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黑色 IC 卡
现在是 2041 年 3 月,我叫阿郎,今年 60 岁,没有家人和朋友,也没有固定的住址,我每天生活在未知之中,除了年龄和名字,我什么都确定不了。
现在是 2041 年 3 月,我叫阿郎,今年 60 岁,没有家人和朋友,也没有固定的住址,我每天生活在未知之中,除了年龄和名字,我什么都确定不了。
我甚至不敢眨眼,因为每个下一秒都是无法预估的未知,而这一切要从三十年前的某个清晨说起,那天我和妻子吵了一架,她恼羞成怒,摔坏了我的手机,也摔坏了我的人生。
1
我的妻子叫万宝娜,是我的大学同学。大学时我不仅是校学生会主席,还是篮球队队长,所以追求者不少。不过能入我眼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后来的妻子万宝娜,一个是小我一届的学妹周密。
万宝娜是标准的贤妻良母型,她会为我准备早饭,替我规划生活,维护和我亲人朋友间的关系;周密则像是一团热烈的火焰,据我所知,在追求我的同时,周密也和好几个男人保持着暧昧关系。
对于我来说,这个选择基本没有悬念,即使周密更漂亮,也更有趣,我还是选择了万宝娜。
更何况万宝娜还知道我的秘密。
我和万宝娜大学毕业后顺理成章结了婚,我俩家境都不算好,婚后的生活捉襟见肘。爱情可以在云端,但婚姻最终会落到地上,我们反反复复吵架只是为了一个字,钱。
大学里的各种头衔并没有给我换来一份体面的工作,我学的是信息工程,最后当的却是汽车配件销售。
那天早上就是因为钱——当时是冬天,取暖费和房贷耗光了我的工资,可万宝娜却想换一个双开门的冰箱。
她摔坏了我的手机,但我还得联系供应商。其实那时候手机还算是奢侈品,使用最广的是街边的公用插卡式 IC 电话机,几乎每个人手里都会有几张 IC 卡,每张卡都有一定的通话时长,即插即用。
有部电影里还有个经典的桥段,劫匪劫火车,嘴里喊的就是「IC、IP、IQ 卡,统统告诉我密码。」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插卡拨号才发现卡中没有余额了,环顾四周,并没有卖电话卡的店,正当我无计可施的时候,发现公用电话上放置着一张黑色的 IC 卡。我拿起来看了看,正反都是黑色,正面有 100 分钟的标识,背面是几行白色的小字。
大多数时候,这么放着不管的都是无主的卡。我以为自己是撞大运了,随后把卡插进了公用电话中。
听筒那边传来「嘟嘟」的声音,电话竟然接通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我听那边说话,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喂?你还剩多少分钟?」
「您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因为我就是未来的你。」
2
挂断电话之后我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张电话卡,电话卡正面没有花纹、没有图案,也没有厂商,只有一块外露的芯片,和余额 100 分钟的标识。
背面的小字也不难辨认,四行,长短不一。
「一、此电话卡可跨越时间通话,无固定时序。」
「二、此电话卡无论拨打任何号码,只能和拨号人本人联通。」
「三、此电话卡可用时长 100 分钟,不可充值,用完即弃。」
「四、如果不打算使用,请放回原处。」
IC 卡公用电话设备都没有配置电话亭,只有一个半开放的玻璃罩子。现在是冬天的清晨,太阳慢慢升起,但还是很冷,我拿着卡感觉它如冰般寒冷。犹豫了一会儿,我把卡片揣进兜里,出来后却不知道去哪儿。
刚才的电话里,那个苍老的男声真的是我自己吗?我闭上眼睛回忆那个声音。
「喂?还剩多少分钟?」
「您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他打断了我,然后叹了口气,「你是阿郎,现在是 32 岁,听起来你是刚刚拿到电话卡,这是你第一次拨通这个电话。我知道一切,因为我就是未来的你。」
他说对了我的名字和年龄,也说对了我现在的处境,我以为是有人在和我恶作剧,惊恐地环顾四周,可清晨的大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我试图戳破他的谎言,便问他道:「你说你是未来的我?那你告诉我刚刚我在家里发生了什么?」
听筒那边是长久的沉默,过了半晌,他说道:「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哪个我。」
这句话让我迷惑,那时我还以为这是什么新兴的骗术,不过说辞也太不严谨了。
接着他又说:「你从拿起这张 IC 卡开始,便有了无数个过去和未来。你现在的妻子有可能是周密,也可能是万宝娜;你们也许有一个孩子,也许没有;甚至你可能缺了一条腿,或是中了一张彩票——当然这些也都是我,我没法判断你是哪个我。记住,世界是变化的,你用这张卡拨出的每一个电话都会改变过去和未来。」
「你是哪个我」——这真是一句愚蠢的发言。我几乎已经给听筒对面的人定性为是某个知道我情况的神经病,却不知为什么还是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他说:「一切的一切都在变化,对于我和你,只有一件事是固定的,那就是 32 岁的某个清晨,你拿到了这张电话卡。」
他说的话在我脑子里打转,我感觉自己并不能立刻处理这么多信息,甚至连提问都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他继续说:「从电话接通到现在已经过了 2 分钟 24 秒,你还有 97 分钟 36 秒。」我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数字,加起来 100 分钟,正好是 IC 卡的余额,「把卡片放回去,别使用它,这是未来的你给予你的忠告。」
「别扯了,几句话就想让我相信这个天方夜谭?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证明给我看啊,比如告诉我今天的彩票号码,或者其他什么,什么都行。」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我就知道阻止不了你,毕竟你就是我。既然这样,你挂掉电话吧,不要浪费时间。」他说完这话,那边便传来了挂断的声音,我呆在那里,抽出电话卡,被这一通莫名其妙的对话搞得头昏脑胀。
3
这一天我没去上班,也没回家。我找了家附近的快餐店,要了杯热咖啡,把这张黑色的 IC 卡和被万宝娜摔坏的手机一起摆在面前。
思考了很久,我最终还是决定再试一试。
我安慰自己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打给供应商,但真正驱使我的不过是好奇心和侥幸心理。
如果我真的能联通不同时间点的自己,那我是不是可以避免生活过得像现在这样一地鸡毛?如果我当时选择了和周密在一起,会不会更好?
如果那个「未来的我」说的是真的呢?
我插上电话卡,随手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我是阿郎,您那位?」
听到话筒对面熟悉的声音,我倒吸一口冷气,一句话都没说就「啪」地挂上电话。
不会这么巧吧,我随手拨的号码主人也叫阿郎?
我心里忐忑,但一个一个电话还是拨了出去。
经历了一上午的实验,我明确了 IC 卡后面的规则。
这张卡片确实可以联通不同时间段的自己。「无固定时序」的意思是,我不可选择接通电话时对方的时间,也就是说电话接通后,对面有可能是昨天的我,也可能是明天的我。
时间是必然向前流动的,未来的我很好沟通,因为未来的我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让我疑惑的是,几乎每个未来的我接起电话的第一句都是「还剩多少分钟」。
IC 卡的卡片上没有任何能显示余额的地方,只能在拨号时通过语音台查询。我大概估算了一下,100 分钟的卡片,一上午过去我已经用掉了 40 多分钟。
过去的我就不一样了,这些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我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让他们相信我说的是真的,因为他们还没见过这张诡异的 IC 卡。
我拿到 IC 卡的时候是三十年前,网络并不发达,我没工夫去查证一些可用来自证的证据,而且当时看着自己被摔坏的手机,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当年的我放弃万宝娜。
我思考了一会儿要如何在过去的我不理解超时空通话这个大前提下完成这件事,最终选了一个不那么光彩的办法。
我又拨了 6 个电话,终于在询问后找到了自己接受万宝娜追求之前的那个时间点。
电话那头是年轻的我的声音:「喂,我是阿郎,您哪位?」
我故意压低了声音,对他说:「离万宝娜远一点儿,她是我的女人。」
那边的我显然有些疑惑,还夹杂着一些愤怒:「你是谁?是不是有毛病?」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准备好的台词。
「万宝娜的大腿内侧有一块疤,你还没见过吧?」
4
我当时没选择周密一是因为万宝娜知道我的秘密,二是因为周密看起来男女关系混乱。但后来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儿,我和周密并没有因为结婚失去联系,而这些年她的变化我也一直看在眼里。
毕业后,周密托家里的关系去了个大企业,成为了精英女性,偶尔和我聊天也是不温不火,全然没有了大学时的热烈,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反而让我对她更加蠢蠢欲动。
跟过去的自己打完电话后,我亲眼看见身边的一切发生了变化——周遭的场景不断扭曲变形然后重组,我感觉自己也在变化,衣服在不断变化,甚至身材也在变化…… 我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旅行,直到周围的景色淡出视线又重新出现。我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经躺在了一张床上,这个房间我不认识,看起来不是自家的卧室,我打量了一圈,落地窗外的阳光正好,没有雪。
我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昏沉沉地爬起来。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老公,我今天还有个会要开,晚点儿你开车送我妈去趟公司。」
我没回应,因为我根本认不出这是谁的声音,我晃晃悠悠地起床,从卧室的落地镜里看见了自己。
我只穿了一条睡裤,裸着上身,身材精瘦,不像记忆中自己大腹便便的样子。
「干什么呢?没听见我说话啊?」女声又传过来,然后一个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是周密。
我迷茫了,她见我愣在那儿,过来亲了我一口,摸了摸我的头:「宝贝儿还没睡醒呢?」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家门。
时间线改变了?
我环视自己现在住的大房子,试图回想起什么,但是全是徒劳,不过我翻箱倒柜还是找到了一些线索。
我和周密已经结婚了,我们没有孩子,她在家族企业做高管,我是个家庭煮夫。
这个房子在哪儿我还无法判断,但生活肯定比之前好上不少,至少不用再为了柴米油盐发愁。
我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是完好无损的。万宝娜是我妻子并且把我手机摔碎的那条时间线已经不复存在了。
让我惊讶的是,那张黑色的 IC 卡还压在手机底下。我看着那张电话卡百感交集,赶忙把卡塞进了钱包。
就在我站在落地窗前晒太阳的时候,手机响了,来消息的是周密。她又叮嘱了我一遍今天要做的事情,大多是接送、打扫房间和准备晚饭之类的事,虽然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吃软饭,不过这样的生活看起来也不错。
我回复她的消息,还不忘记最后加上「老婆大人」四个字,然后就漫无目的地摆弄手机,手机收件箱里一个未知号码引起了我的注意,甚至让我有点儿毛骨悚然。
「咱俩的孩子没了,你说怎么办?」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能让你好过。」
「我不要钱,我要钱干什么,人没了,我要钱有用吗?」
我盯着这几条短信出了一身冷汗,那个号码我瞅着十分熟悉,但我偏偏就不愿意去思考这个可能性。
我站起身,决定去拿点儿冰饮料喝。开阔的厨房里有一个巨大的双开门冰箱,我看了半天,想着最后也没能给万宝娜买一个这样的豪华冰箱。
冰箱门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不像我家那个老旧的冰箱开关门总是嘎吱作响。
一切都很完美,直到冰箱门完完全全打开的那一刻。
这个冰箱比一般的双开门冰箱还要大,拉开门后里面分成左右两个区域,左边和平常的冰箱一样,上边是冷藏,下边是冷冻;右边是上下连通的一体冰柜,我猜那里本来是放酒的。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打开门时我发现,右边所有的格子都被拆掉了,里面正好塞了一具冰冻的尸体。
那是万宝娜。
手机里的信息也是来自万宝娜。
5
万宝娜知道我的秘密,我应该想到她没那么容易放弃我。
大二那年,万宝娜就开始了对我的追求,最初我是享受这种关系的,不过我对她也并不在乎,因为这一切来得太过容易。
万宝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能在我心底占据一隅,直到大四那年夏天,我永远会记得那个夏天——一是因为那时我买了自己的第一部手机,二是因为我差点儿杀了人。
毕业季可能是大学生最忙碌的时候,我虽然是学生会主席,可因为学校名气不大,总是不能在招聘会上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直到有一家知名的本地企业来校招,我才真的抓住了机会。
那次校招,我应聘的岗位大概有 200 多人报名,最后简历只留下了 20 份,而这 20 个人,又经过层层筛选剩下了 5 个。
这 5 个人我基本都认识,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同级的男生有竞争力,三面时我们是同时参加的压力面试,我明显能感觉到几个面试官的注意力就在我和他身上。
甚至对他的兴趣多过对我。
没过几天四面的通知就下来了,我四处打听,只有我和他收到了通知。
我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利欲熏心的我做了一个恐怖的决定。
我跟踪了那个男生,准备在他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给他一砖头,只要让他不能参加第二天的面试,就没问题了。
可我没控制好力度,第一砖头拍下去,男生只是闷哼一声躺倒,并没有失去意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回头看我,我被恐惧侵袭,只想结束这件事,于是朝他头上又砸了下去。
一共拍了三砖头,血流成河。
第二天招聘会停了,学校彻查此事,我失去了入职的机会,同时成为了袭击事件的嫌疑人。
那个男生没死,但是变成了植物人,之后的很多年一直躺在病床上,没有意识。
就是在这件事上,万宝娜帮了我。她当时就站在那条通道旁的树林中,目睹了事件全程。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反而是跟调查组的人说那晚我和她一直在一起,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
我根本无法反驳。
从那之后无论是工作、结婚还是生子,我都一直被万宝娜控制,根本无法逃离。
我想,在我修改时间线让自己和周密在一起时,也没能解决这个问题,万宝娜一直是我的阴影。
照我手机里短信的说法,她威胁我和她做了情人,又怀了我的孩子。
我想在这条全新的时间线里,我杀掉她的原因也是如此。
6
发现万宝娜尸体的那天我哪儿也没去,周密吩咐我做的事情也一件没干,她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都没接,直到下午太阳落山,周密赶回了家。
冰箱门就那么一直敞着。周密回家就发现了这一点,她扔掉高跟鞋,光脚走进厨房,「砰」地关上了冰箱门。
「你不能这么放着,化了可不好处理。」她冷静地叮嘱我。
我想问什么却问不出来,她摸了摸我的头,说:「现在必须要处理尸体,万宝娜的家人已经报警了,要是找到咱们头上,都脱不了干系。」
我摇摇头,心里琢磨着我根本什么都没做过,可是周密手指的触感还留在我的头皮上,让我无法反驳。
因为我的恐惧,周密爆发出了超出女人的力量。她一个人把尸体搬出来,套上睡袋,然后扔给我一把车钥匙。
她告诉我:「地下车库靠出口边上那台黑色的轿车,牌照是假的,车子用完你就开到城西汽配厂,那边会做废弃处理,地下出口的监控我已经搞定了,你放心。」她又指了指睡袋,「就扔到咱们说好的地方,记得多绑点石头,沉下去。」
「哪儿啊?」我下意识地问。
周密皱了皱眉:「你丢魂儿了?怎么,现在不是你勒死老情人的时候了?」
我相信我当时的表情一定非常非常难看,可我没办法控制。周密见我呆住不说话,接着说:「咱家要填的那个人工湖,扔进去,保证沉底就行,下个月工程证明一下来你就带人去填坑,到时候谁也发现不了。」
我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套了件外套拖着睡袋往外走。
车很好找,但我根本找不到人工湖,也找不到城西的汽配厂,我在外面转了好几圈,直到天黑了才往回开。
僵直的尸体塞不进后备箱,我只能放在后座。
车进小区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远处有嘈杂的人声,稍微近一点我就看见了警车上闪烁的灯光。
大概三四辆警车停在我家楼下,有警察正把周密带下来,虽然周密的头上披了一件衣服,但我认得出那双高跟鞋。
警察也发现了我,他们走过来敲我的玻璃,我不敢摇下车窗,只得倒车然后掉头,背后几辆警车响着警笛追了过来。
我冲破了小区门口的栅栏,手里死死地捏着那张 IC 卡,只要有这张卡片,我总能找到重来的机会。
7
我从来没想过要杀死万宝娜,也根本没想过要为这件事坐牢。
甩掉了警车,我找了一个路边的公用电话,手忙脚乱地插卡拨号。
我确确实实改变了历史,改变了我和万宝娜结婚的时间线,但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不断地拨出电话,如果那边第一句话是问我「还剩多少分钟」,我就直接挂断。
现在,未来的我没法给予我任何帮助,而如果这个世界的历史可以改变,那未来的我没被执行死刑也并不能说明现在的我是安全的。
「千万别和周密在一起!」我对接通电话的过去的我大吼,可那边只回我一句「神经病」。
我不断地拨通过去的电话,结果都是一样,没人会相信大晚上一个陌生男人发疯一般的嘶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猜现在警察已经找到了我遗弃的轿车,他们找到我无非是时间问题。
越忙越乱,接下来的几个电话都打去了未来,我听着听筒那边一遍一遍地问我「还剩多少分钟?」终于无法忍受了。
「我现在马上就要因为杀人被抓了!你如果是未来的我,就告诉我怎么办才能改变这一切!」
电话那头明显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也判断不出你到底是哪个我,但如果你真的因为杀人被捕,那现在的我肯定也不复存在了,其实这样不算是个坏结局。」
我听他淡定地说出这话,怒火中烧,「啪」的一声摔了电话。这时我的身后传来了警笛声,我茫然地呆立,直到警笛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吵嚷的人声,我听见他们喊「人在那儿呢,别让他跑了」。
我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便又拿起了听筒,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了。
「喂,你好,我是阿郎,您哪位?」
「我是未来的你。」我庆幸这个电话成功拨到了过去,此时我的声音反而平静异常。
过去的我笑出了声,他像是享受恶作剧的孩子,问我:「简直跟电影情节一样,今天我刚买了手机,卡一插上,刚开机就接到了你的电话,你说是未来的我,还挺有意思的。」
刚买手机,我努力回忆这个时间点,这应该是我大四的时候,靠第一份兼职买的一款能听音乐的直板手机,我记得是万宝娜陪我一起去的,她还送了我一个哆啦 A 梦的手机绳。
「我是未来的你。」
「好的好的。」电话那头的我笑得更厉害了,「第一通电话这样也不错。」
「你和万宝娜在一起吧?」我问。
电话那边很明显犹豫了:「你是谁?我跟你说这样可没劲啊。」
「我是未来的你,」我又强调了一遍,「我时间不多了,其实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我有个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你千万要记住。」
电话那头感受到了我严肃的语气,也安静下来,我一手握着听筒,一手扶着公共电话,身后警察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当我把这句话告诉过去的自己时,警察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8
电话挂断,警察的声音慢慢远去,搭在我肩上的手也像是被黑洞吸引一般拉长变化,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如此场景,一切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半晌过后,我进入了全新的世界。
我仰躺在沙发上,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房间朴素但是整洁,我疲惫地爬起来,窗外飘着雪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的床头放着手机和那张 IC 卡,我解锁手机,翻看上面的内容,没什么特殊的短信和电话,通讯录里有周密和万宝娜的名字,不过收件箱和通话记录里都没有她们俩的痕迹。
一个陌生的女人端着咖啡走进来,她的长相是我喜欢的样子。
「醒了啊老公,今天不用上班,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我接过咖啡放在桌子上,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怀里,我抱着她试图回忆起她身体的温度,但毫无作用。
我确实想不起来眼前这个女人是谁。不过这不重要了,我摆脱了万宝娜,摆脱了警察,也摆脱了之前混乱的生活。
我妻子对我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有些不适应,她推开我,嘴里嘟囔着「今天你犯什么毛病了」,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
我又打量起这个房子,觉得一切都那么舒适美好。
接下来只要适应新生活就好。
在警察马上按住我的时候,我对电话那头过去的自己只说了一句话:「无论你今天晚上打算做什么,别去。」
我能想象过去的我听到这话时有多么震惊和恐惧——买电话的那天正是我打算袭击竞争对手的那天,这个计划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如果我能阻止自己去伤人,那就不会被万宝娜威胁——这样我既不会跟万宝娜结婚,也不会因为选择周密而被万宝娜勒索。
离开了这两个女人,我的人生就会有所不同,至少不会生活潦倒或是犯下罪行。
这么想着,我又看到了那张 IC 卡。
这一次要不要试着靠这张卡片改善一下生活呢,我这么想着,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知足常乐吧。
我摆弄着电话卡,全神贯注地回忆之前经历过的两条完全不同的时间线,这时妻子探头出来喊我吃饭,我被吓了一跳,恍然间在我面前出现的竟是万宝娜。
我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她也吓了一跳,我定了定神才发现只是幻觉。
不过我还是坐立不安,饭没吃两口便出了门,我想起了电话卡背面的第四行字——「四、如果不打算使用,请放回原处」。
我跟妻子说出去办点儿事,拿着电话卡走出了家门。
9
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耗光电话卡里的余额,未来会不会发生改变,可每次我想告诉过去的我这件事时,都徒劳无功。
那天我本来只要把电话卡放回原处就好,可鬼使神差地我还是将电话卡插进了机器。
我想跟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告个别,对面是哪个我都好,我并不在乎。
听筒那头是个苍老的声音:「还剩多少分钟?」
我久违地笑了,说:「无所谓了,我已经有了幸福的生活,决定不再用这张电话卡了,我只是来和自己告个别。」
隔着听筒我都能感觉到对面的震惊,他——其实就是我,在沉默半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来不及了。」
说完这话他就挂了电话,但另一个声音随即响了起来。
是 IC 卡的语音提示:「您的余额已用光,感谢使用。您的余额已用光,感谢使用。」
我皱着眉头,把听筒放下,再把电话卡拔出来放到电话机上,临走时想起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也不会再有机会和其他时间的自己通电话,不禁有些失落。
打开家门,迎接我的还是妻子,我突然想起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正想着怎么不被察觉地问一问她,手机响了。
「喂,您哪位?」我接起电话,对面的声音既紧张又兴奋,他几乎是大喊着跟我说:「你是阿郎吗?你是阿郎吧!我也是阿郎!这个电话真的能穿越时间!」
我立刻明白了,现在的我虽然没有了电话卡,但过去的我还是拿到了电话卡。
我自然会接到过去的我打来的电话。
突然我有种怀念的感觉,便故作深沉地说:「对,我就是未来的你。」
他又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彩票号码?或者给我挑两只股票?」
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前辈了,便说:「别做那些无聊的事情,未来需要你自己创造。」
电话很快就挂断了,我坐在沙发上回忆刚才的通话,妻子端着甜点过来,坐到我身边。
我好像遗漏了什么事情,但却完全想不起来,就在我放弃思考时,变化发生了。
我妻子的脸开始扭曲,身体被拉长又被揉扁,身边的景物也跟着一起变化,我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过去的我改变了过去,进而影响了他的未来,也就是我的现在。
而我根本无法控制也不清楚过去的我会做何改变。
变化停止后,我一个人蜷缩在点着炉火的出租房里,周围脏乱无度,我穿着厚厚的包着浆的棉袄,好像刚被人揍过,浑身疼,可能骨折了。
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但还不等我吐出来,变化又开始了。
我再次经历周遭的扭曲与重置,变化停止时我躺在病院的床上,周围有不少医护人员吵吵嚷嚷,我想动却动弹不得。
这个状况也没有持续多久,我无数次地经历时间线的变化,每一次都是过去的我通过那张 IC 卡改变了更久远的过去。
我在变化的漩涡中无法自控,只能随波逐流。
直到有一次,我睁开眼时终于安安稳稳地坐在了家里,一条狗趴在我的腿上,我看见有两个小孩儿趴在地上玩着玩具。
电话就在我手边,铃声响起时我吓了一跳,我不知道这种温馨的现在能持续多久,只能接起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那边是长久的沉默,我想这一个来电的我还不熟悉电话的规则。
眼看着周遭的景物又一次开始扭曲,我清了清嗓子,问了听筒那头的自己一个问题。
「你还剩多少分钟?」
完 -
□ 尚不趣(脑洞 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