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语同伴心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我陪他同甘共苦十余载。
甚至不惜自荐枕席。
他只是把我的衣衫拢紧。
然后说:「城南的关家公子很适合你,他心仪你许久了。」
1
四岁父母双亡后,我就被祁夫人买进了祁家成了祁家的奴婢。
又因我老实本分,我在大院做了三年的洒扫后。
就成了祁夫人的独生子祁遇院里的丫头。
祁家是富商,大富大贵得令人眼红。
我有些一根筋,性子执拗又木讷。
好不容易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后。
做事尤为认真。
祁夫人和陈嬷嬷很喜欢我。
平常时候除了教导我刺绣膳食外,还教我认字。
当然了,若是祁遇不欺负我的话,我的日子应该会更舒适。
祁遇是个小霸王,自小就受尽宠爱,又是家中独苗。
祁夫人和祁老爷就宠得过了些。
2
他很不喜欢我。
我梳得两个丸子似的发髻老是会被他插上些乱七八糟的花,我做的糕点也经常被他拿去喂狗。
连我缝补过的衣衫,祁遇也没有再穿过一次。
「你这缝得跟个蜈蚣似的,穿出去丢了我的人!」
自此以后,祁遇的衣衫我再也不敢碰,生怕毁了那价值连城的料子。
他照旧以欺负我为乐。
我擦地打翻我的水,让我淋成个落汤鸡,要不就是推我一把,让我四仰八叉地栽在花坛里。
然后他叉着腰在我旁边笑得哈哈的。
因着他的不喜欢,院子里不少下人都对我没有好脸色。
好在祁夫人和陈嬷嬷顾惜我,训斥几次后知道我是祁夫人的心头宝,没人敢再欺负我。
我只是尽力躲着祁遇,不去触他的霉头。
我一直以为小霸王祁遇对谁都这样。
直到我和他一道去了楚家,见到了他自小定亲的姑娘楚沅沅。
他对楚沅沅可真是温柔啊,连带着对楚沅沅的婢女也好得不行。
他在楚家很得楚家父母的喜欢,只说待楚沅沅及笄后,就将楚沅沅嫁给他。
每每这个时候,祁遇就羞红了脸。
那样天仙般的人儿,合该得到世上最好的。
3
每次去楚家,担心祁遇肚子饿,吃不惯外面的吃食,我都会天还没亮就起床给他做糕点。
那次我照旧提着食盒跟着他一道去了楚家。
楚沅沅的婢女也提了个食盒,盒子一打开,红枣糕的味道散发出来。
祁遇咽了咽口水,飞快地将那一碟子红枣糕吃完了。
楚沅沅看向我手里:「今儿个做少了,祁遇,你的婢女手里也有,不够吃的话,就吃她那里的吧。」
祁遇看了我一眼,打开我手里的食盒,照旧是红枣糕。
但比之楚沅沅做的,不管是色香味,都欠缺了一些。
祁遇只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这什么东西,怕是连狗都不会吃。」
我惨白着脸怔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楚沅沅的婢女将我精心做出来的糕点喂了狗。
自此,我再也没有给祁遇做过糕点。
那会我十四岁了,祁遇十八了,而楚沅沅即将及笄了。
但还没来得及去楚家讨论定亲的事情,楚家来退婚了。
因为楚家想将楚沅沅送进宫做皇妃。
祁老爷气愤地退了婚书。
其实我不止一次听说祁老爷想退了这门亲,但奈何楚家开罪不起。
慈善的祁夫人也罕见地红了眼,骂了人:「呸,什么玩意儿?他看不上我们,我们还看不上他呢?」
这场闹剧没有持续多久就结束了,但我知道祁遇心里是不舒服的。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楚沅沅的,也一直想着等到了年纪,就把楚沅沅娶回家。
所以那夜他喝了很多酒,也是第一次抓着我的手,不停地问我为什么?
我陪他去找了楚沅沅,楚沅沅正在院子里簪花,看到祁遇没有了往日的好脸。
「若不是我们家,你们祁家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么?」
祁老爷瞧不上楚家的做人做事方法。
不如祁家的时候捧着来,后来也不知道用了些什么方法。
短短几年内,就比祁家的生意好了很多。
就开始明里暗里地给祁家使绊子,摆架子。
祁老爷早就想在生意上和楚家割裂开了。
但因着现在的楚家位高权重,一切都只能徐徐图之了。
祁遇看着楚沅沅:「你就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么?」
楚沅沅冷哼了一声:「喜欢你?你能给我什么?我是要进宫做皇妃的人了,你拿什么和当今的圣上比?」
4
楚沅沅到底没做得了皇妃。
我因父母亲的十年祭日回家一月,再回来时,楚家和祁家不复存在。
楚家想要成为人上人,不仅贿赂临渊城的高官。
为了把楚沅沅送进宫。
更是买通了宫里不少人,这犯了皇上的大忌,结党营私。
楚家被抄家,祁家被连坐。
我到的时候,祁家已然是一个空宅。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家,家里值钱的东西已经被下人分干净了。
就连这宅子,也留不下来了。
祁老爷被施以极刑,祁夫人也被打得鲜血淋漓。
祁遇躺在床上不知死活的。
祁夫人握着我的手,将最后的银子塞给我:「泱泱,你是个好孩子,走吧,别管我们了。」
我哪忍心?是祁夫人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还让陈嬷嬷教我刺绣膳食甚至是识字。
我读过书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祁家于我可不止是滴水之恩。
不过三日,祁老爷和祁夫人一个接一个地离世。
好在我攒了不少银子,再加上祁夫人给的,是一笔客观的数目。
埋了祁老爷和祁夫人后,我拿出银子给祁遇治伤。
我赶到祁遇的屋里,忍不住直掉泪。
他被打时,腿没保住,就算治好,也是个瘸子。
宅子要被封了,我找来板车。
将一滩死水一般的祁遇拖上了车,租了个破落的小院子。
祁遇一点求生意念都没有了。
不过三五天,后背和身上很快就起了褥疮,连带着一双断腿也发了臭。
我又气又无奈,只能上前将他的衣衫剥除。
祁遇一把将我推开:「你别管我,让我死!让我死!」
我咬着牙不敢哭出声来,祁夫人对我那么好,我不能让祁家唯一的独苗出了事。
加上我常年劳作,生病的祁遇哪是我的对手。
我找来绳子三两下地就将祁遇给绑在了床上,剥的连条里裤都没有给他剩下。
用温水,小刀,酒,一点一点地将他身上已经腐烂的肉给剔除。
难闻的味道让我几欲作呕。
祁遇痛得骂娘,但被绑着,又没有任何的办法。
只能骂我,什么难听骂什么,还说我觊觎他的身子,说我对他另有所图。
我干脆塞着棉花不听他说话。
家里没有了经济来源,祁遇又需要药,我白日里到码头去抗包袱,得了点钱银就给祁遇换药。
就这么堪堪治了大半个月,祁遇身上的褥疮和烂肉才慢慢好了起来。
余下只剩断腿了,祁遇那么风朗霁月的公子哥,怎允许自己是个瘸子。
5
善安堂的大夫曾得祁夫人的恩,给了我张方子。
他告诉我可以去山上找的草药,还贴心地告诉我敷的方式和样子。
祁遇还是那么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早上起来就将馍馍和稀饭熬好放在桌边。
然后背着背篓上山给祁遇找草药,大夫说想要彻底不跛是没有办法的。
但好歹能够留下腿和一条命。
我深以为然,采草药的时候就越发地卖力。
眼看着祁遇的腿一天一天地好了起来,只是还是站不稳。
祁遇每每看着我上蹿下跳地做事,眼里逐渐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日我采了一背篓的草药,想着怕是再敷个几日,祁遇的腿就可以不用再敷了。
下山时遇上大雨,连个躲雨的地儿都没有。
我一面护着草药,一面往山下冲,却一脚踩空,就这么直愣愣地滚了下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浑身被树枝割破了不少,一站起来就感觉到脚腕疼得撕心裂肺的。
想来是崴了脚。
只能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往回赶。
刚到家门口,就见到大门敞开,我忙跌跌撞撞地往里冲。
就看到祁遇瘫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撑着想要站起来,看到我祁遇怒吼着:「你还来干什么?」
「你不是不要我了么?你不是也要抛弃我了么?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放下背篓将祁遇拖进屋子里。
年久失修,屋顶漏雨,我叹了口气,想着等天气好了,得补补屋顶才是。
祁遇一面推搡我,混着雨水我还是看清了他脸上的眼泪。
「你走啊,我不要你管,你不是不要我了么?就让我去陪我父亲母亲,不用你管我。」
脚腕钻心地疼,身上混着泥水和血水。
我气不打一处来。
又想起祁夫人对我的好,没法对他置之不理。
我很想踹祁遇一脚,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他是祁夫人的孩子,是祁家唯一的独苗了。
我照旧不发一言地捣药,敷药。
祁遇不再如往常一般配合,一脚将我辛苦弄的药踹翻:「你走啊,我不要你管,你既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你了!」
我来了气,一巴掌打在祁遇的脸上。
打完,祁遇懵了,我也懵了。
我打了祁遇,这个认知让我事后回想起来还是经不住后怕。
两个人相对无言,片刻后,我缓缓回神。
默不作声地将被打翻的碗捡起来,重新捣药敷药。
祁遇看着我还在发懵,我不好意思地扯扯衣角,毕竟我打了他一巴掌,总觉得不说点什么好像不对。
但我历来就杵他,这两月和他相处,我都是尽快做事,然后连话都不敢和他说的。
嗫嚅了两声,缓缓的说了一些。
「死很容易,但老爷和夫人让你读那么多书,你就这么让祁家沉落下去,甘心么?」
「夫人年年做那么多的善事,最后连个善了都没得,生意场上的事情我不懂。」
「但老爷那样清正廉明的人,纵然做生意使了些手段,但不会贿赂官员。若是贿赂了,祁家又何至于这么些年,连临渊城都挤不进去?」
「你不想为他们平反么?你难道要看着祁家就这么消失在世上么?」
6
多的大道理我也讲不出来,祁遇读的书比我多,懂的大道理更是比我多。
我知道自己说多了也无用。
敷完药一瘸一拐地从祁遇的房间出去。
祁遇看着我的背影,喊了一句:「你的腿怎么了?」
我满不在乎地踮踮脚:「下山的时候从山上滚下来,晕了好一会儿,所以回来晚了。」
祁遇红了眼眶,小声道:「对不起。」
我背过身去,有些落荒而逃地离开,祁遇竟然和我说对不起?
这么多年,他作弄我作弄得多了,竟然会和我说对不起。
太稀奇了。
但好在,自那夜后,祁遇没有再抗拒敷药。
我出门的时候,为了能够尽快的站起来,祁遇开始撑着木棍锻炼腿,只想要尽快的站起来。
我干脆买了副拐棍给他。
每次回来就看到他双手因着用力,生生的弄出了血。
但他有了求生意志,我比谁都高兴,给他敷药都面带微笑。
祁遇坐起身来,看着我呆呆地:「就这么高兴?」
我忙点头:「少爷现在这样,我想老爷和夫人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祁遇皱了皱眉头:「我现在不是什么少爷了,娘走时把所有下人的身契都给他们了,因为没找到你,所以你的身契直接被娘给烧了,你不是我祁家的下人了。」
这个我倒是没想到,只呆呆地点点头:「哦。」
祁遇倾身看我:「所以,以后叫我祁遇,可好?」
我素来知道祁遇有着一张好看的脸,他离我那般近,近得我快喘不上气来。
连忙低头:「好。敷好了,你早些休息。少……祁遇。」
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准确地来说是祁遇有什么不一样了。
7
渐渐地,祁遇的腿不再需要敷药,但是站起来还是需要一段时间。
家里彻底没有银子了,加上马上要交租了。
我只能给祁遇准备好馍馍土豆后,到城里去找事做。
好在陈嬷嬷的手艺是真的没的说,作为她的徒弟,我也算是得了她的真传。
我得了个给酒楼做糕点的差事。
只要每天早上去把所有的糕点揉好,捏好。
有客人来点的时候会有厨师去蒸,我每日只用去酒楼半日就好。
剩下的半日,我就绣点荷包 丝帕 香囊什么的,在城里支个小摊子。
我的香囊荷包丝帕物美价廉,什么时兴的样式我都会做。
一时供不应求,我只能夜夜点一盏小小的烛火绣,每每都要绣花了眼睛才放下。
那日刚刚得了酒楼的月钱,想着今日可以买点肉改善下伙食,顺便给祁遇过生辰。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在骂骂咧咧的。
「呦,这不是祁家大公子么?怎么?连几百文的租钱都拿不出来,真是笑死个人了。」
完了,今日是交房租的时候。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只看到祁遇撑着拐棍被几个人围在正中间。
这段日子怕祁遇的心理落差大,所以我一直都没让他出过门。
「几百文啊,祁公子,拿不出来么?」
祁遇站在正中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堪,只是冷冷地看着众人。
我又想起他站在院子里负手背书的样子了。
还是那般风朗霁月的样子。
只是这么多年,他历来挥霍惯了,祁老爷和祁夫人宠他,什么都用得最好的。
他何曾因为银子受过这样的气呢?
我忙上前,从荷包里拿出银子:「抱歉,我今日忙完了,忘记给了。」
来人颠了颠手里的银子,对着祁遇吐了口唾沫:「呸,什么玩意儿,还要个女人来养。」
我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这破屋子,要不是我租,根本就没人租。
要不是它便宜,谁要受这气!
待人走后,祁遇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进屋关上了门。
8
「祁遇祁遇,我今日得了月钱,做了你往日最喜欢的红烧狮子头,你出来尝尝啊。」
一直到我做好饭,祁遇都没有从屋子里出来。
我不得已只能一边拍门,一边喊他。
喊得我连灌了一壶水,祁遇才缓缓的打开门。
他揉了揉我的头说道:「好。」
我从厨房捧了碗长寿面出来:「祝你生辰快乐。」
祁遇的目光散了散,然后看着那碗长寿面:「今日是我的生辰么?」
我点点头:「是啊,今日你就十九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难过的事,祁遇低着头不发一言。
一滴泪滴进面汤,我吓了一跳,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被打得那么狠他没哭,我捆着他给他上药,用刀子给他刮烂肉,他没哭。
怎么一碗长寿面哭成这样。
我佯装老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哭不哭,以后我每年都会陪你过生辰的。」
祁遇抬头看我:「每年都会么?」
想来是想起了去年的生辰,声势浩大,珍馐美味,今日只得了一碗窝了个蛋,加了点葱花的长寿面。
「会不会太简陋了?下次我给你做其他的好吃的。」
祁遇大口吃面:「够了,长寿面就够了。」
我憨憨的笑了笑,相顾无言地吃完这顿饭。
9
吃完饭,我买的瓦片也到了。
搬来梯子噔噔噔地就爬上了屋顶,祁遇听着乒乒乓乓的声音,从屋里出来。
看到我悬在屋顶,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吼一声:「沈泱泱!你在干什么?」
我吓了个趔趄,差点从屋顶上掉下来。
「补屋顶啊,不然一直漏雨怎么办?」
祁遇丢掉拐棍,撑着梯子就要爬上来:「等我好了会补的,你上去干什么?快下来!」
我呆呆地看着他刚刚丢了拐棍还走了一步,虽不稳,但至少说明他以后或许可以不用拐棍也能走路了。
「祁遇,你的腿,是不是能走了?」
祁遇刚爬了两梯,听见我的话,下了梯子,尝试着走了两步。
虽然只是两步,但看得出来他也很高兴:「我能自己走了。」
说着,祁遇又在原地走了几下,每走几下就要跌倒,祁遇就扶着院子的石桌子慢悠悠地走。
我手上动作不停,飞快地补好屋顶,从梯子上下来。
「慢慢来,以后一定可以走的。」
祁遇抬眸看我,又看了看屋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即使能走,我也是个瘸子了。」
我满不在乎:「瘸子又怎么了?瘸子也能做大事的不是么?」
祁遇朝我走了两步,我连忙上前去搀他。
「你不嫌弃我是个瘸子么?」
我摆摆头:「不嫌弃啊。」
祁遇笑了,自祁家出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的笑容了。
「不嫌弃就好,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好。」
我背着小背篓准备出去摆摊:「我先出去了,我给你买了两本书,你要是实在闲得无聊,就看看书。」
「你去哪?」
「我去摆摊啊。」
「摆摊?」
我点点头:「对啊,我一直在街上卖绣品,早上去酒楼帮忙,家里的衣食住行都需要银子的嘛,我走了,晚了来不及了。」
10
回来时,桌上有一碗黑乎乎的菜,两碗黑乎乎的饭。
我放下背篓闻了闻,很好,糊得不行。
我看向祁遇:「你做的?」
祁遇点点头:「总不能一直让你做事。」
现在看来,祁遇是真的变了,至少不再是以前那个混世小霸王了。
哪怕实难下咽,我还是吃完了一整碗饭。
第二日下午再要出去摆摊,祁遇杵着拐棍跟在我后面,顺手将我的背篓背了过去:「我跟着你去看看。」
祁遇十五岁就开始跟着祁老爷做生意了,只要他想,一定可以做好的。
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你可以么?」
祁遇杵着拐棍地走着:「我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不是么?」
我点点头,上前去搀着他的手,充当了另一根拐棍。
上了街,我照旧在我往常摆摊的地方支了个小摊子。
祁遇在我身后,靠着柱子闭目养神。
「呦,这不是祁大少爷么?怎么到这儿来摆摊了?」
我抬眸看去,是之前想要和祁家攀生意的周家的公子。
祁老爷看不上他们,因着他们做的粮食生意,常常以次充好,实在讨厌得很。
祁遇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我和几个来买东西的姑娘周旋着,一时也分不开身。
那周公子见祁遇没有反应,想来是觉得在跟班们的面前失了面子。
直接上前一脚踢在祁遇的身上。
祁遇的拐棍掉在地上,踉跄着站不起来。
以周公子为首的几人瞬间大笑出声:「哈哈哈,原来是个瘸子,我说怎么不站起来呢,原来是再也站不稳了。」
我顾不得做生意,只身挡在祁遇的面前:「周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您这般,怕是不妥。」
周公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祁遇:「想不到啊,祁大公子,都到这个时候,身边还少不了红颜知己呢?」
我一时羞赧,脸腾地就红了。
周公子走到我近前,说话间就要来拉我:「本公子看你尚有几分姿色,跟着他不如跟着本公子,准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你走开!」
周公子来了气,准备对我动粗,祁遇捡起地上的拐棍敲在周公子的身上。
这彻底地惹恼了周公子。
几个跟班一拥而上,我被隔绝在外。
只看到曾经那么骄傲的祁遇被人按在地上。
我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流了下来。
「住手,我要报官了,你们仗势欺人。住手啊!」
江南毕竟是富庶之乡,治安很好,三不五时地就有人来巡逻。
听见打斗,很快就有官兵走了过来。
周公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祁遇,对着官兵摆了摆手,跟班不动声色地递了个荷包上去。
「何人报官?」
我忙上前去扶祁遇,想要和官兵说,祁遇摆摆头:「无人报官。」
虎落平阳被犬欺,我知道报官没用,只是心疼。
官兵看着我们,冷哼了一声离开。
周公子在原地看着我们:「算你们识相。」
说罢就要离开,而后转身看着我:「小娘子,你真不跟我?」
我别过脸去不看他。
11
入夜我买来药酒给祁遇擦,边擦边哭:「你这是何必呢?」
祁遇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像是要将我溺毙。
「罢了,你的那些绣品拿来给我看看。」
我点点头,将小背篓递给祁遇。
祁遇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随后道:「明早你去酒楼,这些绣品就给我吧,我拿去卖。」
「你要去摆摊?你一大男人卖什么绣品?」
祁遇揉了揉我的头:「你给我就好,其余的你就不用管了。」
入夜我回来时,所有的绣品换成了银子。
「祁遇,你全部都卖完了?」
祁遇点了点头:「像你那样卖,卖不了多少不说,卖不上高价,我拿去给城里的绣坊了,你的手艺不错,她们说以后可以专供。」
果然做生意的就是不一样。
我辞去了酒楼的工作,专心在家绣绣品,绣好了就拿去绣坊。
眼看就要到祁遇二十的生辰了,手上有点小钱,我准备好好地给祁遇过一下生辰。
绣坊愿意直接让我去做绣娘,我高兴地回家和祁遇报喜。
祁遇最近常常早出晚归的,不知道在外面忙活什么?
但好在,祁遇终于不用靠着拐棍也能走路了,虽然还是一瘸一拐的。
12
那日我好不容易休沐,回去找祁遇时,他将将出门。
我跟在他身后,想要看看他究竟在干些什么?
一路到了码头,祁遇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祁瘸子,来了。」
祁遇的面上没有半分不适,直接扛起了斗大的包裹。
我捂着嘴不敢发出声来。
码头上不时有人在喊他,但没人喊他的名字。
只听见高一声低一声的:「祁瘸子。」
我都这么难过,他怕是更难过了。
我气不过,又怕直接上前去,让他在工友的面前更加丢脸。
只能等在原地,直到祁遇搬完了整整两船的货,工头给他结算了工钱。
祁遇在码头又站了许久,看着那些来往的船只,还有货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转头看到我,面上有些呆愣,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你怎么来了?」
我站到他面前:「你怎么到这里来搬货了?你识字,又会做生意,不用做这种下苦力的活啊。」
祁遇揉了揉我的头:「你都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我那是因为,因为……」
「泱泱,你信我么?」
我飞快地点点头,没有一丝犹豫:「我信。」
我就是信他,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信他。
祁遇笑出声来,手伸向我,像是想要捏我的脸,又忍住了。
「泱泱,你信我,就要对我有信心。」
我有些难过:「但他们叫你祁瘸子。」
「无妨,瘸就瘸,我本来就是个瘸子,又怕谁说呢?」
13
手上渐渐地有了一点点闲钱,祁遇买下了那个破落的小院子。
我不知道祁遇到底在干什么,只知道他好像和码头签订了什么协议。
能拿回家的钱更多了。
院子渐渐被修缮,不再破破烂烂的,祁遇在家时,就会在墙角栽花。
我就在一边绣绣品。
日子好像渐渐地过得好了起来。
但祁遇的眉头再也没有舒展过,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但我信他。
祁老爷教得很好,祁遇会做正确的事。
直到那日祁遇浑身是血地倒在门口。
他一夜未归,我担心了一夜,直到快天亮他才回来,还浑身是血。
我哭着将他拖进屋里,满身的伤,好几处的伤口还深可见骨。
我淋着大雨叫来了郎中。
祁遇有进气没出气,郎中手忙脚乱地给他处理伤口。
末了才指着胸口那道伤告诉我,要是再深一寸,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是救不回来的了。
我尽心尽力地照顾着祁遇。
第二日有人来敲门,自从祁家落败后,再也没人来拜访过。
我拎起手边的木棍上前,打开门才看到都是码头的工人。
「你们?」
为首的一个黑汉子看着我:「是嫂夫人吧?祁哥呢?」
我忙摆手:「我不是什么嫂夫人,我就是祁家的奴婢。」
几个人惊讶地看着我,倒也没多说什么。
「祁遇在屋里,刚退了热,还没醒呢。」
几人进去看了看,然后就离开了,只让我好好照顾好祁遇。
我才知道祁遇现在在干什么,他集齐了几家商行。
以低价承包了他们的货物大船,从收货上船运输下货再到买卖,自成一条线。
江南富庶,周边本就有不少的山匪专盯着这些富商老板。
祁遇的行为,就是动了他们的利益。
所以这批货,祁遇虽然送到了,但是却伤成了这样。
14
两天后,祁遇终于醒了过来,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两天。
看到他醒来终于是放下了心来:「你就不能不做这么危险地事情么?」
祁遇抬手,约莫是想要揉我的头,但他没有力气。
我顺从地低头,主动地把我的头塞到了他的掌心。
祁遇被我的动作取悦到,揉了揉我的头,笑出声来。
「没事的,你不是相信我的么?」
祁遇在找当年事情的一些线索,我是知道的。
临渊城距江南,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
祁家和楚家只是生意上的来往,怎么就到了要被连坐的程度。
祁遇要给祁家平反,所以做事势必要激进一些。
他要尽快地拥有钱和权。
我知道再劝也没用,干脆就闭了嘴,只是一日复一日地熬药。
眼看祁遇的身子一天天地好了起来。
因着他拿下了那批货,在江南码头名声大噪。
以往富商老板都是给那些山匪银子,只求货物能够顺利进城。
现在一切皆由祁遇的人来做,不仅省了一部分的银两,价格不变,赚得就更多了一些。
祁瘸子的名声打了出去,日日都有人上门。
不乏商行,镖局和工人。
家里的茶叶消耗得很快,我无所事事,只能做点点心,在祁遇和别人谈事的时候,有个招待的东西。
15
那日有人来敲门,我打开门上前去。
才看到是一个头戴红花的大娘,身后跟着一个慈眉善目的夫人和一个小公子。
我将人迎进来:「找祁遇的么?马上,我带你们去。」
那大娘连忙拉着我的手:「不是的不是的,我们是来找你的。」
祁遇倚在窗台,抬眸淡淡地看了我们一眼,人瞬间就冷了下来,感觉像是有些生气。
我不明所以指了指自己:「找我的?」
大娘带着夫人和小公子坐到了院子中央的石桌石凳上,我端来点心和茶水。
大娘对着祁遇行了个礼,随后看着我:「那是你的主家么?」
我皱了皱眉头,我之前卖身给了祁家,祁遇算是我的主家,但自从祁夫人烧了我的身契,我现在是平头的良民了。
「不是的,他是我以前主家的公子,但我现在是平头的良民,大娘,您还没有告诉我,您找我干嘛呢?」
大娘点了点头,那夫人也点了点头,看着我眉眼含笑,小公子一张脸红成了一团。
「家中没有亲眷了?」
我点了点头。
「那你的亲事只能你自己做主了。听绣坊的幺娘说,你今年十六了。」
亲事?幺娘?啥啊?
「您要给谁说亲事啊?」
那夫人笑出声来,大娘也朗声大笑:「傻孩子,给你说啊。」
说着,大娘起身介绍起了那夫人和小公子:「这是城南关夫人和关公子,家里也是做买卖的,特意让我来向你说亲的,你自己的婚事现在由你自己做主,是吧?」
16
我呆愣地点点头,关家虽不出名,但现在祁遇做生意,所以江南做生意的好些人我都了解了一下。
关家是做丝绸和粮食的,铺子虽不多,但家里略有小乘,总不至于吃糠咽菜什么的。
我有些懵:「夫人,我一无父无母的孤儿,以前还是给人做奴婢的,为什么是我啊?」
话音刚落,倚在窗边喝水的祁遇打碎了一个茶杯,猛地关上了窗户。
大娘没多说什么,只是遮着身子看了我的手臂一眼,对着那夫人点点头。
夫人越发地高兴。
握着我的手:「傻孩子,无父无母又如何,现今像你这般肯吃苦,懂事乖巧的孩子不多了。」
「你往日虽是做奴婢的,但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主家落难,非但没有落井下石,还一直陪伴在身边,你都不知道,你在江南城里有多出名。」
我一脸懵。
大娘推了推我:「沈姑娘,行不行倒是给句准话啊。」
「你的婚事不是由你自己做主的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这么久了,压根没有想过嫁人的事。
那夫人笑了笑:「无妨无妨,本来这亲事啊,该是和你父母谈的,我们初次上门,想必是吓到你了,你可以到城南我们家来看看,或者和我这儿子啊,聊聊天都是可以的。」
这,算是什么意思?
夫人看我实在是没主意,倒也没多留,塞给我的礼我也惊慌得不敢收。
待人走后,我还涨红着一张脸不知所措。
祁遇从屋里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语气有些不悦:「人走了,回神了。」
我连忙扇了扇风。
我不能嫁人。
祁遇还没娶媳妇呢,祁家的案子还没有平反呢。
「我拒绝了。」
祁遇的眸子好像有点点星光亮起:「那关家公子看起来像是心仪你很久了,很适合你。」
我抿着下唇,确实,我一个小丫头,人家看得起我,也不在意我的身世。
「祁家的案子还没有平反,再说了,祁遇,你还没娶妻呢,我再等等也无妨。」
祁遇猛地走到我面前来:「沈泱泱,你现在不走,以后就走不掉了,你知道么?」
走?走去哪?
片刻后,祁遇长出了一口气:「泱泱,你再等等,至多不会超过两年。好不好?」
再过两年他就要娶妻了么?
心里有些酸酸的,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17
那之后,又有几个媒婆上门,我从不知我沈泱泱有朝一日竟然这么招人稀罕。
每每都笑着送走那些个媒婆。
倒是祁遇,脸越来越臭,都快要赶上那些年里欺负我的臭脸了。
伤好后,祁遇又开始上街去转悠了。
那条水路算是被他彻底地拿了下来了。
半夜起来喝水,看着祁遇的屋里还是灯火通明的。
这么晚了,他还没有睡么?
我敲了敲祁遇的房门:「祁遇,你还没睡么?」
祁遇披着外衫来给我开门。
我睡眼朦胧地看着他,祁遇盯着我,喉头滚了滚。
将外衫罩在我身上:「大半夜地敲男子的房门,还穿得这般不成体统。」
我裹着祁遇的外衫,哪就不成体统了?
我穿得很妥帖,只是没有簪发,披着头发而已。
这些男女之间的相处礼仪陈嬷嬷教了我许多,但谁睡觉还簪发的啊?
「我就是看你没睡觉,所以来问问你。」
祁遇侧身将我迎了进去,递给我杯茶:「泱泱,要是我出远门了,好几个月都不在,你能照顾好自己么?」
我拍了拍胸脯:「那是当然了,我是谁,我可是沈泱泱。」
祁遇叹了口气,看着我像是有些难过:「没有舍不得么?」
我摆摆头:「不会啊,为何会舍不得?」
祁遇扬手,像要敲我的额头,嗫嚅了两声:「可我会舍不得,小没良心的。」
我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
「没什么,我就不该失眠,对着你这个没良心的说这些。」
说完,祁遇将我丢出了房间门。
18
后来我就知道祁遇要干什么了。
大凛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丝绸 、水产 、美食 、茶叶 、盐等在边关的一些小国都属于稀罕物。
西域那边盛产宝石,矿产、 牛羊等。
以物换物,脑袋拴裤腰带上的买卖。
大家都是单干,但祁遇准备要打通这条商路。
只要打通这条商路,促进了各个小国和大凛的商路,祁遇或许就能够成为皇商。
只要他做得好了,为祁家翻案,指日可待。
祁遇要出门了,我知道劝他不住,只能默默地将准备好的干粮和包袱递给他。
祁遇摸了摸包袱,摸到了家里所有的银子。
「你都给我了,你在家里用什么?」
我摆摆手:「家里什么都有,穷家富路,你去得远,路上用银子的地方多。」
「再说了,江南这边,那条水路上,每月他们都会送银子过来,现在一次比一次送得多,我饿不着的。」
祁遇摸了摸我的头,我吸了吸鼻子,莫名地想哭:「包袱里准备了厚衣服,听说边关那边冷得很,还准备了一些药,冷了记得添衣服,实在太难,就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祁遇噗嗤笑出声来,他纠集的商队的人已经在催了。
「泱泱,你答应过我,会等我的,对吧?」
我拍拍他的手:「去吧,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祁遇点点头。
为了给祁家翻案,让祁老爷和祁夫人泉下有知。
祁遇只能兵行险着,我看不懂他的谋略,也不懂他具体做的事情。
但他相信他不会让我失望。
19
几个月后,祁遇回来了。
眉眼之间更加冷冽了,听说他们这趟收获颇丰,回来的时候先去的临渊城里。
拜见了贵人。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风沙把之前那个幼稚的少年打磨成了如今的模样。
刚毅,俊朗。
骑在马上引得无数姑娘红了脸。
美中不足的就是他的跛腿了。
祁遇给我带了很多东西回来,一些西域的珠宝,面纱,红裙,只是那裙子若隐若现的,我实在穿不上身。
只能挂在衣柜里落灰了。
三天后祁遇又要离开,临走时递给我一块玉佩,我拿过来,玉佩的一面写了个「遇」一面写了个「泱」。
「是我们的名字哎,祁遇。」
祁遇揉了揉我的头:「傻瓜,等我回来。」
「好。」
两年后,听说祁家老宅被人买下来了,我偷偷摸摸地去看了一眼。
一片荒凉,原来没有人的家,真的算不得家。
祁家被人买走了,不知道祁遇知道了会不会很伤心?
来来去去的,祁遇打通这条商路用了四年之久,我也二十岁了。
原先来提亲的媒婆也不再上门了,我成了老姑娘。
临渊城里传来了好消息,祁家的案子被平反了。
我到了祁老爷和祁夫人的墓前,告诉了他们这个好消息。
「老爷,夫人,你们可以放心了,少爷做得很好,给你们翻案了。」
祁家和楚家确实有生意上的来往。
楚家出事时,有本账本,上面是祁家和楚家合资的生意。
大头都在楚家,祁家只占了少数不说,还从几年前就开始抽身,每年从楚家分的红利几千两都不到。
但账本一直没找到,又因贿赂的数额巨大,祁家就这么平白遭了连坐。
现在账本找到了,祁家终于翻案了。
只是早已物是人非,祁家连坐,满门受刑,除了祁遇,一个人都没有扛下来。
20
那日祁家的老管家前来找我,看到我就眼含热泪:「泱泱……」
我忙上前去:「陈叔,你怎么回来了?」
陈叔抹了把泪:「是少爷找我回来的,当初夫人将我们遣散,给了我们好多的安家费,少爷把我们这些忠仆都找回来了。」
「你受苦了,泱泱。」
我忙摆手:「没有没有,那你这是?」
陈叔擦干眼泪:「你还不知道吧,少爷把祁家老宅买回来了,我们这群人,愿意回来的都回来了,祁家待我们不薄啊。」
祁遇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真的,太好了,大家又可以在一起了。」
陈叔指了指马车:「是啊,少爷特地命我来带你回家,泱泱,我们回家。」
我压在心上的那口气终于得以纾解:「好,陈叔,我们回家。」
换了套好看的衣衫,我知道祁遇终于衣锦还乡了。
他拿下了各国之家的商道,得了江南的水路,他现在是皇商了。
以后祁家会成为大凛独一无二的皇商,祁瘸子的名号也会更加响亮。
21
一路到了祁家门口,我强压下心头的悸动。
车帘被撩起,入目的就是祁遇骨节分明的大手,泛着黄气,脸上是被风沙磨砺过的坚毅。
这些年,他真的吃了太多苦了。
我眼眶一热,就想哭,祁遇揉了揉我的头:「哭什么,现在是该高兴的时候。」
我忙点头,撑着祁遇的手就下了马车。
「泱泱!」
有人在叫我,抬眸就看到了一个靓丽的身影。
竟然是楚沅沅。
我如坠冰窖,这么多年,我陪在祁遇的身边,心里起了些隐秘的心思。
我总以为,我们现在是一样的了。
哪怕曾经他是天上月,我是地底尘,但我拼命地爬,我现在够得到他了。
只一眼,看到楚沅沅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一切都是我自欺欺人罢了。
只有楚沅沅这样的豪门贵女才能配得上祁遇,不是我,怎么都不会是我。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祁遇慌乱地给我擦眼泪:「怎么哭了,别哭,我们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楚沅沅兴奋地来揽着我的手,将我迎进了祁家。
回到祁遇从前的院子,我如坐针毡。
外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我知道今夜祁遇宴请全城。
我或许可以帮上什么忙也不一定。
缓缓走了出去。
祁遇在大门口迎宾,楚沅沅则在内院招待客人。
游刃有余地在各个贵客间巧笑倩兮,宛如祁家的女主人。
是啊,楚家即使落魄,但楚沅沅还是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天之娇女。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祁遇带她回来的意思再明确不过,我还在幻想什么?
门被叩响,我轻轻上前,看到楚沅沅端着个托盘在门口站定。
「你怎么来了?」
楚沅沅自来熟地进门将托盘放在桌子上:「看你一直不出来,想着你没吃东西,给你送点吃的。」
我哑了声音,她还真是招待得很好。
「你怎么?」
楚沅沅笑了笑:「我怎么没死是吧?」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虽然这样问有勾人伤心事的嫌疑,但我还是点了头。
「楚家被抄家的时候我正在去往临渊城的路上,算是躲过了一劫,后来临渊城的官兵看我长得貌美,将我没入了教坊司。」
教坊司?那是落罪的女眷才去的地方。
楚沅沅接着道:「后来祁遇到了临渊城,将我从教坊司救了出来,为我在临渊城置了宅子,已经两年了。」
我险些呼吸不上来,两年了?
他们在一起已经两年了,我还痴心妄想什么呢?
楚沅沅看着我,转了转眸子:「你看这屋里的陈设还有东西,是不是很眼熟。」
我点点头,泪水浸湿脸庞。
「祁遇将以前祁家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找了回来。」
难怪了。
「祁遇就是这样一个守旧的人,前十来年身为天之骄子,中间虽出了岔子,但兜兜转转数年,还是又回到了原点,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祁家大少爷。」
「你们会成亲么?」
楚沅沅笑了笑:「我们在临渊城里两年,他到临渊城都是和我住在一起的,我虽是教坊司的妓女,但好在祁遇不嫌弃我,还愿意为我换个身份,沈泱泱,谢谢你。」
我忙抬手:「我知道了,别说了。」
是啊,他一直喜欢楚沅沅,经年过去,他又找回了自己情窦初开的姑娘,是好事。
我应该恭喜他的。
但是心口那个位置怎么就那么疼呢?疼得我连坐都坐不住。
22
入夜,祁遇醉得人事不省的被扶回了房间。
我等在院子里,看到陈叔四处看。
喊了一句:「陈叔。」
陈叔看着我放在桌前的包袱:「沈姑娘,你这是……」
我盯着祁遇房间门,就像是要把祁遇看进眼睛里面一样。
「下雨时,祁遇的伤腿很容易疼,城南的医馆有他专门用的药,可以缓解。」
陈叔看了我一眼,有些慌乱:「沈姑娘,你说这些干嘛?」
我摆摆头,接着交代:「他常年在外跑,很多辛辣重口的东西吃了就会不舒服,现在虽然不用跑了,但是也还是别让他吃了。」
「他喝了酒会吐,记得给他床前放个痰盂,不然吐了一身,他又该发火了。」
……
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说了半个时辰。
陈叔已经泪流满面了:「泱泱,你受苦了。」
我站起身:「陈叔,祁遇做到了,他替祁家平反,又成了皇商,以后那种犹如地沟老鼠一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是好事。」
「我走了,好些年没回去看父亲母亲了,你替我和祁遇说一句,生辰快乐,他今年怕是就不用再吃只窝了一个蛋加点葱花的长寿面了,上不得台面。」
陈叔上前来拦我:「泱泱,这些话你自己去和少爷说,要是我放你走了,少爷醒来,还不定怎么怪我呢。」
我笑了,但可能笑得太丑了,陈叔皱着眉头看我。
「陈叔,祁遇带我回来看楚沅沅,什么意思我再笨再蠢也懂了,他是祁家大少爷,我就一个小婢女……」
「算了,我走了。」
23
将小院子的东西收整了一番,连夜就出了城。
我不后悔陪他这么多年,祁夫人待我不薄,就算是为着她的恩情,我也不后悔这些年来做的事。
骑着小毛驴,一路走走停停,这些年像个陀螺似的转,终于能够停下来好好地欣赏一下沿途的风景了。
走了七八天。
听着后面马蹄声阵阵,我将小毛驴牵着,让路。
岂料那些个马停在了我身边,我抬眸看去:「陈叔,你怎么来了?」
陈叔从马上飞快地下来:「沈姑娘,你回去看看少爷,看看少爷成不成?」
我眉心一跳:「祁遇怎么了?」
「你走后少爷不吃不喝,连话都不说,我没有法子了,只能来寻您了。」
「楚沅沅没照顾好他么?」
陈叔哭着摇头:「我不知道楚沅沅那日到底同您说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少爷的意思,您回去看看他好不好,看看他,要是您不回去,少爷会死的。」
我看着我的小毛驴,狠了狠心。
跟着陈叔回去。
陈叔买了马车,一路上几班人倒,只用了三天就到了江南。
一进屋子就看到楚沅沅端着碗稀粥站在祁遇的床前,哭得梨花带雨:「祁遇哥哥,你醒来看看我,我是沅沅啊。」
陈叔一把推开楚沅沅,俯在祁遇的耳边:「少爷,您醒醒,泱泱回来了。」
祁遇的眼睛猛地睁开,撑坐起来看着我咳嗽不止,带着哭腔唤我的名字:「泱泱,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深深切切,就像那日我去采药回来晚了,他一声又一声地唤我的样子。
陈叔扯着楚沅沅出了门。
屋里一时只剩下我们两个,不过十来天,祁遇像是掉了一层皮一般。
胡子拉碴,眼下满是乌青,和当初我将他拖回小院的样子一样。
我拿过楚沅沅熬的粥:「陈叔说你好几日没吃东西了,这是楚沅沅给你煮的粥,你吃点?」
祁遇痴痴地看着我:「我不喝粥,我要吃你给我做的长寿面,泱泱,你还没祝我生辰快乐。」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出门。
祁遇从床上跌了下来,大喊了我一声:「泱泱!」
我吓了一跳,慌忙扶起他:「你干什么?你不是要吃我做的面么?我去给你做面,你等等,马上就好。」
祁遇第一次用尽全力将我抱进怀里:「你不会再走了?是不是?」
我像他揉我的头一样揉了揉他的头:「乖,我去给你做面。」
24
到了厨房,起锅烧水,没一会儿,就看到陈叔扶着祁遇到厨房来。
「少爷不放心,非要来看着您煮面。」
祁遇指了指烧火的地方,陈叔将祁遇扶到那里坐着。
往日里都是我做饭他烧火,今日倒是也不例外。
没一会儿面就煮好了,现在日子好过了,我窝了三个蛋。
端到房间里,祁遇捏着筷子大口吃起来。
眼泪一滴一滴地流进面汤里。
「祁遇,你这是干什么……」
祁遇抬眸看我,站起身走到我旁边,一把将我揽进怀里,力度之大。
我感觉自己肋骨都要断了。
「祁遇,你轻点……」
祁遇松了点力,但还是不愿意放开我,埋在我脖颈处,哭腔浓郁:「沈泱泱,你别不要我,你别不要我好不好?有什么你不满意的,我都改,我全都改。」
「泱泱,祁遇没你不行。」
我一时愣住,呆呆地回了一句:「我以为……」
「以为什么?你以为什么?你怎么不来问我,这么多年,我有什么瞒着你的?」
我也来了脾气:「怪我么?你从前那么喜欢楚沅沅,你把楚沅沅带回来,楚沅沅告诉我,你在临渊城给她置了宅子,你们在一起两年了,你带她回来就是要成亲的。」
祁遇猛地撒开我,牵着我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楚沅沅站在廊下,怯生生地看着。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祁遇一脚踹向楚沅沅的肚子,楚沅沅被踹向墙边,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贱人!若不是你说小时候你和泱泱玩得好,我会救你?我什么时候给你在临渊城置了宅子,那是泱泱的!我什么时候碰过你,这两年,我们加起来说的话超过十句了么?」
「我要回江南和泱泱成婚,是你说你和泱泱是好朋友,想要看着她出嫁我才带你回来的。」
「你竟到泱泱的面前挑拨离间,贱人!」
祁遇气得急了,连连大口呼吸。
这些年来,他在外绝对不是在我面前那般温润如玉的样子,我早就知道。
但浑身散发着戾气,看起来阴狠毒辣又工于心计的祁遇我这是第一次见到。
她带楚沅沅回来竟然是因为我么?
25
回到房里,祁遇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恨不得直接粘我身上。
「我错了,泱泱,我小时候对你不好,老是欺负你,楚沅沅说的很多关于你的事,都是我不知道的,没想到被她钻了空子。」
我气得叉腰:「那你怎么不来问我?我走了也不来找我?」
祁遇抱着我:「我怕啊,我是个瘸子,为了做到今天这一步,我早就不是你眼中的那个祁家大公子了,我怕你嫌弃我,怕你是真的不要我了。」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样子,曾经风朗霁月的祁家大公子,那个犹如谪仙般的人。
现今竟然怕我嫌弃他,怕我不要他么?
以他如今的财力和品貌,什么样的姑娘得不到。
竟会怕我不要他么?
我脑子一热,扯着他的衣襟踮着脚就亲了上去。
祁遇还在喋喋不休,瞬间闭了嘴,紧紧地揽着我的腰,像是要把我的腰掐断一般。
直将我亲得喘不上来气,我连连推他:「祁遇!」
祁遇揽着我的腰,额头抵着额头,耐着性子哄我:「泱泱,我好想你,今晚,我们住在一处好不好?」
我脸红得要滴血,捂着脸摇头:「不行,没有成亲呢。」
「泱泱,我们马上就要成婚了,早一日圆房也是可以的。」
「不行,没有成亲呢。」
祁遇转身一把推开门,朝着门外大吼一声:「陈叔,明日我就要成亲,明日!」
门外似乎有什么叮叮当当地掉了,院子里一众下人哀嚎。
陈叔更是:「我的少爷哎,这也太急了。」
祁遇一把关上门:「我不管,明日就要成婚。」
26
那晚,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任凭祁遇如何哀求,我也坚守阵地,半点没让他碰。
眼看都要天亮了,我只能连踢带踹地将他从我房里踢了出去。
将将睡下就被喊了起来梳妆,我一脸懵。
「新娘子,今儿个成婚呢。」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下人们怕是连夜准备的。
洞房夜,祁遇看着我,变戏法似的把当初给我买的那套薄衫般的西域的红裙拿给我:「泱泱,我看到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很适合你。」
那薄衫上还有铃铛链子。
我怒喝了一声:「你个疯子!」
新房里的铃铛响了一整夜,一连五天,我连房间门都没出。
我受不住,偏生祁遇像是用不完的精力般。
我只能无奈扶额,躲着他。
新婚五月,祁遇迁了祁夫人和祁老爷的坟。
新婚七月,我带着祁遇回了老家,祁遇将我父母的坟迁了,埋在了风水宝地。
回来我就发现自己有孕了。
未免出差错,本来只用半月就能到江南的,祁遇硬是用了快一个半月。
我突然想起了楚沅沅。
再想起,祁遇还是气得不行:「送去教坊司了,当初本就是我将她从教坊司赎出来的,我只是送她回到了她本该在的地方。」
我没有什么感觉,若不是楚家,祁家不会家破人亡。
更甚者,她当初那般对祁遇,凭什么想回来就能回来,还挑拨我和祁遇的关系。
若不是我心软,祁遇一直不吃不喝的,真出了事,谁负责?
猛然想起了什么,我立刻提溜起祁遇的耳朵:「你还去教坊司,说!什么时候去的?去过几次?好啊你,祁遇。」
马车外陈叔他们偷着笑。
祁遇讨好地看着我:「我的小祖宗,我没去教坊司,她们哪怕是妓子,也是可以出门的,我是在外看到她的。」
我叉着腰不想理他。
祁遇连忙举手做发誓的样子:「真的,不信我带你去临渊城,还有我商队的兄弟,谁不知道我从来不去教坊司的。正好,孩子大了我们就去临渊城,那宅子你肯定喜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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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8 17: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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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小龙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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