷无情地把这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赶出了内院。

小娃娃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冷漠地移开视线。

我将门关上,完全隔绝了奶娃娃的视线后,才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知道,再多看一眼,我都会不忍心让他走。

4

时间不早了,我也没再多想什么,匆匆画好一幅雪中梅花图就赶往大厅。

我之前是个籍籍无名的小画家,这几年也一直练着画,不怎么手生,如今画一幅还是不吃力的。只是我现在年纪小,便有意藏了拙,那画不细看还是过得去的。

实际上祖母疼我疼得紧,哪怕我什么都没准备,也不会多责怪我。

宴会开始了,我来得迟了。

「祖母。」我一边叫一边往老人怀中扑过去。

老太太笑得高兴,一把搂过我,「囡囡怎么也没个礼数。」她语气里有几分责怪,却只是捏了捏我的脸。

我笑弯了眼,「阿瓷想祖母了,想得想要飞过来。」

「这就是小小姐瓷瓷吧。」男人声音浑厚,眉目俊朗。他身旁还站着位温婉娇小的妇人,应该是他的妻子。

老太太这才接着说:「囡囡,这位是余大将军。」

我一愣,随即甜甜一笑,「将军叔叔好。」

按照原书的剧情,我今日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指着余水淮说要做他的娘子,然后抱着他不撒手。

最后还是我亲爹来拉开的我俩。

小孩子童言无忌,余家夫妇只是觉得好笑,淡然处之。小余水淮可就不一样了,被吓得好几天不敢出门,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今日误打误撞我和男主提前见了面。我也没想给他留什么好的观感,这辈子,我只想离他们离得远远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我垂眸,脑袋窝在祖母的怀里,盖住眼底的深思。

「小丫头就是乖,不像我家里那几个臭小子。一个比一个调皮,」余将军的视线落到门口那个孤零零的小人身上,「还有个最小的哭包。」

他实在想不通,自家老大、老二、老三虽然调皮是调皮了些,但绝不会有老四这样哭唧唧的样子。

他这样将来怎么打仗?哭死他们?余将军觉得有些好笑,抛掉脑中奇怪的想法。

5

「水水,来这儿。一会不见,怎么哭了?」余夫人也注意到了自家的孩子,唤了几声。

余水淮睁着有些红的眼睛,往自家娘亲怀里跑。

等他跑过来抱住他娘,这才注意到对面老妇怀中抱着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瓷瓷!」余水淮的眼睛闪了闪,脆脆地叫了一声。

彼时我的脑袋埋得比鸵鸟还低,听见声音,我忍不住重重地吐出口气。勉强做出一个乖巧的表情,抬起脑袋,笑了笑,「你好。」

「既然你们认识,那囡囡就带着四子出去玩玩吧。」祖母笑着放下我,在余水淮充满期盼的眼神注视下,让我带着他出去玩。

于是我顶着余家夫妇和自家祖母慈爱的眼神,拉着余水淮的袖子走了出去。

他很乖,也不闹,屁颠颠地跟着我。

一路无言,出了房门,我们就停在廊上。外面张灯结彩的,这儿看过去视野也好。

「瓷瓷,你的东西。」余水淮小声开口,递过来手里一直揣着的暖婆子。

他好像察觉到我抵触他,送完暖婆子之后就一个人坐在阶梯上,身子缩成一团,离我远了点。

外面皑皑白雪,他的身影显得孤独又渺小。像一只被抛弃的幼犬。

我真是见不得可爱的东西。

我泄气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将暖婆子重新塞在他手里,「拿着,送给你了。」

余水淮还是低着脑袋,闷闷地嗯了一声。

6

过了很久,余水淮才抬起小脑袋,我这才看清,这家伙又含着满眼的泪水,「瓷瓷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啊?我动不动就哭,所以大家都不想和我玩了。」

二哥就是这么说的,不乐意和他玩,说他一摔着碰着就开始掉眼泪,害得二哥被娘亲打。

瓷瓷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顿了顿,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过了会,就看见余水淮强忍着眼泪,小脸红扑扑的,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看着我。

我没憋住扑哧笑了。

我很难将这样的小孩子联想到之后那个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小将军身上。

见我笑了,余水淮的脸又是一皱,就又要哇哇哭。

我忙揉揉他的脑袋,一脸歉意地说:「不是,我没有嫌弃你爱哭。只是……只是我当时才想起来,男孩子是不可以进我家内院的。」

我随口扯了一句谎,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真的吗?不是你不想和我玩?」余水淮睁大眼,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惊喜。

算了,小孩子哪能记性这么好。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把我忘了。

我叹气,点点头,「对。」

余水淮高兴了,又嘿嘿地笑了起来,眼睛弯弯,梨涡浅浅,还露出那缺了一颗的牙。

7

我的本意是窝在府里少出门,由此避免和小男主碰面。没承想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入春了,我要上学堂了。

不顾我的死缠烂打和甜言蜜语,沈夫人这回是铁了心送我去私塾。

她边收拾我还边念叨:「你去了私塾可要好好听夫子的课,多学学李府家的大丫头,人家可是真的小才女……」

她匆匆给我备好了一个小袋子装书,便和我爹一块站在大门口目送我离开。

「去了可要乖乖的啊。」沈夫人挥着手帕,一脸不舍地看着我哭唧唧地被下人拉走。

我的确不想去,当然,最大的原因是,余水淮貌似要和我同在外舍读书。

新生一律都是分在外舍,之后才会根据成绩划分内舍和上舍。

于是,不出意料,在交完束脩进入堂中的时候,我成功看见了余水淮亮晶晶的眼睛。

「瓷瓷,这里!我在这里!」他压着声音,拼命挥着短短的小胳膊。

我当然知道你在那里。

我沉默地移开眼,往离他最远的角落坐去。

果不其然,小屁孩先是瞪大了眼,然后就像只泄气的包子,闷声不响地趴在桌子上。

我将视线投向窗外,努力忽视那边惨兮兮的小人儿。

隔了一会,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心一跳,转过头之后又松了一口气。

还好,我还以为是余水淮过来了。

来人是一个俏生生的女娃娃,穿着一袭粉色长裙,脑袋上和我一样绾了两个丸子。

见我看过来,她抬头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浅浅地笑了笑,「你好,我叫李潭潭。」

我友好的笑容僵了僵,然后不动声色地收起了笑脸,「你好。」

这不就是白嫩软乎的可爱女主吗!坐哪不好偏偏坐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原本我会在宴会那天欺负小女主,就此结下恶缘,可是那天的我应付余水淮去了,压根没见到她。

就算真的见到了……

我看着李潭潭乖巧的脸蛋,觉得是个人都欺负不下去她。

8

见我一直盯着她不说话,李潭潭有些害羞地垂下脑袋,声音细得蚊子似的:「请问,你在看我吗?是有……有什么事情吗?」

我脑袋嗡的一声响,强忍住揉她小脸的冲动,颤抖着压下上翘的嘴角,板着脸说:「呵,本小姐想看哪就看哪。」

说完我就侧过脸,顺带闭上了眼睛。

可恶,天底下怎么会有小朋友这种可爱的生物?简直就是在折磨我。

或许是学堂里太过安静,又或者是因为我今日起得太早,思虑太多,如今一懈怠下来,没一会,我就真的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男主、女主,没有剧情,我还是原来的我,安静地待在一处小居里画着画。

突然,眼前的画面变得扭曲模糊起来,耳畔也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把我重新拉回了现实。

我睁开有些酸疼的眼,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干嘛啊?」

许是语气太凶了,那人顿了好一会,接着小声开口:「夫子来了,不能再睡了。」

我猛地直起身子,这才想起来我现在是个才入私塾的小屁孩。

夫子果然已经到了,正在最上头扫视着下方。他留着白毛长须,倒是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

忽然,他的视线定住,摸了摸胡子,「最后面那个小公子,是来老夫这儿睡觉的还是上学的?」

最后面坐的是个小胖子,此时还睡得熟,没半点被吵醒的趋势。他的同桌有些着急,死命地用手肘戳他,试图将他叫醒,然而成效甚微。

夫子皱着眉,拿着块长方形的板子走了下来。

小胖子挨了五个手板,哇哇哭地要回家找他爹。又被夫子提溜了回来,罚他先通读一遍五经再走。

9

等夫子走回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忍不住充满感谢地看向身边的小女主。

她方才被我说了一句,有些委屈但又不太敢说,小手正扒拉着桌上的五经。

我眨眨眼,撑着脑袋瓜仔细思考了会。

按照这个发展下去,我势必要和男女主产生关系。原身喜欢男主,四处作妖。但是我不喜欢男主,也不可能为了他作死。

反而言之,只要我不作妖加不喜欢男主,就能活得好好的。

这样将来他俩浓情蜜意,也犯不着来弄死我这个小时候通情达理的小伙伴。

一捋清楚,我的思路顿时打开了。

男主我还是保持距离,小女主就大可不必了吧,毕竟她那么可爱!

这样一想,看着还有些耷拉的李潭潭,我顿时有些愧疚起来。望了眼桌上的笔墨,又瞅了瞅还在气头上没注意下面的夫子,我撸起袖子抓紧时间开始画画。

不过一会,一个 Q 版小女孩就出现在了纸上。她揪着小帕子,小脸蛋上飞着一团红晕,脑袋上还有两个乖巧的发髻。

我停笔,若无其事地将纸推了过去。

「刚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的。这幅画送给你。」

李潭潭小声地哇了一声,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郑重其事地将它卷起来放在贴身的书袋里。

她摇着小脑袋,还有些腼腆,「我没有在意的,谢谢你!画很好看,我还从没有见过这么新奇的画风呢。」

李潭潭又笑了笑,眼里亮着小星星。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有点烧,「没有啦,很简单的,我可以教你画。」

这种被小孩子崇拜的眼神真是太让人有罪恶感了。

10

新的一天,我在余水淮惨兮兮的视线注视下度过了。

一下课我就拎着书袋子跑了,免得再看见他眼巴巴的模样。

下人被吓了一跳,边追边叫小姐慢点。

我气喘吁吁地跑进门之后,一眼就看见沈夫人在院中低头刺绣。

她很认真。阳光柔和地洒在她的侧脸上,秀气的鹅蛋脸上带着淡淡的暖意。

「娘亲,我回来了。」我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听见我的声音,沈夫人放下手中忙活的东西,叹了口气,「毛毛躁躁的,亏你还是个女娃娃。」

我撇嘴,丝毫不在意地扑进她怀里。

沈夫人永远只会在嘴上凶我。

见我一直往她怀里扑,沈夫人又觉得好笑,一把搂住我坐在膝上,「今日夫子教了些什么?给娘亲讲讲。」

「夫子教得可多了,阿瓷讲不明白。」我心虚地将脑袋埋在颈窝里。

夫子完全就是催眠大师,私塾没有软垫,屁股坐得生疼,我一直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哪里听得进去他讲的什么课。

似乎是太知道我的脾性了,沈夫人板着脸将我提溜起来,「你是不是没好好听夫子授课?」

「脑袋疼,脑袋疼。娘亲抱。」我装傻。

沈夫人的神色又软下来,她轻轻皱着眉,将我抱着往里院走去。

「瓷瓷,虽然你是个女孩子,但娘亲还是希望你能通晓五经六艺,上学是为了你以后不用只走一条路……」沈夫人顿了顿,突然笑着摇摇头,「你还小,我说这些作甚?算了,你以后可不能这样。娘亲给你做了些糕点,你一定饿了吧。」

我嗯了一声,安静地搂着她的脖子,闻着鼻尖独属于沈夫人的香薰味。

11

原著里并没有与沈家夫妇相关的太多描写,但是这些年我也了解了不少。

沈老爷只有沈夫人和另一个小房,这些年沈家也只有我一个嫡女,没其他子嗣。

沈夫人身体不好,再孕风险很大,沈老爷又不愿意去妾室处过夜,沈夫人劝也劝不动。

祖母喜欢我,但是她也希望沈家开枝散叶,由此对沈老爷的偏宠有些不喜。连带着对沈夫人也不怎么待见。

沈家这些年就这么一直僵着。

我吹了吹飘在沈夫人肩头的花瓣,用胖乎乎的小脸蹭了蹭她的脸,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娘亲,你会长命百岁吗?」

沈夫人低下头,好看的眼睛弯了弯。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娘亲会陪着瓷瓷很久很久。」

一直到瓷瓷可以独立成长的时候。

风过柳梢,日头渐落。

我又睡在了沈夫人怀里。

「日上三竿了,沈秋瓷!」

我又是被沈夫人从床上揪起来的一天。

我利索地在她酝酿怒火的时候乖乖穿好衣服,随手扎了两个辫子。自己匆匆洗漱了一下,就抄起书袋和来不及吃的包子往外走。

「娘亲拜拜!」

沈夫人气急败坏地捂着胸口,「记住好好听课!」

「好——」

下人又是一阵猛虎冲刺跟上我,「小姐慢点跑啊!」

他实在想不通那么短的两条小腿怎么能跑得那么快。

等到了私塾,不出意料的,我迟到了。

「什么原因来这么迟?」

我低着头,声细如蚊:「因为,昨夜五经背得太久了,今日才会睡过了头。」

面不改色地撒谎估计是我最大的本事了。

夫子拿着板子敲了敲桌子,「初犯就算了,若是再迟到,你就去后面站着听讲。」

我点头如捣蒜。

等到了座位上,李谭谭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我,「瓷瓷你好努力啊。我一定要和你一样厉害。」

我心虚地挠挠头,「笨鸟先飞嘛。」

夫子又继续讲起了课。

我努力睁大眼睛,用笔做批注来集中注意力。这个法子还挺好,我至少没有再神游了。

12

等到快要放学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胖乎乎的身影。

「夫子好。」小胖子神色如常地走进堂中,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到了最后一排。

那是昨天被打的小胖子,看起来猖狂得不行。

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个点你还来干什么?提醒老夫该下课了吗?!」

小胖子喔了一声:「不好意思啊夫子,小爷我睡过头了。」

我看着小胖子,觉得他的形象突然就伟岸了起来。

最后不出意料的,小胖墩被打得撕心裂肺地叫,还赠送了豪华抄书套餐。

即使如此,被打完之后,他依旧昂首挺胸地坐在座位上,一抽一抽地小声说「我是不会屈服的」。

我们离得也不远,刚好听得清。

于是我记住了好斗小胖子的名字:顾圆圆,一个没在原著中出现过的人物。

一下课,余水淮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我跑来。

我准备狂奔的脚一顿。

他咧开嘴,因为缺了一颗牙,显得有点滑稽。

「瓷瓷!」余水淮有些喘不过气,圆嘟嘟的小脸蛋通红,「我能和你一起回家吗?今天秋秋姐有事,我只能一个人。可以吗?」

秋秋姐是他们家的下人,因为家里有事请了几日假。本来余将军是想重新安排人送他上学的,结果余水淮小手一摆,说他和好朋友一起走就行了。

余将军倒也真的放心,完全不担心自家崽子被拐。

然而身为「好朋友」的我面色有些僵硬。

见我好半天不说话,余水淮顿了顿,低下脑袋,声音闷闷的:「不可以也没关系。只是阿娘说外面坏人很多,今天可能就是水水最后一次和你见面了。」

「瓷瓷,再见。」小屁孩一脸难过地转过身,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一个人回家确实很危险,我们两家也确实顺路。

再怎么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回去吧。

我闭眼,吐出口气。然后转过头叫住正要离开的李谭谭:「谭谭,我们三个一起回家吧。」

李谭谭点点头,笑着说了声好。

还没等我回过头把小男主叫回来,身旁就已经站着个眼巴巴望着我俩的小团子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回来的。见我看向他,他还乖巧地抱紧了书袋子。

于是三个小不点挤着挤着走出了大门。

下人在学堂门口守着,本来已经做好了狂奔的准备,看见自家小姐慢悠悠地走出来之后,不免落下感动的泪水。

他家小姐终于不跑了。

13.

李谭谭约我去放风筝。

今日是休憩日,好不容易可以放松一下身心,我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等到了地方,就发现两只小屁孩正在鼓捣着风筝。

「瓷瓷,你来啦!」余水淮脸上还带着墨点,两只手举起一只丑丑的水墨色的扑棱蛾子,「快看我画的蝴蝶!」

我哈哈干笑了两声应付他,转头看向李谭谭,「咱们仨一起玩吗?」

自从之前同意了余水淮跟我一起走之后,那家伙天天放学后都屁颠颠地跟着我们。久而久之,他和李谭谭也熟了起来。

我不知道该不该欣慰。不过又多了很多和男主相处的时间,让我有些头皮发麻。

李谭谭从一堆纸中抬起脑袋,头上的羊角辫有些歪了,「不是,还有我的表弟。他一会就来了。」

她说着,又顿了顿,弯了弯眼,「我表弟木工很厉害的,他来了咱们就能组装风筝了。」

「瓷瓷,你也来画一个风筝吧!」

我看着两个小孩亮晶晶的眼,知道这时候再回家不现实了,便丧气地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好。」

我看着放在一旁的纸,拿着毛笔,思考着摸了摸下巴。

「瓷瓷,那边有剪子,可以裁纸。瓷瓷,你画的是什么啊?」余水淮探了个脑袋过来,看着纸上的人形怪物,惊呼了一声。

李谭谭也接着探了个脑袋过来。

「这个是什么妖怪吗?」李谭谭很认真地开口,小手指着画中人物鸡蛋大的眼睛。

我的表情逐渐神圣,「你们相信光吗?」

我给两个小朋友讲了许多奥特曼国度的故事,越讲两人的眼睛越亮。

最后余水淮将手中的扑棱蛾子一丢,「瓷瓷!我也要奥特曼。」

李谭谭也兴奋地握着毛笔,「我也要我也要!」

于是在我画好三只奥特曼之后,李谭谭的表弟终于匆匆赶了过来。

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她表弟居然是顾圆圆那个孤傲的小胖子。

见我们一脸吃惊,李谭谭以为是受课上小胖子表现的影响,解释道:「表弟平时人真的很好的,就是很讨厌上学。」

我和余水淮忙摆摆脑袋。

14

经过一系列简单的介绍之后,顾圆圆就准备开始做风筝。

见我们三个人都空着手,小胖子皱了皱眉,「风筝纸呢?」

三个人齐齐指向地上安静躺着的奥特曼。

小胖子一脸冷漠地看着地上躺着的奥特曼,一脸冷漠地转过身。

「只是和普通的有点不一样,奥特曼很酷的!」李谭谭连忙扯住自家表弟的袖子。

「做不了。」

顾圆圆继续准备离开。

「求求了!」

我左手拉着余水淮,右手拉着李谭谭,三个人可怜巴巴地睁大眼睛。

顾圆圆败北了。

他慢慢地走回来,然后拿出工具开始捣鼓,「你们先玩,这东西尺寸奇怪,我要重新量量再做。」

「好耶!」我应了一声。

我们三个仔细整理了下废纸和用剩的边角料,将弄脏的地方收拾好。李谭谭又铺了一层布。

「担心大家会饿,所以我阿娘让我带着一点点心来。」李谭谭从一旁拿出一个食盒,打开之后里面装着满满的糕点,「是我阿娘做的玫瑰饼和豆沙糕,给表弟留一点,我们吃好后应该就差不多了。」

我点点头,盘腿坐在布上,拿了个糕点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春日的风很轻柔,阳光也不刺眼。树影斑驳,带着一层泛光的暖意。

余水淮小口小口嚼着糕点,一脸幸福地眯着眼。李谭谭还在仔细看应该留多少糕点合适,圆乎乎的脸上都是认真。不远处的树荫下,顾圆圆在比对合适的尺寸,他灵活的小胖手那么一来一回,似乎毫不费力。

恍惚间,这一切真实又虚幻。

我又咬了一大口玫瑰饼,垂眼看着自己的短手短腿。

我好像真的变成了个小屁孩,貌似,挺快乐的。

我们放了一下午的风筝。

后来城中一直有空中飞人的传闻,据说是某本古籍记载的妖物。

日子一年又一年。

我把我的青春又活了一遍。

时间真的会冲淡很多东西,或许从刚到来这个世界开始,我就已经是沈秋瓷了。

我早就被命运裹进去了。

15

今日是我的十五岁生辰。

沈夫人早早地把我从睡梦中拉起来,一脸你这丫头死性不改的模样,「都是大姑娘了还赖床呢?」

「我会是娘亲永远的宝贝吗?」我无理取闹地抱着被褥。

沈夫人眉头一挑,「除了你,娘亲还有哪个宝贝?」

「那您的宝贝想要再睡一会。」

沈夫人一口气差点没喘上,一把把被褥扯了过去,「起!床!」

我被迫爬了起来,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琼鼻朱唇,带着一股灵动的气息。

我眨眨眼,少女也跟着眨眨眼。

沈夫人替我绾好了头发,插了一支发簪,又顺带给了我一个弹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就是爱赖床?」

我捂着额头,惨兮兮地叫了一声。

「少装,待会记得穿娘亲给你做的那套衣裳,我先去后厨看看。」沈夫人吩咐了几句,见我睡意全无,才放心地走出了屋门。

我撇嘴,慢悠悠地走出了房间,一直走到院中,依稀能听见墙外有人小声叫着我的名字。

我的脚一顿,然后麻利地转身往回跑。

「瓷瓷!」

来人音色清朗,带着独属于少年的清俊气息。

余水淮利索地翻过那堵墙,马尾束得高高的,月牙色的长袍被沾染了灰尘也丝毫不在意。

我嘴角微微抽搐,转身无奈地开口:「你知不知道,我家的内院不让外人进?」

余水淮闻言一顿,然后有些委屈地开口:「可是沈夫人不让我找你。」

之前凭借人畜无害的外表,沈夫人欢欢喜喜地让我们一起玩。可是越长越大之后,沈夫人逐渐发现事情不太对,见明里暗里示意都不好使。沈夫人脸一板,让下人看见余小少爷过来就拦。

哪有未出阁的小姑娘成天和外男在一起玩的道理?

于是不喜欢习武的余小少爷苦求二哥授艺,练就了一身翻墙钻洞好本领。

后来沈夫人见砌高围墙也没用,找了个时间和余夫人谈了谈。

最后余小少爷和他二哥被余将军狠狠揍了一顿。

而后他又被他二哥揍了一顿。

16

挨了两顿毒打的余小少爷好不容易消停几天,就转变了套路,改成地下式偷摸潜行。

天知道,我就像是玩了几年躲猫猫,死活避不开这爷。

我板着脸,「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没有可爱 buff 加成的余水淮在我眼里就是个烦人的小破孩。

小破孩不乐意了,「我只是想让你喜欢我而已。」

自十三岁那年起,这位就不知道在发什么神经,张口闭口都是喜欢。剧情更是滑坡式偏离,更甚的是,我已经快记不清原著的剧情了。

我只知道我是女配。

但是,做女配需要这么心累吗?

还是说,拿女配剧本的其实是余水淮?

我麻木地抬手捂脸,懒得再和他多说什么,转过身往大厅走去。

「瓷瓷——」余水淮开口,见那人已经走远了,闷闷地低头看着手中还没送出去的生辰礼物。

那是他做了很久的桃木簪。为此他还特地去求教了一下顾圆圆。

最后被顾圆圆边打边教训,说他是做木工的不是做木雕的。

打开盒子看了眼丑簪子,余水淮抿嘴,思考了一会,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精美的银簪,将那个手工的丑簪子压在银簪下面,找了块棉布隔开。

银簪也是他挑了很久的,瓷瓷戴着一定很好看。

这样就不会太担心了。

他又重新封好盒子,将礼物放在窗台上,最后不放心地看了好几眼,才翻墙离开。

17

我刚进大厅就看见了李谭谭。

她柳眉杏眼,娇憨可爱,穿着一袭淡粉色衣裙,脑袋上戴着个小花簪。

周围都很热闹,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那是她不安时的小动作。

「谭谭,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脑袋。

见来人是我,李谭谭方才呼出口气,「我等你好久了。因为想让你早点吃上我做的东西,所以提前来了。」

她弯弯眼,打开右手侧放着的盒子,「看,我新做的哦。你是第一个品尝的。」

「谢啦。」我拿了一个塞进嘴里,不知道是什么糕点,软糯香甜,入口丝滑,还带着一丝桂花味,「好吃好吃!」

我顺手揉揉她的婴儿肥脸,一边感慨手感真好,一边在她要害羞的时候撒开手。

谭谭什么都好,就是像棵含羞草。

我这才捏了一会,她的小脸已经红半边了。李谭谭佯装恼怒地皱起眉,「脸都被你揉胖了!」

「哎呀咱们谭谭胖胖的更可爱。」

「就知道胡说。」李谭谭的脸变得更红了一些,她侧过脸,「你的生辰礼物晚些时候再给你,还差一点就能做好了。」

我笑着点点头。

「这里面人太多了,我们先出去吧。」我拉起还傻坐着的人儿,往外面走去。

谭谭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会让她觉得压抑。

等到出了大厅,李谭谭才微不可闻地呼出口气。我见状,又心疼又好笑。

我们随意地坐在院子中的椅子上,抬头看着湛蓝的晴空。院子墙高,四四方方的围墙将天也变得四四方方的,就好像天也被关了进来。

「余水淮那家伙是不是来找过你了?」李谭谭突然开口,眸里带着几分笑意。

我抬手,阳光透过指缝洒在脸上。

「你也知道他烦人。」我嘟囔了几句,叹了一口气。

「其实你也没有那么讨厌他吧。」李谭谭垂眸,神色带上了点认真,「只是为什么要装作很讨厌呢?」

我沉默着,缓缓吐出一口气。

因为我知道,所以胆怯。因为我怕即使活了那么多年,我也逃不过配角的命运。

谁都可以,他不行。

18

没等我和李谭谭待多久。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小姐,夫人在后厨晕过去了。」

我腾地坐起来,下意识想跑,思及李谭谭还在,忙开口:「谭谭,你先回去,我去看看我娘。」

李谭谭担心地点点头,示意我快点去。

我几乎是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在跑了,呼吸跟不上步子,喉咙处火辣辣地疼。

沈夫人的身子虽然一直不怎么好,但是也不至于晕过去。

等我赶到,沈夫人正靠在椅背上,已经醒过来了,神色还有些苍白,大夫收回把脉的手,眉头微皱。

我冲上前,大喘着气,顾不得太多,焦急地开口:「大夫,看出来是什么问题了吗?」

沈夫人还在浅浅地笑着,抬手擦了擦我额头上的汗,「这么莽撞作甚?我不是还好好的。」

我捏紧了沈夫人的手,一言不发地看着大夫。

「夫人这脉象是喜脉,近日操劳过甚,没有安心养身,才晕过去了。老夫开几副补药给您就行了。」

「喜脉?」沈夫人迟疑地皱起眉头,神色有些茫然。

「千真万确。」大夫开口说道,没再多留,起身行礼之后便离开了。

我察觉到握在手中的手变得有些僵硬,抬眼看向沈夫人。

沈夫人身体不好,身子也极难受孕,现在年岁也大了。当初她生下我都算万幸了,如今若是非要留下这个孩子,以后能不能平安降生都是个问题。

可沈夫人作为主母,没给沈家生出个男娃娃来,她心里一直是有道坎的。

她想留下这个孩子。

堂中一时有些安静,丫鬟下人都低着脑袋。他们都知道自家夫人的身体,也明白这个喜脉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娘亲,想留吗?」

沈夫人眉眼温顺,手轻轻抚上小腹。她的眼底有挣扎,最后又叹了一口气。

「听老爷的吧。」

19

沈老爷当然不想留下孩子。

可这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在寺庙常住的祖母耳朵里。她之前因子嗣的问题和沈老爷吵了一架,见沈老爷依旧死性不改的模样,一气之下就搬去了青山庙。

寺庙离沈府也不远,只是祖母气得不行,不愿回来住。

如今她可算听到孙子的下落了,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连东西都全部搬回了沈府。

书房内一片狼藉。

「这孩子绝不能留下来,丽娘身子本就不好,如今更是怎么有心力再生孩子?!」

沈老爷负手背对着自家亲娘,眉头皱得死紧。

祖母拔高了音调:「你这个臭小子是不是想要沈家断子绝孙啊?!我沈家的香火难不成就在你这浑球这断了?!当初她黄芸丽怀着瓷儿的时候不照样身子不好,后来不也活得好好的?!我告诉你沈瞿,要么你就再娶几个新妇,要么就别掺和这档子事!」

祖母杵着拐杖,摔门离开了。

我躲在树后,心头像是压了块沉石,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书房里闹的动静不小,沈夫人当然也知道了。不过她不怎么在意,只点了一盏灯,倚在床边低头绣着衣裳。

房间门被轻轻推开,沈夫人头也没抬,开口道:「老爷是怎么想的?」

沈老爷关门的手一顿,他的眼里充满了倦色,两鬓也因朝上和家中的琐事花白了许多,连脊背也不似原来那般挺直。

几十岁的他已经尽显老态了。

「丽娘想留吗?」沈老爷问道,语气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沈夫人这才抬头,唇角带着些笑,「这哪是我想不想就能决定的。」

「娘找过你了吧。」

沈老爷沉默地坐在床上,半晌没再开口。沈夫人却像早就知道答案了一般,重新低下头绣着金边。

「老爷也别犟了,我也喜欢这孩子。要是能生下来,我是愿意的。」

她说着,收了最后一丝线,将那火红的婚服展开,「怎么样?我给瓷儿绣的。」

沈老爷无奈地笑了笑,「她刚刚及笄,你怎么就准备好了婚服?」

「趁我现在还有能力绣,早些完工才是好的。」沈夫人将衣服仔细叠好,放进木盒子里。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我家瓷儿嫁人的那一天。」她嘴角含着笑,语气柔和。就像在说不知道明天天气好不好一样。

沈老爷却笑不出来。

他将那人搂进怀里,老大不小的人了,头一次红了眼眶。

他有时候在想,他家丽娘不那么懂事就好了。

20

我没去宴会。一个人跑去了郊外。

日垂星野,落日的云霞烧了一片土地,又馈赠了寂静的深夜。

我靠坐在树下,看着发光的小虫在指尖停靠。思绪有些混乱。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在做什么。

可我在沈府半点也待不下去,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静一静。

远处传来呼喊的声音,一群人举着火把,叫着我的名字。

我顿了顿,翻身爬上了树。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现在的模样。

人群渐渐近了,不知怎的,余水淮和李谭谭他们也混进了找人的队伍里。他拿着一个火把,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

我下意识地往树干靠了靠。

隐隐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僵住,又觉得多想了,这么点声音,他们应当发现不了。

我屏息,盯着下方。

余水淮的身子一顿,在树下站了会,旋即又开口:「大家还是分开找吧,天色不晚了,这样找起来速度快一点。」

众人纷纷同意,四散开来,他却杵在原地没动。

他怎么还不走?

余水淮拿着火把,转过身,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透着微微的暖意。少年扬着一抹笑,嘴角处还有个浅浅的梨涡。

「他们都走了,快下来吧。」

我没下去,沉着嗓子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余水淮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你身上有桂花香。我闻到了。」

实际上这些年她千方百计地躲他,他找人也找出心得了。

见我还是不准备下来,余水淮思考了一会,将火把熄灭,借着利索地爬上了树,一屁股坐在我身旁。

「是不想回去吗?」他开口,语气温和,带着一点点的试探。

我这时也懒得推开他,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闪闪的星星。

「我今天不想应付你。」

「那就不要应付我了。」余水淮勾起唇角,「瓷瓷,今日是你的生辰,不要不高兴了,向我许个愿吧。」

我侧过头,看着他,「我希望我阿娘永远陪着我。你能实现吗?」

余水淮沉默了一瞬,又认真地开口:「不能,但是我可以永远陪着你。」

月光太亮了,我能清晰地看见他眸底的星光,能看见他专注看着我的模样,他是那样虔诚。

他没在说谎。

虫鸣大躁。我收回视线,跳下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余水淮,少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要快点离开。我知道,我心跳得厉害。

21

沈府灯火通明,沈老爷早早遣散了宾客,一个人颓然地坐在大厅。

见我回来了,他没多说什么,大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待会去见见你娘,免得她担心你。」

我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在快走出厅的一刻又顿了顿,「娘亲是怎么说的?」

身后的人并没有应答,我却清楚地听见了沈老爷那一声叹息。

我垂眸。

沈夫人还说我傻,她才是个大傻子。

我径直去了沈夫人的房间。

我本以为她该睡了,没想到她还点灯坐在桌前,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

「别着凉了。」我在置物处拿了件披风,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沈夫人似乎是在笑,她拍拍我的手,「这是夏夜,哪有着凉的道理?」

我没接话,只仔仔细细地将披风给她披好,坐在她身旁。

「今日是怎么了,心情不好?」沈夫人开口问道,她的眉目还是一贯地柔和,并未有责怪。

「我只是害怕。」我偏过脸,不去看她脸上的神色。

沈夫人当然知道我在怕什么,她无奈地笑了笑,将我的脑袋搂过来靠在肩上。隔得很近,沈夫人身上的气味让人很心安。

「傻孩子,娘亲这么厉害,一定没问题的。你下次可不许让我这么担心了。」她将头靠着我的头,两人就这么看着窗外的明月。

我小声嗯了一句。

一直等到沈夫人睡着之后,我才一个人回了自己的房间。

窗边堆放着两个盒子,我不假思索地取下,点燃了房间里的灯,打开了第一个木盒子。

盒子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银簪子,我没有拿出来,只看了一眼就又收了起来。

盒子上刻有我的名字,外加生辰快乐,一看那不忍直视的字就知道是谁送的。

我甩甩脑袋,将他从思绪中甩出去。又打开了另一个相对比较精致的盒子。

上面有一封信,字迹娟秀,落笔是谭谭。

亲爱的瓷瓷,生辰快乐。我和圆圆一起做了一个会飞的木蝴蝶给你。它能一直陪着你噢。

希望我家瓷瓷能像蝴蝶一样,自由快乐。

22

会飞的木蝴蝶?

我缓慢地眨眨眼,收好信。看向了木盒子,里面果然躺着一只巴掌大的蝴蝶,浑身被刷了一层粉漆,又用其他色彩添加了花纹。

我将它拿起来,注意到蝴蝶尾巴上有一个小拉条,轻轻转了几圈,木蝴蝶开始扑腾着翅膀,轻盈地从手中飞起。

它悠悠地飞了一会,又慢慢减缓了速度,落在了地面。

我将蝴蝶捧起来,放回了盒子里。一个人缩回了床上,用床单裹住自己,只露出个脑袋。

我用余光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木盒子。

要是我真是一只蝴蝶就好了。但可惜我是沈秋瓷。

十五岁的生辰就那么匆匆应付过去了。

我和沈老爷都开始着重注意沈夫人的衣食住行。沈老爷上早朝的时候,就由我守着沈夫人,等他下了朝堂,就是我们俩一起守着沈夫人。

沈夫人一开始还催着我们去休息,见我二人执意要待着,也就不再管了。

祖母偶尔也会过来瞧瞧,她手里是有下人在这边看着沈夫人的,也不怎么担心,见我们都歇了打掉孩子的想法,态度也柔和了很多,会差人送许多补品过来。

祖母也老了,更多时候是歇在自己的小院里。

我和沈老爷正坐在一旁,两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正在绣帕子的沈夫人。

过了会,沈老爷忍不住开口:「夫人可觉得累了?不然歇一歇再继续绣。」

我接过话:「我去给娘亲拿点水果过来吧,天热,去去暑气。」

沈夫人无奈地笑了笑,抬起头,「你们爷俩,我才出来一会,弄得像个玉娃娃似的。」

我摇摇头,娘亲可比玉还要珍贵得多。

23

沈夫人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绣活,看了眼身旁的人,「倒是你,每日下朝都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出了什么事了?」

沈老爷原本皱得死紧的眉毛下意识地松了松,他吹了吹胡子,放松了面部。

他有那么愁眉苦脸吗?

见自家妻儿还盯着自己,沈老爷想到了朝上的事,老脸又忍不住一垮,「边关战事吃紧,上面那位……想求和。」

不仅是想求和,甚至都不愿意派兵支援前线,如今战士们粮草紧缺,人手也不够,饶是向来在战场所向披靡的余将军也没辙。

余家大儿子今日在朝上请求授令领军,带上粮草前去支援。

碍于余将军的威信,皇帝应允了他。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圣上的不悦。

继续打仗,会伤了两国的和气。皇帝一心只想求和割地赔偿,大臣们也有心无力。

「也别太操心了。」沈夫人开口,「有些事情,是我们决定不了的。」

沈老爷当然知道。只是他心底也怕,这一举动,寒的不止边关战士的心,也寒了两朝老臣的心啊。

民心不稳,根基何稳?

余水淮又翻墙来了。

他坐在墙头,背后就是月亮。

「我是来道别的。」余水淮一脸轻松地笑了起来,「明日我就和哥哥一起去战场了,瓷瓷,你可能很久都见不到我了。」

我赶他走的话卡在了喉间,过了会,我又缓慢地眨了眨眼,「你也要一起走吗?」

余水淮沉默地点点头。

若是前方战场的余家人死了,那么最新顶上来的也是余家的子孙。爹说,他们余家的血,撒也要撒在战场上。

他是去跟随军队历练的,一去不知道会是几年,也许是一辈子。

余水淮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点头,又开口:「一路顺风。」

这次的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跳下了墙。

余水淮背靠着墙,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他憋了好久,现在才小声哭起来。

幸好,瓷瓷没看见他这副丑样子。

我倚着墙,听见隔壁的啜泣声,安静地蹲在地上,抱紧了双膝。

我居然舍不得他走,好舍不得。

24

秋去冬来,沈夫人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和别的孕妇不同,肚子越大,她越消瘦。原本还算圆润的下巴也变得尖尖的,纵使补品、苦药日日喝,也不见得好起来。

我心底泛着一股不安。

房内。炭烧得噼里啪啦。

「你这厮,就知道折磨娘亲。」我侧头将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小声嘟囔着。

沈夫人伸手揉揉我的脑袋,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瓷瓷,娘亲想出去看雪。」

我抬头,沉默了会才又开口:「我去找顾圆圆定制个助行器。」

沈夫人吃不下去东西,就算勉强吃进去了也会吐出来。她的饮食跟不上,锻炼就变得尤为艰难。

大夫说,这个月要多走动走动。这样刚好能让娘亲走走。

顾圆圆开的店铺离沈府不远。他手艺好,还收了几个徒弟,城中不少人都喜欢来他这里买些新奇玩意。

今日天寒,店铺大门还关着。我顿了顿,转身从一旁的侧门进去。

徒弟们正围着火炉打盹,一个比一个睡得香。

于是我轻手轻脚地绕过他们,继续往里走去。走到里面的手工屋外,轻轻敲了敲门。

「顾师傅?」

「进。」

我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正埋首案前画设计稿的男人。他连头都没抬一下,专心地接着画。

顾圆圆之前说,他画稿的时候千万不要打扰他。我于是顺手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看着满屋子墙壁上贴着的图纸。

上面有很多东西的拆分和组装图。我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一双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看什么呢?」顾圆圆挑眉,一双丹凤眼里满是戏谑,「怎么,觉得我厉害,想拜我为师?」

我懒得反驳,翻了个白眼,「做个助行器。」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开始减肥,长得高挑,脸也招桃花,再加上一手好手艺,俘获了不少少女的芳心。

我裹了裹斗篷,看着他精致的脸,觉得还是小胖子可爱。

顾圆圆正经了些,半垂着眼,走回案桌前,重新抽了张白纸出来,「说说具体什么样。」

……

等从店铺出来,夜幕已经降临了。

我踢着路上的积雪,脑袋放空。

什么都不想的话,日子会变得很慢很慢吗?

好像不能。时间从来不会等任何人。

25

沈夫人早产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在顾圆圆的店里取助行器。我在想,娘亲终于可以去看看外面的雪了。

今年的雪下得很大,像满天都是柳絮在飘。漂亮极了,娘亲一定喜欢看。

我没拿上助行器,在雪中摔了几个跟头,那雪渗透进衣服里,彻骨的寒凉,冷得我心跳都缓了几分。

等我跑到屋外,就看见沈老爷低头坐在门口。

我什么都顾不上,冲进了里屋,看见沈夫人疼得惨白的脸。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将手贴在我的脸上。

产婆有些焦急,「夫人使不上劲,孩子出不来啊!」

我蹭蹭她的手,「阿娘,助行器做好了,外面下的雪可好看了,等你生下宝宝,我和爹爹陪你一起去看好不好?

「你不是喜欢吃谭谭做的点心吗?她最近又琢磨出新品了,你还没尝过呢。

「阿娘,再加把劲,你最厉害了。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娘亲。」

沈夫人抬眼,嘴角还挂着一抹浅浅的笑。

她忽地又皱起眉,额间冷汗连连,我忙拿了块帕子给她擦汗。

……

「孩子出来了,出来了!」

产婆连忙把孩子裹起来,抱在怀里,走到沈夫人面前,「恭喜夫人,是个男娃娃。」

沈夫人有些脱力,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孩子,眼眸微弯。她又将视线看向我,眼底满是柔和。

沈夫人安静地闭上了眼。

产婆发现了不对劲,忙走到后方查看。她的脸一下子白了,「血崩了!快拿参泡水来!」

尽管用的是上好的人参,那血半点都止不住。

我近乎颤抖地握住她的手,耳边全是嗡鸣声。思路已经完全断了。

我抬头,乖乖地将脸贴在沈夫人微凉的脸上,嘴里喃喃着:「娘亲说了要陪我很久很久的。」

可一直等到她被抬出产房,大夫说了句节哀的时候,我才发现沈夫人食言了。

城中的雪没留住沈夫人,我也没留住。

26

沈老爷忙前忙后安顿好了后事,他担心我,无事的时候会来多和我待待。

沈老爷说,人走到尽头都是会离开的,阿娘只是先了我们一步。

沈老爷想开导我,可我那天分明看见,他一边哭一边抱着酒坛喊着娘亲的名字。

沈老爷自己也走不出来。

沈瞿年轻的时候给黄芸丽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他没办到。

沈老爷失去了丽娘之后才发现,原来是他离不开她。

没有沈夫人在的日子,好似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阿爹不会再急匆匆地下朝,赶回来见阿娘,我也不能再看见坐在椅子上安静绣花的沈夫人了。

我每日不赖床,在书房里翻阅几本古籍,尝试着绣那些复杂的花纹。闲暇的时候,我就会拿出笔画画。

我努力成为沈夫人想要的样子。

偶尔午夜清醒的时候,我常常在想,也许是我以往太任性了,她连我的梦都不曾入几回。

可我好想她。

因为早产,阿弟比正常的婴孩要轻许多。沈老爷找了奶娘带他,但阿弟最喜欢的还是我。

他一见我就咯咯笑,漏出没长齐的小乳牙。

沈老爷给他取了小名,叫云云。

沈老爷说,希望他家云云能够自由自在地活着,像天边挂着的云朵。

云云很乖,几乎不会闹事。但是毕竟是小孩子,玩心总是很大,他就算不会走路,也能爬得我们满世界找。

他见到小草小花都高兴得不得了,好像万事万物在他眼里都是新鲜的。

几次找他,他都蜷在花丛里睡觉。

偶尔有蝴蝶停在他软乎乎的头发上,也会被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捧下来,放在隔壁的小花上。

云云干什么事情都不觉得无聊,哪怕是盯着蚂蚁搬家。

他充满了春天的生命气息,连带着原本死气沉沉的沈府都变了样。

我时常教云云画画,一笔一画勾勒出见过的景色:天边将歇的云霞,树木缝隙的阳光,大片的竹林,高耸的山峰。

云云很喜欢,虽然他现在只学会了画五个圈圈的小花。

看他这样热爱这世界,我忽然明白了,孕育生命的意义。

那是生命的延续,爱的延续。

要是阿娘也能看见就好了。

27

大烨十三年,边关大捷。

余家大子余秋年与四子余水淮领军归京,皇帝设宴接风洗尘。

余将军殒命战场,二人将其父尸身运回族中安葬。皇帝惜其为国牺牲,亲临丧礼,追封长盛将军,赐良田美玉于余家,令其四子余水淮袭余将军之职。

余家。

余夫人身着一袭缟素跪坐在蒲团上,她垂眸,看着铜盆中浴火翻飞的纸钱。

「水淮,过来。」余夫人侧过脸,声音哑了几分。

余水淮走上前,伸手将地上的人扶起来,「娘,慢点。」

他的五官变得愈发深邃,脸却有些瘦削,眉骨处还有一道深刻的疤痕,显得狠厉又憔悴。身形比走之前还要高挑。

不过此时的他低垂着眉眼,敛了锋芒,没了那么多刺人的锐气。

当初少年的影子淡了,倒有了余将军的气质。

「金银不用放进去。你阿爹收藏的那些古籍、书画,用盒子装好后置在他身旁。」余夫人低低地开口,神色温和,「有他爱那些古物陪着,也不算孤单。」

「屋内我桌上的那件长衣也拿来,一并烧了,免得地府寒凉,他伤了身子。」余夫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余水淮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

等她终于吩咐完一切之后,他才应了一声好,出门去置办一切。

就在他刚要踏出门的时候,余夫人突然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秋日萧瑟,无风无雨。

余夫人突然笑着看向他,「水淮,你日后要好好照顾哥哥,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余水淮缓慢点头,心里微微一滞。

大哥战时被俘,敌方将领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将他丢了回来,以此羞辱大烨将士。

后来余水淮带领一小队士兵突袭,将敌军杀了个精光。

纵使如此,大哥如今再也无法拿起兵器。

而二哥余邵无心习武,一心只想从商。

三哥余笙后天伤了身,落下病根,无缘从战,至今只能在轮椅上度日。

余家的重担一下子落在四子的肩上。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余水淮眸色黯淡,他勉强勾出一抹笑,「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好起来会是多久以后?

余水淮不知道,或许没人清楚。

28

余水淮心里总有一股不安。

他匆忙操办好所有事情,就跑去灵堂寻余夫人。

等到看见屋内倒地的人时,他只觉得心脏一瞬间停止跳动,眼底一片茫然。

余夫人吞金而死,面色平静,甚至祥和。

她的手边有一页纸,墨迹未干,还有些湿。余水淮强忍住颤抖将纸摊开,眼眶泛红。

「水淮,阿娘思来想去,还是怕你父亲一个人孤独,所以早些前去陪他。你父亲是为国牺牲的,阿娘为之自豪。可是身为妻子,阿娘只觉得悲悼。四子,答应娘,照顾好你自己。娘的水水,要活得快乐。」

入了军营之后,余水淮其实很少哭。

高强度的训练和没日没夜的战火,让他很难思考别的东西。偶尔得闲,他会想想母亲,想想瓷瓷,才能得以在无尽黑暗中聊以慰藉。

后来父亲战死,余水淮怔怔地看着满脸的泪水,才发现父亲说得对。

哭改变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觉得软弱。

后来他见惯了生死,昨日一起喝酒唱歌的兄弟,明日便可能战死沙场,甚至尸骨无存。他慢慢觉得,人生就是死生无常,任谁也改变不了。

他变得淡然,甚至冷漠。

现在的他怀里抱着还温热的尸体,突然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无力感渗透四肢百骸,使呼吸变得困难,眼前也渐渐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强大的人。

29

余夫人因伤心过度自缢了。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院中陪阿弟画画,李谭谭也在身旁安静地看书。

下人通报着丧讯,我握着画笔的手一抖,在纸上晕开一块浓稠的墨迹。

那是一幅梅,只差最后一笔。

云云眨巴眨巴眼,不解地抬头看我。

李谭谭也下意识地看向我,见我神色如常,才有些小心地舒了一口气。

阿娘去世已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李谭谭知道我那段时间有多难熬,每每聊天,都会刻意避开死生之事。

余家和沈、李两家都交好,二老出殡的日子,理当前去送送二老。

我放下画笔,眼前隐隐浮现出余将军和余夫人慈爱的笑脸,心下哀悼。

思绪也不免触及另一个人,我垂眸,盖住眼底的复杂。

军队回城已经是几日之前的事了,但是在此期间,我们二人还从未见过面。我不出府门,墙头再也没了翻过来的人。

大家都长大了,也该懂分寸和距离。我如是想,又觉得心里沉重。

如今余将军、余夫人双双离世。那他怎么样了?

我是随沈老爷一同前去的,只穿了一件素浅色的衣服。

余府对现在的我来说有些陌生。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小时候一路将余水淮送回家时,我会在府门口停一停。

后来余夫人也经常请我和谭谭入府吃点好吃的。她在我的记忆里,一直是个温和、有礼数的人。

谁又能想到这般变故呢?

看着大门口挂着的白灯笼,我有些怔然,沈老爷开口唤了我一声,我才回过神,重新调整好了状态。

「可是不舒服?」沈老爷关切地问了一句。

我摇摇头,示意没事。

沈老爷担心我多想,吩咐我在外面候着他就行。到时候再随队伍去送二老入土。

我应了一声,乖乖地待在原地。

30

不经意间抬头,我便看见了伫立在廊道上的男人。他似乎站在那里很久了,双手撑着栏杆,安静地看着另一边渐多的人。

他就像被硬生生地和人群割裂开了。

「你……」我试图拍拍他的肩膀,谁成想那人直接一个利落的转身,反手扣住了我的双手。

我一席话全卡在嗓子里,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双狠厉的黑眸。

可能因为上过战场,余水淮的身上总带着股戾气。他似乎才反应过来来人是我,慌忙松开我的手腕。

一袭缟素,身姿颀长,高高大大的一个人,见了我,面上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抱歉,我刚刚出神了。」余水淮看了眼被他捏得通红的手腕,有些懊恼自己的应激。

「是我唐突了才对。」我不在意地抬头看向他。

眉间有疤,余水淮下意识地想抬手遮住。可手伸到一半又克制地放下。他没必要遮挡。

我很难将面前这人和记忆中的少年联想在一起,张张嘴,又闭上,低着头开口:「余小将军节哀。」

几年的时间,他已经完全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余将军了。

余水淮眸色深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半晌,他移开目光,语气显得有些生硬:「多谢。」

明明就在我身前,我却觉得这似乎是我们第一次距离那么远。

但这也是我从当初穿越后一直到十五岁所希望的。

我一时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余水淮也并不主动开口,场面一下就陷入了僵局。

李谭谭刚好沿着那边的廊道走了过来,她一眼看见我,刚想打招呼,又看见了旁边木头一样站着的余水淮。李谭谭顿了顿,随后还是规矩地行了个礼。「余小将军节哀。」

纵使是小时候的玩伴,如今分别了几年,她不怎么摸得清余水淮现在的脾性。

余水淮面对谭谭时明显要自然许多,原本板着的脸缓了缓,冲她点点头,「嗯。」

见他似乎不怎么生疏,李谭谭开口继续问:「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边境多年动荡不安,此次胜利,也只会得到暂时的安歇。周遭众国对大烨这块肥肉皆是虎视眈眈。仗停不了,他就还要出战。

「国有召,即出。」余水淮眸色沉沉。

他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我抬头望去的时候,又见他神色如常地盯着朱漆色的柱子。

柱子有什么好看的?

我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看着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的二人,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多余。

沈老爷去祭席送挽幛、挽联,我原本想等他出来,如今却有些等不及了,「我有事,就先离开了。」

李谭谭似乎还有话想说,我却已经匆匆往府门去了。

不知为何,我心里有些发闷。

31

余水淮今日很忙,本该是长子主管丧礼,可因为大哥的事情,任务便全权交由他处理。

出殡时,我有些刻意地避开他,便再没相见。

我不傻,自然能从话语的区别之间看出他未出口的态度。即使我不太清楚缘故。

活了那么久,我又隐隐回忆起自己似乎是个配角。早在沈夫人离世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已脱不了身。

因为这里有了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我当不了局外人。

人一但有了牵挂,就相当于有了弱点。我想陪沈老爷度过晚年,想看着云云长大成人,想和谭谭一起做个快乐的老太太。

远离他是最保险的选择。

我不会失去什么,他也不会。这是两皆欢喜的结局。

这样最好了,不是吗?

余水淮的态度给我敲响了警钟。

为避免生厌,我原本还偶尔会带云云和谭谭出去玩,现在变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闺女。

这几日云云实在憋闷得紧了,抱着我的腿哇哇哭:「云云要被关住死掉了!」

我看着他通红的鼻子,又好笑又无奈,「沈府那么大,还不够你折腾的?」

「要出去!云云想出去!」

小东西委屈巴巴的,抓住我的袖子晃来晃去,一副不出去也要出去的倔强模样。

我叹气,将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最后还是同意绕远路去郊外野炊。

李谭谭的手艺越发好了,做什么东西都香喷喷的。野炊带她必不可少。顾圆圆这几日也清闲,听说我们要出门野炊,闻着味就飘过来了。

32

今日天色其实不怎么好,还有些阴沉,但好在没下雨,不耽误行程。

我们三人走在路上,我怀里抱着云云,谭谭拿了个袋子,顾圆圆一手扛着食材,一手拖着不知装了多少东西的大袋子。

「你们俩真是恶毒。」顾圆圆的额头隐隐有汗渗出,牙都快被咬碎了。

我缓慢地眨眨眼,然后哦了一声,对着怀里的奶娃娃开口:「你顾哥哥拿不动了,云云要帮哥哥拿一点东西吗?」

云云侧过小脸,眼睛葡萄似的,「顾哥哥你不行了吗?云云可以帮你。」

「谁说哥不行?你顾哥哥最行了。」顾圆圆铁青着脸,像是为了证实自己说的话,扛着东西大步流星地走在了最前面。

因为猛然加快了速度,他底盘不稳,一下子没稳住,就和东西一起摔了个狗啃泥。

我憋了一会,没憋住。

云云见我笑了,也跟着嘿嘿笑。

倒是李谭谭,一脸焦急地走过去查看东西有没有被摔坏。

最后还是我们三人一人分了点东西拿着,免得顾圆圆再多摔几跤,把食材摔没了。

就这么一路说说笑笑,我们来到了目的地。

顾圆圆熟练地架好工具,然后李谭谭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了几条硕大的生鱼,「我们烤鱼吃,我还带了些水果甜点。吃完主食再吃它们。」

李谭谭边说,边拿出把小刀利落地给鱼开膛破腹。有些还会蹦的鱼,会被她拿着菜刀在侧面狠狠敲上几下。过程太粗鲁,有些污渍飞溅到了她的脸上。

她抬手擦了擦,见两大一小都睁着浑圆的大眼睛盯着她,她有些羞赧,声音又细又小:「不这样不好处理。」

大部分时候,李谭谭做的都是甜点一类的食物,所以这一幕我看得有些发愣。

我们看着那条死透的鱼,不由得开始同情。

不过过了一会,香味越发浓郁,这种同情就开始变质。

「谭谭你的手艺真好!」我由衷地夸赞了一句,又将一块挑好鱼刺的肉递给云云。

李谭谭笑了笑。「尽管吃,今天我带了不少鱼来。」

顾圆圆边低头吃,边小声嘟囔:「怪不得这么重……」

李谭谭笑意变深,「你也多吃点,待会才有力气把东西搬回去。」

「我有意见!」

「驳回。」

「顾哥哥最行啦!」

在一片欢乐声中,之前的烦闷担忧都一扫而空。我弯弯眸,看着还在拌嘴的两位,唇角止不住地上翘。

我想,要是余水淮也在就好了。

33

另一边,余小将军骑着马,手里拿着弓。不远处有炊烟飘起,还有一阵阵欢笑声。

他当然听得出来那些是谁。

余水淮屏息,不发出声响,拉开弓,对准了草丛里白色的小兔子。

他松开手。

箭矢射向了兔子上方几厘米处的树干,因为没有箭头的关系,箭身啪的落在地上,兔子受了惊吓,顿时撒腿跑得没了影。

余水淮牵着马绳,调转了方向,语气有些烦躁:「今日不练了。」

下人忙应了一声,接住丢过来的弓箭。他虽然心中纳罕,今儿个这位这么早就回去,但面上不漏分毫好奇。

多说多错。

余水淮驾着马,抬头看着阴暗的天色。这天气真是糟糕。

自从之前那次会面之后,我和余水淮再没见过,最近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从沈老爷口中。

前些日子三皇子意图篡位,被他老子死里逃生,降了大罪。也许是背后还有人参与,三皇子竟然凭空从牢里消失了。

这件事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皇帝怒火冲天,吩咐余小将军带人搜查,凡是发现私藏贼人的,可先斩后奏。

如今城门紧锁,城中早已被搜了大半,还是不见三皇子的身影。

上面那位一生气,沈老爷这些文官也都胆战心惊的,生怕哪里做得不好,也跟着掉了脑袋。

我彼时正低头绣着花,闻言有些好奇地抬头,「三皇子怎敢谋逆?」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况且他本就身为皇子,坐上皇位也并非没有可能,不至于这般极端。

沈老爷叹气,摇摇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言。

「今日有百姓说,在城郊看见过三皇子的踪影,余小将军已经带着人前去了。希望能早点把人抓回来,我这老骨头可受不住上面那位的火气。」

沈老爷说完就起身离开了,他还有些事情要忙,偶尔才会得闲和我聊聊。

我盯着帕子上绣的牡丹,有些愣神。

城郊吗?

我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原著里,这时好像发生了些事。可我记不清了,关于剧情的回忆都是一片模糊。

34

这种不安一直延续到第二天,传来余将军失联的消息时,不安变得越发强烈。余水淮连带着他带去的二十名精兵一并没了消息。

「皇上没有派人去找吗?」

我皱着眉头,有些不解地看着沈老爷。他面色沉重,缓缓闭上眼,摇头。

沈老爷回忆着今日朝堂上皇帝说的话,觉得心就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他有些疲惫,头也隐隐作痛。

皇帝眸子半阖,漫不经心地开口:「朕以为,余将军定是已经寻到了贼人的下落,才没了讯息。此时贸然派兵,惊了贼子不说,或许还会乱了将军的计划。

「再等等,若是明日余将军还未归来,去寻也不迟。余将军如此神武之人,定能安然无恙。」

下方的臣子全低着脑袋,半声不敢吭。

任谁都看得出来,此时的情况,大有可能是余将军遭了埋伏,如今拖一刻时间,他就多一分危险。

可他们也明白皇上的意思。

边关战乱连连,余家人一直在前线,手握虎符不说,如今已功高盖主。百姓对余将军的呼声越高,皇帝心里就越不安。

余大将军死了还好,可如今有个同他极像的余小将军,若是也能一并去陪他爹。皇帝才放心。

如今还是正午,我看了眼天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出了门。

我并未一个人去,本想就拉着顾圆圆一起,刚好碰见了同在木工店里的谭谭,她听了之后,也执意要一起。

「多一个人多份力量。」谭谭语气坚定。

城郊外延是一大片深林,里面地形复杂,偶尔会有些小兽。因为风景美,也不用担心吵到别人,我们几个从小就喜欢到那里玩,放放风筝,抓鱼游泳。

我们对地形要比其他人熟悉很多。

于是我们还是决定一起去,出发之前,提前去和余水淮的副将谈了谈。

最后商议好,一但确定余小将军在里面有危险,我们就立即放出信号。他们带着人在外方守着。

这不算忤逆皇上的意思。只是沈家大女儿和李家女儿在林中游玩,意外发现余小将军遭了意外,才来通知副将前来救援。

顾圆圆思考得要周全些,他拿了三个鸟鸣炮,分给了我和谭谭。

这东西是他自己研究的,不会和信号炮一样明显,能发出类似虎啸声来提醒同伴。

「三个人目标太大,我们分开行动,一发现危险就拉这个炮,其余人就离开先去搬救兵。」

我和李谭谭点头应了声好。

35

我只身穿梭在林间。

心里祈祷余水淮能平安无事。

一路上都没什么动静,可等走到深处时,耳边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一顿,用极慢极轻的动作缓缓蹲下,往草丛中钻进去。

过了一会,声源处钻出一只胖胖的小白兔,它在原地待了待,又用两只前爪洗了把脸。没等我松口气,一只大手就揪住它的耳朵把它提了起来。

「爷,只是个兔子。」

男人看着手里不断挣扎的兔子,有些嫌弃地撒开了手,「还是只胖兔子。」

兔子被摔得有些狼狈,但最后还是拼命撒开脚丫跑了个没影。

我躲在暗处,屏住呼吸。

身后不远处有人应了一声好,听着像是个年轻男人,应该就是他口中的爷。此时此刻出现在这个地方,他们应当不见得是什么好人。

那个男人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人后,才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露出眼睛,借树干遮挡,看着他刚刚离去的方向。

不远处有一个空地,中间有个小火堆,一个男人穿着狐裘坐在旁边烤着火,他脸色苍白,气质清冷,整个人却显得羸弱不堪。

在他对面,是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余水淮。

男人冷淡地抬眸,眼底带着些嘲弄,「整整一天都没来人,可见上头那位没有多在乎将军你的生死。四弟,我再给你半天做决定。加入我们,或者死在这儿。」

狐裘男站起身,瞥了眼仍旧不发一言的人,转身进了帐篷。

我收回脑袋。

周围守着一圈的士兵,堪称围墙。贸然进去肯定会打草惊蛇,自己也会送死。我摸摸下巴,陷入了思考。

36

帐篷内。

「小年,再拿件斗篷进来。」余笙咳嗽了几声,坐在小凳子上。

他手里捧着暖婆子,唇色苍白得紧。

被唤作小年的,正是刚才那个捉兔子的男人,听见自家主子吩咐,忙又退出去从包裹里拿出一件厚厚的黑色斗篷。

余笙将那斗篷盖在腿上,声音很淡:「我那四弟蠢笨,若是他今夜仍旧不同意,你就偷偷放走他。」

小年点点头,顿了顿,又开口:「那拘着的那些余家兵呢。」

「制造点混乱,一并放走吧。」

余笙低下头,轻轻捶着自己的膝盖,以减缓刺痛的感觉。他这腿不能久站,一到阴天更是痛得难以忍受。

小年有些心疼地看着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蹲坐下来帮他揉着腿,「爷,你总这样,放走了他们,四少爷若是给皇帝告状,那你怎么办?」

「余家兵是阿爹一手培养出来的,只忠于余家……」余笙嘴角挂着抹弧度,「况且,我是余家人,四弟不可能去状告。」

若是真的说了,那余家也会背上乱臣贼子的名号。皇帝可不管那么多,正好能找个由头给余家安个罪名。

至于边关战乱?求和就行了,求和不成就赔偿割地,皇帝眼里可不止打仗这一条出路。他最在乎的是他的帝位。

余家世世代代多少战功,在他眼里还不就是根刺?

余笙又有些想笑。

为这人守天下,太不值当了。

他原本觉得三皇子性格愚钝,捧上位也好操控一些,于是这些年圈养私兵,拉通人脉,暗地里处理着其他碍眼的东西。

没承想这人不知被哪家的人吹得无法无天,觉得皇帝那老东西一直不死,拦着他登基,于是准备悄悄弄死皇帝,再捏造一份圣旨。

三皇子想得倒是美极了,还没下手成功呢,就被逮了个正着,关进了大牢。

为了避免那个蠢货把他供出来,余笙安排了皇宫里的人把他弄了出来。

小东西胆子被吓破了,他干脆就把他丢在了一处偏远的村落,派人看着。

余笙想要谋逆,那么余水淮就是他最大的阻力。所以他安排了这一出,就是想要余水淮看清楚皇帝的嘴脸。

只是他发现余水淮真倔,和去世的那个老头一样。

他拿这浑小子没办法。

37

「爷!兔子来了,快上树!!」小年冲进帐篷,一把扛起还处于茫然状态的余笙,踩着树干腾空上了树。

余笙愣了愣,「兔子来了上什么树?」

小年有些激动,「是那只胖兔子,它来报仇了!」

余笙有些沉默,低头看了眼地面。

密密麻麻的白兔子正进攻着他们的营地,所到之处,被弄得乱七八糟。好在周围的树很多,一个人爬一棵树还是够用的。

余笙看了眼爬了一圈的侍卫,神色一凝,朝被捆着的余水淮那边看过去。

果不其然,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正给余水淮解着绳子。他显然还有点不知所措,他身上挂了好几只兔子,还有一只舒舒服服地窝在他的脚边。

小年也发现了,侧过脸问道:「要去抓他们吗?」

「抓回来又放走?」余笙冷淡地看着他。小年从那毫无波澜的眼底看出了嫌弃。

于是他恨恨地看着地下的兔子群,「爷,今晚咱们就吃烤兔子。」

等到兔群散开了,小年才又扛着自家主子下来。他没好气地走到后方的另一块小空地,看着二十个面无表情、衣衫凌乱的余家兵,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哎呦我的手好疼,不受控制了,我肯定是关不了你们了,你们千万不要逃跑啊,我拦不住的……」

小年顺手拆了一个人的绳子,然后又用眼神示意他给其他人解绑。

那人冷酷地抬头,然后不屑地扭过脸,「余家人,不逃。」

小年呸了一声,从一旁人的怀里抓了一把兔子丢他身上,「三少爷让你们走,不个屁啊!还要留下来吃个晚饭吗?!」

38

解开绳子,我拉着余水淮的手就开始跑。

这一切简直太危险了。

由于跑得太心慌,我们七拐八拐地走着,害怕身后的人跟来。可现在,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林子,我有些说不出话来。

「你……」余水淮低下头看着我,他还没从之前发生的事情里回过神来,甚至手里还偷抓了一只兔子。

「不用谢,我是来救你的,你不用知道我是谁。」

我扯了扯脸上的面罩,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为了避免余水淮知道是我,我特意用几张手帕制作了一个简易的防毒面具,就算今天李谭谭来了,都得说声「你好陌生人」。

余水淮先是一顿,然后抿嘴,唇角止不住地上翘。他似乎是想憋憋不住,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突然发现,好像很久都没看见余水淮笑得这么开心了。他一笑,嘴角就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好看极了。

他应该多笑笑。

我看得有些出神。

好半天,余水淮才慢慢停下来,弯着眼睛看我,「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叫我小绿吧。」我随便说了个名字,抬头看了眼快要黑掉的天,「得快点走出去,不然就看不见路了。」

余水淮摇摇头,「今天走不出去了,从这里到出口要走一个时辰。现在的时间,要不了多久天就黑了。」

见我裹着布的脸一脸茫然。余水淮又忍不住想笑。他握拳,掩盖住嘴角的弧度,一脸认真地继续开口:「我知道前面有个山洞,可以暂时歇息一晚。」

「那怎么行?男女授授不亲。」

我脱口而出。然后就看见余水淮睁着一双无辜的眼,举起我还牵着不放的右手。

我松开手,转过身,耳尖热得发烫,「洞口在哪?」

39

余水淮好像有两副面孔。

我看着他悠闲放松地烤着兔子,木头被烧得噼里啪啦响,微弱的火光打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五官,显得人温润了几分。

我又想了想他和我待在一起时的局促和冷漠,不由得有些纳罕。

不过,我也没什么立场问。

「兔子好香,现在能吃了吗?」我抛掉脑袋里的疑惑,拍拍瘪瘪的肚子。

兔肉被他烤得金黄酥脆,即使没有任何调料也勾人得紧,我有些馋了。

余水淮翻转兔子的手一顿,眸底隐隐有些好笑,「马上就好了。」

我点头,安静地待在旁边。

洞里很大,入了夜,靠着火堆这边才比较暖和。我穿得比较单薄,只能团成一团来保存热量。

余水淮站起身,将外衣脱下来披在我肩上。他里面只剩一件白色的里衣,显得有些紧了,勾勒出好看的身形。

我愣愣地闻着鼻尖的檀香味,大脑还有些宕机。

余水淮对陌生人这么好吗?还是他已经认出我了?

不对啊,要是知道是我,他不会那么妥帖才对。

「我……」

「我看你比较怕冷。」没等我把话说完,余水淮弯弯眼,「怎么能让恩人着凉。」

他看人的眼神实在认真。我脑袋嗡嗡直响,只觉得脸上一热,低下头,应了声好。

「对了,你从哪里弄来的那么多兔子?」余水淮挪开眼,绕开了话题,又主动聊起天来。

他当时被捆在树上,动弹不得,如若不然,看见那么多兔子,可能也早跟着上树了。

我闻言又缩了缩脖子,「附近有野户养兔子。」

那时想起来那只胖兔子,我就跑去野户那里,本想全买了就行,那野户摆摆手说,他家兔子会自己回家,除非烤了吃了,不然还是会回去。

再者家兔被放出去也不好。他养的兔子贼多,要买我也没带够那么多现金。

于是仔细衡量了一下,我还是决定租兔子。

还好兔子是成堆跑的,有团队意识,我扯着嗓子在后边嚎了许久,勉勉强强制造了点混乱。

不过如今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这个办法一点也不靠谱。虽然兔子很多带来了视觉上的冲击,会让人下意识躲避,但到底没有太大的攻击性。若是敌人及时反应过来,我被一并抓走的概率还是不低的。

要是不是兔子,而是狼一类的动物,攻击性很强,也足够骇人,估计我和余水淮都得死在那儿。

40

呼吸有些闷,我的脸变得烫烫的。于是我空出手,给我的脸蛋降温,顺便捋一捋脑袋里混乱的思路。

兔肉被烤好了。

余水淮低垂着眼,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片大大的叶子,耐心地将兔肉一点点撕扯下来,放在叶子上。

我眨眨眼,觉得他吃东西真讲究。

肚子饿得发出咕咕的叫声。我有些忍不住,刚准备开口问能不能吃了的时候,那人就把装了满满当当兔子肉的叶子递了过来。

给我的?

我仅剩的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全是疑惑。

不过我快饿昏了头,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我将原本盖住嘴巴的那一块帕子取下,背过身,小口小口地吃着被撕成一块块的碎肉。

「小绿,你为什么要蒙面呢?」余水淮叫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名字,用木棍戳了戳火堆。

我吃东西的手一滞,然后又继续塞了块兔肉,开口道:「出门在外,还是保险起见。万一别人见了我的脸想灭口呢。」

「你是我的恩人,不知道你是谁,我怎么报答……」

「你不用报答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我利索地接着开口:「救你是因为你是大烨将军,我是大烨百姓。你不用报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木头被火烧得啪啪响,洞里安静得不像话,空气中原本的暖意好像也被驱散了,变成了压抑的气流。

余水淮依旧坐在火堆旁,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原来,只是这样吗?

过了许久,余水淮弯弯唇,侧过脸,眼底多了几分我看不懂的情绪。他笑着回道:「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41

衣服带着安心的气味,很暖和,再加上解决了饿肚子的问题,困意一下子就席卷了我的大脑。

我靠着墙,打了个哈欠,又看了一眼还在安静吃东西的人,准备浅浅地眯一会儿。

说服了我自己之后,我裹紧了身上的衣服,闭上了眼。

迷迷糊糊间,我觉得,这石壁真是硌得慌。

看着就这么毫无防备睡过去的那人,余水淮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睡得并不安稳,脑袋一点一点的,许多次都要往地下倒。

余水淮站起身,走过去。他用手托住她的脑袋,指尖透过纱布传来软乎乎的触感,烫得他差点忍不住抽开手。

余水淮有些踌躇,皱着眉思考了许久,才慢慢地坐在她身边,将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颈间传来少女的馨香,余水淮心跳如擂鼓。

他几乎抑不住上翘的嘴角,脸上也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梨涡。

他好想瓷瓷。

在军营的时候就想,如今人在眼前,更是把这份思念放大了无数倍,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想和顾大哥、李谭谭一样,和瓷瓷以朋友的方式待在一起。

但是不行,他藏不住,藏不住喜欢。

瓷瓷来救他。不管是以她的身份,还是以百姓的身份,至少都是不希望他死的。

她关心他,哪怕只是因为他是大将军。

但那又怎样?

余水淮微微侧头,看着身旁人的脸,思绪又由纷乱转回了清醒。

瓷瓷不想让他知道她是谁。

明明只需要她站在眼前,就算裹成个球,他都知道哪个球是他家瓷瓷。

只是像这样明目张胆的接近,肆无忌惮的偏袒,只能是在陌生人的条件下。

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脸。手在半空时,又迟疑地缩了缩,收了回来。

他还是不要打扰瓷瓷睡觉了。

余水淮垂下眸,睫羽在眼底留下一片柔和的阴影。洞里如今暖和了些,似乎是因为找到了靠枕,身旁人打起了小小的呼噜,还不自觉地蹭了蹭脑袋。

看样子她睡得很舒服。

余水淮又替她拢了拢衣服。

42

余水淮抬眸看着洞外的景色,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他闭上眼,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岁生辰的那个夏夜,小少年神色认真地说,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那时夜深,月光皎洁。

余水淮缓缓睁开眸子,眼底是一片寂静与荒芜。

他轻轻地将头挨着心上人,声音低哑得微不可闻:「瓷瓷,对不起。」

我失言了。

小时候的水水喜欢沈秋瓷,觉得他能给她全世界。

长大后的余水淮才发现,连自己的那一条命,都是属于大烨的。

他什么都没有。

不过还好,还好瓷瓷不喜欢他。

……

天微微亮。

我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直起身子。本来以为睡一晚会浑身酸疼,没想到除了脖子有点落枕之外,其他都还好,真是奇怪。

我扫视了一圈,火堆已经被熄灭了,山洞里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

顿了顿,我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还有些温热,看来余水淮才走没多久。

没等我再多思考,洞口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瓷瓷!」

是李谭谭的声音,我原本要往后退的动作止住,然后眼眶一红,冲了出去。

「在这,谭谭我在这——」

我像个离家不久的孩子见着亲娘了一样,边哭边冲着洞口处出现的人影扑过去,然而等我走出去一把抱住来人的时候,气氛诡异地变得不对劲起来。

李谭谭从这人身后探出个脑袋,脸上显得有些局促,还有一点隐秘的兴奋。

她是李谭谭,那我抱着的是谁?

也对,谭谭哪里有这么壮的体格,这么高的个子?

「沈小姐?」头顶传来男人冷淡的声音。

我脑袋一嗡,而后便如碰到烫手山芋一般,连退了好几步。

脸上的纱布早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我看了眼背后的山洞,又看了眼杵在面前面无表情的余水淮。

我知道,小绿死了,社死了。

43

「我……」

「在下也是刚知道来救援的是沈小姐,此恩,来日必报于沈家。」余水淮垂眸,打断我的话,一脸的不甚在意。

他又转身看向李谭谭,「既然已经寻到了沈小姐,那在下就先告辞了。贼人尚未抓获,此地不宜久留。」

我微怔,不过还是压下心底怪异的感受,脱下身上披着的外衣,开口道:「余将军,你的衣服。」

余水淮淡淡地瞥了一眼,而后又挪回视线,「不用了,丢了吧。」

丢了吗?

我微微愣神。

他走到副将所牵引的马旁边,翻身上马,之后利索地拉着缰绳离开了,全程都没有多余的眼神落在这边。

就像他避之不及。

我缓慢地眨了眨眼,刚清醒过来的脑子一时间还转不过弯,只是貌似察觉到,自己被讨厌了。

可是为什么呢?

心尖隐隐有些发酸。我稍稍用力,指尖陷入肉里,疼痛带来了几分真实感。

李谭谭走过来,看着我还紧攥着的衣服,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你还好吗?」

我摇摇头,笑道:「只是在山洞中睡了一晚,没什么事。」

「没事就好,以后这么冒险的事情可不能再做了。」李谭谭弹了弹我的脑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我假装吃疼地捂住头,「我不是也放了信号吗?我是相信你们。」

「还油嘴滑舌。」

顾圆圆靠着一棵树,没好气地开口:「我们可是找了你整整一个晚上。」

我眨眨眼,自觉理亏。

于是在李谭谭和顾圆圆的双重嘴炮加教育之下,我只好发誓,不再像这次一样做一些让他们担心的事情。

44

回去的路上,李谭谭和顾圆圆一左一右。我踹着地上的石子,有些出神。

一路无言。

一直到送李谭谭到李府,身边只剩下顾圆圆的时候,僵持的气氛才被打破。

「你喜欢那小子?」顾圆圆随意地开口,长腿一挥,将我踹了一路的石子踢飞。

他也不继续走了,双手抱胸,倚靠在墙上,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好像能看穿人内心的想法。

喜欢吗?

我心里一空,诡异地发现第一时间的想法不是否定,而是惊慌。

不喜欢他怎么会涉险去救他?不喜欢他怎么会因为他的言行而受影响?不喜欢他怎么会从听闻他有危险就开始彻夜难眠?

他在我心里住了那么多年,即使我想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即使告诉自己不可能,可是心不听话。

我难以将他当男主,在我眼里,他只是余水淮而已,是余家的四子,小时候的哭包,长大后的将军。

他是人,是和我相识十年的人,而不是苍白的文字。

我压住那点快要燃起的苗头,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向顾圆圆,「谁?」

见我一副冷静的模样,顾圆圆反倒咧开一抹笑,站直了身子,「开玩笑的。」他走到了前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

见我还傻站在原地,顾圆圆才止住步子,微微侧过头,超级大声地开口:「谁后到沈府,谁就请天仙斋的客。」

话音刚落,他就迈开长腿,风一样地窜了过去。

天仙斋是城里最贵的酒楼,我当即回过神,顾不得纷杂的情绪,倒吸一口凉气,紧随其后。

天杀的顾圆圆!

当我有意识地去遗忘的时候,确实能够短暂忘掉一个人的模样。

我以为这就是不重要的证明。

可后来很多年,我才发现,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45

今儿是乞巧节。

李谭谭窝在我房里,捧着绣好的香囊,傻乎乎地盯着笑。

她笑得着实有些白痴了,这表情可不多见,我若有所思地盯着那香囊上的两只鸳鸯,又看了看脸颊通红的李谭谭。

「怎么,这是心里装了个人呀。」放下快要绣好的帕子,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哎呦,疼。」李谭谭翻过身,趴着看向我。

她脸上的笑还没消失,弯着眼说道:「你可少胡说八道了。」

哪是我胡说八道。

我看着她,叹了口气,又低头绣着花,等结束最后一针,才抬头开口:「你这模样,就差把喜欢谁写在脸上了。」

李谭谭顿了顿,迟疑地探出个脑袋,「真这么明显?」

「看来真是心里有人了。」

我笑出声,放下帕子,在那人反应过来前乐呵呵地跑出了房门,边跑还边说:「我家谭谭有心上人喽。」

「沈秋瓷,你居然套我的话!」

听着后面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我赶紧往外冲。

这妮子偶尔打起人来,是真疼。

一进大厅,我就看见沈老爷正抱着小孩哄。

云云乖乖地窝在他怀里,看样子是有些困了,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小脑袋。

见我来了,沈老爷将云云轻轻地放进奶娘怀里,低声吩咐了一句。

奶娘应了声,接过小少爷就往屋外走去,路过我身旁的时候,小声唤了句大小姐。

我看着已经睁不开眼的云云,冲她点点头。

小家伙睡着了也可爱得紧,小脸圆乎乎的,看着就想让人欺负,嘴里还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约莫是吃食一类的话。

奶娘又取出帕子,擦了擦小少爷的口水,这才抱着他接着往外走。

等到奶娘他们走远了之后,沈老爷才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杯盏开口道:「瓷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些年来提亲的年轻人,你可是一个也没同意。和爹说说,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脸色一僵,讪笑着说:「还得看缘分嘛。」

我倒是有个喜欢的人,只是嫁不得,接近不得,连多看他几眼都会被嫌恶。

46

「缘分……」沈老爷摩挲着杯沿,看了我半晌,最后还是无奈地摇摇头,「嫁也好,不嫁也好。爹只要活着,就能让你过得清闲。

「只是爹也不能陪你一辈子。爹更希望,你能早点找个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相伴一生的人。

我垂下眸,看着变冷的茶水,有些出神。

自从察觉到我可能喜欢余水淮之后,我刻意让生活充实了些,不是做绣活就是教阿弟读书、写字,得闲了就画画。

可我还是免不得无事可做,一空下来就要想起那人。

我不想还好,一想就开始心酸,像被塞了团棉花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卡得生疼。

我又摇摇头,从思绪里抽出身来,「说这些还早呢,您肯定会活得久久的。」

看见沈老爷好笑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我才又站起身,扬起抹笑,「今晚我和谭谭一起逛夜市,可能要晚些回来,晚饭不用等我了。」

沈老爷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后辈哟……记得注意安全,早点回府」

「好!」

痛痛快快玩一玩,肯定就没那么烦躁了。我想。

李谭谭有心上人了。

据她所说,那位公子面如玉,俊俏又知礼。不仅脾气好,家世也清白,是个一顶一的妙人儿。她就差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了。

街上挂着彩色的灯笼,各式各样的小吃美食数不胜数,更多的是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女,正穿插在人流中。

这里热闹极了。

我无趣地扒拉着脸上的笑脸面具,看着小心翼翼揣好香囊的某人,撇嘴道:「真是见不得你这痴傻模样。」

「快,先陪我去送香囊。」

李谭谭也懒得管痴傻不痴傻了,牵着我穿过人流。我被挤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脱身苦海想喘口气,一眼看见余府的牌匾,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喜欢余水淮?!」我差点咬到舌头,口齿不清地大叫了一声。

李谭谭顿时给了我脑门一下,「余家可不止他一个人。」

我哦了一声,捂住头,心里莫名地高兴了一下。等我反应过来,又有些懊恼自己在高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47

一会的时间,李谭谭已经和门口的下人沟通好了,他们去通报一声,再来带我们进去。

我看着余家大门,心底隐隐有些怯意。

「不然,我在门口等你……」我扯扯李谭谭的袖摆,这个动作配着笑脸面具显得有些滑稽。

李谭谭却垮了脸,正视着我面具上的两个眼睛,「不行哦,你答应了陪我一起的。」

我哪知道要来这儿。

没等我再多说几句,门就又被打开了。出来的是位高个男子,看上去有些眼熟,他笑着道:「我家公子身体不好,唤小人来带你们进去,二位随我来吧。」

这人真的很眼熟。

我皱起眉,却死活在记忆里找不到这张面孔。

李谭谭伸手拉住我,为了防止我逃跑,还特意和我挨得死紧。

我们一路七拐八拐,走了许久,才到了正厅。

男人打开门,冲里面的人开口道:「爷,客人来了。」

我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那位爷,身披着大袄,墨发披散,五官深邃却透着一股子病态。确实俊美无双。

见到来人,三少爷弯弯眼,点头以代礼。

我的思绪顿时有些凌乱。

我知道那人为什么眼熟了,那不就是在林子里绑余水淮的那几个人吗?!

他是三少爷?

门口处传来脚步声,我还有些宕机的脑袋微微挪了挪,看见了黑色银边的衣领。

「三哥。」来人开口道。

48

三少爷要留我们下来吃饭。

我默了默,没有动弹。还是李谭谭强硬地拉着我坐下,杏眸含怯,有些担心地小声问我怎么了。

她顿了一下,又睁大眼,「你该不会也对三少爷一见钟情了吧?」

胡说什么?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余水淮,他神色淡然地靠坐在椅子上,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抬眸刚好对上我的目光。眼神很平和,无波无澜。

只是这目光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了,以往的每一次,都带着澄澈而直白的欢喜。

就好像,他是因看见我而快乐的。

桌子很长,我和李谭谭坐在这头,余三少爷坐在另一端,余水淮挑的位置却是离我最远的。

他应当也听不见,又或者,听见了也不在意吧。

我攥紧手,移开眼,一种无形的狼狈和不堪重压着我,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我对李谭谭摇了摇头,「我身子不舒服,就不陪你留下来了。」

李谭谭一愣,连忙皱着眉问:「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我扶你回去吧。」

她甚至都没再仔细思考什么,站起身就要拉着我出去。

「你可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来的。我没什么大碍,只是这儿怪闷的,你知道我的性子,出去待会就好了。」我压低嗓音,按下着急站起来的谭谭。

快触碰到我衣摆的手顿了顿,李谭谭突然狐疑地看向远处安然坐着的余水淮,又看了看我勉强扯出来的笑。

「因为他是吗?」李谭谭笃定地开口,一双眼明镜似的盯着我。

见我抿着嘴不说话,她才又皱着眉叹了口气,低声嘟囔了句:「真是搞不懂你们俩。我也不好拂了三少爷的面子,等我吃完就来找你。」

我点点头,找了个由头便向三少爷请辞。

他留了几句,见我执意想走,还是没有再多言,托了小厮送我出府。

至于三少爷为什么是绑了余水淮的人,我不想再多思考了。那天我裹得严实,余三少爷应当认不出我,那这就是余水淮自己一家人的事了。

怎么也犯不着我插手。

49

虽是这么想,走出府门的时候,我却有些恍惚地抬头,仔细地看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字,和还未关闭的大门。

那牌匾上的字是先皇亲笔赏赐的,是余家的荣耀。

余水淮会谋逆吗?

眼前隐隐浮现出那人墨色深沉的眸子,和板着一成不变的脸。

我缩了缩指尖,恍然发现现在的他,我早已不熟悉了。对于不熟悉的人,我又怎能猜测到他的所思所想?

我顿觉好笑,转身离开了原地。

街上属实热闹。

我戴着方才的笑脸面具,心里宁静得不像话。手中的糖葫芦甜甜的,我晃着它在空中画着圈,红光暖光交错着,映得夜色撩人。

人群拥挤,我穿梭在各色面具中,大脑开始放空。

我要去哪里呢?

面前匆匆行来一个人,撞得我有些踉跄,思绪被拉了回来。那人只回头看了一眼,就又着急地离开了。

真是拙劣的手法。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果然不见了。

那人挺灵活,看样子是个惯犯,不过转瞬就将身子隐入了人群,要想找到并追上他,对于我来说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困难。

钱袋里也没剩多少银子,算了。

我自认倒霉地准备离开,眼前却突然出现个高大的身子,堵住了我的路。那人戴着个恶鬼面具,手里提溜着一个还在挣扎的人。

他就像来人间收割性命的恶魔一样。

我头皮一麻,下意识地后退,手里的糖葫芦也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戴恶鬼面具的人似乎愣住了,看着落在地上沾了灰尘的糖葫芦,又看了看瞪大眼睛的我。

「小贼。」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就像划拉玻璃发出的刺耳声响。他将手里的人放下,指了指泪流满面的小偷。

我这才看清,他似乎就是刚刚偷走我钱袋的人。

50

见自己终于被放下来,小偷手脚并用地跑到我身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姑娘救救我!这些钱都给你,求求你把这煞神带走吧。」

他拼命地从兜里掏出好几个钱袋,塞在我怀里,那委屈的样子活像被偷了家一样。

小偷方才还溜达得好好的,转眼就被提着后颈,和那不知怎么做出来的丑恶的面具对视,面具下那一双眼睛很平静,带着一股冷漠的、明晃晃的杀意。

好像杀人对他而言就和切葱一样。

小偷平时也就偷几个银子花花,哪里见过这场面?他也罪不至死吧。

我一脸蒙地站在小偷跟前,看着杵在原地的煞神本人。

煞神垂着脑袋,似乎对于小偷躲在她背后这件事情没有丝毫在意,面具下露出一双黑色干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已经落灰,甚至被踩了几脚的糖葫芦。

过了会,他才又抬头,「糖葫芦……」

脏了。

糖葫芦是瓷瓷喜欢吃的,被弄脏了。

我注意到面前人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压住想跑的心思,迟疑着开口道:「谢谢你帮我抓住了小偷,你是想吃糖葫芦吗?」

煞神摇摇头。

「那您要什么报酬吗?」

煞神顿了顿,又接着摇摇头。

「那要不,我下次请你吃顿饭吧?」我随口客套了一句,犹豫地看着因为这个提议而变得一脸蒙的人。

「好。」煞神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走。」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到了天仙斋。

我要了个包间,随便点了几个菜。我把菜单递给煞神,他仔细地看着上面的菜名,随后也跟着点了几个菜,好巧不巧,都是我爱吃的。

我没多想,取下面具放在桌边,也懒得搭话,就这么撑着脑袋,安静地看着楼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余府那边,谭谭应该也吃得差不多了吧。

对面那人似乎察觉到我不想说话,乖巧地坐在那里,也不打扰我,倒是识趣。

「客官,您的菜来了。」小二将菜端放在桌子上,又麻利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我移过头,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对面人俊俏的脸上。

「可以吃了吗?」他有些小心地开口,眼里是和外表严重不符的澄澈单纯。

我顿住,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51

天仙斋。

我看着吃得优雅安静的余水淮,头一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余三少爷带着一众下人追到包厢门前,打开门,和我大眼瞪小眼。

「胡闹,你先和小叶他们回去。」余三少爷皱着眉,看着还在地上纹丝不动的男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向我,「沈小姐,麻烦你开口让这小子回去,我待会再给您解释。」

我倒是知道眼前的余水淮不怎么正常,但是余三少爷的话让我挑了挑眉,「您的他话都不听,怎么会听我的?」

余笙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余水淮的方向,「沈小姐只管开口便是,我事后必有酬谢。」

酬谢?

我撑着脸,看着已经吃完,乖巧坐着的余水淮,试探性地张口道:「你先和他们回去吧。」

对面的那人垂下眼,好半晌才慢慢站起身子,往门口走去。

他低着脑袋,连桌上的面具都没拿,手指蜷着,神色恹恹的模样。

要出门时,余水淮抓着门框,最后又被人掰开手拖走了。

余笙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又吩咐几个下人和他一同出去,才缓缓走到我面前,薄唇轻启。

「母亲走后,他就犯病了,不过不经常犯。他犯了病就谁都不认,我们有时也关不住他,只好让人做了个面具,告诉他要戴着,免得百姓认出是他。」

「以往他犯病时还算听话,出去就会乖乖戴上面具。」余笙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住嘴,满脸歉意地说了句失礼,才又轻声道,「今日沈小姐走后,他就不受控了。」

我沉默了会,只觉得嘴有些干巴巴的,「是受了打击?」

余笙微微颔首,「惊扰到沈小姐了,酬劳和歉礼待会会送到府上,在下就先离开了。」

他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位四弟,唯恐一会不在余水淮又没了人影。

我点头,没再多言。

52

等到一行人都零零散散地走了个干净,我才迷茫地伸手捂住心口。

那人在处理丧事的时候面色如常,半点看不出崩溃的情绪,实则确实被逼得乱了心智?

余水淮,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啊?

我看着桌上的菜品,喜欢的菜式都剩了不少,我方才没敢多吃,全盯着对面那人去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了,才又伸出筷子夹了颗豌豆,慢慢地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口中突然多了点咸味。我顿住,发觉脸上隐隐有凉意,大滴的泪珠落在木桌上,晕成一个墨黑的圆。

他都成傻子了,还要上战场杀敌。

我哭着哭着又笑出声,蒙眬中又浮现出他垂着眼,说着国有召即出的坚定模样。

真是,拿傻子没办法。

我和沈老爷告假,说是要散散心。

我仅带了几个仆从,并没和任何人谈及,骑着马就去了水乡。

可没等我落脚,身后就传来一阵马蹄飞奔的声响。那人翻身下马,取下了獠牙黑鬼面具,头发松松垮垮的也没在意,直直地朝我奔过来。

余水淮把我堵在墙角,眼眶通红,一脸的委屈茫然,「你要逃去哪里?」

「是我吓到你了吗?我可以改。」他有些小心翼翼,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可以变成别人,你喜欢谁,告诉我,我可以变成他。」

「不要跑好吗?」余水淮有些吐字不清地开口,像个小学生挨了训,又想被原谅地讨好我。

我愣着,背后是有些湿意的墙壁,带着点青草和石头混合的气味。

他这是又不正常了?

一旁的下人也被这突然窜出来的人吓了一跳,他们倒是认识余小将军,只是这番话怎么也不能和那个冷面冷情的男人联系起来。

这比让他们相信,自家小姐晚饭只吃一碗还要不可置信。

「你们……先去置办好住宿,我待会过来。」我回过神,忽略掉还眼巴巴看着这边的某人,朝下人吩咐道。

下人点点头,有些担忧地看了眼我们两人,最后还是在我一切都有把握的眼神下先离开了。

53

等四周无人,我才脱力,一个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余水淮一惊,顿时冲过来想捞起我,可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突然抓住他还悬在半空中的手,笑眯眯地看向他。「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余水淮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眨了眨眼。

「不过无所谓。」我拽着他的手,借力从地上爬起来,「我都想让自己好好冷静一下了,你非要跟上来。」

什么女配,什么将军,什么小说故事。

我弯弯眼睛,眼底倒映出他傻乎乎的模样,「我很喜欢你,余水淮。」

我很喜欢你,从很久之前开始。

那个盛夏,你说能一直陪着我开始,我就想一直陪着你了,一直一直。

我和余水淮暂歇在水乡。

他犯病了,一刻也不愿意离我远点,时时黏着人的模样就和小时候一样。

知道了自己的心思,我也不愿意再推开他。哪怕这样的快乐只是短暂偷来的也无妨。

即使这人随时可能清醒过来,用那样冷淡陌生的眼神看向我。

可能是上天垂怜,一连几日,他都没有清醒过来。我们一起走过石巷,在廊道中躲雨,于姻缘树下祈祷。他睁着亮晶晶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只是在做最后的梦。

明明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我奔向他,却处处有障碍加强我的心防,告诉我一切都是虚妄,是浮在水面上的虚影。

你明明知道的,沈秋瓷,你知道自己仅仅是他人生故事的一个配角,你却还要走上那条早被封死的路。

我将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余水淮弯弯眼,温和地接过。似乎是长久没再上战场的缘故,他的五官棱角变得柔和,不再那么冷厉陌生。

「余水淮,你到底喜欢谁啊?」我坐在他身旁,撩起垂落在耳边的头发。撑着脸看着他。

这傻子,即使这副痴样,也在回避着这个话题。

傻子余咬了一口糖葫芦,甜咝咝的味道顿时在口腔中弥漫。他笑着对上我的眼,就这么干脆地回答:「我最最喜欢的是瓷瓷。」

我沉默了会,又移开视线。忽略掉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什么啊?他是被我问得烦了吗?所以前两天都不开口,今日却应得这么轻松自然。

还是因为,我今日给他买了糖葫芦?

54

我看着水波荡漾的碧绿湖面,全然没有将他的话当真,但还是可耻地红了脸。

没等我出几分钟神,身旁的人轰然倒下,摔在青石板上,听响声便生疼。

我倒吸口凉气,腾地站起来,忙叫下人一同把他扶到客栈。

看着余水淮紧皱着眉头的模样。我心中的不安开始隐隐作祟。

他不会是身子又出了什么毛病吧?

「只是过于疲累了,开几副安神的药材就好。」大夫叮嘱着,从床边站起来,「老夫就先去抓药了。」

我点点头,吩咐道:「翠翠同先生一起去吧。」

丫鬟应声退下。房间内顿时只剩下我和床上安静躺着的人儿。

「好冰。」我摸了摸余水淮放在外面的手,用被子盖住,又不放心地仔细掖好被角。

看着他睡着还皱得死紧的眉,我伸手,将眉头抚平,「大夫说你过于疲累了。」

我念叨着:「你若是累了,为何不早告知我?偏偏还陪我逛了这么久。明明就是个傻子。」

收回手,我靠在床边,半阖着眼,神色也有些倦怠。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余将军。」

第二日。

我睁开眼,看着身上盖着的被褥愣了愣。安静了会,我又望了眼早已不知空了多久的床铺。

嗓子还有些哑,我撑起身子,将被褥放回床上,走出房间。

「小叶,收拾回京。」

「好,小姐。」

马厩里余水淮的那匹枣红色的马已经被牵走了,就像他来时一样,急匆匆地离开了,连半点消息都没留下。

我加了草料,摸了摸自家马儿的鬃毛,语气柔和地说:「你说,哪有想走就走的道理?」

试一试吧,沈秋瓷,就赌这一次。

55

我下午便先骑马返京了,即使中途没有怎么落脚休息,林林总总还是花费了许多时辰,一直到晚上才回到沈府。

云云一早就候在府门前,奶娘抱着他坐在椅子上,脚旁边放着个灯笼。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我没准备吵醒他,对奶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奶娘点点头,一旁的下人过来牵过马,我这才腾出手,将云云抱在怀里。

软软的身子,没什么重量。

「老爷身子不好,先休息了。少爷听说小姐要回来,便一直闹着要等您,方才好不容易睡着了。」奶娘压低声音,眼底带着无奈和慈爱。她对这个小少爷总是没办法。

我轻笑,对奶娘说了句麻烦了,抱着自家弟弟进了府。云云睡得很安稳,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的衣服,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沈府内亮着不少灯,暖黄色的灯光顺着月色撒在地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今夜无眠。

「你说什么?!」

沈老爷难得发了次火,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抬手捏了捏眉头,又沉着眼看向我。

我坐在下方,垂眸安静地开口:「我要去战场做临时大夫。」

临时大夫,负责处理战士们的伤口。但是由于战场生活条件苛刻,再加上跟着军营,也很容易受波及死亡,基本上没人愿意去做。

军队也不怎么勉强去招揽,大多数人受了重伤也熬不住,轻伤的自己随意裹一下就行,但这也拉高了伤亡率。

沈父想都没想,直接回绝了:「你个大家闺秀,何必去那劳什子地方受苦?」

「因为我喜欢余水淮。」我抬头,看着沈老爷有些怔愣的眼,「爹,我不想再那么无力了,就像母亲死时一样无力,如果可以,我更愿意和他共进退。

「我想要了解他是否安康,我想要亲眼看到,而不是远远地在京城,三年只有凯旋的消息。」

「我也想替他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若是爹你不同意,我也会偷偷溜出去。」

上方的人沉默了许久,缓缓站起身走到我跟前,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你这丫头,早决定好了吧。」

她根本没给他这个爹一点周转的余地啊。

沈老爷抬手,揉了揉自家女儿的脑袋,「早点回来,云云那小子可稀罕你这姐姐了。」

这场仗要打几年,没人清楚。

我应了一声,垂着脑袋。

56

边关告急。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躲我,余水淮驾马归京,暂歇半日之后,就急匆匆地领兵出征了。

我收拾着东西,思想不由得放空。

痴傻的时候的记忆,他会记得吗?我说的那些话,他会忘掉吗?

我摇摇头。就算他不记得了,我再说一遍就是了。

当一切喜欢被摊开在明面上的时候,我反而不那么害怕了。

离开的日子我只告诉了沈父。我想了想,云云肯定要拉着我,李谭谭知道了又得哭一番,要是只让顾圆圆知道不让谭谭知道,我回来肯定得挨打。

于是送我的只有沈老爷。

他的身子这些年一日不如一日,显得过于瘦削和苍老,眉目间也是满满的忧虑。

「若是觉得苦,想回家,随时写信告诉我。」沈老爷叮嘱着,难得有些絮絮叨叨,「军营中女子不好生活,你让余家小子看着你点。行兵打仗不是儿戏,这一遭,我也想让你好好看看你自己的心。」

余水淮是将军,注定不会安稳。沈老爷却只想让自家女儿过得幸福平凡。

可在我驾马赶追军队的时候,有些东西注定无法遂愿了。

三日快马加鞭,我终于赶上了行军的队伍。

我翻身下马,几个士兵走上前询问:「您是?」

「是军队的临时大夫。来晚了,抱歉。」

沈老爷先写了信件给军营这边,他们倒是知晓有个大小姐要来这里做临时大夫。只不过全当是小姑娘一时好奇,并不觉得对方能撑多久。

士兵性子直,挠挠脑袋,「大小姐您怎么还真来了?这战场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另一个长得憨憨壮壮的兵也跟着点点头,「您还是回去吧,趁着还没到,少吃点苦头。要是真杀起来了,没人能抽空顾及您。」

我握住缰绳的手一顿,绕过了这个话题:「你们大将军在哪个帐篷里,能带我过去吗?」

估计就算我说并非是觉得好玩,他们也不会信,这样,还不如少费点口舌。

「俺能,俺可以找到。」那个一脸憨憨的士兵走过来,自来熟地替我牵过马绳。周围的人也没再劝了,各自散开,在自己的位置上小憩。

明日还有很多路要走,大家得多存些精力劲儿。

57

「大小姐,京城是不是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小土拉着马,嘿嘿笑着,「俺爹入过几次城,他说里头可热闹了。等战争结束了,俺也要去京城看看。」

小土滔滔不绝地讲着,尽管我只是偶尔回一两句,他也十分兴奋。

我不常和外男交流,回答显得生硬而客套。他却好像丝毫没察觉到这种诡异的氛围,一直走到一个大帐篷外面,才结束了话头。

「俺去将马放好,将军就在里头,大小姐让外面的大哥通报声就成。」小土说完,牵着马就离开了。

我则僵硬地杵在帐篷外,像根木头,突然又有些想跑了。

可没等我开口询问守着帐篷的士兵,帐篷就从里面被掀开了。男人身姿修长,眉目冷淡,俊俏的五官就像是罩了层寒气般。

他一眼便看见了愣住的我,原本往外迈的步子又收了回来。过了会,又唰地把帐篷拉拢,重新拉开,来来回回做了几遍,才终于停下来。

余水淮抿嘴,眉头皱得死紧,「你怎么真的来了?」

他这么一弄,我反倒没之前那么局促了,扯开抹笑,「难不成还能有假?」

我往前迈了一步,看着余水淮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的慌张模样,莫名地觉得自己就像在逼迫什么良家妇女。

余水淮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哦了一声,又开口:「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要来?

我眨眨眼,看着有些紧张地盯着自己的余将军,缓缓张开嘴:「因为有个人在说了最最喜欢我之后,连夜跑去打仗了。我想来问个清楚。」

「谁?」余水淮沉着脸,声音微哑,克制地发出询问。周遭的空气中似乎压抑地浮动着一股不知名的情绪。

她不辞辛苦那么远跑到军营,就是为了那个人吗?她很在意那个抛弃她跑到这儿来的浑蛋?

余水淮紧拽着帐篷的帘子,指尖攥得发白。

「你。」我麻利地回复。

「我会好好处理……」余水淮脸上原本维持着的冷硬表情垮了下来,他一蒙,呆呆地盯着我,「啊?」

然后怔愣片刻,他又啊了一声。

一旁还在悄悄吃瓜的两位守着的大哥也蒙了,随后惊呼出声。

渣男竟是老大自己!

58

余水淮只觉得脑袋嗡嗡的,他那日确实是在瓷瓷身边醒来的,整整失去意识三日,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

若他真说了这些话……

余水淮瞳孔微缩,偏过头,「那是本将军犯病时的胡言乱语……」

「哦。」我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开口道,「那我喜欢你。」

过了会,我又补了句:「我没犯病。」

场面突然陷入了寂静,余水淮看着我,然后唰的一下又把帐篷帘子关上。

因为接近晚上,帐篷内点了蜡烛,能清晰地看见里头人的动作。

于是守在门口的两位士兵,冷静地看着自家老大在帐篷里手舞足蹈地打了一套拳,过后又一脸冷漠地打开帘子,说了句哦。

士兵:「……」

我:「……」

20.

余水淮说他不喜欢我,让我早点回沈府。

我看着他躲躲闪闪的眼睛,几个跨步走到帐篷里,将身后的帘子扯了下去,顺便吹熄了蜡烛。

昏暗的帐篷内,只剩下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余水淮似乎被我这一系列操作吓到了,杵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抬手抚上他的胸口,感受着对方陡然加速的心跳。

「你说,你不喜欢我,讨厌我,恶心我,巴不得我快点走。」我垂下眼,声音平和,「说吧,你说完我就走,今后也不会再来烦你。」

长久的缄默。

我突然笑出声,抬起脑袋,「你就是喜欢我吧?」

过了会儿,面前的男人低下头,在我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浅柔软的吻。他浅尝即止,又将脑袋埋在我的颈窝里,发丝带起点点痒意。

「嗯,我喜欢你。」余水淮哑着声音,又莫名地有些委屈,双手将我揽在怀里,「所以你一向我奔来,我就功亏一篑。」

所有的伪装,顷刻间溃不成军。

我僵着身子,自从刚刚被亲了之后,整个人都像丢了魂似的,迷迷糊糊的。

还好我刚刚掐灭了蜡烛。

我缓过神,知道这时脸和脖子肯定都红了个透,见不得人。

59

余水淮赶不走我。

两人一把话说开,他就恨不得长个翅膀先把我送回京城,再飞回来打仗。

我倔,为了不添麻烦,是跟着行军一起走路来的,只是后面体力实在跟不上,被余小将军拎着去骑马了。

小土是骑兵,见了我,笑嘻嘻地打招呼。我也笑着回应。

等到了晚上,余水淮终于才又有时间和我待在一块。他一眼便注意到我一瘸一拐的走姿,满脸焦急,将我抱进了帐篷内。

脱掉长靴,我这才注意到一双脚已经肿得不像话了。腿内侧也因为骑马被磨得青紫。

我皱起眉,抿嘴道:「对不起,是我太娇气了。」

余水淮没接话,将我的脚轻轻放下,转身往帐篷外走去。过了会,他又端了盆热水走进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我那肿得有些丑的脚放在水盆里,伸手按摩着。

「嘶!」

余水淮拉住我想抽出来的脚,抬眼道:「不好好舒缓一下,明天你就走不动了。」

脚腕处和脚底隐隐有刺痛感,被热水一烫,更加难熬了些。我垂下眸,咬紧牙关,没再有什么动作干扰他。

「疼吗?」余水淮将水盆挪开,抱起我轻轻地放在临时拼凑的床上,语气温和,「现在走还来得及。」

「现在走?然后等你回来娶我是吗?」我神色恹恹,将身子缩在单薄的被子里,「你能答应我一定会回来吗?」

余小将军没吭声。

我翻过身,「不能就别再说要我回去的话。」

身后的人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过了会,他重新坐回桌案前,看着地势图。指尖不自觉地敲击着。

我又将身子翻过来,裹成一团,被子蒙着半边脸,有些瓮声瓮气地开口问:「你当初为什么突然讨厌我,还不愿意承认喜欢我?」

「没有讨厌。」余水淮迅速否认。

60

蜡烛上的火焰微微跳动,洒下柔和的光影。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下是一片阴翳。

「我只是怕你喜欢我。」

因为自己的身份,随时会面对死亡。

我怕你喜欢我,怕你因为喜欢我而伤心;怕最后我们依旧无法长厮守,也遵守不了承诺。

我将头完全缩进被子里。

鼻尖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从呼吸间透入四肢百骸,卷起一股无力的叹惋。

「你放心,本小姐不是那么长情的人。要是你死了,我就另找个好人嫁了。」我咬牙,闭上眼,心中一烦,语气就略重了些。

我本以为那人会生气,没承想他认真地应了句好:「等我死了,你就去找。」

我腾地从床上跳起来,气得眼眶通红,连脚上的疼都没顾及,抬脚就要往外头冲,「去找是吧,现在我就回去找!」

还没来得及踏出帐篷半步,我就被一双大手捞了回来抱在怀里。他勒得有些紧,声音有些急促:「现在不行,我还活着。」

我被气笑了,「凭什么不行?」

余水淮这次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他将我抱到床上,把被我踢飞的被子捡回来,重新盖上。

就在我以为这人不会回我的时候,余水淮突然低下头,狠狠地亲了我脑门一下,赌气地开口:「不行就是不行。」

我捂住额头残留的余温,愣了愣。

我扑哧笑了,从一边滚到另一边,「余将军你怎么那么幼稚啊?」

幼稚的余将军:「……」

他突然很生气!

61

秋风萧索,枯叶被吹得嘎吱作响。

廉城内。

我摸了摸被风刮得有些皲裂的脸,将围着脖子的长巾往上提,盖住眼睛以下的位置。

空气里的沙尘太多了,呼吸久了喉腔都像被覆上了层灰蒙蒙的东西。

「随时备战吗?」我侧过脸,看了眼站在身旁的小土。

小土点点头,黝黑的脸上挂着抹笑,「大小姐这些日子别乱跑,不安全。」

「那也不用专门派你来看着我。」我抬脚,将地上的石子踢飞。

余水淮似乎注意到,在营中我同这人关系最融洽,便安排他随我同行。

小土丝毫不在意我不好的语气,依旧紧跟着,压低了声:「城内也不安全。」

我顿住,看了看周围寂静的街道。

远方二楼处似乎站了个人,探着脑袋观察着这边,触及我们的视线,整个人又缩了回去。

廉城中能逃的人已经逃了,剩下的,要么是些街头乞儿,无所谓死在哪;要么是没能力再去别的地方生存的,跑了也没安身之地。

这些人畏惧将士,但要真的疯了,想带个人一起走,也不是不可能。

我浑身粗布麻衣,只漏出双眼睛,头发也就简单地扎了个丸子,倒不像个女子。若是女子,在城中就更难单独行动了。

顿了顿,我还是准备回去,减少在外面待的时间。可还没等我迈出几步,小腿就突然被一股力道拉住。

「官老爷,可怜可怜,给点饭吃吧。」脏兮兮的人整个爬在地上,浑身破破烂烂,一双浑浊的眼里满是乞求。

「放开大小姐。」小土敛了笑,握着刀柄,面色不善地盯着乞丐。

一看见剑,乞丐顿时松开手,颤抖着往后爬。

我包袱里还有些干粮,只是我并不打算拿出来。看了眼不远处暗巷里蜷缩着的一堆乞丐,我收回视线,开口道:「先回去吧。」

我救得了一个,救不了众人。

「战士们的粮草也很紧缺,没有多的分给这些人了……而且,要入冬了。」回去的路上,小土担心我多想,补充道。

他说完,担忧地皱起眉,向来弯着的唇此刻也抿得死紧。

风带着寒气,卷起了尘土。

我垂眼,盖住复杂的情绪。

是啊,要入冬了。

62

余水淮忙,我也不得空闲。

敌军夜间偷袭,大战一触即发。

后勤人手不够,战士们受伤的人数却越来越多。小伤还能勉强包扎,可遇见大范围的砍伤或者是较深的箭伤,没有药物,是极难救治回来的。

我扯下绷带,快速地包扎好送过来的患者。原本满满的库存药物和绷带已经少了大半,这样下去不行。

我不自觉地皱起眉,

我又处理好一位,耳边隐隐有炮石的轰隆声,我站起身,「方远,你过来帮我先看着。我有点事。」

「好。」方远放下手中清点的物什,走过来接手。

我加快步子往主营走去。

我刚刚到门口,守门的士兵拿长枪挡住,为难地开口道:「将军在里面商讨行兵策略,沈姑娘现在进不得。您告诉小的有什么事,小的待会儿再告诉将军。」

我看着紧闭的大门,没再执拗,点点头,「我想问问后援和粮草还有多久能到,我们现在剩的药品可能撑不了太久。」

「好,沈小姐先回吧。」士兵礼貌地回道。

心中就像压着块沉重的石头,闷得紧。我长叹了一口气,又转身返回。

战争,战争。真是难熬。

一场仗堪堪结束。

我看着满屋子的伤兵,轻轻将门带上,就这么坐在了石阶上。

月辉轻薄,洒了一地光。

我抬头望着半圆的月亮,看着它悬在高高的城墙上方,残缺又温柔。

「想家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视线,蹲在我跟前。他弯弯眼,那双墨色的眸里装着一个我。

余水淮还穿着盔甲,上面溅着不知道是谁的血。我抿嘴,没回话,只将他推开,托腮继续看着月亮。

见我不想开口,他便坐在了我身旁,安静地陪着。

过了许久。

我垂下眼,寂静的氛围下,声音显得格外沙哑:「余水淮,这场仗要打多久?」

除却那些还躺在屋里的伤兵,有许多士兵死在了城外,尸体也基本都是残缺不全的。

死的死,伤的伤。然而这也仅仅只是刚开始。

我又将脑袋埋在臂弯里。

过了许久,头顶被轻轻摸了摸,余水淮笑着道:「会结束的。」

他说:「一切有我。」

63

冬日。军营中。

长胡子男人撑着案桌,手中拿着个紫色的小军旗,不停摩挲着,「以往冬日,两军会暂时歇战。但是这边的蛮军……」

另一个男人接过话头,将桌上的蓝色旗子插到了一座山上,「那群野蛮人带着大军行至乌拓山,看样子还想打。不止是打,对方似乎是要搞点大的。您以为呢,将军?」

众人的视线移到主位上坐着的余将军身上。

他垂着眼,指尖一下下地敲击着桌面。

「报——」门外匆匆跑进一个士兵,手里拿着个木盒子,气喘吁吁道,「是敌军送来的。」

余水淮抬眼,看着那个木箱,许久才道:「打开看看。」

士兵应声,将盒子打开。一颗硕大的头颅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是他们派去请求冬日暂时停战的使者。

「去他娘的!」胡子男气得砸了下桌子,准备冲出去马上干一仗,又被身旁的人拉了回来。

两军交战,不杀使者。这边蛮军倒是狂妄得紧。

余水淮收回落在头颅上的视线,淡淡地开口:「再过两日,敌方后援应当就能行至塞裕岭,趁其不备,我们埋伏袭击。」

「那我军的粮草和过冬的物资怎么运?战士们若是吃不饱、穿不暖,士气低落,这仗也难打。」副将看着下方的蓝旗和紫旗,面色沉沉。

胡子男一怔,皱起眉,「水师运输,从黑源江运过来。」

「不行。」副将打断,「一旦江水被冻住,粮就断了。就算凿开冰,要不了多久也会重新冻上。」

要是陆运,粮线都是固定的,但极容易被敌军截胡,再加上雪地,脚印也易暴露行踪。若是没了过冬的物资,将士们就打不了仗。

这就是冬日的困难处,不止要应对敌方,还要在寒冷的天气下存活。

「这群孙子想耗死我们。」胡子男人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呸了一声。

余水淮垂下眼,「运不过来,就抢别人的。先这么定下,李副将留下,其余人先回。」

「是!」

64

夜色正浓。

我啃了口小土递过来的饼,一口没咬掉,又狠狠地再咬了一下。感受着嘴巴里又干又硬的碎末,我苦笑,「这可真锻炼牙口。」

「有吃的就不错了。」方远回了句,「城中的树皮都快被吃干净了。」

我看着吃了一半的饼,没说话,用布重新包好,放在怀里。

小土从不远处走过来,笑着说道:「过去一起吗?」

他们将雪推干净,在原地生了堆火,围成一圈正跳着舞、唱着歌。

唱的是地方的方言,我听不懂在唱什么。

火堆上跳跃着炽热的火焰,在空气中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好像要将周围人的心跟着燃起来。

橘黄色的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大家都笑着,眼底是点点闪动的光。

明明都是刀架在脖子上的人了。

「大家为什么还能这么高兴?」我有些不明白,忍不住问出声。

小土趁我出神,一把将我推进圈里,声音爽朗而欢乐。

「为什么不能这么高兴?」他笑着开口,「日子可是活一天少一天,不如高兴地过。」

不知是谁牵起我的手,所有人欢笑着高呼,围着火堆转圈。心中原本的沉闷这时也似乎泄了个干净,每个人都像自由的鹰,在领土上飞翔,享受着濒死的欢愉。

我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不自觉地跟着扬起抹笑,嘴里哼着他们哼的曲调。

后来这场景,时时在我梦中出现。

65

我回到了屋内。

跳得有些累了,我困倦地揉揉眼,看见了坐在案桌前,撑着脑袋发呆的余水淮。

「你今日怎么来这了?」我走上前坐下,拿起茶杯倒了口水,勉强缓解了有些干涩的喉咙。

他这些日几乎整夜都待在兵营里,商量行兵对策,以及应对措施。

明明在同一个地方,我们却鲜少能再见。

余水淮看向我,勾起唇角,将椅子挪了挪挨着我。他身上带着让人安心的气味,一笑,嘴边就露出颗虎牙,「军中生活如何?」

我顿住,放下茶杯,疑惑地挑起眉头,「你还不知道?问我做什么?」

「无事。」余水淮摇摇头,接着开口,「过几日有场大仗要打。」

「后勤人数有些紧缺,不过没关系,我们每个人多分担点就行。但是药物不能再拖了,受伤的人数太多了,仓库的可能不够。」我答道,侧过脸,刚好看见他下巴上点点青黑的胡楂。

「你应该去好好休息,余大将军。」我抬手拍拍余水淮的脸,又收回视线,靠在他的肩膀上,伸了个懒腰。

「会害怕吗?」头顶传来男人的询问。

害怕打仗?

有你在,我当然不会怕。

我轻阖上眼,刚想回答,呼吸却突然变得低缓而沉重,身子也逐渐使不上劲,「我好像困了」

我晃晃脑袋,勉强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是今天太累了吗?

四肢渐渐失去知觉,思维也变得飘忽。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一股极大的不安和恐慌从心底扩散开。

身后那人环着我,声音缠绵。

「别怕,瓷瓷。」

66

我再次醒来是在颠簸的马车上。

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眶,脑袋还有些昏沉。等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才猛地撑起身子,拉开车帘。

满天雪白间,车夫正驾马往前路行去。

我茫然地睁着眼,冷冽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又从肌肤渗入骨髓,连胸腔内都被刮得生疼。

这不是廉城。

我站起身想往外走,却因为长时间的昏迷,支撑不住身子,往前一倒,就这么滚落下车。

好疼。

我一直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看着苍白的天,脑袋又开始变得昏沉。

不能睡,沈秋瓷,不要睡。

我死命地咬着唇,直到感觉到嘴里铁锈的味道,才松开口,咳了几声,勉强将手撑在雪地上,支起上半身。

车夫注意到动静,连忙将马拉住,惊慌地跑下来,「沈姑娘您在干吗啊?」

他将我扶起来,朝马车走去。

我垂着眼,声音嘶哑:「余水淮让你送我出来,是吗?」

车夫顿了顿,随后岔开话:「姑娘哎,那地儿哪是女孩子待的地?将您送走也是为了您好啊!」

为了我好?那家伙是这么想的吗?

我突然笑出声,挣脱开他的手,将刚从胸襟里拿出的短刀抵住他的脖子。

「载我回去,或者我死在这。选一个吧。」

车夫脸色一僵,为难地皱起眉。

我神色不变,刀尖没入皮肉,温热的血将原本白色的衣领变得鲜艳,在这片静寂的白中,格外刺目。

「我不想让您难做,想回去是我自己的事情,结果我也能自己承担。」我扬起唇角,看上去温和无害,「您说对吧?」

另一边。

余水淮拉了拉缰绳,枣红色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在原地慢慢踱着步。

「我希望各位记住,在场的每一位都有家人,此战是为国,也为己。我们胜利了,后辈便能少些苦。大烨的战士,就算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他抬起头,神色决然,随后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大烨必胜!」

击鼓声响起。

众战士站得笔直,跟着高呼举起武器。

「大烨必胜!」

「大烨必胜!」

「大烨必胜!」

67

两日前,军营。

余将军看着留下的副将,垂着眼开口:「军中有细作,作战计划知情人越少越好。」

「将军的意思是?」副将皱起眉。

「我领军去塞裕岭埋伏,你带另一队人去无烟山。」他看着地图上的山岭,接着开口,「边蛮二子性急好功,大子相对沉着。大军是由他两人带领的,从二子身上能找到突破点,此人性格易怒,容易被挑拨。」

只需要一点点纰漏,将大军拆分开,左翼难顾右翼,前翼难护后翼。

这是速战速决的好办法。

在觉得对方是弱者的时候,是很难将其重视的。而在对方警惕心降低时,很容易将人引入陷阱。

「可是边蛮人也不是傻子。」副将有些担心地开口道。

余水淮颔首,「所以由我领军。」他将视线投向远处,「面对一个极好的击杀敌军将领的机会,即使是陷阱,也会有人看着往下掉。」

「还有什么,是比失去将领更打击士气的呢?那可是赢得战争的楔机。」余水淮勾起抹笑,眸色晦暗不明。

副将却有些激动地反对道:「您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去赌?这不行!」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岂不真落入敌军手里了?!

「李副将,此战必须快点结束。」余水淮淡淡地说着,就好像要去死的人不是他一样,「战士们熬不了多久。」

无论是食物,还是物资,他们都快被耗空了。

副将当然清楚,张张嘴,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攥紧拳头,低着头颤抖地应了声是。

大烨何其有幸,遇上了余家人。

68

消息果然被泄露了。

战士们刚刚登上两侧的山,就被暗中埋伏的敌军袭击。数不清的箭矢从高处射下,马蹄踏雪,哀嚎伴随着进攻声一起响起。

余水淮迅速领兵布阵。地势不利,人数也不够,不消一会,死伤数甚多。

不过他依旧提剑杀在最前头,剩下的士兵见此也都杀红了眼,就这么硬生生地扛着,竟也打出了个不分上下。

厮杀声渐弱。

余水淮右手提剑,神色淡然,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一片雪白间,他的脚下满是尸骸。

带来的兵只剩下十来位。都规矩地站在他身后,握着武器盯着敌人。

而边蛮仍有数千人。

许是觉得这场战的结局已经没有悬念了。

前方显出个人影,五官深邃,穿着皮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大烨的将军,我很欣赏你,若是愿意受降,来我边蛮,定不会比你现在的待遇差。」

「大哥,这人可杀了不少我军的壮士。」少年也跟着走出来,身上披着白狐绒,小麦色的脸上满是不悦,「依我看,就当把他扒皮抽筋,给兄弟们报仇!」

胡耶子没搭理自家弟弟,只是看着一直沉默着的余将军。

见二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余水淮抬起剑,眸底一片冷然,「立场不同,没必要多言。」

胡耶子脸上带着点遗憾,他将耳边别着的鹰羽取下,丢在雪地里,笑着道:「我敬佩您,愿意给您逃走的机会。我更希望能够以更加正面的交锋方式来赢大烨。」

「大哥!这可是个好机会啊。」胡羌着急地开口,握着弓箭的手捏得泛白。

听到这话,余水淮略惊,突然扬起嘴角,对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

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十几个人迅速往后逃离。

见人真的跑了,胡羌骂了句「真是懦夫」。他生气地拉了拉缰绳,对身后的兵吩咐道:「来些人和爷一起追。」

哪有到嘴的肥肉不吃的道理?

胡羌驾马朝着那堆人消失的地方奔去,转过头大声道:「我要将大烨将军的头颅,送给父亲做寿礼!」

胡耶子神色淡然,也没准备拦。

他这弟弟鲁莽了些,不过心里有底的事情,让人去玩玩也无妨。

他虽然不杀,但也不会拦着他弟弟去杀。

得到希望又破灭的感觉,多让人愉悦啊。

69

余水淮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手臂处的一剑砍得最深,几乎能看见里面斑驳的白骨。

不过余将军依旧面不改色地拿着剑,快速向指定地方跑去。

他本来也准备找机会撤退,只是没想到,对方竟愿意放人走。

事情很反常。

他倒是不怎么信这帮人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比起所谓的欣赏,也许是喜欢看着濒死的人垂死挣扎,享受将人玩弄于股掌的感觉。

但是余水淮此时没有多的退路了。

周遭又渐渐飘起了雪,风和刀子一样冷。

余水淮垂下眼,加紧了步伐。

马蹄声渐进,敌军果然追了上来。

前方就是目的地。

李副将骑在马上,一个人等在风雪里。脸上满是疲态与复杂的情绪。他的甲胄上积满了雪,不知道待了多久了。

不等询问,副将开口道:「大部队在前方侯着,将军先走,脱离进攻范围。」

余水淮迟疑了会,最终还是颔首。

李副将翻下马牵着缰绳,看着远处逐渐逼近的人群,将缰绳递给余水淮,嗓音微哑:「将军,若是受降,我们可免一死吧?」

「你在说什么——」余水淮眉头一皱,转过头,此时后背正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副将眼前,话没说完,就被剧痛打断了思绪。

长剑穿过胸膛,发出血肉与冷刃的摩擦声。

「也是。」李副将抽出剑,看着血一滴滴从剑身滑落在地上,神色平和,「要是将军愿意受降,就不会来这里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剩下的十几个人都蒙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才猛地掏出剑将李副将挟持住,跪坐在地上。

李副将没有半点挣扎,甚至顺从地丢下了武器,一点反抗的苗头都看不见。

「李明耀!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一个被砍掉半只手腕的士兵红着眼开口,他用仅剩的一只完好的手,颤抖着握紧了武器,「你的命都是余老将军救的,你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

鲜血仍止不住地流,余水淮捂住胸口,除了过分苍白的唇色,就好似没事人一般。他轻轻抬起眼,张嘴道。

「能,说说为什么吗?」

70

余水淮几乎没有怀疑过李副将,甚至很信任,他很难彻底相信一个人,因为大多数的人都是能被改变的。战争能磋磨掉很多东西,也能带来许多,像恐惧、死亡、折磨、痛苦、毫不吝啬。

只是李副将是当初他进兵营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父亲从难民中救出来的人。连明耀这两个字,都是父亲取的。

他相信李明耀,所以提拔他做了副将。

李副将也确实很能干,也很心细,做事周全,不像其他人那么莽撞冲动。

所以,他能将后背完完全全地交给这人。

到底是为什么呢?

余水淮的身子有些晃,他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低着头的副将,眼中满是困惑。

他再次开口:「为什么呢?」

跪在雪中的人缓缓抬起头,李副将的五官俊朗,这些年因为征战受伤,脸上带着条长疤,看上去骇人狰狞。他张嘴:「您知道,我是从难民堆里爬出来的。因为税收贫穷,因为战争流浪。但是余将军,我并不是生来就是难民的。」

李明耀突然笑起来,唇角勾着,「老将军给了我许多,我很感激。我也一度以为,只要胜利,就能让一切变好,让每一个难民都有安稳的住处。」

「可是这些年,您也看得见,」李明耀缓缓收了笑,眼眸变得死寂,「您也看得见,对吧。上面那位想要以和为贵,却又贪生怕死,怕被别国攻打,他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每年的税收都在加,宫中奢靡无度,军中却连物资都难以支撑。受苦受难的人越来越多,民间哀声遍野,却怎么也传不到那位的耳朵里。

「将军,我们在为谁守江山?」

李明耀颤抖着,眼眶中的泪砸落。他又复述了一遍,语气终不复最初的平和,绝望而嘶哑:「我们在为谁守江山啊?」

没人回答他。

71

李明耀又低下头,「能结束战争的话,怎样都好。」

「将军,什么都打不垮您。物资短缺压不垮,人手不够压不垮,作战条件困难也压不垮……」李明耀笑出了声,「余家人啊,都是这样。」

「所以我要亲自杀了你,再杀了我自己。」

咬碎了藏在牙底的毒药,李明耀看着自家将军仍平淡如水的脸,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我卑劣地利用了您的信任,抱歉。」

等众人发现他嘴角溢出血水,僵硬地躺在地上时,已经迟了。

李明耀是笑着死去的。

周围人的气氛也开始变得诡异而宁静。

那方的敌军与这边的距离已相隔不过百余米。余水淮随意地靠坐在地上,抬眼看着还傻乎乎杵在原地的十几个人。

「快跑啊,愣着干什么?」

十几个人都挺直了身子,神情严肃。没人说话,但意思都不言而喻。

不跑。

「骑马,替我传信。都死在这儿了,尸体都没人替我收。都给我滚!」

还是没人走。

余水淮头疼地皱起眉,指了指最边上的士兵,「你,过来。」

士兵顿了顿,还是走了过来。他是这群人里最年轻的一个小伙子,今年刚满十六岁,是去年征兵入伍的,人活泼又讨喜,此时身上也挂了不少彩。

「骑着这匹马,以你最快的速度赶回军营,写封信给余府……」余水淮垂眸,又开口道,「让我哥想做什么就去做。把这个东西也给他。」他从怀里掏出块令牌,丢给了手足无措的小兵。

小伙子翻身上马,见他还迟疑,余水淮龇牙咧嘴地撑起身子,给了马屁股一刀。

马顿时疼得窜了出去,转眼没了影。

余水淮看着对面的高山上隐隐震动的雪,又看了眼已经到面前的胡羌,难得地勾起抹恶劣的笑。

胡羌尤其见不得他这副要死了还强撑的模样,磨了磨后牙槽,拿着砍刀下马,「真是上赶着送死。」

远处轰隆隆的声音逐渐逼近。

「妈的,怎么有雪崩!」

「跑!」

「快调头!」

余水淮的呼吸声渐渐变弱,四周的惊叫声也变得细微起来。就好像世界将他完整地割裂出来了。

他要死了吗?

余水淮半阖着眼,看着惨败的天,有雪落在他的眉眼、鬓角,轻飘飘的。

瓷瓷现在已经到家了吧?

真好。

72

寒风灌入口腔。

前几日下了几夜的雪,今儿又停了,天变得灰暗,深处的雪地里埋着残肢,死去的战兵似乎都在哀嚎着要跑出来。

我将脸盖在斗篷里,紧了紧衣领。

余水淮问我怕不怕,我当然是怕的,怕死、怕尸体、怕炮石、怕刀刃划过肌肤流下的血,怕死去士兵的鬼魂。

但如果一切是建立在他在这里的条件下,那我不怕。

我更怕他让我离开,像现在这样,剩我一个人。

前方就是廉城,守门的士兵见了我,先是愣了会,然后冲我颔首行礼,「沈姑娘。」

我在营中待了许久,又是女子,大多数士兵还是能认识我的。

没等我开口询问,就听见了踩压积雪的嘎吱声。

军队回来了。

「大小姐。」小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翻身下马,带着疲累和风雪,「大将军……没能回来。按道理,他应当能脱离那处范围的。但中途发生意外,我们没办法,为了大局,只能按照原计划继续。」

制造雪崩,并让另一大队人去伏击在原地的边蛮军,此战大获全胜。

余将军做事周全,担心即使如此消息仍会泄露,就将军队拆分为几队,每一队只知晓自己应当做的行动。因此,既可以混淆视听,也能做好最万全的打算。

他唯一漏算的,就是李副将会叛变。

我微愣,手中的包裹掉落在地上,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什么意思……余水淮人呢?」

小土垂下眼,他想安慰,嘴巴动了动,却只干巴巴地吐出个对不起。

他说:「余将军和敌军一起,被埋在雪下了。」

73

外面下着大雪。

我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道路,一挥马鞭,加快了速度。

刚听完小土的话,我就抢了他的马,不顾众人的阻拦,往风雪里冲去。

眼眶充血泛红,外部的冷风刺激着皮肉,整个人都快因为寒冷冻得僵硬。

我不信他会死。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一直跑了不知道多久,马儿突然被绊到前蹄,长叫了一声,将我摔了出去,在雪地里滚动着,呛了几大口雪。

四周全是白。

在这样一个环境下,要找到被雪埋住的人,如同大海捞针。

我用手臂强撑起上半身,试图再站起来,关节一阵刺痛,我又摔进了雪堆里。

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他了。

我慢慢收紧了五指,呜咽地哭了起来,从一开始的抽噎,到最后的嚎啕,几乎要耗掉我全部的气力。

我也快融入雪里了。

血液慢慢凝固,呼吸也被冻住,就像在我的身体里结冰一样,四肢由最开始的刺痛,变成了无法感知事物。

我就这样死吗,死在这里。

不行,我还没有找到他呢。

我抿嘴,晃了晃脑袋,努力调动着手臂和双腿,废了许多力,最后还是又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马的方向走去。

等走得近了,我这才看见,是什么绊倒了马——一只被冻得青紫的手。

我一愣,随即跪坐在一旁,疯了一样地刨开周遭的雪。

雪下是手臂、甲胄、安详闭着的眼。

我安静了许久,将已经僵硬的人抱在怀里,额头抵着额头。

「是不是太冷了?」我哑着声音,低低地呢喃,「这个雪真是没完没了。」

怀里的人仍紧闭着唇。

我笑了笑,「你不说话,我就生不了脾气是吧?」

「你想把我送走。我才走几天,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你……你是在报复我吗?」泪水大滴大滴地砸落,我几乎控制不住颤抖的声音,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不睡了好不好?余水淮,别睡了。求求你了。」

74

小土他们找到沈秋瓷的时候,她已经浑身冻得发紫,怀里还抱着一具尸体。

好不容易将两人分开,沈秋瓷就哭了起来,哭得很安静。她还在昏迷中,只有泪在往外流,怎么也止不住。

她被带回去之后,左腿因为严重冻伤肌肉坏死,只能截肢。军中医疗水平不够,又差人连夜送回了京城。

沈老爷看着自家姑娘是躺着回府的,一下就哭了出来。他请了最好的大夫治疗。但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沈秋瓷这件事。

可沈秋瓷第二天就醒了,不哭不闹,发现腿没了,也只是安静地挪开视线,连询问都懒得问。

她还反过去哄一看见伤腿就哭的自家老父亲,笑着说她没事。

可沈老爷觉得她有事,于是就叫了李谭谭过来。

本来听见沈秋瓷回来,李谭谭还开心得不得了,带了好些好吃的。可是当她看见床上躺着的沈秋瓷瘦了一大圈,脸苍白得不像话,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谭谭提着食盒的手都不稳,好半晌才红着眼眶坐在床边。

「你去找余水淮,他就是这么护着你的?」李谭谭有些生气,眼底是止不住的心疼。

这人去了趟军营,却像被剜了半边心一样。

沈秋瓷闻言一怔,旋即垂下眼,面色温和,「他死了。」

「是我自己愿意去的,受些苦也是应当的。」沈秋瓷笑着摇摇头,伸手揉了揉还呆愣着的李谭谭,接着开口道,「别担心我。」

李谭谭几乎连呼吸都止住了,看着面前依旧平静的人,突然鼻头一酸,扑过去抱住了她。

沈秋瓷嶙峋的身子,瘦弱得不像话。

李谭谭抽噎着开口:「瓷瓷,你难受就哭好不好?不要这样。」

她像块玻璃,碎了还说在开花。

而沈秋瓷只是无奈地一下下轻拍着背,缓和着李谭谭的情绪。

等到送走李谭谭,沈秋瓷便告诉她爹,这些日子除了仆从送饭照料,别人都不许进她的院子。

「现在我的样子,大家看见都不好受。」沈秋瓷说道,看着又红了眼眶的老爹,努力扬起抹笑,「你放心,我可是沈秋瓷。」

75

日子又渐渐平静下来。

李谭谭虽然进不来,每日还是变着花样地做好吃的小零嘴送进来。顾圆圆也会让店内的徒弟送来好玩的木头机关。

沈秋瓷每日都会推着轮椅,在院里那棵梅花树下发呆,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听下人讨论,边关大捷,余三少爷却领着回京的军队直逼皇宫。皇帝吓得带着几百号人逃离,最后也在半路被抓住。

朝廷内早就被吃空了,这番阵仗下来,抗议的人竟也不多。

余笙将抢来的玉玺给了六皇子,扶持他上了位。六皇子是个欺软怕硬的,但聪明,也知进退,不会自找什么麻烦。

几日之内,朝廷就被翻了个天。因为余笙早就安插了不少势力,一切都显得十分顺利。

沈老爷这日下朝回来,脸上带着点喜色,终于不是愁这儿愁那儿的模样了。

「六皇子,不,是皇上,贤明啊!」沈老爷激动得老泪纵横,「我朝有救了!」

皇帝确实要贤明得多。

他说「百姓,国之根也」,减赋税,改国法,因为身后有余笙撑腰,压根不害怕抗议。一时之间,天似乎都变得更清亮了。

不过沈秋瓷不怎么在意,她看着她爹高兴,才也跟着笑起来。

一切都在变好,除了沈秋瓷的身体。

尽管补品山珍日日都在吃,身子还是一日日地消减下来。大夫说,是心病,心病难医,要沈姑娘自己想开点才行。

沈秋瓷还是说她没病,除了少了半条腿,她就和之前一样,闲暇了绣花,偶尔教教从私塾回来的云云画画。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直到有一天教云云画树,发现捏不住笔时,才惊觉已经衰败到了这个地步。

76

云云看着落在地上的笔,弯腰将它捡起来。小孩子长得挺快,脸上只有点婴儿肥了。

他抿嘴,有些犹豫。

「姐姐,」云云开口道,「你不要和娘亲一起走,好不好?」

沈秋瓷顿了顿,扬起嘴角,摸摸小家伙的脑袋,没有回答。

「姐姐是不喜欢和云云玩了吗?」他鼻子一红,委屈巴巴地皱起眉。

这一幕隐约有些熟悉,沈秋瓷愣了好一会,才笑着说:「傻云云,别胡思乱想。」

等人都散了个干净。沈秋瓷才慢慢推着轮椅进了屋。她从梳妆盒里拿出个小盒子,将它打开。

里面躺着一根银簪子。沈秋瓷将簪子拿起来,才又注意到棉布下还有点凸起。她顿了顿,将棉布拿开。

棉布下是一根丑丑的桃木簪,和一封泛黄的信。

沈秋瓷将那簪子放在手里摩挲了许久,看着上方刻着的瓷瓷两字,没忍住笑了笑。过了许久,才又放下,将那封信纸摊开。

瓷瓷生辰快乐!

银簪子很适合你,不不不,是所有簪子都适合你!我家瓷瓷最漂亮了。你会喜欢吗?我自己也去雕了根簪子,当然,没有废多长时间,我一会就弄好了,很容易的。

再隔些日子就要随父亲去战场了,不过我一点也不害怕。等我大胜回来,我就可以向你提亲了!

你愿意吗?

瓷瓷,看在我这么这么喜欢你的分上,试着喜欢我一点点好不好?

我只要一点点。

生辰快乐,希望瓷瓷平安幸福。我会一直保护你!

上方的字体还略显稚嫩,墨点很多,似乎能透过这张纸,看见少年拖着腮,拿着笔,一脸憨笑的模样。

字迹被泪水晕开,沈秋瓷忙抬手用袖子擦干。她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最后才又将信纸放在盒子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崭新的纸,认认真真地写下两个字。

愿意。

77

沈秋瓷将两张纸叠放在一起,眸底一片温和。随后她又挪动轮椅,从床底拿出一个带着花纹的木盒子。

打开一看,正是沈夫人当初绣了几个月的嫁衣。

沈秋瓷将它穿上,给自己描眉画眼,手里拿着那根木簪子,去了外面那棵梅花树前。

已经过了冬,树上只有干秃的枝丫。上面站着几只鸟,见有人来了,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夜色正好,月亮高悬。

沈秋瓷只觉得身子越来越冷,就像之前在雪里一样冷,呼吸也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她快死了。

恍惚间,她耳边又响起喃喃声。

「我能来找你玩吗?

「我叫余水淮,我娘叫我水水,你也可以叫我水水!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瓷瓷,我能和你们一起回去吗?

「那就别应付我……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我喜欢你。

「我要和我爹一起去军营了。

「会结束的,总会结束的。

「一切有我。」

沈秋瓷睁开眼,模糊之间,墙头似乎坐着个人。他背对着月光,周遭一片清晖,朝着她伸出手。

少年一笑,漏出颗虎牙。

「和我走吧,瓷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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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8 17: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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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疏水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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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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