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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凰不为妃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590 更新:2026-06-09 11:17:52

凰不为妃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孟权出征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位怀孕的女子。那女子生得楚楚动人,躲在他身后怯怯地望着我,小心翼翼唤我一声姐姐。

而我这个姐姐,刚洗完士兵们血腥的纱布,抱着盆刚切的草药正要拿去晒,握着箩筐的那双手粗粝皱巴,此时竹篾扎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疼。

孟权叮嘱我好好照顾她,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觉着,眼前这女子的双手生得极美,指如削葱尖,一看便是从未沾染阳春水。

他将她照顾得很好。

1

宋凝音到来的这天,是我嫁给孟权的第七年。

孟权常年行军在外,手上起了厚厚的茧子。

此刻他的手落在宋凝音微微隆起的腹上,另一只扶着她的肩,将她送去房里,全程小心翼翼。

跟他成亲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知道这个武夫竟还有如此体贴的一面。

过了好一会儿孟权才从房里出来,朝我走来,笑得满面红光,冲我道句辛苦,让我赶紧去后面厨房看看酒菜如何。我们的起义军势如破竹,此次凯旋,要宰猪杀羊,好好犒赏弟兄们。

我闻言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药草篓子,朝后厨走去。身后传来将士们的喧嚣喝彩,他们喝酒唱歌,雄浑嘹亮。

只有几个帮我打下手的嬷嬷媳妇们注意到了我,她们望向我,眼神里透出些怜悯。

她们也是随儿子或丈夫过来的,平日里烧火劈柴,煮药包扎,在军中多年,很熟悉这里的一切,包括孟权上回同我见面,已是半年前的事。

时隔半年的夫妻相聚,他当众送我一份大礼,一个怀了他孩子的女人。对此,他甚至连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夫人,您……」

我不想要别人的安慰。她们的怜悯,只会让我觉着自己更悲哀。

我岔开话头,若无其事。

「大家都去做事吧,今日弟兄们打了大胜仗,可不能让大家吃不饱。酒肉怕是不够,立刻去附近村民家中采买。」

安排好各种后勤琐事后,我逃一般地跑向存放草药的库房。我背靠着门慢慢滑落,蹲在地上,强撑的力气被抽得干干净净,刚才的麻木加倍返还回来。

直到此时,我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里没有人,只有陪了我很多年的熟悉的药草味道。

外面很热闹,足够掩埋掉一个女人的痛哭。

2

我不常哭。

这次难过到撕心裂肺的地步,不仅是因为丈夫有了别的女人,更是为我自己。

王朝末年,分崩离析,动荡中群雄四起。我的将军丈夫孟权,便是从无数支起义队伍里厮杀出来的乱世之雄。

成婚不到一年,孟权就踏上了这条路。从行伍之间,到现在号令群雄,我同他无数次命悬一线。

我这个所谓的「将军夫人」,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跟着他随军熬过来的。

我总觉得,我和孟权不用于寻常夫妇。我们不仅是夫妻,更是患难与共的生死同盟。

「哭声响亮,咳喘频繁,夫人有副好嗓音,但肺气不足。」

草药架子后传来一阵男声,我慌忙抬起袖子擦干眼泪,站起来往后瞧去,一节雪白的胳膊落入眼中。

「淳于先生原来还有躲着听墙角的习惯,从前我倒是不知道。」

我有些恼他,话里没好气。既然在这里,干吗不出声等着看我笑话。

淳于策扔掉手里的扇子,慢悠悠从藤椅上起身,从架子后走出,一如既往高瘦清俊,跟我的一身狼狈对比鲜明。

「此处僻静,药草安神,我一回营就在这里小睡。本想安安静静等夫人你离开,谁料你哭起来没完没了,扰人清梦。」

孟权带女人回来就罢了,如今我只是想找个无人之处好好哭一场,居然都能遇到淳于策,还遭他嫌弃。

我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留步片刻。」淳于策从架子上拿了几味药,包好递给我,眼里带着戏谑,「补气泻火,夫人用得着。」

我不接。

他把药塞在我手里。

「我说过,你会哭。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嗓音温润,话却刺耳。

同他四目相对,我败下阵来,一把抓过他的药包。动作大了些,扯到了他的袖子,引得淳于策闷哼一声。

「倒也不必如此碰瓷吧。」

刚说完这话,我看到他袖口染上些血红,掀开一看,原是受了伤,现在被我扯裂了。

好吧,他的确没碰瓷,是我的错。

我叹口气,拿过药膏纱布替他包扎。

我寻思自己是不是天生操心命,不管走到哪里都能遇上点事,老天爷就见不得我休息。

3

淳于策是我亲自求来的。

我们自诩为起义,但在帝国眼里,就是一群反贼。起义初时,被帝国的爪牙追捕,四处躲藏,边跑边打。

后来孟权声势日益浩大,敌军逐渐从流贼草寇变为地方割据之师,越来越强大,我们这种草台班子比不得人家,逐渐陷入困顿,被围在城中出不去,粮草撑不过十天。

我一个女人,打扮成煮饭村姑,相对不引人注目。

父亲帮我逃出来,给我一幅地图和一个玉佩信物,让我去找淳于氏的后人。

我家姓盛,按我父亲所说,盛家祖上偶然救过淳于氏,大概是我太爷爷那辈。

淳于氏是个古老又神秘的家族,不事农桑生产,专门研究些旁门左道,在诸侯贵族间左右逢源,不停搞事,大发横财。

支持者谓之高人,反对者恨之入骨。

缺德事做多了,总有倒霉的时候。

据说某次淳于老爷子嘴皮子失灵,挑事不成,反被逮住一顿狂揍,关在马厩里。

淳于老爷子教唆负责看守的盛太爷放他走,将身上值钱物什全给他,包括那块玉佩,说是信物,欠个人情,赌咒发誓日后盛家有难处,淳于氏万死不辞。

所谓的承诺,盛太爷倒是没放心上,关键是淳于老头从鞋里抠出来的几块金子俘获了他。他看守一辈子马厩都赚不到那么多钱。

于是,盛太爷一合计,买卖太划算,而且连马都是现成的,他毫不犹豫,跟淳于老头一起骑马跑路了。

那几块金子,就是我盛氏发家的第一桶金。

至于玉佩,盛太爷迷信得很,觉着是他天命不凡,跟孙辈吹牛讲故事的好证物,一直保存着。

要不是走投无路,我才不信这个鬼故事,跋山涉水去找什么传说中的淳于氏。

这都多少年了,哪怕故事是真的,还不兴人家搬家啊?

恰巧那个地方并不算远,只不过深山老林偏僻,地形复杂,我照着地图兜兜转转,死马当作活马医,居然当真找到了。

第一次见到淳于策时,桃花开了满山。

他一身白衣,躺在树下的藤椅里,神情悠哉,桃花落满衣襟,仿若谪仙。

4

但这位仙人,脾气不大好。

淳于策接过我的信物看看,脸上肉眼可见地透露出不高兴,眼刀子刷刷的。

我能理解,战乱四起,他这里跟块世外之地一样,换作我,过得好好的,我也不愿下山惹事。

但我只能求他。

我的亲人们还等着我去救。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说我家也救过你家的命。」见他不情愿,我心急如焚,「先生难道要违背先祖诺言,愧对祖宗?」

淳于策坦坦荡荡。

「我家祖上靠嘴吃饭,逢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太爷当时立誓,也算计策的一种,骗骗人罢了,相信他在天之灵见我能如此理解他老人家,必会高兴我淳于氏的聪明,谈何怪罪。」

我继续:「好男儿志在四方,如今群雄并起,你堂堂八尺男儿,正值壮年,不去做番大事业,偏安一隅,怎好意思存活于世?怎么对得起淳于这个姓氏?都说乱世出豪杰,你这样,跟条咸鱼有什么分别?」

我发出灵魂三问。

「没出息,就不活吗?你莫不是脑子有病。」淳于策真诚看着我,「你放心,等那些乱世豪杰在厮杀中被腌成咸鱼,我这条小鱼依然能在清溪中自由自在。」

他露出个得意的笑,捡起片桃花瓣挼着玩。

「道德绑架无效,激将法我不吃这一套,盛姑娘可还有什么招,赶紧全使了,别耽误我午睡。」

「你——」

我又气又急,一口气没喘上,直愣愣朝他倒过去。

「碰、碰瓷啊……」

我彻底昏迷前,只记得他这句颤抖的喊叫。

关于昏倒这件事,我说我是被他气晕的,他欺负弱女子;他坚持说我纯粹是饿晕了,不肯背锅。到现在我们依然各执一词。

再度醒来时,淳于策正给我喂米汤。见我醒来,他将碗放在我手里。

「醒了正好,自己喝。」

我捧着米汤,想想孟权和父亲他们,搞不好都被人抓去砍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这骗子,淳于氏全是骗子。」

淳于册没理会我的谩骂,他盯着我看了会儿,说:「你有身孕了,你自己知道吗?」

他的话像道霹雳,把我劈傻了。

淳于策看我愣住,声音放轻了些:「两个月了。」

我抖着手摸向自己腹部,哭得更大声了,哇哇大哭。

这回更惨,上有老不够,下有小还赶上了。

「你这死骗子,是要害我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爹。淳于策你跟我下山救人,否则我死也不会放过你,我们全家去下面找你太爷爷讨说法。」

我拽住淳于策袖子不让他走,时不时抓起来擦把眼泪,擦完继续号,一会儿骂他一会儿求他。

他肯定觉得,我有病。

5

或许是我太烦人,淳于策不堪折磨。

他捂住我的嘴,我抽抽噎噎,红着眼望着他,眼泪都滴在他手上。

「安静些,行了,我不跟你打嘴仗。我祖上的确重诺,交代过淳于后人此事,方才不过是试试你罢了。」他叹口气,「太爷都化为白骨了,还能给我送来你这么个缠人精,也不知我上辈子造过什么孽。」

淳于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不似方才的戏谑。他拿起玉佩,举到我眼前:

「盛姑娘,你可要想清楚,玉佩就一块,是让我下山救人,还是换个其他的,比如我也可以给你很多钱,送你去安宁之处,从此,你远离战乱,母子二人富贵平安。」

我扯开他的手,言语冷静:「你是可以给我钱,但怎能保证别人不来抢我?世道这么乱,淳于先生有本事保自己,我一介女流,带着孩子,身怀重金,怕是有命赚没命花。」

淳于策笑了:「倒是不好骗。」

「能守住我也不会选,我的丈夫,还有很多亲人战友都等着我去救,让我拿他们的命换富贵,我做不到。也不是我清高,只是做人总得有点良心。」

「只怕,你会有哭的那一天。」他看着我,「盛姑娘不后悔就行。」

我才不后悔。

我笑笑,接过他的玉佩晃晃。

「淳于策,我要你下山助孟权行军作战,直到获胜的那天。一件事,获胜。」

他这般戏弄我,我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获胜?谁知道什么时候能获胜?

造反这种事,没有回头路,要么前进,要么死。

我费尽周章跑来,若是只让他解一次围,未免太便宜他。一件事是承诺,又没人规定时间限制,不就是找言语漏洞嘛,我也会。

淳于策吃瘪,叹口气,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欣赏。

我想,可能他在这里太久,也挺无聊,能碰上个我这样人来坑坑他,也算有点趣味。

他接过玉佩,放进衣襟里。

隐居的淳于策,终于被我软磨硬泡,拽下了山,一脚踢进了乱世。

6

我年幼时,天下尚处于太平年间。

托祖宗的福,太爷靠走镖发家,盛家一直干这行,越来越红火,家底丰厚,算得上当地的名门望族,因此我也过了段衣食无忧的娇贵日子。

医药包扎这些事,全靠随军后边学边练。起初看到血会犯晕,后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照顾的弟兄死去,也能平静地伸手,替他合上双眼。

淳于策很满意我的包扎。

他是在战场上受的伤,被流矢擦伤,皮肉伤罢了,不重。他这人很惜命,能躲后边就绝不会站前边。印象里这么多年,他也就伤过这么一次,堪称奇迹。

淳于策:「如今的时势,你很清楚吧?朋友一场,劝你一句,早做打算。」

我点点头,知道他言之所指。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世道乱起来后,三天一拨军痞,五天一波流氓,谁都扛不住。我家里总是被劫镖,生意做不下去。父亲带着全家东藏西躲,很多家眷都死在颠沛流离中,曾经人丁兴旺的盛家,如今只剩下父亲、弟弟和我,还有一些旁支亲戚。

彼时我年满十六,父亲忧心我以后的命途,想替我找个靠谱夫婿,让我后半生有个倚靠。

孟权那时候是个巡山人,遇到我们时,好心替我们引路。父亲一眼就相中了他,说他面如冠玉,孔武不凡,将来贵不可言。

父亲的话我不懂,但孟权一路上的陪伴令我心醉。他会用草编成蛐蛐逗我开心,会讲笑话给我听,为人豪爽,偶尔狂妄。

他说,总有一天会让我过上好日子,一生一世爱我护我。

他说了,我就信了。

我们成亲后,父亲将盛家的所有财产都送给了我们这对小夫妻。他说世道太乱,弟弟还小,靠他一个人也保不住家财。后来孟权起事,靠的就是这笔钱。

父亲有功夫在身,也跟着行军作战,弟弟长大几岁后,亦是入伍,还有那些亲朋镖师,皆是从军。我则在后方,招兵买马,救死扶伤,清点粮草,什么都做。

我们一路披荆斩棘,渐渐从当年的流寇小贼,成为瓦解帝国的北宁军,然后,五霸割据,到三分天下,再到今日,只剩双雄争锋。

还记最初嫁给孟权时,我仅仅只是希望从今以后,有他在身边,替我遮风挡雨。我再生几个儿女,一家人开开心心,平平安安。

乱世之中,我所求不多。

我没想到,孟权当真就像父亲说的那样,贵不可言。

离天下改名换姓,不远了。

7

战争越来越急,休息没两天,再度开战,前线后勤皆是忙成一锅粥。

粮草酒肉需要盯着补给,受伤的弟兄们需要换药。这样的盛夏里,伤口耽误一会儿就得化脓夺命。我跟大夫们加快动作,处理伤兵们的伤口。

一阵尖叫惊到我手里的动作,伤员被我勒痛得惨吼一声。

我抬眼,见宋凝音站在门口,双手倚着门框,面色惊恐,许是被眼前缺胳膊断腿的惨状吓坏了。

病帐里停滞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看着她,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街里街坊们闲聊时的话语。

他们说,盛家的小姑娘名字取得好,合欢,人如其名,像合欢花一样粉粉嫩嫩,长大后肯定是个美人儿。

此刻,我盛合欢灰头土脸,而她宋凝音身着绫罗,清丽如湖中菡萏,哪怕怀着身孕,肚子大了一圈,依然看得出腰身纤瘦。

宋凝音稳稳神,朝我走来,用手绢捂住口鼻,被血腥味熏得想呕吐。

「姐姐,有没有安胎药,我好难受啊。等了好久也不见人送来。」

我顿时气上心头。别人忙死忙活,她以为自己是在宫里当娘娘吗?也不看看什么时候,没点眼力见。

「前线打仗死那么多人,我们包扎伤患都来不及。你少喝一顿安胎药死不了,没工夫给你煮那些。」

宋凝音说哭就哭,泪如雨下。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从我来这里起,你就处处看我不顺眼。我也不想惹你心烦,可没人伺候,只能自己过来。怀着身孕太难受了。」

她抬眸看我一眼。

「姐姐没有孩子,所以不知道这里面的苦楚。」

她在哭,我却分明看到了她唇角的讥诮。

她是故意的。

我家走镖,来往的都是豪爽的江湖人,直来直去。家里宗族孩子多,玩得好就甜如蜜,偶尔闹起来打一架,过了就过了,都没多少拐弯抹角的心思。后来逃难,碰到的多是淳朴村民,也有坏人,烧杀抢掠,坏得直接。

宋凝音这种人,我是头一回见。

世界上所有女人都会讨厌抢了自己丈夫的人,我也一样。

可是自从她来了这里,我从未亏待过她,一来孩子是无辜的,二来成亲七年无所出,我对孟权心怀愧疚。

所以,宋凝音顿顿要吃肉,只穿绫罗不穿麻衣,每天都要喝安胎药,洗澡要用桂花露等等奢侈的麻烦事,我都能包容,也让人照做了。

孟权让我照顾她,我做到了。

除了好脸色,能给的我全给她了。

对着她,我真的笑不出来。

宋凝音很会抓关键,就死抓着态度这点,无数次在孟权面前表演楚楚可怜,那些吃进肚子里的真金白银,丝毫不提。

不需要她说什么,就往那儿歪歪一站,蹙眉捧心,永远一副被我欺负的模样。

无论我做了多少实事,在孟权眼里,我就是容不下她。

在孟权面前装还不够,今日还舞到大庭广众之下,寥寥数语勾勒出凶悍夫人苛待小妾的惨状。

我忙得心烦,没工夫跟她斗弄那些小把戏。我只擅长,直来直往。

敢闹到军营来,好啊,那就满足她,让她求仁得仁。

我甩了她一耳光,让她滚回房里歇着去。

舒服。

我早想这么扇她了,一巴掌扇出一个春天。

大家都看着我。

「看什么看,都做事去。耽误军情是重罪,扇巴掌算轻的,再有下次,就打军杖,任何人都一样。」

病帐里再度恢复忙碌。

三天后,孟权披盔甲,骑着高头大马归来,手里举着敌方首领的头颅。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是乱党孟权。

他是,结束了这乱世的新王。

随他归来的,还有数不清的尸首,其中两具,是我的父亲和弟弟。

前院在论功行赏。

后院里,女眷们在为死去的家人哭泣。

8

搬入前朝的宫殿后,我才明白为何人人都想当皇帝。泼天的富贵且放一边,天下在手,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的权力才叫可怖。

我以为这是终点,没想到,只是另一个起点。

前朝后宫里的厮杀,比起战场来,更为血腥残酷。昨天还是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好兄弟,今天就为了钱权互捅刀子。

如今,我是盛夫人。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从前,只有我一位夫人。现在,却还有个宋夫人,我们需要用姓氏来区分。

宋凝音对这个王朝毫无贡献,却就这样与我平起平坐。

宫中流言蜚语日益繁盛,说是孟权想立宋凝音为后。

我跑去大殿里找孟权,他不在,书房也没人。宫人告诉我,皇上在宋夫人那里。

我进去时,孟权正抱着宋凝音的脖子啃。

我咳了一声,两人望着我,宋凝音娇羞低头,孟权不以为意,看得出有点烦我打断他的好事。

我对宋凝音说:「出去,我有话跟皇上说。」

「姐姐好大的脾气,你我都是夫人,这是我的寝宫。从前欺负我还不够,如今还跑上门来找事。」

宋凝音说完,又换上副委委屈屈的姿态。

我恶心得想吐。她就不能收了那副嘴脸,明刀明枪跟我干一场吗?

孟权不想看我俩吵架,让她先出去。

「什么事这么急,还得特意找来这里说?」

「自从搬来这边,你就没来过我宫里,总是得我来找你一趟的。」

孟权笑了下,微微尴尬:「是朕冷落夫人了,开国之际,政务繁忙。」

我冷冷一笑,懒得同他争辩,单刀直入:「如今天下已定,皇后也该定下来了。皇上心中可有人选?」

孟权知道我的意思,沉默着。

「宫中有流言,说是你想立宋凝音,我不信,所以来问问你。」

「底下人搬弄是非罢了……」孟权看看我,「不过,凝音怀有身孕,马上就要生了。这是朕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王朝的根基。」

这话听得我好笑,找理由也得找个像话的吧。

也是,宋凝音身上也找不出其他功劳来,总不能说她把孟权伺候舒服了,所以孟权打仗时更为勇猛。

多磕碜啊。

「王朝的根基什么时候成个婴孩了?孟权,我跟你南征北战这么多年,几经生死且不论,我父亲和弟弟都是为你而战死的。真要说根基,战死的他们才是根基。论功行赏,也该我盛家得此殊荣,轮不到她宋凝音。」

「盛合欢,你直呼朕的名讳,这次我不同你计较。可你记着,朕是天子,以后还会有更多女人,妻妾成群。区区一个宋凝音,你就嫉妒成这样,哪里有点母仪天下的模样?七年了,也不见你生下一男半女,朕凭什么不能立她?」

孟权吼我,句句刺在我心上,尤其是孩子,我也不甘示弱。

「还不是为了救你,我怀着孕去求淳于策下山,回来就出事了。」我双眼通红,忍不住鼻尖酸涩,「我流产伤了身子,你一直打仗,跟我聚少离多,我一个人怎么有孩子?你还说这种话挖苦我,孟权,你没良心。」

孟权怒不可遏,一巴掌扇我脸上,用足了力气。

我跌倒在地,捂着脸不敢相信。

这是他第一次打我,为了另一个女人。

「你少给我扯旧账。你给我记住,我是皇帝,不是寻常人家的丈夫。你不要再跟我提以前,我拼死累活,为的就是今天,为的就是摆脱那种穷苦狼狈的破日子。」

宋凝音听到动静跑进来,见我跌坐在地上,脸上还有红印子,吓得尖叫一声,连忙缩到孟权怀里。

孟权揽住她,拍拍肩安慰:「从前你说她疯我还不信,果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哪里像个女人?贤良温柔样样不沾。看到就烦。」

他居高临下瞥了我一眼。

「看你这副模样,哪里还像个女人,你也就配在军营里洗衣做饭。」

孟权留下句「泼妇」,便带着宋凝音离开了。

随军六年,风里来雨里去,粮草不够是我去想办法筹集,陷入危机我去请淳于策,兵将看不到前途跑了,我骑马去追,将人家劝回来。

这些事情,宋凝音能做吗?是靠她的狐颜媚色,还是那些暗戳戳、上不得台面的争宠小心思?

我做了这么多,在孟权眼中,仅用「洗衣做饭」概括。

到最后,我的能力和付出,就换来他一句「泼妇」。

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宫里的一切,孤独得可怕。

9

父亲和弟弟的坟墓在西郊,修得匆忙,看上去很粗糙。

我坐在他俩坟前发呆。

曾经说我能干贤惠的夫君,如今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曾经活生生的人,现在成了两座小小的坟。

人生好似大梦一场,无处话凄凉。

「听说宫里到处找不到你,我猜你会在这儿。」

我转过身,淳于策站在我身后,白衣如雪,在这墓地里杵着,像只缥缈的鬼。

「我没地方去,就想来看看他们。」

「如今你不是军中那个拼命三娘了,宫里规矩多,见你一面可不容易。」

淳于策坐到我旁边,看着我,笑了下,跟从前一模一样。我们这些人里,变化最小的就是他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疲惫,在这样的夜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我看着他,想起来我们的约定。

淳于策这些年可谓尽了心。

下山后,他立刻游说各方,借力打力,解了围困。之后整顿军纪,制定屯田政策,一步一步加强北宁军的战备。

淳于策还懂兵法,有时也会随军出征,那是他最讨厌的事,但还是兢兢业业,合纵连横,好几场大战都是有了他才得以翻身。

我要他帮孟权获胜,这样难的事,我都觉着不可能,他竟做到了。

突然的离别让我猝不及防。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生要走随时能走,是特意来跟我说一声吗?」

淳于策点点头,笑道:「是你拉我下山的,总觉得,还是得你说声再见。」

「好不容易结束战乱,过上太平日子,何苦一个人在桃山孤单呢?孟权会封你为侯,你看上哪家姑娘,我去替你提亲,以后——」

我絮絮叨叨,越说越快,想把所有的好处说尽,想留住他。

淳于策打断我。

「飞鸟尽,良弓藏。我这张弓,是时候回我的桃林了。」

他掀开袖子,露出之前留下的箭伤疤痕,告诉我,他很谨慎,打仗时能不上就不上,上场则一定在列阵防护最严之处,而坐镇后方时,他身边全是亲信护卫。

这道伤根本不是敌军流矢所伤,是撤退时,有人想趁乱要他的命。

「到了后期,大局已定,只需要几场厮杀罢了,没有我也行。孟权对我,早已是欲除之而后快。事实上,远不止如此。」

10

从淳于策下山那一刻起,孟权就开始忌惮他。

原因很简单,淳于策强悍得可怕,仅仅靠脑子,便一人可抵百万之师。不提游说定策之事,连孟权最引以为傲的行军作战,淳于策都能碾压他,用兵如神。

孟权敬重他,嫉妒他,更害怕他。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当真甘为臣下?

这样一个人,怎能容他全身而退,等着以后来造自己的反吗?

孟权自己靠造反起家,他比谁都清楚淳于策的价值和恐怖。

他对淳于策的忌惮,逐渐上升为对我的忌惮。淳于策是我请来的人,是因为我们两家祖上的渊源才肯下山,在孟权眼里,他是我的人。

在我全心全意为孟权付出时,原来他早就将我划分在外,单独列成阵营。

军中很多干将从前都是我家里的镖师,还有父亲、弟弟、我的亲友,这些也算我的人,哪怕一直在为他卖命,他都从未真心信任过。

到了最后那年,局势明朗起来,盛家在孟权眼里,就是将来干权的外戚。

没有冷风吹过,我却忽然浑身冰凉。想到有些看起来伤并不重的将士们,莫名其妙死去……我现在不确定,那些人真的是伤口突然溃烂吗?真的是敌军正面打不过,就来刺杀吗?

孟权的屠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了?

我惊觉,站起来,死死盯着下方的坟茔。

「我父亲和弟弟……」

淳于策神情有点伤感:「如果他们还活着,我想,你不至于像今天这样,连个去处都没有,一个人来坟地坐着发呆。」

还有什么不明白呢?我哭都哭不出来了,只觉得自己可笑。

「我居然还想当皇后,孟权没杀了我,我是不是就该跪拜皇恩?他目前应该不会杀我,刚上台就杀妻,太难看了。

「把我的枝叶剪得干干净净,扔在后宫里,连宋凝音都能随时过来踩一脚。

「这样的我,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不,是比死更痛苦。」

淳于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欲言又止。

我看着他,他眼神闪躲下,又再度看着我。

「你想离开吗?」

我微微歪头,问他:「你又要给我一笔钱,让我逃走?」

淳于策没有回答我,只顿了一会儿,说,他该走了。

我冲着他的背影道:「你早就厌倦了这种生活,你要走,我留不住。三天后,我们在渡口见一面好吗?届时我给你饯行,你是我请来的,至少最后也让我好好送送你。以后,我们怕是再难相见了。」

他答应了。

11

这三天里,我想了很多,一闭眼,梦里全是血。

我发现,我心里已没有悲伤,只剩下恨。

孟权虚伪薄情,狼心狗肺。宋凝音口蜜腹剑,矫情做作。二人共同之处在于,窃取别人辛苦栽种的果实来很有一套。

渣男贱女,绝配。

万里江山,一大半是我盛家的功劳,拱手让给他们,他们配吗?就这样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中,我不甘心。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忽然闻到一阵药香,从枕头下扒拉出来个香囊,是很久前我说睡不着,淳于策帮我配的。

想到他,我的心平静许多。

四年前,桃花盛开之时,他随我下山。仔细算算,这些年里,他跟我在一起的时日居然比孟权还多,甚至说的话也多些。

孟权常常出门作战,在营地里时,也多跟士兵们混在一块儿,等回到房里,也累得倒头就睡。成婚多年,夫妻夜话都说不上几回。

淳于策就不同,他爱干净到了洁癖的程度,最讨厌随军出征,嫌脏臭不能洗澡,因此不是万不得已,他都躲在营地里偷闲。他又喜欢僻静,每次做完自己的事就立刻离开大营,不跟士兵们凑在一起玩。

我经常在田畔、河边、村头树下碰到他。哪里没人,他就在哪里。最常出没的地方还是存放药品的库房。

他最喜欢那里,药香安神,适合睡觉和看书。

我也经常在那边,不过是为了清点库存和处理草药。

我们常常在那里一待就是半天,谁也不说话,各忙各的。

有时候活儿太多,我或逼或求,他也会帮帮忙。原以为他也就会点搭脉抓药的皮毛,没想到他在医术上也颇为精通,有问必答。他任务繁重,我不好意思再让他当军医,只偶尔遇上难题就去问问他,偷师甚多。

下山那年,淳于策也才二十六岁,年纪轻轻,怎么就什么都行什么会呢?

我打心底钦佩他,却不敢说。他这人本就自视甚高,若让他知道,尾巴就要翘上天了。

淳于策长得很好看,与众不同的那种精致飘逸。他出营地转悠时,附近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会故意在他附近走来走去,偷看他,胆大点的还会跟他说话,送筐蔬果什么的。

他却嫌人家吵,转身又跑进药房里躲着。

「人家看你一眼,跟你打个招呼你都嫌吵,以后娶了娘子生下孩子可怎么办?」我打趣他,「总不能指望取个哑巴,再生一堆小哑巴。那你们淳于氏的嘴上绝学,可不得就此失传?」

他瞥我一眼,抓了把花椒扔我脸上。我也不甘示弱,拿起黄连就往他嘴里塞。打闹间绊了一下,我跌在他身上,牙齿磕到他下巴,痛得他低哼一声。

我们靠得极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带着微微的湿润,拂过我脸庞。

我爬起来,慌忙窜逃,捂着嘴一路跑到河边用凉水泼脸。可怕的是,我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反感,不仅不反感,心还跳得极快,冷水洗脸都止不住脸上发烫,心里发慌。

我在河边逛了许久,直到晚饭点才回去。吃饭时,淳于策恰巧坐我对面,看到他下巴上被磕破的一小块红印,我的心又开始猛跳,没吃几口就逃回房间。

这种感觉让我很心虚,很羞愧,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

只有坏女人才会跟丈夫以外的男人勾勾搭搭,即使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有过错。我是孟权的妻子,有夫之妇更应当注意分寸,不该这般轻浮。

现在回想起来,只想说,我呸!我盛合欢简直是天下第一忠贞好女人。

早知道孟权是这种狗东西,当初我就该把淳于策按在地上,把他那张小白脸亲烂!

12

入秋了,渡口风大。

我提前过去,包下了渡口旁的小栈,摆上带来的小菜和酒水。

小菜是我早起亲自做的,酒是我爹在我出生那年酿的女儿红,本打算给我成亲时喝,但那时兵荒马乱,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也顾不上这些。之后就一直放着,前几天翻了出来,我才记起这茬。

刚好给他饯行时喝,除了他,我如今也没什么亲近的人。

做完这些,我在渡口栈台处站着,边看河鸟抓鱼边等他。不多时,他来了,不早也不晚,堪堪是约定时分。

他今日穿的这身衣裳,是他下山没多久时我给他做的。那次是在个很偏僻的地方扎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时降温,他衣裳不够穿。三年多了,没想到还在。

淳于策看着我,上下看了我一番,笑道:「今天有些不一样。」

风吹动我的长发和衣襟,我朝他笑。

「进去说话吧,外面风大。」

我特意早起梳洗打扮了一番。

自从婚后,我便一直盘发髻,还是头一回将长发放下。宫里新裁的衣裳件件华美精致,我挑了套浅粉,跟桃花一样的颜色,想必他会喜欢。宫女们手上灵巧,把我妆点得很别致。

第一次同淳于策见面,我风尘仆仆就不提多难看了。在军中时,没条件打扮。好不容易傲进了宫,偏偏唯一一次见面还是三天前的墓地,我弄得一身乱。

好像每次跟他在一起,我都是一副狼狈模样。

他这么爱干净又讲究的人,我也想让他看看我干净的样子,想在他面前漂亮一回。

我们还是静静的,就像从前大多数时候一样。我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怕一开口,又忍不住挽留。

留他做什么呢?这里只有无穷无尽的争斗,而他想要闲云野鹤的自由。

我也不可能离开,因为心里还有恨。那些钱财,那些为孟权付出的时光和心血,我都可以不在乎。甚至孟权对我的背叛,他变心爱上宋凝音,我也可以说服自己放下,就当七年时光喂了狗。

可是,父亲和弟弟的死,我跨过不去,永远都过不去。

说是款待淳于策,他只喝了两杯。

反倒是我,一杯接一杯,大半瓶酒都灌进自己肚子里了。

他拿出个盒子交给我,说是礼物。

「本打算离开后再托人送给夫人,今日既然见面了,便亲自给你。」

「夫人……」我把盒子放到一旁,冲他摆摆手,「不要叫我夫人,我有名字,合欢。你还没喊过吧?你喊一次给我听听。」

「别喝了,酒多伤胃。」他顿了一下,「合欢。」

「真好听。」

我推开他拦酒的手,继续喝。

我不想要什么礼物,只想要他。

13

肴尽酒绝,当是离别。

淳于策起身,背向我,往外走。

走出这个小栈,我跟他,从此天各一方。他是江湖闲客,我是深宫困兽。

「淳于策,你不要走好不好?」我再是忍不住,冲上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要连你也离开我。」

我感到淳于策呼吸一滞,越发将他抱紧,抬起脸望着他,泪眼婆娑。

「至少再多陪我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我也不知为何,碰上淳于策就忍不住胡搅蛮缠,眼泪也格外多。在孟权面前,我总是那么通情达理,连我们感情最好的那几年,我也没像这般求着他陪我。

明明我不是这样的人。

淳于策侧过脸,微微垂眸,看着我。

我鼓起勇气,亲了下他的唇角。

他没有推开我。

我胆子大了些,搂住他脖子又亲了几口,他依然是没推开但也没回应。

这种态度令我很恼火,什么羞涩害怕统统抛诸脑后,越亲越凶残。

淳于策突然低头,一手搂住我的腰,一手扣住我后颈,反客为主,亲着亲着,越来不止于此,让我见识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凶残。

我醒来时,已是黄昏。

淳于策早已不知所踪,哼,真不愧是他,什么都阻止不了他跑路。

我坐起来,腰酸痛得厉害。

真看不出,淳于策平日文文弱弱,折腾起来这么疯,我都怀疑他是被人夺舍了。难道是我的药太下多了?

是的,我下了点药,因为我的良心也在一次又一次的磋磨里泯灭了。

哪怕我知道他不喜欢争斗,也想留下他这股不可多得的强大依仗。

我喝了一杯又一杯,纠结到底放不放他走,理智告诉我应该放手,做人不能贪婪,他已经帮了我太多太多。

情感上,却割舍不下。

强忍到最后,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挽留他。也是在那一刻,我看清楚了自己的心,哪怕他还是要走,能留下一次回忆也好。

淳于策还是走了。

这世间哪儿有那么多情投意合呢?他那么清高的性子,被我算计,别说喜欢我,恐怕恨透了我,觉得我玷污了他。

也许这就是命,我没有那样的好运,能在十六岁那年就遇到他,爱上他。

罢了罢了。

我打开他给我的礼物盒,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又惊又喜。

这里面全是北宁军中将士们的把柄,那些人现在全是朝中重臣。还有各种秘辛情报,包括他在宫里安插的眼线,都能为我所用。

他临走还在帮我,而我却最后时刻算计了他一把。我终于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怪物,利用人,欺骗人,再无回头路。

我抱着那个盒子,心中万般不是滋味。

14

我在军中的那些年月没有白费,我清楚军队如何运转,知道突破口在哪几个人物。

盛家出去的那些人,大部分也感念着旧情。他们看着我一路是如何走来,相信我能成为盛家的顶梁柱。

也还有些中间派,摇摆不定,会带来影响全局的风险。对付这些人,淳于策的礼物,可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我拿起块梅花糕,边啃边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没吃两口,就觉着腻得慌,大概是厨娘不小心放了太多糖。

本着不浪费的优良品质,我又多吃了两口,直接将我吃吐了,吐无可吐,直呕酸水。

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神使鬼差,我将手指搭在脉搏上。我跟着淳于策学了点皮毛,能看些简单的病症。

喜脉。

不会吧……应是我学艺不精。

再搭一次,还是喜脉,再加上月信和呕酸水,确定无疑了。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身体有问题,孟权也总这么说。

可我跟淳于策就那么一次,就怀上了?这到底是谁的问题啊?

我想到宋凝音的孩子,忍不住揣测起来……孟权的绿帽子,搞不好不止我这一顶。

现在的问题是,我跟孟权早就离了心,自打进宫就没睡过一张床,根本不可能有孩子。如果再不抓紧些,肚子大了,我就得彻底完蛋,除非现在就偷偷堕掉。

我摸摸小腹,只觉着无比开心,我绝不会不要它。

宋凝音即将临盆,孟权围着她团团转,宫里忙得无暇顾及我,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我一边准备会见将领们,一边命人去南方置田买地。

从前我觉着,大不了鱼死网破,跟孟权同归于尽。

可我现在肚子里揣了个小崽子,再也不敢肆无忌惮孤注一掷,能打就打,打不过就先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有了这个骨肉,以后在这世间,就不是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若是淳于策知道,会如何反应呢?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算计他已是无耻,再去拿孩子牵绊他,那就卑劣得我都看不起我自己。

他是闲云野鹤,不该一次又一次被我拉入红尘。

15

「我们敬重夫人,才前来赴约。夫人您一个女人,在后宫里享清福有何不好?可看您这架势,哪里是想当皇后,简直是想摄政揽权,牝鸡司晨!」

会谈之事并不如想象中顺利,中立派里好些人都一直跟着孟权,加上我只是个女人,他们看不上我。

「金将军,当年你受伤,本宫替你拔箭时,也没见您嫌弃我区区一个女人牝鸡司晨。到了现在,倒是说翻脸就翻脸,孟权许诺给你封异姓王,你便如此不讲青红皂白,未免太难看。」

金将军被戳到脸面,恼怒起来。

「此一时,彼一时。识时务者为俊杰。夫人最近做的事我也清楚得很,捏着把柄拉拢人,手里沾了不少人命吧?

「说什么从山上请来的高人,我看是你们奸夫配淫妇,歪门邪道跟淳于策学了个全。

「怎么如今没看到他人,您老就沦落到亲自出来当打手?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母仪天下。」

「你——」

我被姓金的气得胸闷,他被踩到痛脚就开始往人身上泼脏水,那么多年里,我跟淳于策清清白白,他就这般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我自己不打紧,自从搅入权力漩涡,难听的话我不知听了多少,可这一切都跟淳于策无关,他不属于这里。

今日这些人没什么短处被我拿捏,我想好好谈,可这情况,局面怕是难以掌控。

怀孕后我情绪不大稳定,偏偏一有波动,身体就跟着起反应。感到腹部传来的痛意,我努力平息心情。

不能让人看出来,谈判还得继续。

未等我开口,一支箭呼啸而入,从后背直穿金将军心房,他来不及多说半个字,直挺挺扑倒在地,口吐黑血。

啊这,我没安排这出啊。

我正要喊有刺客,门口出现道瘦高身影,越来越近,是我曾经看过无数次,最近又梦到过无数次的人。

「各位少安毋躁,既然来了,不妨再多坐片刻。」

即使在这种情景下,他依然是那个步调,那种口吻,不疾不徐,举重若轻。

淳于策走到我身旁,看了我一眼,我的心顿时安定下来,回到位置上坐好。

「诸位大人,皇后人选事关重大,涉及党派之争,所有人只能站队,不存在明哲保身。

「皇上多疑,杀了多少功臣大家有目共睹。诸位以为,宋夫人是草包美人,她当皇后,好过强势的盛夫人。

「可大家也不想想,今日你们还被看重,是因为盛夫人这个威慑还在,她有自己的心腹军队,皇上尚且需要各位的支持。

「若是盛夫人彻底失势,朝中再无势力分庭抗礼,恐怕到时候,各位大人就不再是座上客,而是阶下囚,皇上想如何就如何。」

说罢,淳于策环视众人,微微一笑:

「金大人在西山私藏了不少前朝宝物,还勾结塞外,随时准备跑,难怪底气这么足。可惜,死人用不上金银财宝,我就斗胆借来,分给在座各位,用以庆贺我们今日的相聚。」

那些官员们面面相觑,淳于策是在拿金将军敲打他们。走到如今这地位,谁还没点见不得光的事?这些事,都被淳于策查到了,他敢出现,说明亦是布局完备,只等收网。

淳于策点到为止,不再细说,都是聪明人。

他拿起我桌上的酒爵,对下座之人举杯。

屋外的火把越来越多,火光强盛。里面这些人也明白,今日要么举杯共庆,要么跟金将军一样,走不出这道门。

我的皇后之位,到手了。

16

我永远忘不了,封后大典我拾级而上之时,孟权那黑成锅底的脸色。

淳于策出现那天,宋凝音恰好诞下孩子,还是个儿子。孟权理所当然要立她为后,结果大殿之上跪倒一片,劝他三思,活生生逼着他立我为后。

宋凝音气急,在大殿上就又哭又闹,难看至极。

大典才过了七天,孟权终于沉不住气,跟我兵戎相见,可惜我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单纯好欺负的随军夫人。

他败了,受了重伤,我让太医好好照顾着,只是不知为何,伤口溃烂得特别快。就像当初他告诉我,父亲和弟弟受了重伤,一个当场毙命,另一个伤口溃烂得生不如死那样。

我坐在床边,望着这个曾经我全心爱过,为之痛苦的男人,忽然就记不起来,我到底爱过他什么,他有哪一点值得我爱?

我命人将宋凝音带来,还有一个男人,一个曾服侍过她的侍女。

我早就查出来了,那个孩子果真不是孟权的,宋凝音好手段。

孟权气得发抖,嘴唇惨白,问我:「你明明早就可以把这件事捅出来,为什么要现在才说?用不着那么大动静,就能当皇后。」

「那多无趣。」我笑得很开心,「像现在这样才好玩,我能赢你两次。你看,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孟权,有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我凑到他耳边,言语温柔。

「你记着,不是你当了皇帝,我才为后,而是因为有了我,你才登得上这个帝位。将我始乱终弃,践踏为妃,你不配。」

他望着我,眼神复杂,我无心探究他的心思。

「怀着悔恨去死吧,到了那边,去向因你而死的冤魂们赎罪。」

三天后,皇帝病逝,我为皇后。

遗腹子尚未出世,由皇后暂代行权。

17

孟权下葬后,诸事安定,淳于策再次辞行。

自他回来后,事务繁杂,我们连好好说说话的时间都不曾有。不过看他这脸色,也不像想搭理我的模样。

我自知理亏,拉拉他的袖子:「你还在气我算计你的事?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

他冷冷一笑:「不敢。我只是佩服你,不愧是心怀天下的人,心不甘情不愿,也能为了权力做到这种地步,同我苟且。」

我一头雾水:「什么苟且,说那么难听。我怎么就心不甘情不愿了?你哪只眼看出来的?」

「我两只眼睛看的。你在酒里下药,喝那么多,不就是为了把自己灌晕,免得下不了决心。盛合欢,我就这般不堪,还要你这样强迫自己?」

淳于策越说越激动。

「我是不堪,明知你在算计我,却舍不得推开,还天天围着皇宫转。现在好了,你连遗腹子都有了。孟权他到底有什么好?你还肯跟他……祖宗家法说得果然没错,情爱为灾,灾祸,万不可沾染。」

淳于策气得厉害,大袖一挥,背过身不说话。

原来那日之后,他从未离开过,一直在暗处护着我,难怪出现得那般及时。

我越笑越大声,他的脸越沉越冷。

「淳于策,你可真是该聪明时偏偏笨死了。我药是下在糯米藕夹里的,因为知道你喜欢吃那个,我一口没动。酒里没药啊。我还以为你在气我算计你,没想到,你是介意这个啊……」

我凑到他耳边:「我心甘情愿得很。看你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其实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抱住他胳膊,笑意盈盈。

他冷笑一声。

还挺难哄。

我知他在气什么,将他的手牵过来,放在自己小腹上。

「的确有了小崽子,不过不是遗腹子,亲爹还活着呢,近在眼前。」

然后,就看到他的黑沉得眸光再次点亮,灿若繁星。

「这一次,先生打算下山多久呢?本宫封你为太上皇,赐居我床边的小榻。」

「嗯……暂定一生一世吧,看你表现,若敢仗势欺我,太上皇我也是不当的。」

一生一世怎么够?

我希望,是生生世世。

(完)

□ 夏钦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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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2 10: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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