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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狸猫换我哥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1463 更新:2026-06-09 11:17:57

狸猫换我哥

星星哄睡:心跳伺机而动

我哥被人换掉了。这次寒假回家,我发现他处处透着不对劲。有一天,我在夜里无意撞见他生吃金鱼,他威胁我不准说出去,听他的话,会把哥哥还给我。

哥哥的安全攥在他手里,我只得乖乖配合。

相处了一段时日,我发现这个猫妖是个很好的人。我替他照顾着他族里的小猫,耐心数着日子等他把我哥带回来。

直到有一天,他拿出了哥哥躺在血泊里的照片,丢到我的面前。

一向待我很好的猫妖捏着我的脸,语气冰冷:「快滚,否则我一定杀了他。」

1.

我哥好像被换掉了,家里只有我发现了。

爸妈平时比较忙不在家,中午不回家吃饭,每日和他见面的机会也就是早饭晚饭的时候。

自我从学校回来,白天里整日待在家里,跟我哥算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什么人我清楚得很。

可这次放假回家,他变得非常奇怪。

他之前吃饭时候偏爱素食,爸妈催他时他才会夹一筷子肉吃。

而最近,他几乎不碰素菜了。

从前他每天早上起来要打一段太极,常用的是他那把太极剑。

最近他几乎天天睡到中午,太极剑都要落灰了。还买了篮球足球放在家里,却也不见他出去打球。

当然这一切只是猜测,我只是心里有些犯嘀咕。

直到我有一天夜里听见有动静,偷偷扒开门缝看。

我哥在客厅里,没开灯。他低头看着鱼缸,久久出神。然后飞快地伸手进去抓了一只金鱼出来。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他把金鱼一口一口地生吃了。

我下意识惊呼,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出声。

谁知他脚步似鬼影一般,飞快地进了我的房间。

他关上门,捂住我的嘴,把我抵在门后。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居然在他眼睛里看见了若有似无的绿光。

「我现在松手,你别出声。」他小声叮嘱着。

「嗯嗯嗯嗯嗯。」我拼命点头表示我一定配合。

他松开手,我大口地呼吸着。

我房间里没有什么光,瞧不太清他的五官,只听他开口,声线还与我哥哥一样,但是语调变了许多:「你帮我保密,到时间我一定把你哥还给你。」

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前的一切太过荒唐,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否善类:「有没有办法把他让他永远回不来?」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怎么能害人性命!」他压低了声音,但是话里倒是有几分真诚。

我叹了口气:「我家这个情况你可能不知道,我爸妈就疼他一个,他回不来当然最好。」

「我不害人!」

「好吧……」

不答应就不答应,嚷嚷什么。

他无意伤我,看样子也不会伤害我哥的性命。

黑夜里,屋子里暗得不行。

他却像走在光亮里一般,随意地坐在了我的床上。

「你这个房间,有点小,有点冷。」他两只手左右交替着按了按床垫,「你睡这么硬的床板吗?」

「你出去。」他又不是我哥,这么拿自己不当外人吗?

「别呀,我装了好久你哥哥,不得不用他的口吻跟他认识的人聊天,麻烦死了。我还没自在地讲过话呢。」

看出来了,是个话痨。

「那我也不兜圈子了,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按照记忆里的位置,摸到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太黑了,之前还夸着窗帘遮光,现在一点光亮透不进来。

「我叫萧程,跟你哥哥名字一样,不过我究竟是什么……让你看看吧。」他伸了个懒腰。

屋里太暗,我没看清细节,只见一团身影越来越小。

他在我面前,变成了一只猫。

没错!一只猫!

脑袋嗡一下,顿时只剩一片空白。

我的妈呀啊啊啊啊啊啊!

一定是太黑了我看错了。

手忙脚乱地打开离我最近的书桌上的小台灯。

借着台灯的光,我看清了。

一只狸猫躺在床上,看起来极其惬意。

见灯亮了,它转头看向我。

然后纵身一跃,跳到了我的膝盖上。

要不是他说不杀生,我还以为他要过来咬死我。

「喂。」他出声,是不同于我哥的另外一个声线。

听见这个怪物叫我,我屏住呼吸,心脏跳得飞快。

「干吗?」我一张口,声音都在抖。

「帮我挠挠脖子。」他挑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我腿上,歪着脑袋,眯着眼睛。

我居然在一只猫的脸上看见了满足。

「……」呵呵,谁家好猫一见面就让人挠脖子。

但是他是妖怪,谁知道会不会忽然翻脸,我只能顺毛捋。

我咬咬牙,低头帮他挠起了脖子。

挠着挠着,他满足地打起了呼噜。

实在是太过安静,我脑子一抽问他:「你变这么小不怕我伤害你?」

他动都没动:「我虽不伤人性命,但把你脸挠花还是能做到的。」

拿女孩子的脸威胁人家,不要脸。

不再多问,我闭上嘴,继续帮他挠了起来。

说实话,因为见过他变成我哥的样子,我打心里觉得帮他挠脖子这个行为怪得很。

为了我的脸我还是安静地帮他挠着,内心从一开始的屈辱万分,渐渐有些顺手起来。

这小玩意手感怎么这么好。

这个手感,这个反应,跟普通小猫咪有什么区别嘛!

「我不会一直在这的,我有事情要办,办完我就走。」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刚刚安静的氛围。

我停下手。

他在我腿上伸了个懒腰,一个跃身,回到了床上。

又变成了我哥的样子。

「以后我每天变回真身来你这,帮我挠会儿。不然我就……」

他忽然凑近,眼睛里映着我呆住的面庞。

「什么?」啥呀你倒是说呀。

「不然我就把你的脸抓花。」他想了想,恶狠狠地说。

对不起,想到他刚刚变成小狸花,一副不值钱的样子,我真的没法从他的话里感到太多的威胁。

破船还有三千钉,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怪物,我还是老老实实配合他最好。

不过刚刚试探过一番,他不会害死我哥,这就够了。

为了让他能回来,我受点屈辱也没什么。

「我先走了。」他起身走到我卧室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

「你明天去菜市场多买些鱼回来。」话里带了些趾高气扬,如果是普通人我会觉得这人没礼貌,但是想到他是猫,一切又好像完全能说通。

「你不能自己去吗?」我反问他。

这货也知道菜市场能买到鱼?

那他捞金鱼吃干吗?

为什么老祖宗不吃金鱼?因为不好吃啊!

我真的很好奇他明明顶着一副人样为什么不能自己买去。

他把头转回去,语气里有些不自然:「太多鱼了,我一激动容易露尾巴。」

没等我继续问,他飞快出去关上了门。

怪不得。

不对呀,要哪种鱼呀倒是说清楚呀。

我无奈地爬回床上。

算了,他金鱼都吃,别的鱼还挑吗?

2.

次日一早,我起来给爸妈做早饭。

「萧楠,去把你哥喊起来吃早饭。」我爸刷完牙从卫生间出来,见我已经把饭摆好了坐在桌前,叫我去喊我哥。

我起身去我哥房间,敲了两下门:「哥,起来吃饭了。」

没有反应。

我开门进去,我哥,哦不,那只猫,睡得昏天黑地。

还是趴着睡的。

「喂,起来吃早饭,爸妈叫了。」我无奈地戳了一下他的脑袋,他完全没有反应。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试探地摸了一下鼻息。

没有呼吸!

我冷汗都下来了,怕惊动我爸妈,没敢叫出声。

蹲下身,我凑得近了点,确实听不见鼻息。

「喂,狸花兄,喂,你还在不在啊你出声啊!」我脑门急得一头汗,又不敢叫出声,一直压低音量唤他。

啊啊啊!不会死了吧。

我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两只耳朵嗡嗡地响。

怎么办,他没有呼吸了?

他忽然在床上笑了起来:「哈哈哈,吓坏了吧?哈哈哈……」

然后他灵活地起身,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起来吃饭吧。」我忍下心头怒火,起身往外面走。

这人,不,这猫就是有病。

「别生气嘛~」他用气声在我身后贱兮兮地喊着。

我没有理他,径直出去坐在了餐桌边。

「爸,妈,我哥起来了。」

我妈剥了个鸡蛋,放在我爸碗里:「总算是起来了,萧程最近可贪睡了。」

然后接着剥下一个。

他终于洗漱完坐到了餐桌前。

拿起肉包子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想睡吃完饭再去睡。」我妈把刚剥好的鸡蛋放在他面前的碗里。

萧程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我的。

他把筷子戳进鸡蛋,然后把它丢在了我的碗里。

「妹妹吃。」可能是刚刚整我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他把鸡蛋让给我时,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我爸一直安静吃早餐,听到这句话开了口:「你妹她自己有手自己会剥。」

我垂下眼睛,把鸡蛋放回了他的碗里:「我不吃,如果要吃我自己会剥的。」

随后沉默地喝着豆浆。

见我把鸡蛋还回来,萧程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她再有两年就毕业了,就要嫁人了,得学会伺候丈夫和公婆。」我爸擦擦嘴,把纸巾丢在碟子旁,站起来走回了房间。

我没说话,安静地咬着油条。

萧程有些气愤,一直瞪着我爸的背影。

我妈过来打着圆场:「知道你疼妹妹,鸡蛋而已,别惹爸爸生气,快点吃吧。」

她也吃差不多了,回屋去哄我爸。

餐桌的气氛更加诡异。

萧程饭也吃不下去了,拽着我就进了他的房间。

「他们这么对你?」他把我摁着坐在他床上,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等我大学毕业了,我会住到外面去,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我不看他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像是被人戳破了不堪一般。

实在不想多谈,我匆匆扔下一句话试图了结这个话题:「这是我的家事,你别管了。」

良久,我听见他像是憋着一股气一般,咬牙切齿地说:「行,也对,跟我没关系。」

良久,他套上外套,摔门而去。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我看着被他睡得乱糟糟的被子,平静地帮他叠好。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反锁上门,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继续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挠玻璃。

强撑着睁眼看了看窗户,什么都没有,于是我继续倒头昏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萧程在外面哐哐哐地砸门。

「快点,起来吃饭。」他在门口嚷嚷着。

「来了。」我沙哑着嗓子回了一声。

慢吞吞地穿鞋出来。

他提了外面打包好的饭菜回来,在餐桌前一言不发。

我走近一看。

两条清蒸鱼,剩下的就是一些家常的素菜。

「鱼我吃一条半,剩下的你随意。」他还生着气。

「谢谢你啊。」我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

这狸花还挺仗义,鱼竟愿意分我半条。

「鱼我不吃了,你都吃掉吧。」我加了一筷子红烧肉,嗯,他还挺会买。

「爷说赏你就是赏你。」他迅速吃掉了第一条,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地喝水。

不愿多说,我象征性地夹了一筷子鱼肉。

清蒸的只能说,鲜美有余,下饭不足。

「怎么,不爱吃吗?」他倒是挺敏锐地察觉到了。

「我不怎么吃鱼。」我没看他,继续默默吃饭。

他见我态度冷淡,问一句敷衍一句,显然有些不高兴。

「我拿你当自己人,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应该告诉我。」

第一次见面威胁我,次日一早装死吓我。

自己人?

听着这话,我心里一股无名邪火窜了上来。

「自己人?哪门子自己人?我哥呢?我哥跟我才是自己人!」

饭吃不下去了,我放下筷子:「你要办事情赶紧办,我没工夫跟你闲聊。」

我气冲冲往卧室走。

「你哥一时半会回不来。」

他轻飘飘一句话,在我心头重重砸了下来。

什么叫回不来?

我顿住脚步,回头望着他。

他见我一脸惊愕,反而坐得更舒展了些。

「什么意思?」他忽然扔下这么一句,究竟是真是假。

他拉开椅子站了起来,笑容轻松:「我答应你哥要照顾好你。」

「回答我,我哥为什么一时半会回不来?」他不当回事的态度更是激怒了我。

听见我质问他,那张跟我哥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我哥不会有的神情。

他故作为难,语气轻佻:「自然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转瞬,他便到了我面前。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你果然是在乎你哥哥的,那天晚上你说让他永远别回来,是试探我的,对吗?」

我僵直着脊背,不敢轻易答话。

「是又怎样?你不是说过你不伤人。」我硬着头皮,拿他说过的话堵他。

他忽然把我横抱起来,一个瞬移到了餐桌前:「好好吃饭,听我的话,帮我做事,我带你去见你哥。」

他把我轻轻放下,把饭碗推到我面前。

「吃饭。」

3.

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到有人坐在我的床头。

看着身影很熟悉,试探性地叫出声:「哥,是你吗?」

「嗯。」他摸了摸我的脸,手是凉的。

我伸手就要开床头的灯。

他按住我。

「别开灯,」他把我的手放回被子里,「开灯哥哥就不见了。」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酸,眼泪不争气地往上涌:「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想你。」

「对不起,楠楠。」他声音低沉,但气息不稳。

「你好好听猫妖的话,他不是坏人,过段时间哥哥就回来。」

「他真的不会害你吗?」我感觉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滑落到枕头上。

我忽然听见有铃铛的声音在响。

哥哥伸手替我拭去眼泪:「不会,哥哥办了件错事,所以一时半会回不来,他帮助了我,只是要借我的身份在人类社会里办点事情。事情完了,哥哥就回来了。」

铃铛声越来越急,哥哥的身影越来越淡。

「好好照顾自己,我很快……」

还没说完,他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我伸手摸,什么都没有了。

话都没说完,连一缕影子也没留下。

终于绷不住,我捂着被子压低声音大哭。

这个家没有哥哥在,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忽然,卧室门开了,我以为是爸妈被我吵醒了,不敢出声,伸头去看,什么也没有。

我坐了起来。

见一只猫慢吞吞挪了进来。

怪不得刚刚第一下没看见,原来是猫。

等等,猫?

狸花?

我开了床头的台灯,见狸猫正试图跳上我的床,但是他好像特别累,蹦了好几下没上来。

想到刚刚哥哥说,这只猫帮助了他,我心里一软。

我下床把他抱了上来,放在床尾。

可能真的是累坏了,沾床就睡着了。

拿了个小毯子给他盖上。

很晚了,做完这一切我也困得不行了。

我躺了回去,很快我也睡着了。

一夜长梦,我断断续续梦见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睡得很是不安稳。

可能正因如此,第二天早上我没有按平常的时间自然醒。

门忽然被砸得砰砰响。

我从梦中惊醒。

我妈蛮力推门,进来就嚷嚷:「怎么还不起来,今天怎么这么懒骨头,饭都不做,爸爸都生气了,没吃饭就走了?」

我头疼得很,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睡在床尾的狸花因为听见声音噌一下跳起来,弓着脊背冲她龇牙咧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如何答她的话,她就瞥见床尾的狸猫。

「好啊你,还敢把猫抱屋里来?我之前怎么说的?少给我弄这些小畜生进屋!」她并不白皙的脸上因为太过用力,泛着不同寻常的红,歇斯底里地吼着。

这张脸,这个语气,瞬间让我头皮崩了起来。

猫,不行,猫……

我赶紧下床把狸花抱在怀里:「我错了妈,我现在就把他送到楼下去。」

我慌忙踩着拖鞋,就往门外走。

她不依不饶,抓着我的胳膊照着我的脸就扇了一巴掌。

一瞬间,左耳嗡嗡响。

这一巴掌带到了我的耳朵,一下子耳朵痛得不行,脸上火辣辣的。

怀里的猫忽然腾起身。

「啊!我的脸!这个小畜生啊!」她的脸被实打实抓了一下,渗出了血。

我妈抓起凳子就要砸死它。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抱起猫就跑出了门。

不知道我跑了多久,不知道我跑到了哪里,一路上我脑子里全都是童年的自己在哭。

等回过神,我的拖鞋已经全部不见了。

脚底全都是被划破的伤口。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曾经我救过一直快被冻死的小流浪猫,偷偷养在房间里。

被爸妈发现了,他们把猫提着,重重扔到了门外,我想追出去看看情况,被他们俩拖住在客厅打了一顿。

「小猫会死的!你们不能扔它!」我还记得我一直在喊这句话,每喊一声就打得更狠。

他们从骂我乱捡小畜生回家,到骂我是个没用的女孩子,接着骂我一个女孩还要交那么多钱……

最后还是放学回来的哥哥冲进来阻止了他们。

见唯一的宝贝儿子回来了,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我忘了哥哥当时说了什么。

最后他把我带进房间,拿热毛巾擦着我脸上的眼泪。

那时还是小少年的他拉着我的手,认真地告诉我:「哥哥带你逃跑吧,我们离开这个家。」

「我们能去哪?」那时我只知道这是个寒冷的冬夜,不知道出门后迎接我们的是什么。

他蹲在我的面前:「哥哥背你,走到哪哥哥都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好。」

那天晚上,爸妈都睡着了。

哥哥背着我出了门。

走了很久很久,他书包里装着水、面包、干脆面,放在身前背着,后面背着我。

我们在一个破旧的庙里面住了好几天。

这里已经没有人供奉了,但是好在有个屋顶。

我们在四天后被找到。

村长带着爸妈一起寻找到这里,我躲在哥哥后面不敢看他们。

最后哥哥要他们发誓,不再打骂我,否则他就带着我走到更远的地方。

后来我们还是回到了家。

其实哥哥本来不想答应的,但我当时还在发烧,他不得不妥协。

我后来也学乖了,主动帮家里干家务,努力学习,早早学会做饭,哥哥不在家我就努力减少存在感。

思绪终于从回忆中抽出,寒风渐渐把我从汹涌的情绪里吹醒。

我看着这条小路,周围就是树林、草丛,我不知道自己在哪。

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到这里来?

怀里的狸猫跳下来化成人形,那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

他对着我扔了一把粉末,我瞬间头脑昏沉。

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感觉到自己跌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4.

还没睁眼,我就听见烧柴火的声音。

周围很温暖。

我试着动了动,嘶……浑身都疼。

随着意识逐渐清晰,我发现自己睡在一个草编的吊床上。

吊床?这是什么地方?

正当我疑惑着,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醒了?」

我循声望去。

他丢下棍子,拍拍衣袍站了起来。

循着动静看向他,墨发黑衣,身形修长。

一张陌生的脸,有着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五官透出一股张扬来。

是狸花。

帮它挠脖子那次我俩聊了会儿,这声音我记得。

「这是哪?山洞吗?」我转头看了看周围的陈设,似乎是个不太大的山洞。

但是山洞为什么会有吊床?

这也太诡异了?

不,还有什么比人变猫猫变人还诡异的……

「是呀,你起来吧,别睡了,喝点水。」他走过来准备把我抱起来。

「等等,我自己能起。」我努力了一下,试图坐起来。

「行了别费劲了,你脚受伤了刚包好,乱动的话又散开了。」他没跟我商量,轻轻松松把我抱了起来。

我这才看见我的脚,被包得像个馒头一样。

缠得很厚。

真的是非常认真的包扎了。

就是……小动物可能觉得妥善的包扎就是越厚越好。

「我记得刚刚在一个……土路上,然后……」我试图回忆,脑袋都疼了,还是很模糊。

「刚刚你情绪太激动了,在大街上没法化成人形拦住你,就施法诱导你往偏僻的地方跑。」

他端起竹筒杯子递给我。

「喝点,外面还是很冷的。」

「谢谢。」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边缘被他小心地打磨过,并不特别粗糙,这样喝水有一股竹子的清香。

一杯下肚,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我看你情绪很不好,给你念了几段心经,后面别再回忆痛苦的事情了,伤身。」他接过我喝完的杯子,又塞了个烤红薯给我。

「谢谢。」

烤红薯的热量一点点传到手心,给我带来了极大的踏实感。

当年哥哥带着我在破庙里,食物吃完了,哥哥捡到了别人掉的一盒烟,里面的烟只剩半根了,烟盒里塞着个打火机。

他把打火机留了下来,拿半盒烟,想跟卖烤地瓜的爷爷换一个地瓜。

这老爷爷看我哥哥这么点大的小孩,心软了,一下子给了哥哥四个最大的。

哥哥抱着红薯怕它冷了,把它塞进棉袄里面抱着跑。

他棉袄里面就穿了件毛衣,虽然能隔一点热,但是还是把他的肚子烫得发红。

那天我们俩个在神像后面避风,两个人分着吃了一个烤红薯。

哥哥说,可以留着等明天吃,我们有打火机了,可以把它热一热。

我们还没留到第二天吃,就被寻到了。

听说是村里人一直在周边打听,卖地瓜的老爷爷对哥哥的印象很深,听着形容像,于是便指了个方向。

而今,这个狸花给的烤红薯是他自己烤的,还用布裹着,拿着不烫手。

扒开外皮,里面的红薯肉温热香甜。

一瞬间情绪上涌,吃着红薯的我开始哽咽。

「怎么了?没熟吗?」他看见我情绪不对,低头看我。

「不是,熟了,很好吃。」我摇摇头,被他这话逗得一笑,「就是想到小时候,有一次哥哥带着我离家出走,最后一顿吃的也是这个。」

他听到之后,难得地沉默。

接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昨天让他见你消耗了不少,短期内不好让你们再见面了。」或许是怕这话我听着难过,他换了个轻松的语气接着说,「不过你放心,再等一段时间,他就能回来。」

想到他那天累到连床都跳不上去,我当时心里隐隐也猜到是这个原因。

「我明白的,哥哥说是你帮了他,你已经尽力了,我接下来会听你的话。」说完,我继续低头吃着烤红薯。

这是一场交易,他占据优势地位,又是难得的好心,我应该知足。

「别回去了。」他说。

「什么?」我抬头看他,这话题转得突然,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别回那个家了,你住到我那里。」他见我眼里有些不可置信,开口解释道,「我在人类社会还有个别的身份,名下有一处房产,你住到那里去。」

「可是我开学还要上学……」

「证件我帮你偷。」

他这话接得极为急切,有着不容拒绝的态度。

我怔愣着,这样的说法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诱人。

没有哥哥,那个家我一秒钟都不想待。

我吞了一口唾沫,心脏极快地跳动。

「会不会耽误你要办的事?」哥哥说他有事要做,我这样一定会给他添麻烦。

「我继续用你哥哥的身份活动,没法常去看你,而且……」他说到这,脸上有些为难。

「那个房子里有几只猫妖,还没成年,不会化形,可能有点吵。」他手一挥,吊床就原地消失了。

「你过去也能照顾他们,算我拜托你。」他怕我不答应,又补了两句。

他神情紧张,怕我再找理由拒绝,这一不小心,露出了尾巴。

「噗嗤」,我看见尾巴露出来,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察觉到了,面上一红,把尾巴收了起来。

最终我还是答应了。

我脚上还有伤,他背着我出了山林。

他虽背着我,但脚步极其轻盈,我只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山路遥遥,妖也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厉害,没有什么瞬间移动时空穿梭。

他背着我一步一步地走。

耳边有山风,有脚踩落叶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这一路颇为无聊。

「萧程,你有没有小名啊,你跟我哥哥同名同姓,我感觉喊你大名好奇怪啊。」我趴在他背上喊他的名字,心情复杂。

「我有小字,你也可以叫我善行。」他侧脸回答我,随后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

「善行。」我嘴里喃喃着这个名字。

石楠叶落小池清,独下平桥弄扇行。

「是扇子的扇吗?」莫名想到了这句诗,我追问道。

「不是,是善良的善。」他笑着说,「为什么会这么问,怎么会想到扇子?」

「没什么。」

这猫也不懂诗,我不想跟他多解释。

「因为我小时候是族里跑得最快的,所以叫善行。」他这话的尾音上扬,很是骄傲。

「好,你最厉害,你跑得最快。」对付这种小猫咪,夸他哄他是最好的办法。

「那是~」

果然受用,他脚步更快了。

我感觉他越来越兴奋:「萧楠,介不介意我现在跑起来?」

我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背:「你要颠死我!」

「好好好,那我用走的。」

5.

他背着我到了山下一个烟酒店,终于有了能用的公用电话。

午后还是不见有阳光,空气里都是寒冷的味道。

他打电话让朋友来,然后我们安心等待着。

他把我放在一块大石上让我歇着,站在我身边,时不时抬头张望远处的动静。

没一会儿,一辆极其嚣张的越野就开了过来,在我们面前猛地刹车。

一个穿着红色短棉服,脚上一双亮皮长靴的红发美女从车上走下来。

这样一身搭配很容易穿得俗气,在这个美女身上却显得格外靓丽。

她冲善行点了点头,大大的耳饰随着她的动作摇摆着。

她漂亮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好白,好漂亮!

萧善行把我抱起来:「走吧。」

我眼睛一直看着那位红发女子,她的眼睛极为漂亮,跟萧善行长得极像,嘴里嚼着口香糖。

见萧善行把我抱到车上后,她坐回了驾驶座。

萧善行陪我一起坐在后座,我们都坐稳后,他开始介绍:

「这是萧楠,是那个人类萧程的妹妹。萧楠,这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萧子衿。」

什么?弟弟?男的?

红发「美女」转过来礼貌地点了个头:「你好。」

是浑厚又有磁性的男声……

男声……

打过招呼,萧子衿一脸冷漠地转过脸去,准备启动车子。

「你好,你好。」残存的道德让我僵硬地回应着。

「别见怪,他今天有任务才穿成这样的。」善行见我有些震惊,强行解释着。

「不,我平时想怎么穿怎么穿。」萧子衿歪头看着前面的路况。

这条狭窄的山路上远处有辆车正在过来,萧子衿把车往边上开了开,让了个位置出来。

等待的间隙,他的手指随意地在键盘上敲着,细白修长,一双美人手。

萧善行见弟弟拆台,也不再多替他解释,低头看我的脚:「还疼吗?」

「不疼。」也是奇怪,一直不觉得疼,之前觉得有些热,上车之后觉得好多了。

「你穿多少码?」开车的红发「美女」萧子衿突然开口。

「37。」我报了鞋码。

「到家之后穿我的,拖鞋、皮鞋、高跟鞋,我有很多双新的,喜欢哪双自己拿。」萧子衿深情淡漠,语气霸总。

「好耶!谢谢你!」他身上穿得又酷又有品位,猫猫家族的人都这么好品位吗?

看了看坐在我旁边的善行,他一身复古黑衣上绣着金纹,也是另一种不俗的品位。

但是我真的好爱看漂亮美女!

「萧子衿有什么好的,你知道他小字叫啥不?」萧善行凑近我,眼神戏谑,不怀好意。

「萧程你敢说我杀了你。」萧子衿的眼神飘过来,虽然不是瞪我的,但是看着我还是抖了抖。

萧善行并不受他威胁:「阿毛!哈哈哈阿毛!」

他笑得太嚣张,萧子衿听到后脸上竟也没有愠色。

他勾唇一笑。

下一秒,一团猫毛就飞进了萧善行的嘴里。

「呸呸呸,萧子衿你不要脸!」萧善行开始狂吐毛球。

红发「美女」挑眉,见刚刚的车已经过去了,继续开车前行。

萧善行吐完毛球,举起一只手就要打萧子衿。

我连忙摁下:「你疯了你,他开车呢你打他?出意外我们仨都要交待在这。」

「不,」萧子衿再次毒舌开口,「是你,我跟他反应很快可以躲掉。」

闻言,我果断松手:「萧善行,你打吧。」

6.

终于开车到了萧善行的家,是一栋半山别墅。

怪不得要开越野,底盘再低一点可开不上来。

萧善行背着我进门,萧子衿在后面甩着俩膀子跟着。

「愣着干吗,拿钥匙开门。」萧善行腾不出手,但是伸脚踹了萧子衿一下。

「没带,正经猫谁走门啊。」他说罢就化作猫身,通体雪白的白猫,纵身一跃,跳到了二楼阳台。

没过多久,他就从里面把一楼的门打开。

开门时,萧子衿已经一身休闲的家居服,怀里抱着一只橘猫,肩上坐着一只小狸花,头顶还趴着一只小白猫,特别小,还是只小奶猫。

萧善行把我放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替我拆开脚上的布条。

他拆开我才发现,敷在伤口上的是草药泥。

动物真的会采药,老人的话诚不欺我。

不知道是否跟他用了法力有关,脚上的伤口基本都已经愈合了。

「恢复得不错,不用再包了,慢慢自己长好就行。」他直起身,举起了左手。

脚上的草药泥消失不见。

下一刻,一双拖鞋被萧子衿扔了过来,正好被他抓住。

他再次蹲下来把拖鞋放在地上,往后挪了挪:「来,试试,合不合脚。」

「嗯。」他忽然这么体贴,让我一下子不知如何自处。

「啧啧啧,」萧子衿身上叠了三只猫,在原地直咂嘴,「什么时候萧哥哥能这么伺候伺候我。」

虽然萧善行没说话,但能感觉到他满脸黑线。

他直起身,走到萧子衿身边,接过怀里的橘猫,抱在怀里查看着。

橘猫忽然开口:「这个人类是善行哥哥的女朋友?」

听着声音像是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不是。」我跟萧善行齐声说。

「哦,」橘猫没有多问,「哥哥我困了。」

「来,哥哥抱,这次哥哥把药带回来了,我们上楼睡觉。」萧子衿把橘猫抱回怀里,径直往楼上走,挂在他身上的两只猫懂事地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两只小猫咪脚步轻盈,一齐跳上沙发:「姐姐,刚刚被子衿哥哥抱上去的叫黄之,我叫小花,这是我们的小妹妹,叫雪雪,它还不会说话。」

小狸花和小奶猫在我身边蹲坐,小爪子雪白雪白,乖得不行。

「你们好~」我快要被萌化了,一直想伸手抱抱这两个小宝贝。

「姐姐可以抱抱我们吗?」小狸花歪了一下头,一旁的小奶猫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歪了一下。

啊啊啊!我要化了!啊啊啊!

「来吧!」来吧我的崽!

两只猫一前一后蹦到我腿上,我想起来萧善行之前让我给他挠脖子,想必这两只小的也一定适用。

天呐这些浑身上下都是小绒毛的小宝贝手感也太好了,呜呜呜……

「咳咳,小花,雪雪,下来。」萧善行出言打断了我的美好生活。

「哦。」两只小猫咪听话地跳了下来。

「小花,你到时间去楼上打坐了。雪雪,你正在长身体,快点去睡觉。」萧善行给他们每个人分配了去处,两只小猫咪一蹦一蹦地上楼梯。

萧善行也到时间走了,他带我去了我晚上睡的房间,交代了家里哪些食物人也能吃,就着急地走了。

我知道他要回到我的家,心里有些难受。

我是被他救出来了,他还得回去。

我送他到门口,他看出我情绪低落,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别担心,我会把你的手机和证件偷偷拿出来。」

「如果他们报警,我的证件就不能用了。」我说出了一直担心的事情。

他眉头微皱:「我会跟他们说,你打算去打工,那边包吃住,开学前就不回来了,然后每个月以你的名义给他们打一千块钱,这样他们就不会来催你回家了。」

他思虑得极周全,我不知道拿什么感谢他:「谢谢你,我会好好照顾小猫们的。」

照顾小猫不光是为了他安心,也是为了我自己。

那只被我爸扔出家门的小奶猫成了我一辈子的噩梦。

如果能帮萧善行照顾好他们,对我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跟我简单告别之后就开车下了山。

刚好是傍晚,有火烧云,像点燃了半片天空,壮烈又梦幻。

我站在门前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发现我哥不是我哥,到认识萧善行,到住山洞,到来到这个别墅,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萧楠,」萧子衿在楼上喊我,「你去哄一下黄之睡觉,我要去给雪雪充奶粉。」

「来了!」

7.

把黄之哄睡,我跟萧子衿好好聊了聊。

黄之本来已经可以化形了,但是因为受到迫害,差点丢了命,萧家的两个兄弟轮流照顾他。

害他的这股势力还得细分。

蛇妖的家族和猫妖的家族一样久,两家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猫一直受人类喜爱,跟人待在一起更有利于修行。

这本没什么,就像蛇妖贴地而行,更容易吸收天理灵气一样,各有所长。

而一部分蛇妖什么都想要,非常嫉妒猫妖得人类喜爱,其中更是有一些,开始教唆人类对猫实施虐待。

他们自称诛衔教。

我知道,猫又称「衔鼠」,看来这些蛇妖对猫来说,无异于人类社会的极端恐怖分子。

已经有很多小猫遇害了。

萧家一族作为重要的几大家族之一,肩负起了和诛衔教明争暗斗的使命。

我哥和萧家老大名字一样,又是我们这片的青年志愿者协会的总负责人,所以萧家老大借我哥的身份更方便在这个区域走访调查。

而萧子衿,男身女相,善于伪装,作为萧家的老二,经常用不同性别,不同身份,协助萧善行工作。

没有接到萧善行的通知,他大部分时间还是留下来照顾小朋友。

说到这里,萧子衿上下打量了我,眼里透着满意。

「你看着气息很纯净,是个心善的。我这段日子会好好培养你,后面等我忙起来,这几个小的就交给你了。」

他慢条斯理地磨着指甲,说出的话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

我愿意去做,但他说他会离开,这让我还是有些不安心。

「你们会有危险吗?」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问了出来。

萧子衿皱眉:「可能吧,」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但是为了孩子们能活命,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他拢了拢长发,拿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语气轻松:「你照顾好孩子们就行,别的我们去做。」

「黄之养得差不多了,再过段时日可能要化形,这段时日可能会有些焦虑,他很喜欢你,希望你能多多安抚他。」

萧子衿说完便起身上楼,留我一个人在大厅坐着。

正当我奇怪他为什么突然要走时,他单手扛着一个行李箱下来了:「这是我的一套全新的行头,从里到外都有,全是均码,你先穿着。」

他把行李箱放下,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套休闲风的衣服。

姐妹!萧子衿也太给力了!

「还缺什么写下来,下次我出门帮你带。」萧子衿看我眼睛里都要冒光了,扯出一抹得意的笑,「顺便说一句,我对化妆也很懂,你可以从我这里拿一套全新的化妆用具,包教包会。」

「啊啊啊啊啊!萧子衿你是我的姐你是我唯一的姐!」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是正儿八经的公猫!」

8.

几日相处下来,我已经占据了这个房子的食物链顶端。

两个小的也从一开始的软萌听话逐渐暴露了本性。

「小花!不能抓沙发!不是有猫抓板嘛!」

「雪雪你不要乱喝水呀,那个我马上要拖地用的!」

「萧子衿!你有病啊你!你不要拿小花扔着玩!」

每天要挨个检查这几只猫在干吗,真的是一时都不消停。

想到当时萧善行言辞含糊:「可能会有点吵……」

忽然觉得他可能在这句话里加了不少修辞。

而今,萧子衿还带头折腾。

猫的本性真的顽劣到不行。

每次想把两个小的抓过来打屁股的时候,小花就眼泪汪汪蹭着我,声音软软糯糯:「姐姐我错了嘛不要生气了姐姐」

于是我挣扎无果,还是原谅了他们。

随着多日的悉心照料,黄之的身体显然好了许多。

黄之的房间被画上了诡异的阵法,萧子衿说这是他们萧家自创的聚灵阵,之前黄之受人类虐待,脾脏破裂,险些没救回来。

多亏这个聚灵阵,一点点把黄之的身体修复了起来。

他将迎来第二次化形期。

只要能渡过这个艰难的时候,黄之就能化形为人,不再拘泥于猫的形态了。

我摸着黄之的头,他很乖地蹭着我的手。

一开始我还担心人类伤害过他,他会很排斥我。

可是他没有,他甜甜地叫我姐姐,抱他的时候也很信任我,乖乖躺在我的怀里,翻出柔软的肚皮。

瞬间心里软得不得了。

多可爱的孩子。

到底是谁,怎么就忍心虐待它呢。

我有试探着问他,当初到底是怎么被伤害的。

他只是沉默。

最后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他也是被人教唆的。」

对于他们所面对的,我实在是知之甚少。

所知道的那些星星点点的纠葛,也只是流于表面。

萧子衿有意不想让我知道太多,我也不好多问。

好在这个地方尚且隐蔽,黄之在这里养得很好。

正当我以为生活如此平静美好的时候,萧子衿带来了个不好的消息。

萧子衿把我从黄之的房间叫出来,难得地拧紧了眉毛。

「萧善行出事了,我联系不上他。」

闻言,我心里咯噔一下,追问道:「什么叫联系不上?」

萧子衿说,他们兄弟之间一直是可以通过心灵感应和对方进行简单的交流的。

比如有危险,要见面,报平安……

复杂的不能,比如那天萧善行让萧子衿开车来接,就得打电话。

萧子衿像往常一样,隔四五天给萧善行传个心灵感应,以往收到讯号都应该是会有回复,表示他现在还安全。

而今天,萧子衿传了无数个讯号,甚至发出了求救讯号,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那电话呢,用人类的方式,我给他打电话能行吗?」

萧子衿说,他刚刚已经去拿过我的手机了,没有用,打不通。

「我得出去看看。」萧子衿换好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打算趁夜色出门。

「我有什么能帮到你吗?」萧子衿必然是有自己的考量,我能做的就是尽量配合他,如果他需要我的帮助,我一定得去。

萧善行不能出事,他要是出事了,我哥的安全怎么办?

就算不为了我哥,他这般待我,我也不希望他出事。

萧子衿摇摇头:「没有,你留在这就行,我哥走之前已经清理掉了所有的气味,不会有人知道这里。你照顾好几个小的,如果三天后我还没有回来,你把所有黄之房间的阵法毁掉,把它们三个藏到地下室去,无论来什么样的人来询问,你就说,这个地方只有你一个人住,他们不敢为难人类的。」

「好,」我连忙点头,「你路上小心,如果有消息了记得想办法给我打电话。」

「嗯。」萧子衿拉紧了领口,赶紧出了门,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了黑夜里。

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我伸手把她抱起来,摸了摸她的头。

「姐姐,子衿哥哥去找善行哥哥了吗?」

「是呀,小花很担心哥哥对吗?」

小花垂下眼睛,趴在我怀里,心情很低落:「小花要是会化形就好了,就能帮上忙了。」

我抱着小花,没有说话。

这样大的一个别墅,只剩下我和这三个孩子了。

萧善行下落不明,我该怎么办?

9.

黄之似乎进入了一个非常痛苦的阶段。

萧家的两个成年猫妖都不在,看着黄之每每虚脱躺在阵法中间,我只能干着急,不知道怎么帮他。

只能把鱼煎得香香的,一点一点地喂给他。

黄之也是第一次进入这样的阶段,虽然很痛苦,但这孩子真的很坚强。

每次给他喂饭的时候,他总是安慰我:「姐姐别担心,我不疼。」

每每叫人心里难受得不行。

我摸摸他的头,他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我的掌心,勾起人心中一片爱怜。

这个角度看着他前腿那道烟疤,显得格外骇人。

萧子衿曾经告诉我,黄之刚被救回来的时候,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后来陆陆续续长出了新的毛发,唯独前腿那块烟疤迟迟未愈。

喂完黄之后,我到客厅拖地,小花不知道从哪里叼了花草回来,小爪子踩了不少泥,她可不管我在拖地,哒哒哒跑过来,踩了一路小梅花。

「姐姐姐姐,我给黄之哥哥找了草药!」

小花在我脚边停下,把草药放在地上。

救命,所有的草在我眼里都一个样,我不知道这是啥呀。

小花看出我一脸迷茫,解释道:「这是断续草,上次我摔断了腿,善行哥哥给我找的,黄之哥哥身上疼,应该是有用的。」

我抱起小花:「好,我会拿给黄之哥哥看的,你的脚脚都脏啦,我带你去洗洗。」

小花仰头看我:「那我洗完脚去看哥哥。」

「好。」

我把小花抱到卫生间,把她的脚放进温热的水里,轻轻替她搓洗着。

小花很配合地张开爪子,乖得不得了。

洗完后,我抱着小花去楼上找黄之。

我们怕打扰他,除了送饭一般不去他那里。今天不一样,小花叼了药草回来,要拿给他看看的。

我捏着药草,抱着小花,一步步走上二楼。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姐姐,你心跳怎么忽然快了许多?」

趴在我怀里的小花感受到了,我怕说出来吓到她:「没事,刚刚上楼可能走得快了。」

我推开黄之房间的门,心里踏实了些。

他正老老实实趴在阵法中间。

小花从我怀里跳下来,跑到黄之耳边,两只小猫蹭蹭脑袋,小花又到我脚边。

我把小花抱起来:「哥哥说什么?」

小花很高兴:「哥哥说有用的。」

我们把药草留在黄之旁边,决定再去找一些。

外面刚下过雨,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若有似无的水汽给周围添了一丝梦幻的感觉。

怕小花又脏了脚,我抱着她找。

小花很兴奋,在我怀里伸着脖子辨认着方向:「姐姐,往前走,对,往左边去。」

我们很快就找到了。

真好,还有。

这个冬天还算暖和,还能找到真是天命庇佑。

我们在这边只找到几株,扎手得很,好在口袋里有手套,拔它也算顺利。

我正顾着拔草,忽然小花叫住了我。

「姐姐,别动。」

语气里还带着颤抖。

闻言我心里有些慌,不敢有动作,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僵着脖子,甚至没敢回头看她。

「姐姐,有蛇藏在枯草下面,你千万别动,我喊你跑你就往我现在这个方向跑,记住了吗?」

我哪里见过蛇,腿吓得都有些软,一个劲点头:「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我听见小花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对着我这边的方向发出低吼,威胁着草丛里藏着的蛇。

「跑!」

我听见小花吼了一声,然后飞快地向她的位置跑去。

在我闪开的一瞬间,小花飞身扑了过去。

我顺着她扑的方向看去,小花整个形态都改变了,她比平时要大两圈,整个身体变得更加灵活。

草丛掩着,我瞧不见她到底在做什么。

担心得不得了,我捡起路边的一根结实的树枝,慢慢靠近准备帮忙。

在我快要靠近的时候,小花从草丛里跳出来,甩了甩头。

「小花!你没事吧?」我不敢扔棍子,也不敢贸然过去。

「它跑了,没事。」小花抬眼看我,我这才发现她额间闪着一道火苗形状的光。

随着她靠近,身体渐渐缩小,缩小到平时的样子,面容也恢复了从前的可爱挂。

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猫妖一族和普通猫咪,真的有着很大的区别。

刚刚小花露出的狠劲儿,说她能杀老虎我都信。

「姐姐,我们快走吧,这里有蛇,很不对劲,我们快点回去看看黄之哥哥。」小花在前面带路,我伸手要抱她。

她第一回避开我。

「姐姐,我快些回去,你带着草药快些跟上,我有些担心。」

小花说完这句话,又切换了刚刚的战斗形态,动作很快,我捡起草药准备跟上时,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着急跟上她,我也来不及多想,一路奔去。

回到别墅,小花刚从二楼下来,正好和刚进门的我撞上。

「哥哥没事,」小花低头看了看地面,「姐姐对不起,我刚刚太急了,把地板踩脏了。」

小脸上露出了抱歉的神色。

「没事儿没事儿,」我摆摆手,「我平时也没事干,过会儿我再擦擦就好。」

瞥见手里提的药草,我脑子里闪过一丝信息。

我记得村里老人说过,但是我有些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诶?我听人说过这个草,嘶……到底是什么来着?」我拍拍脑袋,急得不行。

对!农村管这个叫「鬼都怕」。

因为它多刺,连蛇都不敢靠近。

可是为什么今天会遇见蛇呢?

我心里有了一个很不好的联想。

「小花,刚刚你跟那个蛇交手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我有多么害怕,开口好几次都讲不出话。

手脚控制不住地颤抖。

「倒是没有,它打不过我,就跑了,不过我们猫族对蛇一直很敏感,所以我才跑回来。」小花摇摇头。

「小花,我担心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来不及解释,你带着雪雪进你们屋子的暗室躲着,我上楼把黄之抱下来。」我一边说一边往楼上冲。

黄之受伤,本来秋季采收的草药为什么突然出现了,为什么偏偏有蛇在附近?

本该蛇冬眠的寒冬,本该蛇害怕的草……偏偏在这里遇见蛇,我……

但愿这一切都是巧合。

萧子衿说这个别墅留下了阵法,但不保证如果蛇族强行破开到底能不能抵挡住。

我要把孩子们藏起来,我要把孩子们全部藏起来。

我跑得太快,差点滑了一跤,冲进黄之的房间,把黄之抱了起来。

「姐姐,别碰我,我身上烫……」抱起黄之我就感觉温度不对,渐渐感觉到他身上好热,烫得我的手都在隐隐作痛。

「我担心这里有危险,快,你跟我走。」

强忍着手臂的疼痛,我把黄之抱进雪雪的卧室。

关上暗室的门,我把入口的机关弄得更自然了些。

然后迅速地去接水拖地。

擦掉猫的脚印,沾走毛发,满屋喷空气清新剂,试图掩盖他们的气味。

对,还有二楼的房间,我要先去把黄之养伤的阵法收起来。

大部分都是玉石和符纸,我把它们分开藏进萧子衿的房间。

玉石和他的珠宝放一起,符纸藏进他的衣服口袋里。

藏木于林,外人找起来也不容易。

意识到这一点,我立刻跑到二楼准备拆阵法。

刚推开黄之房间的门,一阵刺眼的白光照到我眼前。

随后便是凛冽的寒风。

条件反射避开了光线后,我再次看向屋内,一张放大的脸就在我面前。

「人类?」

他的瞳孔放大又缩小,瞳孔金黄细长。

是蛇的眼睛。

10.

心脏怦怦地跳,我四肢控制不住地发抖。

面前的男子倒退一步,瞳孔已经恢复成常人无异。

他一身白色长袍,袍子上竹叶翠绿,瞧着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

墨发高高束起,一根白色的簪子斜插着。

男子的眉眼有些凛冽,然而嘴唇却像女子一般好看,生生让这张脸多了些妖媚。

「先生您好,我是这里的管家。虽然不知道您是从哪里进来的,这个地方属于私人住房,希望您尽快离开。」

指甲死死掐着掌心,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无所知。

「管家?」他走近了些,衣摆随着步伐摆动,他边走边打量周遭一切,脸上挂着笑。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类的气息,你管谁?」他停在离我三四步远的地方,脸上笑容不减,似乎是觉得我这样的说法很有趣。

「毫无灵根,没有法术,你留在这个宅子里有什么用?」他绕着我转了一圈。

他绕到我背后,我防备地转过身,倒退了几步。

「不知道先生您在说什么,希望您尽快离开,否则我报警了。」我只能努力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时刻牢记萧子衿的叮嘱。

「知道了,我会离开的。」他见跟我说不明白,便转身下楼。

他步伐轻盈,像受邀而来的客人,边走边打量着周遭。

我只能跟在他后面,谨慎地盯着他的动向,生怕他发现藏着小猫们的地方。

他并没有看一楼的房间,只是走到大厅坐下:「不介意我喝口茶吧?」

他没等我回答,自顾自倒了一杯。

茶是萧子衿带回来的,今早我泡了一壶还没喝,现下已经凉透,但是我才不管茶到底怎样,我只希望他尽快喝完走掉。

现下萧善行和萧子衿都不在,这个人待得越久越危险。

先前已经跟萧善行和萧子衿联系了,现在处境危险,他们收到消息应该会回来。

可是这么久了,这么久了,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这位不速之客端着茶杯闻了闻,抿了一小口:「子衿的眼光一向好,只是这茶泡得久了,有些苦涩了,下回记得及时喝,别糟践东西。」

他把茶杯放下,仔细打量着我:「你老板倒是对你很好,你这身衣服是他给的?」

这话说完,我只觉得呼吸都更加谨慎了。

他居然知道我身上的衣服是萧子衿送的。

我硬着头皮回答着:

「先生,我的工作待遇不必要和您多说,麻烦您尽快离开。」

他听完,极其敷衍地嗯了一声。

随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生怕皱了一点点。

「姑娘,看在你认识萧子衿的分上,我对你好些。」

他走近了些。

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把竹骨扇,拍了拍我故作镇定垂在身侧的手。

「害怕就说嘛,掌心不痛吗?」

他脸凑近了些,我控制不住地发抖,再也不知道怎么装下去。

我感觉他呼出的鼻息都是冰凉的。

本能地后退,然后我很快意识到我并不知道我能向哪里逃。

他在我眼前消失不见,转瞬又在我身后扇子拍了拍我的肩。

我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整个人好像被人剥离了所有热感。

连站立都无法维持,我缩在地上。

疼,五脏六腑都疼。

冷,从内而外地冷。

我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倒在地上,本能地用胳膊撑了一下,才没撞到头。

胳膊撑了这一下之后,我彻底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四肢开始发麻。

我倒在大厅的瓷砖上,觉得自己置身冰原。

他蹲在我旁边,脸上写着心疼,眼里的戏谑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他哼着小调,摇着扇子,轻柔地给我扇着风。

每一股风吹过来都像酷刑一般。

「不,别扇,疼……」

他偏偏保留了我的听力,他的声音格外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

「真可怜,疼你就叫出声,叫出声就好些了。」

我瞬间就明白他为什么不直接弄死我。

我如果惨叫出声,孩子们要是听见了,要是忍不住出来救我怎么办?

我哆嗦着嘴唇,紧闭双眼,咬着牙就是不肯出声。

他好像是蹲着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我感觉到他起身。

「骨头还挺硬。」

我睁眼,用余光瞥他。

他随手拿起了刚刚的那个茶杯。

嘭——

茶杯被摔碎。

我感觉有液体从我的手臂和额头流出。

好像是被飞出来的碎片划流血了。

但是我感觉不到疼。

他蹲在地上挑挑捡捡,然后用手帕捻起一块。

眼神里透露着满意。

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他会做什么。

我认命一般闭上眼睛。

萧善行,如果我要死在这个蛇妖手里,你一定要遵守承诺,放了我哥哥。

我再次睁眼,居然感觉自己有了些力气。

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我反而不怕了。

我翻了个身,平躺在地上。

嗤笑出声:「残杀人类,你难道不知道后果吗?」

他笑了:「亡命之徒,有什么好怕的。」

我满头冷汗地盯着他看,眼里没有丝毫畏惧:「我也是,烂命一条,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擦着茶杯碎片。

「子衿的茶好,可别沾了你的血,你们人类的血,最脏了。」

他捏着碎瓷片,在我手腕上划了一下。

液体流出,我感觉到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你现在只要呼救,我立刻解毒,然后放你离开。」

他的身影模糊不清,但是我还是朝着他的方向冷笑一声。

喉咙腥甜,我刚刚瞧出他爱干净,强撑着把头转朝着他的方向。

一口血喷上他的衣摆,他瞬间暴怒。

我已经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了,我也不管他骂了什么。

本就是烂命一条,这个世界上只有哥哥爱我。

如果我的死能让萧善行记我一个恩情,他保住我哥哥,这就很够了。

他好像举起了什么东西,因为好像有寒光晃了一下我的眼。

做好准备赴死。

「别杀她!」

我听见一个陌生的少年的声音。

蛇妖一把扔掉了手里的东西。

它咣当一下掉在瓷砖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他语气里带着些兴奋,高兴地随手解了我的毒。

意识回来了,五感逐渐清晰。

我听见了让我彻底绝望的一句话:

「是你啊,黄之,好久不见。」

11.

「不,不行,不!你出来干吗?你躲起来啊!」

喉咙里是残留的血味,声音嘶哑难听,甚至说不出完整的一句。

因为喊得太用力,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艰难地翻过身仰着头看他,嘶哑的声音一遍遍喊着让他快藏起来。

模糊的视线里,我看见少年眼神从容,一如既往地温和。

是黄之还是猫的形态时就有的眼神。

然而苍白的皮肤和干裂的嘴唇告诉着我他已经完成了化形。

而且很有可能,是强行化形,密室已经被我封死,除非从内强行破开,否则是打不开的。

他不能走,不能走,他这么小,如何能去那个蛇窝里。

「黄之,我求你,快回去,快藏起来……」

我哀声求他,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我嘴唇都在哆嗦。

五脏六腑都在疼。

「姐姐,」黄之远远看着我,挤出一抹笑,「姐姐别怕,他们要的是我,我走了,你就安全了,都安全了。」

随后他眼神冰凉地看向蛇妖:「肆月,伤害人类,你就不怕蛇族长老治罪?」

蛇妖无所谓一笑:「荒郊野岭,他们如何知道?」

「倒是你,」他靠近黄之,上下打量,「看你这么虚弱,应该是强行化形的吧。」

说完,他转过身,话里歉意满满,颔首低眉:「忘了告诉你了,你不叫出声也行,你的血散发的气味,足够了。」

「你,你无耻!」我恨恨地骂着,但是声音轻得像在低声说话。

忽然感觉到内脏疼痛,嘴角又有血流出。

我低头,任由血滴落在纯白的地板上。

鲜红映着洁白,就像蛇妖的衣摆,所以我用尽全力,还是中了蛇妖的计。

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作为人类的绝望。

黄之原地消失,下一秒忽然出现,他挡在我身前,对上蛇妖的视线:「我跟你走,走之前,让我给她处理伤口。」

蛇妖本来一直抱着手臂,戏谑地看着我如何挣扎。

黄之忽然跟他讲话,他摇了摇扇子,退了几步,极其放松地坐在了沙发上。

「随你。」他似乎觉得这很可笑。

「不过人类啊,太弱小,」他摇摇头,「随便吧,这条贱命,也就你当回事。」

说罢,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刚刚我的那口血几乎干了,暗红色就这样挂在他的衣摆上,我分明瞧见了他眼里的厌恶。

「嘶,真脏。」

黄之不管他,自顾自地把我抱起来,向卧房走去。

淡黄色的袍子裹着他瘦削的身体,我浑身是血,弄脏了他的衣袍。

我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黄之,你现在,现在回到密室里,你如果跟他走,不如叫我现在去死。」

黄之没有应我,把我放在床上,从抽屉里拿出药箱,替我涂抹着伤口。

伤口已经疼得麻木,上药一点也不疼,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回去,快点,我再帮你开一次,来得及,你快回去,来得及的。」

黄之笑了,少年温柔的笑意挂在脸上,似乎完全没有听见我刚刚说的是什么。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温柔得像一杯温水:「姐姐,那你呢?」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里有着慈悲,我像在凝视一汪幽静的泉水。

不知不觉眼泪掉了下来,刚刚毒发痛不欲生,我硬是没有掉一滴泪,现在却不听话地流了满脸。

「那个结界是早就建好的,人类藏不进去,那你该怎么办?」

黄之开始替我缠着纱布,不再看我的眼睛。

「如果来的是别人,你不会有事的,妖族不允许残杀人类。可是来的是肆月,他是个疯子,他不会在意人类的死活。」

「我去死不要紧!」我用没被割伤的手抹了一把眼泪,「你现在进去,不然我弄死自己有一百种办法,你要是不进去,我现在就去死!」

我感觉脑子里有一根弦紧紧绷着,余光瞥见剪纱布的剪刀,脑海里已经在计划如何将它捅进我的脖子。

「不会的,姐姐,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黄之干净的声线,听起来像喃喃自语。

他轻轻地用指腹蹭着我脸颊的泪痕:「我会留半颗内丹给你,你不会死的。」

闻言,我往后一缩:「什么内丹,什么内丹,黄之,不行,你别做傻事!」

虽然不知道内丹对于妖族到底有多重要,但是半颗内丹绝对不是小事。

我下意识去抢那把剪刀,却发现浑身动不了。

下一瞬间,声音也无法发出。

心脏像被一只手用力地攥紧了。

黄之,不要,你不能,你不能跟他走,更不能把内丹给我,你才刚刚化形,你的新生活马上就要开始了。

内心无论多么崩溃地叫喊,表现出来的只有最没用的眼泪。

黄之俯下身子,一只手轻轻盖住我的眼睛:「姐姐,如果你想让善行哥哥找到我,一定要活下来,才能感应到我的位置。」

绝望到极致,我忽然很后悔刚刚没有死在蛇妖手里。

「姐姐,别哭了,善行哥哥还在等着你,记得,一定,一定要活下来。」

下一瞬,整个身体热了起来,五脏六腑在灼热之后,再无痛感。

昏过去前,我听见黄之关门的声音。

紧接着,蛇妖带着调笑的声音响起:

「走吧,黄之,阿父等你多时了。」

一片死寂。

12.

四处黑暗,遥远处有一块温暖的亮光。

我没有意识地向那个方向走过去,不知道那处究竟有什么。

脚下脚步漂浮,不知道究竟踩在什么东西上。

一脚踩在硬得硌人的东西上,一脚软软的。

我怎么瞧都瞧不清。

眼看着光亮越来越近,我看见了黄之。

是黄之!

他半个身子裸露在外,胸口全都是鞭刑后的伤口,皮开肉绽,一头乌发散着。

耳后,蛇妖鬼魅一般的声音响起:「说吧,只要你松口,就不必受这个罪了。」

我下意识回头,蛇妖的瞳孔金黄,眼角金色的纹路一直延展到鬓发,火光摇曳,映着他的脸,我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不由得倒退了几步,离黄之更近了些。

「想要我答应?」黄之一贯温润的面容因为血迹显得十分凌厉,他微仰着头,不愿对上蛇妖的视线,雪白的脖颈露了出来,喉结滚动,他嗤笑出声,「做梦。」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蛇妖受到挑衅,提起了手里的鞭子。

「随便。」黄之吐出这两个字,闭着眼,「建议你动手快一点,没有必要多跟我啰嗦。」

蛇妖阴狠的眼神里分明露出了杀意,他闪身向前,俯身,脸颊几乎要凑在黄之脆弱的脖子上。

我下意识挡在黄之身前,却发现蛇妖生生地穿过了我。

「快动手,」黄之面不改色,「你不敢?」

蛇妖的手在发抖,眼神里杀意越来越重。

最后,他还是把手里的东西扔掉了。

冷哼出声,不知道对着何处吩咐着:「去在他伤口上吸血。」

下一秒,一条条细蛇从不同方向游出,汇到黄之的刑架四周。

「别给弄死了。」蛇妖说完这句话,消失在黑暗里。

我想去把这些蛇赶走,却发现它们直接穿过了我的身体。

黄之,闷哼出声,整个人痛得在发抖。

我努力地想赶走这些蛇,一直都于事无补。

「萧楠!」是萧善行的声音。

这倒是不是梦……

下一秒,我不受控制地瘫软在地上。

手边不知道碰了什么,我想拿起来看,却发现我根本拿不起来。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也能感觉到。

难道,难道我只能感受到自己愿意感受的东西?实际上只是一个灵体?

「萧楠!快醒过来!」萧善行的声音非常急切。

「姐姐,姐姐,你不要吓雪雪了,姐姐……」是雪雪在哭啊。

四周忽然没有那么暗了,随着周围渐渐有了微弱的灯光,我的身体也渐渐透明。

这也让我看清了刚刚脚下踩着的是什么。

黄之的刑架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猫的尸体。

刚刚踩到的,硬的是已经白骨化的,软的,则是死去不久的。

这一片,简直就是炼狱。

我心里痛得不行,随着情绪起伏,我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脖子好像忽然被人掐住,我忽然喘不上气。

一瞬的濒死感后,眼前一道刺眼的白光,我下意识闭眼。

是萧子衿的声音:「萧楠!醒过来!」

脖子一松,我随之猛地睁眼。

满头大汗的萧子衿站在我身前,见我醒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哥,他醒了。」萧子衿退后半步,我瞧见萧善行一步步过来,双眼通红。

再仔细一看,二人都是风尘仆仆,一向洁癖的萧子衿的衣衫都是破开的。

意识到二人真的回来了,我大梦初醒一般坐起来,抓着萧善行的衣摆。

「快,快去救黄之,快去,快去!我跟你一起去,我知……」

萧善行猛地抓起我的领口,我被猛地提到他面前:「你们人类去有什么用?废人一个。」

「不,你听我说,黄之他……」话没说完,萧善行松手,后脑一下子撞在床头柜上。

被撞得发懵,我缓了片刻才找回意识。

还没等我开口说话,萧善行扔给我一张照片。

上面是我哥哥,他倒在血泊里。

紧接着,萧善行开口:「看好你哥哥,他的命在我手上。」

他捏着我的脸,语气冰冷:「快滚,否则我一定杀了他。」

他双眼通红,即使故意做出怒意,也掩盖不住疲惫。

我心中多日的情绪此刻也爆发了。

「萧善行!」我猛地推他,他没有预料到,被我推得倒退几步。

「这个时候你以为故意扮黑脸就能让你们和我撇清关系吗?」

因为刚刚清醒,一句话吼完之后我有些上不来气。

他也懵了,没有预料到我会这么说,连怒容都忘了伪装,有些无措地看着我。

「没用的,我欠黄之的,还不清了。」我说到这,眼睛发热,泪水夺眶而出。

「黄之,它给了我半颗内丹。」

嘭……

水杯应声而碎。

随之就是萧子衿错愕的脸。

他瞬间到了我面前,伸出手,覆上我的眼睛,下一瞬,我感觉到眼睛在发热。

他卸力一般垂下手。

「五脏破裂过,本来是必死的,黄之给了她半颗内丹,这才能挺到我们赶回来。」

萧子衿的话像是在宣布最终的决定:「萧楠跟我们一起去。」

「她怎么去?她会死在那的!」萧善行不同意。

一边是黄之,一边是我的安全。

「没事的,萧善行,我本来就应该死的,我如果在蛇妖的手里早点死,黄之就不会被带走。」我目光空茫,倚靠在床头柜上,「我就不应该活下来。」

一直在床边的小花带着哭腔跳了上来:「不,是我,我采草药把蛇妖引来了,该死的是我。」

「都别说了,」萧子衿把小花抱起来,「刚刚救姐姐你累着了,别哭了,不怪你,蛇妖盯上我们,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早。」

「我知道怎么做,放心,黄之,萧楠,都不会死。」萧子衿不知道在对谁说。

他又重复了一遍。

「都不会死的。」

13.

萧子衿多年前,拿到过肆月褪下的蛇皮所炼成的法器。

蛇族会非常妥善保管自己曾经褪下的皮,因为这点西一旦被炼成法器,可以把原主的神魄短暂地抽离出来,如果再有本族地位高的族长使用秘术,趁机将其击碎,便能将其彻底击败。

萧子衿仔细询问了我梦里看到的地方,大概确定了位置。

他手里有这件东西,再加上抓走黄之的正是肆月,便有了针对性的破解法器。

萧子衿说,他有一个蛇族的朋友,愿意偷偷将长老带来,只要确定肆月攻击了人类,长老便会出手杀掉肆月。

肆月知道我是人类,若在战斗时见到我,必然不会主动攻击我,一击将我致死,他一定脱不了干系。

他最恨的是萧善行,所以第一击一定是给萧善行。

所以,萧子衿提议,把我和萧善行的灵魂互换。

他说,现在萧善行用的肉体是人类萧程的,如果灵魂再是人类的,他的攻击便可以算作攻击人类,这样长老就会帮忙出手。

肆月会先解决掉我这个碍事的,然后萧善行再用狸猫天生的控魂技能,在攻击后立刻转换,便可以与他合力一起杀掉肆月。

而这一切的代价就是,黄之的半颗内丹。

萧子衿说,他会在萧善行与我交换过灵魂后,帮我把黄之的半颗内丹从眼睛里转移到胸口,这样可以生生抗下一击,不过依旧会对灵体有损。

在这之后,萧善行法术触动,魂魄立刻交换回来,萧善行便可以用男性的身体继续战斗。

这是现如今,唯一的办法。

萧善行一开始不同意,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妥协了。

萧子衿离开房间,一下子屋内就剩我们两个人。

「阿楠。」

「嗯?」

萧善行忽然这么叫我,我没有反应过来。

「我错了,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

萧善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痛苦的神色,他强笑着,语气悲凉:「我有时候在想,如果一开始没有让你来到这里,或许你人生中真正的难处最多是不快乐,不是像现在,险些把命搭上。」他掌心蹭着我的脸颊,就像我曾经趁他睡着,偷偷摸他一样。

脸上被刮破的地方已经结痂,他这么蹭着我,不疼,有些痒的。

「我不知道,或许当初做了别的选择之后,依旧会兜兜转转,再次回到这个结果上来。」我把脸颊贴向他的掌心,试图安抚他。

「是啊,或许真的逃不掉的。」萧善行喃喃自语。

「对了,当初你问我的名字,为什么问了一句,是不是扇子的扇?」他没来由地问起。

我无奈极了,没想到他记这么久:「有句诗,哥哥说,我的名字就出现在这里。石楠叶落小池清,独下平桥弄扇行。」

「再说一次。」

「石楠叶落小池清,独下平桥弄扇……」

萧善行忽然吻住我。

他的手托着我的脖子,我分明感受到他的颤抖。

我闭着眼,也轻轻地,回应了他。

掌下是他快极了的心跳。

没有多久,我们分开,他抱着我,温热的鼻息喷在我颈部的皮肤上。

又是另一种意乱情迷。

「如果我没有活着回来,希望你别太快忘记我。」他在我耳畔喃喃着。

我知道明天的行动,没有人可以保证能成功。

我说不出来任何安慰的话。

「你哥哥是自杀的,不过被我救下了,魂魄养在他卧室里的太极剑里,如果我回不来,我给他做了一具身体,养在莲池里,萧子衿会告诉你位置。」

「嗯。」

其实看到照片我已经猜到了,哥哥的抑郁症一直很严重,早些年已经有了自残行为。

「阿楠,现在我们交换身体。」

「好。」

片刻后,我以我哥的身体走出房门。

萧善行的术法消耗太大,已经睡下了,得一直睡到天黑才行。

所以,我们天黑之后就出发。

萧子衿在门外等我,把我带到了原来黄之的房间。

他关上门,盘腿坐在我对面。

窗帘拉上了,并不太透光,屋内温暖的烛火照着。

他没有立刻施法,反而是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知道,黄之,他真正能力是什么吗?」

我只是听他说过,萧善行觉醒的异能,可以控魂。

所以我茫然地摇摇头。

「是献祭。」

萧子衿看出我没听懂,于是举了一个例子。

「那你知道肆月为什么一定要黄之吗?」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黄之的献祭救他的父亲。」

在萧子衿的讲述中,我才知道黄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黄之原本一直待在妖族,是被萧家捡来的。但是萧家自傲,不喜欢别的种族的猫,所以黄之一直备受排挤。

萧善行也不是萧家的血脉,真正是萧家的,只有萧子衿一个。所以萧善行和萧子衿虽然称对方是兄弟,却只有萧子衿一个人是白猫。

萧子衿父母心善,收养了萧善行和黄之,却也为此备受排挤,一直离群居住。

起初黄之一直没有觉醒任何异能,直到有一次,萧父病重,情急之下,黄之觉醒了献祭异能,救了萧父一命。

可也因此,被肆月的父亲盯上。

肆月父亲早年作恶,晚年报应颇多,身体已经接近枯竭,需要黄之的献祭,来达到延长自己生命的目的。

可是延长生命不同于治病,黄之必须要一命换一命才能为其续命。

黄之知道,肆月的家族一向凶残,为了不牵连萧家,于是悄悄离开,独自躲到了人类世界去。

他在受伤时被一个人类所救,为了报恩,一直留在他身边。

大家都以为黄之已经藏好了,不想,早早就被肆月盯上。

肆月是他父亲诸多子女中,最似其父的。

其他儿女都被他拿来续命了,却单独留了肆月。

肆月和他父亲一样,都是疯子,偏执、残忍,甚至比他父亲还要可怕。

他最享受把猎物玩弄于掌心的感觉。

谁也没想到,黄之一直陪伴的主人,在肆月一日日的教唆下,竟然动手打了他,并且,渐渐控制不了情绪,拿黄之当发泄对象。

黄之察觉情况不对,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被肆月抓住,受尽了折磨。

因为献祭,要么心甘情愿,这种属于自我献祭。还有一种,就是畏惧到极致,被迫献祭。

黄之显然不会自愿,所以实在是吃了很多苦。

萧善行和萧子衿去救他,救下来之后,就是一直把他藏在别墅里。

「那你呢?你的能力呢?」我问。

「我帮你先把内丹位置转移一下。」他没有回答,反而是开始运起功来。

今日萧子衿一身红衣,衬得人肤白如雪,墨发挽起,一根素白的银簪斜插着。

雌雄莫辨,美艳出尘。

他覆上我的眼,我感觉到眼睛和心脏同时热了起来。

我正感受着身体的变化,他忽然问了我这样一句:

「我哥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这句话入耳,刚刚唇上的触感忽然又进入了脑海,我心脏开始跳得极快,耳朵和脸开始热了起来。

没等我回答,他轻笑出声:「你昏迷那会儿,魂魄游离,最后我们没有办法,只能扼住你的喉咙,防止你散了那口气。你知道我哥说什么吗?」

我顺着他问道:「说什么了?」

「他说,他手抖,让我来。」萧子衿笑得很大声。

他摇摇头:「他是画符的你知道吧,这个屋里的符纸都是他画的,一个画符时候挥洒自如的人告诉我手抖,哈哈哈……」

我感觉到我的脸更红了。

忽然,我感觉到浑身经脉的痛感。

「我,我身上经脉很疼,这,这是正常的吗?」

「嗯。」

听到他的肯定回答,我没有再出声,咬着牙忍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子衿拿开覆在我眼睛上的手。

「我哥的身体底子真是好,刚刚那一番运作如果换作手无缚鸡之力的你,早就晕倒了。」萧子衿起身,我敏锐地观察到他的唇色开始泛白。

「你没事吧?」我出声询问。

「无妨,需要休息罢了。」他摆摆手,拔出脑后的簪子,随手丢在了地上,墨发披散,他席地侧卧。

「你也休息一下吧,天黑了我们就走。」

他此刻已经闭上了眼睛。

深棕色的实木地板上,萧子衿一身红衣,墨发就这样铺散在地上,美人阖目,像一幅画一样。

我收回目光,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精力十分充沛,怎么闭眼都睡不着。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色渐昏,我去叫萧善行起床,刚好看见他推门出来。

虽然他用的是我的身体,我依旧能看出他的行动痕迹。

在别人的身体里看自己,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萧子衿也下了楼。

我们对视一眼,真正的危险即将到来。

不知何时落了雪,大地苍茫,显得格外萧条。

萧子衿开着车,我们两个坐在后排。

还记得上次坐车来时,满心的欢喜和期盼,我们一路上都在聊天嬉笑,今日竟然是这般死寂。

不知道是因为有了黄之的半颗内丹,还是因为我现在用的身体是被萧善行修复过的,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眼睛和心脏处都在发热。

体内黄之残余的气息在指引着方向,离得近时,我险些昏倒。

下车后,我在指示牌上看见,前方是一座古庙。

「你的蛇族朋友带长老来了吗?」

「嗯。」

萧子衿应了一声:「他们已经在里面了,说是来看望肆月父亲的,现在应该正在招待他们。」

「好,我们按计划走。」萧善行领着我走正门进去,萧子衿则从房顶上过去。

这里阴森森的,尽管香火旺盛,隔这么远都能闻见很重的香烛味。

谁能想到这后面有那样一个炼狱般的地方,有着无数的尸体和受伤的黄之。

我们进门便看见了侧面的几个侧殿全都是供奉的海灯。

所以来这里的人都在拜什么呢?

拜自己心中所求,还是在拜这庙下,滔天的罪孽。

多讽刺。

「应该已经有小蛇通风报信了,肆月很快就会来找我们,动作快些,我们先找到黄之在哪。」

「这边,」我闭上眼感受,给了一个确切的方向,「是这,我们快走。」

或许是有了妖丹的缘故,我跑得极快。

感应到了地宫入口,萧善行准备催动阵法把我传送到那边去。

本身妖族只能短距离传送自己,但是我现在用的是萧善行用过的身体,于是我们在别墅里试了一下,居然是可行的。

不然带着我摸索进地宫,实在是太累赘。

我闭上眼,感觉自己在一个诡异的地方穿梭,没几秒,我就到了梦境中见过的地方。

遍地尸身,还有浑身伤痕的黄之。

我一落地,周围蛰伏的小蛇立刻从骸骨中间冒了出来。

好在下一刻,萧善行也过来了。

我见他在我身前挡着,忙去查看黄之的伤势。

他还活着,只是伤势太重,昏迷不醒。

「黄之,黄之,你醒一醒。」我一边用小刀割着绑他的麻绳,按照萧子衿的吩咐没有完全割断。

在我的呼唤下,黄之有了些意识。

他苍白干裂的唇瓣抿了抿:「善……善行哥哥。」

他比梦境里伤得更重。

「一直喊黄之,一定要让他有意识。」萧善行提醒我。

他挡在我身前,小蛇们不敢过来。

但是我们都知道,下一刻,肆月随时要来。

等等,按道理,萧子衿也应该埋伏下来了才对,为什么我们没有收到他的信号。

「子衿呢?」我紧张极了,绷直着后背,生怕蛇妖从哪个地方忽然冒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感应不到他了。」他处于戒备状态。

如果他一个人应该是可以勉强脱身,但是现在带着我跟黄之,如果不按计划走,这就是必死局。

「萧程,萧善行,你居然敢再来我的地盘?」

诡魅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怎么?想赔我一具肉身?」

声音越来越近。

瞬间,地宫墙上的灯火被全部点亮。

蛇妖踩着满地的骸骨,悠悠地走了过来,或许是得了他的授意,小蛇全部四散离开。

按照计划,我侧身挡在前面,模仿着萧善行的语气开口:「让我们带黄之走。」

蛇妖没接我的话:「子衿呢?子衿为什么不来见我?这张脸他不喜欢吗?」

他爱怜地抚摸着自己的面容:「子衿如果看见我的脸,他就不会一直恨我了。」

我见这蛇妖有点话里过于奇怪,下意识去看萧善行的神色。

虽然他顶着我的脸,但是我一眼看出了,这是极度愤怒时才有的神色。

「去死!」一身红衣从上空穿下来,萧子衿抱着琴,狠狠一拨,蛇妖半张脸刹那间掉落。

蛇妖中了一招之后,闪避开来,眼里带着痴迷的神色:「子衿,你怎么可以打坏你最喜欢的脸呢?」

他被打掉的半张面皮之下,是蛇的鳞片,血肉模糊。

我身边,萧善行按捺着不出手,却气得发抖。

「他居然用戴青的脸,居然用戴青的脸。」

我听见萧善行咬牙切齿。

蛇妖仿佛不觉疼痛一般:「呀,这张面皮打坏了。」

随后他盯上我,又瞄了一眼萧子衿:「你哥哥的脸,你也会喜欢吧?」

他以极快的速度攻击我,我闭上眼睛,按照计划生生抗下一击。

一道白光扑面而来,我只觉得像一块巨石砸在我身上,我感觉到魂魄内的妖丹应声破裂。

就在此刻,萧善行的法术催动,灵魂瞬间换了回来。

回归到我自己的身体内,我已经完全无法招架这股疼痛了。

我现在动不得,还说不了话,只能看着这一切。

萧善行回归到了自己的身体内,投入到了战斗中,与蛇妖近身搏杀着。

模糊的视线里,我看见他们的身影纠缠打斗着,萧子衿迟迟没有参与。

我想问他,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破!」一道琴弦化作利剑从高处落下,萧善行和蛇妖被这道弦剑分开。

「子衿!长老呢?怎么还不来?」萧善行满头是汗,显然已经消耗了许多体力。

蛇妖被这剑戳穿了肩膀,却瞧不出任何快要死掉的惧怕。

「没有什么长老,从来就没有长老。」萧子衿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

「带萧楠和黄之走。」萧子衿命令一般的语气对着萧善行。

下一刻,萧善行已经闪到了我身侧,把黄之从刑架上扶下来背着,又单手扶起我。

做完这一切,萧善行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脚:「你居然对我用傀儡术。」

我忽然明白了,萧子衿在施法时,我为什么会觉得经脉疼痛。

原来,他早就计算好了,在他哥哥的肉体里埋下傀儡术,等到我们魂魄交换回来,萧善行就不得不听他的。

所以根本没有长老,也根本没有什么朋友,这只是萧子衿瞒过他哥哥在这具身体里种下傀儡术的一个幌子。

萧善行也意识到了,随即,他脸色煞白,好像预感到了萧子衿接下来的行动:「不,不要!」

空中的萧子衿把琴往上一抛,琴弦应声而断,瞬间穿透了萧子衿的身体。

我眼睁睁看着萧子衿的红衣颜色渐渐变深。

他落了下来,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抵着蛇妖的喉咙。

「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如果肆月死了,他父亲会直接吸收他的魂魄,成为地宫里最恐怖的存在,我们谁也走不了。」

萧子衿的脸更白了。

蛇妖仿佛没有痛觉一般,癫狂地大笑着:「看,你哥哥都不懂你,当你抱着琴出现的一刻,我就知道你会用烧血术。」

蛇妖血肉模糊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解脱一样的笑容。

「燃我血液,寸草不生,身魂俱灭。」蛇妖念着这句话,随后转脸看向抵着他喉咙的萧子衿,「就让戴青嫉妒我吧,最后居然是我们俩死在一起。」

又提到这个名字,萧子衿原本平静的脸上涌现出难以掩盖的杀意,手中的匕首又割得深了些。

「这是用你的皮做的匕首,你用它杀了戴青,你还记得吗?」萧子衿声音颤抖,死死盯着蛇妖,恨意滔天。

蛇妖没说话,只是笑。

萧子衿冷汗满头,最后看了一眼萧善行,说出了最后的命令:「带着他们,走!」

命令一出,萧善行彻底失去自己的意识。

带着黄之和我,瞬移到了地宫之外。

只有我听到了萧子衿最后的那句话:「萧楠,转告我哥,子衿唯一之愿,葬我衣冠于戴青墓下。」

中傀儡术的萧善行,昏迷的黄之,我一个人看着眼前一片熊熊的大火。

我这才明白,原来真正的悲痛,是没有眼泪的。

我被失去意识的萧善行架着,根本没有办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但是我意识十分清晰。

「萧子衿,这就是你避而不谈的能力吗?」

回答我的只有眼前的烈火和正在崩塌的古庙。

萧善行身体内的指令还在继续,他把我和黄之塞进车里,驱车返回。

失去意识的他还不知道萧子衿已经离开。

路上树影匆匆从窗户闪过,我看着面无表情的萧善行,眼神空洞地坐在萧子衿常坐的驾驶座上,心里痛得像被人揉了一把碎玻璃。

骗子,大骗子,萧子衿。

14.

我抱着一束白玫瑰,站在戴青和萧子衿合葬的墓前。

萧善行正仔仔细细地擦着墓碑。

这是子衿走后的第三年。

我和他相识的时间太过短暂,回想起来就像已经走过了半生。

我羡慕他,觉得他洒脱又自由,热烈又不羁,却没想到他承受了这样大的痛苦。

萧父萧母死于肆月父亲之手。

他们试过寻找蛇族和猫族的长老讨公道,但两方根本没有人愿意掺和这件事。

所以萧善行他们只能孤军奋战。

他们救下被迫害的幼年猫妖。

先后救下了小花和雪雪,偷偷藏着养着。

好几次,萧善行和萧子衿都差点遇到送命的危险。

尤其是黄之被肆月在我眼前带走的那次,萧善行差点丧命,幸亏萧子衿及时赶到。

萧善行擦着墓碑,一边跟我念叨着:「子衿爱干净,我再多擦几遍。」

墓碑上只写着戴青和萧子衿两个人的名字,什么都没有。

戴青是萧子衿这世上最要好的朋友,是人类。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但从后面的一切可以看出来,戴青的死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极其惨痛的代价。

肆月当年抓走了黄之,也抓走了他。

萧家兄弟赶到时,戴青已经被杀了,黄之被救了出来,当时他们以为,肆月也死了。

萧善行和萧子衿带走了戴青的尸骨埋葬。

却没想到,本来以为被萧善行亲手杀掉的肆月,早就蓄谋,把魂魄寄在了刚死去不久的戴青身上。

所以后来,萧善行带着子衿的衣冠埋葬时,戴青的墓里空空。

说到底,这个墓下什么都没有,只有萧子衿的衣冠。

「你说,萧子衿转世的话,现在应该多大了?」我忽然想到。

萧善行手上动作一顿,他沉默了一下:「古籍上没有说施法者是否会有魂魄留存。」

他继续擦着墓碑:「烧血术代价极其大,所烧之处,神魂俱灭。他一开始借口说跟我们分开行动,就是在提前催动。最后那场大火,我不知道子衿的魂魄还有没有留存。」

说到这,他把手里拿的软布一扔:「萧子衿,你最好给我留个魂魄下来,否则,否则……」

萧善行苦笑着把抹布捡起来:「我能怎么办呢,萧子衿,你连块骨头都没留。」

他当年花了好久才走出来,我见他状态不对,赶紧伸手扶他起来。

「你别使劲儿,怀着孕呢,我自己起来。」

15.

黄之当年的半颗妖丹根本没有碎,碎的是萧子衿给我的那半颗。

怪我不懂妖族术法,也怪萧子衿瞒得极好,我当年的魂魄里,有两个人的妖丹。

子衿走之后,黄之因为受伤太重,再一次回归到了猫的形态。

我想让萧善行把我体内的半颗妖丹还给黄之。但是黄之并不愿意收回去。

他一直自责于子衿的死。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子衿的死,我们每个人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他现在接替了一部分善行的工作,一直在救济流落在外的幼年猫妖。

这里面,最像子衿的,居然是小花。

小花在子衿死后,迅速成长了起来。她近乎不要命一样地修习术法,在一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年纪完成了化形。

她接替了子衿的工作,擅长潜伏和周旋。

她始终不敢进子衿之前的房间,自己的却完完全全像子衿房间内一样的陈设,语气、作风,都像极了子衿。

我和善行劝过她,不用活成子衿的影子,她没有听,固执得要命,接手子衿在时的一切工作。

我们没有办法,把她塞进了我哥和萧善行合伙开的一家公司里,借口让她调查有没有蛇族间谍,其实让她在那边感受一下新的生活。

我哥恢复之后,萧善行提出出资让他创业,他起初并不愿意,但是萧善行说,只有我哥尽快经济独立,才能带着我住到外面去,我才能彻底远离我的父母。

于是我哥答应了。

他很少去见父母,只是按时打钱。

其实哥哥在这个家里过得比我痛苦,虽然他是被父母偏爱的那一方,这却不是他的本意。

他一面讨厌着父母对我的冷漠和羞辱,一面又被父母偏爱着。

又是这样柔软的心肠。

所以他走投无路。只能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

万幸,遇到萧善行。

萧善行留住了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亲人。

现在,家里很快就要有一个新生命诞生了。

子衿,如果你真的留有魂魄在,你可以来当我的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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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9 14: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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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土狗那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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