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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风雨送春归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0335 更新:2026-06-09 11:17:47

风雨送春归

衔丹书:风月折枝为良缘

嫁给薛绪之的第八年,我终于有了身孕。

国公府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

薛绪之握着我的手泪眼婆娑。

他说我是他的命,此生绝不辜负我。

可第二日,他的青梅竹马就带着五岁的外室子跪在府门口,求我给他们一条生路。

我看着他们,内心却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想起了梦中那个青衣男子的话。

「望舒,薛绪之不是良配,你该清醒了。」

1.

「夫人,奴家不求夫人原谅,可阿翎年幼,他可是世子爷的亲骨血,望夫人开恩,给我儿一个名分吧。」

林和月带着稚子,在府门前磕得头破血流。

一声又一声的哀求像是利刃架在我的脖颈上,逼迫着我接纳他们。

我站在门内,看着五岁小儿那肖似薛绪之的样貌,想起昨日薛绪之得知我怀孕后那喜极而泣的表情。

他红着眼。

「望舒,多谢你,这个孩子是你给我的珍宝。」

「望舒,你是我的命,我心爱你,至死不渝。」

珍重而诚恳的誓言,如今却显得格外可笑。

我又想起这几日梦魇时,梦中那看不清面貌的男子。

他清冷悠远的声音一遍遍地告诉我。

「望舒,薛绪之不是良配,你该醒了,你该走回属于你的道。」

「望舒,我在等你回来。」

梦境似真似假,我起初并未在意。

谁知如今竟成了真。

林和月的哀泣声引来了许多路人。

我的婢女三愿皱着眉要去将这妇人和看热闹的人驱散,被我伸手拦下。

有人既然要来我面前演戏,我何必去砸她的戏台子。

左右丢的是国公府的脸面。

「薛绪之何在?」

三愿凑过来告诉我。

「姑爷出去给您买蜜宝斋的糕点去了,还没回呢。」

我点点头,目光凝视着台阶下的那对母子,冷淡道:

「三愿,我累了,扶我回去吧,国公府的大门就敞着吧。」

三愿不解。

「姑娘,那女子怎么办?」

「人家本就不是来唱戏给我看的,算着时辰,薛绪之也快回来了。」

我回首往门外扫了一眼。

「既是他惹的麻烦,就由他自己处理吧,我懒得掺和。」

2.

一炷香后,拎着各样糕点的薛绪之匆匆而归。

我坐在大堂,听见门外传来各种喧闹的声音。

薛绪之的怒吼声掺杂着女子的啼哭声,闹得我头疼。

片刻之后,薛绪之吩咐人闭紧大门,喧闹声渐渐平息。

我坐在大堂,与进门的薛绪之四目相对。

他眼底闪过慌乱。

许是自知理亏,站在原地看着我,却不敢往前。

他的手上提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糕饼。

只因为我昨日说了一句孕中食欲不振,他今日便早早出门替我去买我最爱吃的糕饼。

大约是行迹匆忙,他的额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举一动,蕴藏其中的情意都不是假的。

他站在我三步之外,沉默地与我对视着。

薛绪之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身形挺拔修长,面容清俊,年少时也曾引得京中许多女子倾心。

可我只记得,那年盛夏,船艄处站着的芝兰玉树的薛小公子一身湖蓝色的锦衣。

温柔似水的目光越过许多人望向我,带着不加掩饰的情意,熨得我心尖发烫。

夏日午后,骤雨突至,小公子撑着油纸伞走来。

他将怀中伞交给我,展颜道:

「风寒雨急,小姐别着凉了。」

描着初荷的油纸伞撑开,替我遮去一方风雨。

我抬眸,却瞧见扇骨处挂着一张纸条。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三愿皱眉,骂他轻佻。

可我却似被他的笑迷了眼,几乎是毫无缘由地动了心。

再后来,他说他心悦我,哪怕是公主看中他,他亦不为所动。

他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如愿嫁与他,婚后八年,他对我千依百顺,将我捧在掌心。

如今一朝梦醒,却将我摔得粉身碎骨。

3.

「薛绪之,我听你说。」

我盯着他,声音平静。

薛绪之顿了顿,鼓起勇气走到我面前,将糕饼放在我手边,声音晦涩。

「她……她是我儿时在外翁家结识的一个邻家小妹,我与她……是多年前的旧事了。」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

薛绪之慌乱道:

「望舒,你信我,我同她真的没什么,我与她之间都是误会,我对她并无半分情意的,我说心爱你,是真的,我只心爱你的。」

我的指尖掐入掌心的血肉,疼痛刺激着我镇定下来。

我看着他:「我只问你,那孩子可是你的?」

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半垂着眸子,不敢看我。

「是……」

只一个字便足以将我击溃。

我懒得再听他们之间的腌臜事,起身要走。

薛绪之来拉我,甚至直接撩袍跪在我面前,哀求我信他。

「信你?孩子都有了,你还敢要我信你?」

我一把扯回被他揪住的衣角,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一出闹剧闹得沸沸扬扬,让国公府丢了好大的脸。

京中百姓茶余饭后都在乐滋滋地谈论这出丑事。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为了颜面,纷纷来劝我接纳林和月母子。

甚至为了逼我妥协,国公夫人还端出婆母的款来说教我。

我始终闭门不见,最终还是薛绪之赶来,将他们拉走。

听说薛绪之闹了好大一通脾气,说绝不会纳林和月为妾。

还说若是强逼他纳妾,便是要他违背誓言,不得好死。

可林和月到底还是入了府。

是皇后下旨,说不愿世子的骨血流落在外,将孩子接了回来。

而林和月,虽说因为薛绪之的坚持没有得到名分,却依旧跟着儿子进了府。

如今,她只是世子爷庶长子的奶娘。

4.

自从那日在大堂与薛绪之对峙后,我已有三个月未曾见过他。

自林和月入府后,我更是连院子都关了起来。

薛绪之每日都来,但始终不得进院门。

薛翎的到来让国公爷夫妇很是欢喜。

他们二老盼孙辈盼了许多年,如今骤然多了个半大孙子,喜悦顿时冲昏了二人的头脑。

他们对薛翎很是宠爱,宠爱到他们似乎忘了我如今也怀着他们国公府的骨血。

某日午后,三愿去厨房给我做吃食。

我正躺在躺椅上午寐,一睁眼就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薛翎趴在扶手上,一只手撑着他肥嫩嫩的小脸,另一只手掌并拢,挡在我的眼前,替我遮住了晃眼的日光。

「外面这么晒,你为何不进去里面睡?」

小娃娃奶声奶气地问我,声音黏糊糊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无辜地看着我。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从哪里进来的?」

「那里,门没关。」

小娃娃指了指没关严的院门。

「出去,以后都不许再来这里。」

我冷着声音赶人。

我不讨厌薛翎,稚子无辜,错的是大人。

可看着他与薛绪之七分相似的眉眼,我也下意识地排斥。

看我冷着脸,薛翎像是被我吓到,有些委屈地低着头往外走。

正在这时,三愿端着香甜的糕饼回来。

糕饼甜丝丝的香气勾得小孩子心痒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糕点。

一声突兀的咕噜声响起,薛翎有些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看我。

圆溜溜的眼睛没有半分杂质,清澈又明亮。

我终究是败给了孩童稚嫩殷切的目光。

拿了糕饼的薛翎十分开心。

可夜间便传出了他中毒的消息。

国公夫人气得连夜就带人抄了我的院子。

即便没有搜到毒药,她也依旧目光怨怼地指着我骂。

薛绪之姗姗来迟,看着满院狼藉,甚至都没细问就冲过来挡在我面前。

林和月哭着上前,将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薛绪之闻言一愣,回头看了我一会儿,随后转头看着他们冷声道:

「望舒是我夫人,她的秉性我最清楚,这件事必有误会。」

他的偏心换来的是国公夫人的指责和林和月更加悲戚的哭闹。

我始终站在原地,冷淡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夜深了,我也累了,国公夫人院子也抄了,既没找到证据,也散了吧,你们这出戏,我已看腻了。」

众人在怒骂声中散去,只有薛绪之看着我不曾动弹。

「还有事?」

我有些不耐。

薛绪之也不在意,只是双眸紧紧地盯着我,有些痴恋,还有些许复杂。

他的嗓音低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望舒,今日的事我会查清楚,还你清白。」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摩挲着衣角,暴露出他的不安。

不安什么呢?

也许是他自己也在怀疑这件事是否真的与我无关。

我有些好笑地回眸看他,幽幽道。

「若此事就是我做的呢?你待如何?」

他的瞳孔微缩,愣愣地看着我,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我看见他眼底氤氲着细碎的光,也看见他眼底的痛苦。

可心里却毫无任何波澜。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我便就这样冷冷地看着他。

那一夜,薛绪之在我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5.

午夜,我陷在梦境里。

我与薛绪之的从前种种如走马观花般在我眼前一一划过。

每一个心动的瞬间,每一幕相视而笑的画面,停在我眼前。

我伸出手指轻轻一碰,便碎裂在我眼前。

一股难言的心痛刺激着我的胸口,让我不由自主地跪下身想要去触碰那些碎掉的回忆。

我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尽情释放着这几个月来所隐忍的苦楚。

「望舒。」

清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陷在梦境中,周身被浓雾包裹着,看不清前路,只能听见男子清冷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唤我的名字。

「望舒,前尘往事,不过云烟,过了便是过了,不必执着。」

「望舒,你该醒了。」

「望舒,我在等你回来。」

声音由远及近,我皱着眉回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白光晃晕过去。

我从梦中猛然惊醒。

那道熟悉的嗓音曾困住我数日,也曾给我预言。

如今再梦见,却叫我有些恍惚。

我摇了摇有些发胀的脑袋,唤来三愿掌灯。

三愿捧着烛台走近,却在看清我时一顿,慌张道:

「姑娘,你怎地哭了?」

闻言,我微微一愣,伸手抚上脸颊,才察觉一手的潮湿。

想起方才在梦中痛苦的情景,我叹了口气。

不知怎的,哭过一场后,那些郁结在心口的气陡然散开。

那些不甘愤懑似乎也随着这满脸的泪流逝殆尽。

薛绪之还是找人禁了我的足。

我本就不愿出去与他们周旋,可偏偏拦不住林和月非要来找我。

「我与绪之自小相识,他幼时便说过要娶我,只因这一句,我便一直等着他,谁知却等来了他要回京的消息,更是在一年后传出与你定亲的消息。」

「我问他何时娶我,他却说那只是而是无心之言,可是凭什么,我伴他多年,凭什么最后就得了一句无心之言,我不甘心。」

「六年前我回京后,寻了个借口将他约了出来,给他下了药,这才有了翎儿,他清醒后气得掐着我的脖子说要杀了我,却终究还是不忍心。」

我就这样倚靠在美人榻上,听眼前的女子同我讲述她与我夫君的过往。

她美眸流转,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带着得意。

「他说日后与我再无任何干系,可我不在意,我知道他的秉性,只要有阿翎在,他一世都是我孩儿的父亲,谁也割不断,就连他自己也无可奈何。」

「你看,如今我不就如愿入了国公府,还有了世子如今唯一的血脉,他再心爱你,终究我才是赢家。」

美人眼中含泪,明明嘴角轻扬,却叫人觉得苦涩。

我不知她突然撕破伪装,来找我说这一番话是何用意,但我着实已经觉得厌倦。

「恭喜你,得偿所愿。」

我面色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林和月静静地看着我半晌,最终却讥讽地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6.

禁足的日子很清静。

四四方方的一小方天地困住人所有的情绪。

肚子一日日大了起来,我也越发嗜睡。

梦境之中总是能见到那个青衣的男子,只是看不清脸,周身总是萦绕着朦胧的雾气,一副仙姿飘然的气派。

他在梦境之中与我交谈,同我讲述各种世间的奇闻轶事。

他开解我,人世间的儿女情长都是小事,不必挂怀于心,自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在意,情爱一事,无论酸甜苦辣都只是一番经历罢了。

我被他老气横秋的语气逗得发笑。

看着他挺拔修长的身形,便也更加好奇他的模样。

每问及此处,他总是轻笑着摇头,只道:

「缘分到了,你我自然会见的。」

这个缘分虚无缥缈,我便只当梦中呓语。

一月后,宫中突然举办宫宴,邀诸臣携家眷赴宴。

我终于有机会出了那道四四方方的院子。

一路上,薛绪之一直看着我,试图与我说话,却没得到我半点回应。

他只得沉默下来,一语不发地替我打点好一切。

本朝皇帝痴迷方术,对长生不老、奇门异术更是好奇。

此番设宴据说也是为云游归来的国师接风洗尘。

薛绪之带着我入宫,又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我听得心烦,直接摆摆手,转身就要往旁边走。

一转身,却正好撞到了人。

头磕得一蒙,我皱着眉揉了揉额头。

「姑娘,可磕疼了?」

那人问道,声音温润清朗,像极了我梦里那人。

我也顾不得疼,猛然抬起头,正撞见一双清亮精致的眉眼。

男子束着发,一身淡雅的青衣,眼中含笑,眉心一点红印,面容清俊得不像话。

确实像极了。

即便我从未见过梦里那人的真容,可我却觉得,他就该是长成这般模样。

薛绪之从身后揽过我,一脸着急地捧住我的脸看我磕红的额头。

我的眼神却越过他,直直地落在那人身上。

「姑娘……」

「什么姑娘,这是我夫人!」

听见男子的声音,薛绪之皱起眉纠正他,将我整个人都挡在身后。

我瞧见男子的眼神扫过薛绪之,微微冷淡几分。

他上下打量了薛绪之几眼,随即勾起嘴角,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哦,恕在下失礼,不过在下瞧公子的面相,公子同你夫人……真不般配,可能是八字不合,听在下一句劝,既不是良缘,还不如趁早一别两宽。」

他每说一句,薛绪之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这是皇宫大内,你是哪家公子?在这里胡说八道,本世子倒想请教是哪家大人这般不会教子,才叫你在这里胡言乱语挑拨旁人夫妻情分!」

薛绪之冷着脸,而对面那人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在下不过世间一蜉蝣,不是哪家公子,不过懂些八卦卜算的把戏,据实相告而已。」

说完也不管薛绪之是何反应,径直越过他离开。

我注视着他的身影,只觉得怎么都移不开眼。

他走出几步,突然回首,笑着看我。

「姑娘,在下方才所言都是真的,你身边那位命格克妻,你好好斟酌。」

他偏着头,额前搭下一缕碎发,却遮不住他眼中光影。

眸中温柔似水的笑意加上他眉心一点朱砂,明艳又潇洒。

我有一刹那的恍惚。

厚重又漫长的熟悉感自心口处蔓延开来,仿佛裹着千万年的时光向我袭来,叫我久久无法回神。

7.

宫宴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我克制不住地往上座那道青色的身影望去。

司曜。

原来他叫司曜,是那位外出云游的国师。

传言国师喜爱云游,见识世间风景,所以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那些有幸得见的人如今也早已仙逝。

世人都说这位国师历经三朝年逾百岁,却容颜依旧,早已修成仙人真身。

我也曾听闻不少关于这位国师的各种传言,却没想到他的真容竟如此年轻。

我与他应当毫无瓜葛,却又为何总是梦见他。

以及,我梦中人是否真的是他。

许是我的视线太过明目张胆,上座的司曜也察觉到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再次展颜冲我微微一笑。

搭在腿上的手被人重重握住,力道之中叫我忍不住皱眉。

我偏头看向身边的薛绪之。

他的眉眼微冷,薄唇紧抿,望着我的眼睛里隐忍着翻涌的情绪。

「夫人,你坐到我这里来。」

他捏着我的手腕,语气和力道都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懒得与他纠缠,顺从地与他换了位置。

薛绪之却仍旧不满意的模样。

他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身子微微往前,挡住了司曜透过来的所有目光。

宫宴结束后,回府路上,薛绪之冷着脸。

马车内压抑沉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回房。

房门关闭的瞬间,薛绪之拽过我的手腕,一手揽着我的腰,整个人欺身将我压在门上。

他粗重的喘息声落在我耳畔。

我抬手推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像是被我的挣扎刺激到,他有些不管不顾地扯开我的衣襟,低下头咬在我的颈侧。

他有些失控地咬住我,皮肉被划破,有血渗了出来。

我用尽力气推开他,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

「你这疯狗,给我滚开!」

他被我打得偏过头,只能无助地望着我。

室内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幽微,照亮他微红的眼角。

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寂静无声。

像是无可奈何,片刻之后他转身推开门出去。

离去前,我听见他委屈又不甘的声音。

「阿舒,你是我的,我绝不会将你让给任何人,死也不会。」

8.

林和月入府后,借着薛翎的光,国公夫妇都很喜欢她。

薛翎长得可爱,又聪明。

国公夫妇时常夸赞她教子有方。

就连薛绪之也时常去他们院子里看望他们,对待他们母子的态度也不似从前那般厌恶。

有了这二老撑腰,林和月在这府上的日子过得如鱼得水。

也正是有了与林和月的对比,便愈发显得我不知好歹。

人家一家子美满,我也没打算自找没趣。

三愿见识了府里的人心易变,便日日都来我这里哭。

「姑娘,他们真是欺人太甚,明明是世子爷辜负了你,为什么偏生是姑娘你受尽冷遇,他们一家子和睦美满,这是什么道理啊!」

她哭得那样伤心,我也不知道用什么言语去安慰她,只能哄她。

「别哭了,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去珍馐阁吃八宝鸭。」

路过花园的时候,正巧撞见薛绪之带着薛翎在亭中作画。

薛翎被薛绪之抱在怀里,手把手带着教如何作画。

林和月就站在他们身边。

三人皆是眉眼带笑,温馨得很。

三愿气得又要掉眼泪。

我连忙拉着她往外走。

只是这一番动作正好被林和月瞧见,她惊呼一声,薛绪之的视线也随之落在我身上。

他局促起身,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更是在我从他身边路过时上前一步来拉我。

我侧身避开,带着三愿头也不回地离开,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们。

年关将至,都城街道上挤满了各种各样的摊贩。

珍馐阁里也是座无虚席。

八宝鸭味美,三愿吃得高兴,连眼角还挂着的泪珠都无暇去擦。

我捂着荷包,无奈地计算着自己手上的余钱。

自前几年父母亡故后,我便已无娘家可依。

也是从那时起,国公夫人才完全将执掌中馈的一切事宜正式交到我手上。

可这账本不看不知道,一看只让人头疼。

厚厚的账本上不知有多少乱七八糟的糊涂账。

这些年,我不知从嫁妆里暗中贴补出去多少。

正忧心着,却见小窗突然发出声响,像是被人用小石子轻扣。

我走过去将厢房的小窗打开,却没看见人。

窗棂下用红色小绳系着一个喜庆的福袋,袋中鼓鼓囊囊,一打开里面装满各式各样的饴糖。

我探出头张望片刻,可这二楼小窗距地面数尺高,外面除了街市上的喧闹声什么都没有。

我有些疑惑,却被那糖的甜香蛊惑,拿起一个送入口中,口腹之欲便得满足。

垂眸之际正瞥见手中糖纸上正写着:「否极泰来,万事胜意。」

我不由得一笑。

方才从家里出来时积郁心中的不痛快在此刻被冲散。

9.

回到家中时已然天黑。

薛绪之在我院中候我许久,见到我的第一面便问道:

「你今日去了哪里?为何现在才归?」

带着质问的强硬语气惹我不快,我懒得理。

正想侧身绕过他,却被他不依不饶地抓住手腕。

他目光炯炯,含着些怨气,颇有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味。

我淡淡地看着他。

「珍馐阁,世子不是知道吗?你安插在我身边的那些暗卫没有将我的行踪告诉你?」

被我这样直白地点破,薛绪之一愣,小声解释。

「不是的,我只是为你的安危着想,没别的意思……」

我厌烦地闭了闭眼,将手腕抽回,径直越过他往屋里走。

只是方才被他拉扯,袖中的福袋微微露了出来。

「你可知今日司曜也去了珍馐阁。」

薛绪之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脚步一顿。

司曜?

关他何事?

薛绪之接着道:「我的亲卫亲眼瞧见他往你所在的厢房小窗口放了一个小包,随后你开窗接了那小包,且面带笑意,瞧着十分欢喜的样子。」

「我竟不知,夫人何时与那国师相熟至此?」

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带着压抑着的怒气。

我皱眉,回身瞧他,冷笑道:

「世子,世间人心险恶,可也并非所有人都如世子一般龌龊,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如世子一样做出那等不知羞耻的事情。」

他神色微怔,有些心虚地垂下眸,目光却陡然一顿。

再抬眸时,眼中已是盛满了妒火。

他三步上前,一把拽出我袖中的福袋扔在地上。

后又觉得不够,还泄愤般地踩上几脚。

糖撒了一地落了灰,那大红色的福袋也被蹂躏得脏兮兮的。

我反手给了他一耳光。

他侧着脸,双眸死死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踏出小院时,他再次招来侍从,将我的小院看管起来。

自我嫁给他,这是他第二次圈禁我。

我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心里无甚触动。

只是可惜了那一地好吃的饴糖。

满袋子的福气都被这厮糟蹋了。

10.

我还是将糖捡了起来,只是脑子里回响的却是方才薛绪之说的那番话。

这包带着吉祥话的饴糖,是那个小国师送的?

送给我的?

我想起宫宴上那个俊俏的小郎君,那双温柔似水的眸……

以及他那我无比熟悉的嗓音。

我与他素昧平生,何以却总对他印象深刻。

他又为何给我送糖?

疑惑积郁于心口,带着朦胧,仿佛冥冥之中有些事情被我遗忘了。

「我好心送你糖吃,你却让他们沾了灰?」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猛然起身回头。

方才还在脑中挥散不去的人此刻正跷着腿坐在檐角,一脸玩味地看着我。

「我可是今日碰巧瞧见你一脸郁闷,想着你我一面之缘,特意买了包糖来送你的,你便是不吃也不必如此糟蹋我的好意啊。」

司曜面上带着笑意,但嗓音清冷,让我有些捉摸不住。

他落地,又朝我走近几分,笑道:

「怎么,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他微微俯身与我平视,月华淡淡地落在他身上,照出他俊秀的眉眼和唇峰。

月下出尘,便更添一丝清冷。

前几日没品出的仙风道骨此刻倒是有些明了了。

晚间风凉,我却被他盯出几分燥意。

「没有的,我很喜欢,多谢你。」

说着,我有些无意识地捏起一颗糖就要往嘴里送,却被司曜拦住。

他拿过我手里的那颗糖,又从怀里拿出另一包干净的糖。

一边拿还一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嘟囔道。

「怎么什么脏东西都往嘴里送。」

语气之熟稔令我愣神。

我终是不愿再毫无缘由地兀自猜测,便索性开门见山。

「我们可曾见过?为何我见你总觉得熟悉?」

小郎君面色一滞,随即又看着我轻笑起来。

「可巧,我见姑娘也觉得万分熟悉,许是前世情深缘浅吧。」

明显的敷衍之语。

我没接话,他又抱着手在我院子里打量了一圈,眉眼微沉。

我听见他偏过头时小声地嘟囔:

「这厮混账,竟这样待你!还世子呢!完蛋玩意儿!」

略微粗鄙的俗语从他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着实有些怪异。

我没忍住笑出声。

他却回头看着我,却丝毫没有被听见的窘迫,反而抬手敲了敲我的脑袋。

「还笑,你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笑得出来。」

算上今日,我与这人满打满算也只见过两回,但他身上那股子莫名的熟悉感却让我对他防备不起来。

甚至,有点安心。

我抬手摸了摸已经微微显怀的肚子,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无妨,左右不过是几个月的光阴,忍过这几个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心中的主意早已打定,只等腹中子落地便可解脱。

一切的辜负、欺辱,如今都不值得我再费心神。

司曜的目光微移,停在我腹部。

朦胧的夜色间,我恍惚瞧见他眉心的朱砂微微泛红。

片刻的沉寂后,司曜清冷的声音微微下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幽暗。

「嗯,再等等,我很快就救你出火海。」

我下意识地侧目看他,被他这一晚上的莫名言语弄得迷迷糊糊。

他却突然抬头,微笑着询问我:

「阿舒,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我微愣。

自父母亡故后,除了薛绪之再无人这样唤我。

如今这亲昵的小字从眼前这人的薄唇中说出,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察觉的缱绻。

像是对待世间珍宝。

在他坦荡清明的目光中,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那便说好了,我以后就这样叫你。」

「你不必担忧无趣,日后我每日都这个时辰过来陪你,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玩意儿尽管告诉我,我第二日给你寻来。」

「如此,明日再会,晚安,阿舒。」

修长的身影转身,脚尖轻点便悠悠落在房檐之上。

见他要离开,我急忙上前一步,将萦绕在心头的疑惑问出:

「我们当真不识吗?若当真,你为何帮我,又为何说什么救我之言?」

男子背着月色,大半五官都隐在暗处,唯那双眼明亮动人。

他轻笑着,带着几分张扬:

「我说了,大约是你前世与我有未解的情缘啊。」

11.

司曜说到做到,实在是一个很讲道义的人。

薛绪之派人围了我的院子,除了吃食,不许任何人进出。

我不知司曜究竟用了何种法子避开守卫,但有人陪着聊天解闷我终归是开心的。

他每日都来,带着不同的果子点心和坊间趣事。

他还给我讲他云游期间见过的各地美景美食。

我想起坊间传他早已修得仙身,好奇地问他真假。

他听闻却十分不屑地轻嗤一声。

「仙算什么,谁稀罕那劳什子仙身!」

我不懂。

仙人超脱俗世,得以永寿,亦无红尘牵绊,有何不好?

可司曜只是笑着看我,柔声道:

「何必羡慕,你比他们都好,是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存在,那些所谓仙人有何资格同你相提并论。」

我当他胡言哄我,却偏偏溺在他眼神中说不出一句辩驳。

有玉面郎君相陪,亦有零嘴小食作辅,这禁闭的日子倒也显得没那般难捱。

光阴似水流过,我身孕已有六月。

司曜日日替我把脉,比三愿还要上心。

只是他落在我肚子上的目光总是夹着一份阴沉。

他曾问我:「若孩子降生,你作何打算?」

因着薛绪之,我其实对这个孩子无甚感情。

可到底在我肚子里待了这些时日,也没法子打掉了。

生下来之后交由他父亲,总归是亲生血脉,也不必担忧他过得不好。

司曜得知后,倒是暗暗松了口气,此后便对我的胎象更加上心。

若肚中孩子有知,怕是要将他错认当爹。

我本以为,这样的清净会一直过到我足月生产。

可终究是有人不愿放过我。

12.

某日晚间,司曜给我送完吃食。

他前脚刚走,后脚薛绪之就带着大批人撞开了我的院门。

他阴沉着脸,身后跟着一大批的家丁仆从,还有躲在他身后观望的林和月。

我凝眸淡淡地扫过他们,对上林和月的瞬间,她又往薛绪之身后缩了缩。

「更深露重的,世子带这么多人来有何贵干?」

三愿扶着我站起身与他们对峙。

薛绪之的眸光匆匆扫过我,有些急切地张望着什么,最后落在我手边的小木桌上。

上面还散着各种司曜给我带来的零嘴话本。

怒气在顷刻间便爬满他的面容。

他沉着声音回首吩咐,那些家丁颔首后便立马在我院子里搜查起来。

薛绪之几步上前,死死地捏住我的手腕,看着我的眼神仿佛带着千刀万刃。

「阿月同我说撞见有陌生男子出入你的院子,我本不信,却不想你当真这般不知羞耻!」

「望舒,我再说一遍,不论我做了什么,你如今都是我的夫人,你很该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他咬牙切齿的声音落在我耳边,压着翻涌的怒火。

阿月?

呵,不过短短数月,他们之间竟已变得如此亲昵。

我冷笑,抬眸与他对视。

「既不信,如今又做什么来抄我的院子?」

「数月前你母亲来抄过一遍,如今又换了你,我都不知你们这场戏究竟要唱到什么时候才算作罢。」

昔日的温情假象在他冷冰冰的眸子里被撕裂,露出他原本的自私丑态。

不到片刻,我的院子又被翻了个乱七八糟,却依旧什么都没有。

听着家丁们的话,薛绪之的眸色却更加深沉。

我与他沉默对峙,都在对方眼中瞧见厌恶与不耐。

一旁的林和月凑上前扯了扯薛绪之的衣袖。

「绪之,许是我瞧岔了,今日夜已深,夫人还怀着身孕,不如先让夫人去休息吧。」

薛绪之偏头看了她一眼算作安抚。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扫我一眼,便阴着脸带人离开。

方走两步,他又猛然转身,将我手边的小桌子愤愤掀翻。

各种吃食散了一地,在这凌乱狼狈的院子里倒也不显得突兀。

薛绪之背对着我,冷漠刻薄的声音响彻夜间。

「望舒,你是我的人,任何人敢觊觎你,我都要将他付出代价!」

13.

我又开始梦魇。

自宫宴后,那个困住我许久的梦境已许久没有出现。

如今许是平白闹了那样一出,扰了我的心绪,竟又开始做梦。

只是这次的梦境却大有不同。

朦胧的白雾茫茫,我循着声音找去。

不知找了多久,终得见梦中人真容。

漫天的金光云霞,清绝出尘的天宫殿前,那道青色的身影缓缓转身。

眉心一点朱砂,正是司曜。

他周身萦绕着清气,微笑着朝我伸出手。

「望舒,我等候你许久了。」

我愣愣地抬手,却在将要触碰的瞬间狂风大作。

司曜随着宫殿坠落,清俊的脸上带着大片的血渍,眸中亦是痛苦不堪。

我急忙出手去抓他,却只能眼睁睁瞧着他离我越来越远,最终被深渊吞噬。

惊醒之后,我抬手捂住狂跳不止的心口。

南柯一梦,似乎有某些压抑的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脑中不断回想起梦中司曜浑身浴血的模样。

不知何时,屋外落起了雨。

疾风吹开小窗,带着浓烈的土腥气。

白蛇划破穹顶,给浓厚的夜色带来片刻的光亮。

我站在屋檐下,任由疾风拉扯我的衣摆。

一道道的惊雷,像是天罚,让我的心越发不安起来。

14.

此后连着五日,司曜都没来。

直至第六日夜晚。

他依旧是一袭青衣,站在月色下衣袂飘飘。

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少了几分血色。

他笑着将给我的吃食递给我,嘴里还在说着各种不着调的玩笑话,瞧着还是往常那副样子。

如若我没有碰到他冷得吓人的手的话。

我皱着眉握住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像是万年寒冰。

「你怎么了?」

他讪讪地缩回手,摇了摇头。

「没事的,只是这几日修炼狠了,有些岔了,都是小事,无碍。」

我有些吃惊。

「你还有时间修炼?我以为你每日都是吃喝玩乐。」

他气笑,捂着心口抬手敲我。

「讽刺我?你有没有良心?」

见他实在难受,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的唇色又淡了几分。

就连额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瞧着真不像他说的小事。

我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他微微侧身躲开。

他掏出怀里的话本放在桌上,对上我疑惑的眼神淡然一笑。

「我大约是得休息几日了,所以后面几日我怕是不能来了,你好生休息,等你生产那日,我一定过来。」

说着,他又抬手递给我一串坠子。

莹润的珠串下是一片泛着银光的鳞片。

「你将这坠子带在身上,可保万事平安。」

我接过坠子,没有说话。

片刻的沉默后,他又扯出一抹笑意看我。

「怎么?这是舍不下我?」

「短短几日,竟就让你对我牵肠挂肚至此?」

一副插科打诨的混不吝模样。

我见他笑得勉强又难看,淡淡说道:

「说完便快些走吧,回去好生歇息,你如今这副尊容,再多看两眼怕是要惹人惊梦。」

可他却笑得更艳。

「罢了,你说得都对。」

15.

自那日不欢而散,再见薛绪之已又过了好些时日。

身子一日日变重,我也懒得起身。

大多数时候都是窝在床上睡觉。

薛绪之喝了酒,一脸醉意地闯进我的院子。

我被他身上的酒味熏醒,正瞧见他坐在我床边看我。

醉意朦胧的眼眸里闪着微光,似痛苦似不甘,又裹挟着浓烈的悔恨与眷恋。

他抬手抚上我的肚子,嗓音嘶哑。

「阿舒,我们不该是这样的。」

「阿舒,我忘了与你的往事,你也忘了我,我心爱的只有你,我们再从头来过好不好?」

「阿舒,我知错了,你别抛下我,你别喜欢旁人,好不好?」

他喝了酒,意识模糊,只是一个劲地嘟囔着要与我从头来过。

呜咽的声音听了直叫人心软。

我挣开他握着我手腕的手,淡淡扫了他一眼,无动于衷。

时至今日,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说到头了,也没什么可纠缠不休的。

我唤来三愿,让她去叫人将这醉鬼送回去。

林和月匆匆赶来时,薛绪之依旧趴在床头睡着了。

她扶着他出门前还不冷不淡地扫了我一眼。

「傅望舒,你配不起他这样的真心。」

她说得果决,我却听得只想发笑。

这些时日,薛绪之对她的态度渐渐软化,又有国公夫人撑腰。

她已经不再是一个没名没分的乳娘,而是上了族谱的妾室,也是世子长子正儿八经的生母。

一朝得偿所愿,她确实有底气了不少。

好好的一个夜晚,这一个两个非上赶着来寻我的不痛快。

我原本懒得与这些人多言,如今被逼着一退再退也免不了生出几分恶意。

我抱手倚靠在门边,轻蔑地瞥了她一眼,笑道:

「是啊,论这膈应人的程度,你二人当真才是绝配……只可惜啊,你的真心他不要,他的真心你又得不到。」

语气平淡,却生生激出她满心怨愤。

薛绪之满身酒气,靠在林和月怀里,口中还在嘟囔些什么。

附耳去听的林和月的身形顿时僵住,险些就要撑不住他。

我于是继续火上浇油。

「林和月,但愿你能守住他,千万别让他再来我眼前恶心我。」

「你!」

话音刚落,那个醉晕过去的人眉心微蹙,无意识摩挲的手指也悄然顿住。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那人的面容。

我没有错过从那人眼角悄然滑落的一滴泪。

眼前的两个人,女子怒目而视,满心怨怼,男子吃酒装醉,借着旁人的嘴百般试探。

我这样瞧着他们,忽而觉得他们可怜极了。

红尘俗世间的爱恨嗔痴,大多是不得圆满。

我又想起梦中那人告诉我:「情爱一事,无论酸甜苦辣,纵有千般滋味也不过是经历一场罢了,何苦痴缠其中。」

是啊,不过是被情爱蒙蔽心智的可怜人,有何值得我浪费心神的。

没意思透了。

屋外又悄悄落起了风雨。

初春的寒雨带着料峭,吹醒我有些发散的思绪。

我猛然想起,似乎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没见过司曜了。

16.

春雨连绵不绝,许久不见日光让天气显得有些阴郁。

朝中忽然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个归元天师。

皇帝本就重视方士,对这位归元天师也很是尊敬。

宫里的蕙贵妃生产在即,皇帝本打算让国师卜算贵妃腹中胎儿的气运天道,可奈何国师闭关,迟迟未曾出关。

如今突然出现的这个归元天师,虽比不上国师,听闻也很是有些本事在身上。

说他起六爻卦时,漫天的霞光笼罩贵妃的流云殿。

天师当即预言,贵妃腹中乃是带着真龙气运的贵子,降生之后必将绵延本朝国运逾百年。

随即天师又预言,说京中东南方有邪物,恐威胁贵子降生,须尽早除之,以绝后患。

流言四起,京中满城风雨。

三愿将这些风言风语告知我时,我还在禁足之中。

国公府正位于京城的东南角,这样的流言一出,国公府上下自然是人心惶惶。

可冥冥之中,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只是还未等我细想,宫里就送来一道圣旨宣我入宫。

皇上念及我怀有身孕辛苦,特召我入宫,恩赐我于宫中住至生产。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

临行前,薛绪之跪在门前,说要陪着我入宫。

「父亲,母亲,望舒是孩儿的妻子,我怎能任她孤身一人。」

「儿啊,你若一意孤行,便是要诛我与你父亲的心啊!」

「父母养你这么大,你是要为一人舍下全家,舍下父母,也舍下你的儿子吗?」

国公夫人哭得满脸泪痕,大有薛绪之随我同去便一头磕死在门前的决心。

似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一去必是凶多吉少。

但所有人默认送我去死。

一个身怀妖孽的忤逆儿媳自然比不得金贵万分的国公府世子。

只要交出我,便可保住国公府所有人的性命和荣华。

薛绪之回首看我,眼中是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他在权衡。

正巧此时薛翎不知何时从后院跑了出来,揪着父亲的袍子哭了起来。

权衡便被轻而易举地打碎了。

薛绪之抱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轻声安慰,任由我的马车远去,不敢抬眸。

17.

进宫后皇帝只是匆匆召见了我一面。

归元天师站在皇帝身侧,阴鸷的眸子只是淡淡扫了我一眼。

他们没有如我预料的那般立刻处死我,反而将我安置在离流云殿最远的一处冷僻的宫殿。

贵妃生产在即,所有人都怕我腹中的妖邪冲撞太子。

即便我已经离贵妃最远,可贵妃依旧在我入宫当夜便开始反复惊梦。

这下我身怀妖邪的传言更被坐实。

宫中侍女内侍都不敢再靠近我。

在贵妃第五次从梦中惊醒动了胎气之后,皇帝再也坐不住了。

他下旨昭告天下,说我不详,是将动摇国之根本的妖女。

选定三日后黄昏时分,将于正午门前将我当众处死。

他还让满京百姓、朝中诸臣及其家眷都前去观刑。

圣旨下达时,我已在地牢里待了两三日。

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唯有司曜送给我的那片鳞片发出幽微的银光。

我握着掌心的鳞片,想起他曾说此物会庇佑我平安。

也不知三日后的刑罚它受不受得住。

说起来,我也有许久没见过司曜了。

听说他闭关了,也不知到底在修些什么法术。

这些时日,我一闭上眼总是梦见些怪异的画面。

混乱得像是从被人从记忆深处勾出,既真实又虚幻。

以至于我都有些恍惚。

在梦里,我见过霞光四溢的天宫,也见证过沧海桑田,岁月变迁。

我还梦见,总是缠绕在我手腕的一条小龙。

只是这些梦境的尽头,最终都定格在满身是血的司曜被深渊吞噬。

18.

行刑当日,云霞漫天。

我被绑在木架上,沾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一下抽打在我身上,将我抽得满身血痕。

我能感觉到腹中生命的悄然流逝。

而薛绪之站在台下注视我,双目微红,神情哀恸。

我就这样隔着人群冷漠地与他对视,但内心却掀不起一丝波澜。

无爱亦无恨。

我觉得我应该恨毒了他才对。

可这样看着他,却忽然觉得前尘往事仿佛已经离我很远很远。

那些与他相关的爱恨都变得十分渺小,渺小到恍如沧海一粟,不值得我记起。

归元天师自远处飞身而来落在我面前。

他阴鸷的眼睛盯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

我听见他沙哑的嗓子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讥笑声。

「妖孽寄生凡胎,邪性已入骨髓,非挫骨扬灰难以磨灭。」

话落,他掌心凭空燃起莹莹鬼火,在百姓们的高呼声中打向我。

脚边燃起的火舌迅速灼烧着我的身躯。

天师回身,看着我陡然一笑。

幽暗空灵的话语传音到我耳边。

「神女望舒,今日灭你肉身,碎你神魂,算是为我魔族百年前死去的徒众报仇。」

「待你陨灭,我魔族荡平三界便再无忌惮。」

在他诡秘的笑声中,我的目光越过火焰,瞧见了他眉心妖冶嗜血的纹印。

黑气随着蔓延的火舌爬至全身。

我感觉到灵魂被撕扯,要生生从这副躯壳中被剥落碾碎。

撕裂的痛苦中,我被封闭的神识大开,无数的记忆回溯。

我想起我作为神女的万年光阴,想起我维护苍生、执掌天道的使命,想起三百年前的那场魔域之战。

我还想起,那条被族群遗弃而被我捡回养大的小蛟龙。

19.

百年前,旧魔尊陨落,新的魔尊上位。

已经安分了数万年的魔族忽而暴动,生了一统三界的野心。

魔族侵袭,已经扰乱了仙、人、妖三界,破坏了天道秩序。

我作为神女,不得不出手镇压魔族。

彼时天道受损,三界地动,我需得用神力先行修复天道,故而只能先行派我座下的司曜去往魔域镇压。

在那一场大战中,司曜虽然击退魔军,但也付出了几乎元神全灭的代价。

等我赶来封印完魔君,他的元神已经被腐蚀得残破不堪。

我将他带回去,替他疗伤。

却在从归墟寻药的途中横遭意外,并因此无端牵扯出一段凡尘缘。

再后来,便是我在凡间作为傅望舒走过的十几载光阴。

20.

封锁的灵智被打开,神魂也在灼烧中慢慢归位。

在神识的助力下,我看见了归元天师脸上的人皮渐渐脱落,露出他作为魔族狰狞又丑陋的本相。

是魔君身边的第一员大将,东魁。

当年魔域一战,东魁趁乱遁逃。

随后却在我自归墟而回时偷袭我。

那时我封印了魔君,疗愈元神耗费了不少神力,一时不察被他所伤。

后来,我在伤重途经凡间时被一凡人所救。

因果相循,这份恩情也让我的命格中莫名滋生出一段未了的尘缘和劫数。

为了度过此劫,断绝尘缘,我只得入轮回,于凡间回报一世情缘。

我咬着牙,感受到充盈的神力从丹田气海涌出,在体内横冲直撞。

这副凡人的身躯无法承载神的力量,在魔火的焚烧中几乎要被碾碎。

东魁抱着手臂,得意又兴奋地看着我痛苦嘶吼。

「都说你们神与天道齐命,生来便是我们魔族的克星,可如今不也只得任由我摆布。」

「你为神时我不敌你,那我便让你成为凡人,没了神力,我想杀你还不是易如反掌!」

「唉,谁让你们神虽继承天道之力,却又偏偏生出一副玲珑心窍,说什么无私大爱,在我看来不过都是多管闲事,你既非要庇护天下阻我族大业,也怪不得我杀你。」

我耳边轰鸣,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模糊间,我似乎看见台下的人群中有人冲上来。

他哭喊着朝我伸出手,大约是想要救我。

「滚开!那是我妻子!我妻子不是妖孽!你们放开她!」

冲过来的男子双眸猩红,俊秀的面容上满是泪痕。

我看着他,觉得有些熟悉,却怎么也记不起他的名字。

我看见他推开阻拦的士兵冲上来,却被东魁大手一挥便掀飞出去,身子撞在冷硬的台阶上,生生咳出一口血。

东魁不屑地瞥了一眼,随即抬手要抽我的神魂。

胸口的鳞片突然发出一道剧烈的白光。

风起云涌间,那道许久未见的身影出现,将东魁击退。

「妖孽敢尔!」

一声怒喝带着滔天的怒气,将平日里清冷的嗓音显得有些嘶哑。

司曜一袭青衣,半散着头发,眉心的那点朱砂鲜红艳丽。

褪去凡身的司曜显露出半神本相,显得更加风姿绝尘。

劲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站在我身前,在风波中冲我粲然一笑。

「阿舒,别怕。」

21.

层云堆积遮住日光,紫色的雷劫骤然而至。

天生异象,将所有人都吓得四处逃窜。

不远处司曜正与东魁缠斗。

大雨倾盆,浇灭我身上的烈焰。

方才那个清俊的男子越过混乱的人群颤颤巍巍地走向我,连嘴角的血也无暇去擦。

在离我只有几步之遥时,酝酿了许久的雷劫终于落下。

紫色的天雷一道一道劈在我身上,彻底击碎了我的肉身。

昏暗厚重的穹顶豁开一道口子,在漫天的霞光中,我的神魂彻底归位天道法相。

东魁见败局已定,一招挡开司曜便要跑。

度劫回归后神力已然恢复至顶峰,运转间我甚至感觉比当年封印魔君时更加强盛。

抬手念诀,不消片刻,东魁便已消散在数道齐发的雷劫之下。

不久前还对我喊打喊杀的百姓在见到我的本尊法相后齐齐跪了下去。

就连一旁的皇帝也眼神痴迷又狂热地看着我,直呼神女。

「曜恭贺神君归来。」

司曜单膝跪在我面前向我行礼,眼尾微红。

看着眼前还是那般爱哭的人,我笑着抚了抚他的眼角。

「历劫的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一旁人影微动。

我侧身,对上薛绪之看向我的眼神。

他脸上的泪痕未干,与我对视的瞬间下意识地往前一步,却又生生顿住。

想靠近却不敢。

我听见他红着眼哑声道。

「对不起,阿舒……」

在我数万年的记忆中,凡尘为人的十几载光阴实在微不足道,那些短暂的爱恨更加不值一提。

即便做人时对他有怨,也都在我肉身陨灭的那一瞬彻底结束。

他前世于我有恩,我今生便是来还恩的。

一切纠葛,都仅此而已。

「薛世子,你前世与我有恩,我今生嫁与你,本是许你这一世安稳荣华算作还前世恩情,庇护你一家安度此生,可你如此待我,便就当作恩怨相抵。」

「我与你的尘缘已解,我亦不会再插手你的气运,此后你是福是祸是生是死,都是你本来的命数。」

「前尘往事,你也切莫执着。」

我平静地望着薛绪之,看着他眼神颓败。

他哽咽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司曜打断。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来,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

随即用身躯将薛绪之挡住,隔开他与我的距离,转头眸中含笑地看我。

「阿舒,三十三重天我已经打理好了,院中的那棵菩提树也已枝繁叶茂,如今劫也度了,恩也还了,我们早日回去吧。」

「阿舒不在,我过得可冷清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熟稔的话语间带着说不出的亲昵依赖,让我无奈。

当年缠在我手腕上耍赖的小蛟龙已然长大,性子却没有半分长进。

我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他的眉心。

大雨停歇,一切归于平静。

天边的余晖带着暖意驱散了积云,也送走了风雨中的最后一丝寒意。

我带着司曜回归三十三重天之上,继续我漫长且冷清的神之岁月。

不过好在,有司曜陪着。

这条活泼好动的小蛟龙,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吵闹了数万年。

也算是上天赠与我唯一的慰藉。

番外

我本是北海的一只五爪蛟。

自出生伊始,我便因为畸形的五爪而被父母遗弃,遭到同族欺辱。

在我满百岁时,我被彻底驱逐出北海。

我只得在世间漫无目的地游荡,却无意间闯入了一只七尾狐妖的领地。

我被他重伤,连原本修炼的本相都无法维持,只能退化成巴掌大小的模样躲避敌人。

我变成小蛇模样在一处隐蔽的小水洼里休息。

体内的妖力正随着伤口的溃烂而流失,但我却无可奈何。

我本以为我今生会殒命在此,谁知再睁眼时,我却躺在一个美得不像话的地方。

莲池中的天水清润,带着神力,泡得我浑身舒畅,不由得在水中摆起了尾巴。

我抬起头,看见身上的伤口已然恢复。

莲池边的菩提树下正坐着一个女子。

她正闭眼打坐,周身清气萦绕,绚丽的霞光轻柔地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披上一层轻纱。

她和我这百年间见过的任何一个妖族的女子都不一样。

我就这样从池中探着头瞧她,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女子的眼睫微动,下一刻双眸缓缓睁开。

与她对视的瞬间,我在水中不停晃动的尾巴都停了下来。

她起身走到池边,伸手摸了摸我的背脊,轻笑道:

「看来伤已经都好了。」

她嗓音柔和,带着能抚平世间一切悲痛的力量。

我被她摸得一激灵,连尾巴都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

好在我还未修得人形,不然她一定能瞧见我此刻绯红的双颊。

我在那莲池天水中泡了许多天。

也许是察觉到我不想离开的意图,她便也由着我去了。

我才知道,这里是三十三重天之上的神殿,而她,是执掌天道的神女望舒。

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我本以为她是仙界的某位仙子,甚至还想着,等我修炼千年得道后,说不准也能与她相守此生。

可她是神。

神与魔超脱三界之外,非修炼可达。

无论是人、妖还是仙,便是修炼数万年也不过得个半神之躯,不敢与真神相提并论。

再者,神女执掌天道,庇佑苍生,生来就不会有私心私情。

神爱众生,却唯独不会生出情爱。

她问我姓名,我不敢言。

我父母给我取名叫殃,预示着我是世间灾殃。

见我沉默,神女只是摸了摸我的头,随即笑道:

「你既决意跟着我修行,从今日起,我便叫你曜可好。」

曜,明亮日光,是我诞生至今感受到的唯一温暖。

于是,我放任自己的私心疯长。

即便知道永远不会得偿所愿,却也还是奢望能留在她身边。

她将指尖血印在我眉心处,助我摆脱妖气,教我修行。

熬过数万年光阴,我也终修得半神之躯。

只可惜魔域那一战,我还是不敌,拼上元神也只能暂时阻挡一二。

元神破损后,我昏迷了近百年。

等我元神彻底恢复,苏醒过来时,偌大的三十三重天已只剩我一人。

我找了许久,最终才在菩提树下看见望舒留给我的音讯,得知了一切事情的缘由。

我一时又是心急又是欢喜。

欢喜她为我做到如此,暗自揣测着自己在她心里终归是有些分量的。

可一想起她要去凡尘报恩,嫁给一个凡人护他过完安稳一生,我就嫉妒得快要发疯。

我不能插手,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以凡人的身份嫁给另外一个男子。

恩爱和睦,幸福美满。

可我没想到,那个凡人竟混账至此。

得到了她,却又背叛了她,最后又跟着别人一起欺辱她。

我万年来的求而不得,他那么轻易地就得到了,可又不珍惜。

即便我知道这于望舒而言不过是一场度劫。

神的寿命无有尽头,凡人的匆匆一生对神来说实在太渺小了。

她归位后既不会在意也不会记得那些凡间的痛与泪。

可我依旧感到无比愤怒。

于是那日我看着那个男人抄了望舒的院子,不仅护着另一个女人,还口出恶言侮辱她不知羞耻。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出手,用法术小小地惩治了那个男人一番。

而我以半神之力插手人界事宜,到底还是违背了天道秩序。

天道当夜便降下九道雷刑,险些又将我劈回原形。

我不得已谎称闭关,寻了个地方修炼了几日。

谁知再见到她时,她被绑在刑架上被烈火灼烧着,浑身是血。

我没料到居然有魔族混在人界,还妄图趁神女托生凡胎时对她动手。

不过好在,历经一场劫难,终归是有惊无险。

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直接提早结束望舒在凡间的这一世,早了几十年归位。

看着她重新变回我熟悉的模样,我内心说不出的高兴。

高兴到在向她行礼时都险些落泪。

神女回归三十三重天,我目送她归去后,转身看向了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

薛绪之跪在地上,神情哀戚。

我只觉得讽刺。

想起他与望舒在一起的那些时光,我心里压抑许久的恨意终于表露。

我忍不住恶意告诉他:

「你可知她是为了救我,为了给我寻药才受了伤,尔等凡夫俗子才有机会沾上神女的一丝恩惠,若不是为了我,你永生永世都不会有机会沾染她的裙角!」

我充满恶意的话激怒他,他双目猩红地瞪着我,大声辩解:

「我与她曾拜堂成亲,她是我的妻子,我也永远都是她的丈夫!」

我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妄想。

「白日做梦,你不过是她的一场劫罢了。」

他哀恸,却依旧不甘示弱地挑衅我。

我一脚踩在他的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陪她数万年都不敢妄图,可你算什么东西,既得到了我求而不得的片刻欢愉,却竟敢如此待她?!」

「她是神女,自然不会同你计较,可我不是,我生来就是妖,即便如今修行大成,妖族睚眦必报的本性依旧还是有的。」

说罢,我幽幽抬眸,冷淡的目光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轻笑道:

「此后三年,京城滴雨不落,久旱三年,算作尔等对神女不敬的小小惩罚。」

「记住了,尔等遭逢此劫,都是沾了薛府人的光,恩怨情仇可别报错了。」

话落,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神色微变。

薛绪之愤怒地指着我,猛然又咳出一口血。

可我连眼神都懒得给他,擅自发泄完心中一口恶气,转身回了三十三重天。

我知晓这样插手必然要遭受雷刑,可我不在意。

我只是见不得她受苦,私心想要替她讨一讨公道。

至于代价,我担得起。

清冷明亮的神殿寂静无声。

我走进殿内,瞧见了正躺在榻上熟睡的望舒。

神魂刚归位,许是还有些不适应。

她睡得不是很安稳,秀丽的眉心微蹙。

我轻声走近,虔诚地跪在榻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心。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却被她一把抓住。

过去须臾数年,她也总是这样抓着我的手,如同我刚来神殿时总是喜欢缠在她的手腕处小眠一样。

抓着我的手腕,我看见她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我这样千万年地陪着你,终究是值得的对吧。」

我轻声呢喃着。

即便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懂得我的私心,即便你永远也无法给予我想要的回应。

但只要你能像现在这样习惯我,依靠我,我便知足了。

我从不敢奢求你的情,只要你的一点在意就够了。

只要一点,我便能有勇气继续留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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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1 11: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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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丹书:风月折枝为良缘

九阡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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