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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兰因絮果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5449 更新:2026-06-09 11:17:59

兰因絮果

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奇问他:「为什么你的网名都叫庄生晓梦啊?」

他答得漫不经心:「用习惯了,大学时候喜欢研究道家哲学。」

我没有多想,只以为这是他个人爱好。

后来,我才知道,他初恋的名字叫胡蝶。

庄生晓梦迷蝴蝶。

我恍然想起那首诗的最后一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1

结婚一周年的时候,许蔚特意为我办了一场盛大的烟火秀。

他这个人不懂浪漫,就是个大写的直男,我们在一起三年多,情侣间的重要日子,总是需要我去旁敲侧击地提醒他。

这次他竟然主动花心思给我惊喜,我当然是十分开心。

在美丽绚烂的烟花下,周围的朋友大声起哄着:「亲一个!亲一个!」

许蔚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慢慢低下了头。

我羞涩地踮起脚尖,迎合着他。

就在双唇即将相碰的一刹那,突然从斜里冲出一个孩子,狠狠撞向我的腰侧。

我被撞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

「你这个坏女人,抢走了爸爸,你就是个狐狸精,小三!」

那孩子表情十分怨恨,冲着我大喊大叫。

她看起来只有四五岁,正躲在许蔚身旁,紧紧抱着他的大腿。

围观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全场刚刚还暧昧旖旎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身后渐渐响起零星的议论声。

我被这孩子怨毒的眼神吓到了,一时呆坐在原地,小腹传来隐隐的坠痛。

闺蜜六六不知何时出现的。

见状她立马扶起我,心疼坏了。

「九九,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

我摇摇头,借着她的力气站了起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了很多想法,却什么也抓不住。

或许是这孩子认错人了呢?

马上,现实就狠狠甩给了我一巴掌。

许蔚将那孩子抱了起来,细心地擦掉她脸上的鼻涕眼泪,然后才朝我走过来。

他那张素来沉稳冷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歉疚。

可一开口,却是一副息事宁人的口吻。

「小九,你别多想,玥玥是我朋友的孩子,认了我做干爸爸,她还小不懂事,刚才不是故意的。」

话落,周围的人顿时用一种同情又怜悯的目光看着我。

众目睽睽之下,我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一样任人打量。

难堪又屈辱。

六六是个暴脾气,一听这话就火了。

「你踏马在放什么屁,你老婆摔在地上,你不来第一时间扶她,也不问问她摔得怎么样,竟然还替撞人的开脱,咋了,这熊孩子是你的种啊。」

「你到底是谁丈夫啊,你对得起九九吗?」

「小九,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许蔚神色紧张,想过来拉我,却被我躲开了。

六六继续火力输出。

「这熊丫头是哑巴了吗,恶意撞人连个道歉都没有,嘴巴这么毒,家教是狗教的吗?」

「不是你许蔚的孩子,你替她出什么头!她没爹没妈?」

……

众人小声议论起来,交头接耳的。

许蔚的脸色难看极了,眉头紧锁,用眼神示意我:别再闹了。

我心乱如麻,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只当没看见。

香槟酒的苦味还在舌尖萦绕,这一刻,我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许蔚和这个孩子到底什么关系?

又或者说,他和孩子的家长,是什么关系?

2

大概是老天爷也不忍心让我蒙在鼓里。

气氛僵持间,一个打扮秀丽,身材高挑的女人,从人群中穿越而来,朝我落落大方地伸手。

「你好,我叫胡蝶,古月胡,庄周梦蝶的蝶。」

「我是许蔚的老同学,很抱歉,我的女儿刚刚推了你,我代她向你道歉。」

我心里猛地一沉,坠得生疼。

庄周梦蝶……

我记得,我刚和许蔚在一起的时候,意外发现他的网名都是同一个——庄生晓梦。

我好奇问他:「为什么你的网名都叫庄生晓梦啊?难道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他那时低下头,平静地吐了个烟圈,答得漫不经心。

「没什么意思,就是用习惯了,平常喜欢研究点道家哲学。」

我点点头,没有多想,毕竟谁还没有点个人爱好呢。

不过,后来我心血来潮,送了他一套老庄著作,可他一本也没有翻过,书放在架子上都落灰了。

他给我的解释是,太忙了,没时间。

果然,感情都是经不起推敲的。

一旦怀疑的种子出现,那些过去被忽略的蛛丝马迹,一下子全都被勾连起来,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挟着无处可逃的绝望,铺天盖地压下来。

又或者串成一把夺命的铁索,勒得人喘不过气。

我难过地想起,同样的事情,还有一件。

他有一盆蝴蝶兰,精心着养了好几年,有时候我去找他,他不是在书房工作,就是在阳台摆弄兰花。

他笑容愉悦地告诉我,很喜欢打理花草时的宁静与平和,而且蝴蝶兰很美丽。

所以,我又自作主张地送了他几盆花草,全是好养活的品种。

但我过了一个多月再去看,除了仙人球,其余的花草全都枯萎了。

唯有一旁的蝴蝶兰依旧生机勃勃。

他诚恳地向我道歉,解释自己是花草杀手,以前养在他手里的花,只有那盆蝴蝶兰活了下来,所以他才一直没舍得扔。

即使从北京跳槽来到这二线城市,他也把它带了过来。

为表歉意,他送了我一条六位数的项链做赔礼。

出于我那敏感的自尊心,我没有收。

我不想被他看低,因为几盆不值钱的花,收他几十万的礼物。

虽然他并没有这个意思。

那时我们已经交往了大半年,我也渐渐知道他的家世背景很厉害,他家里的叔叔伯伯们,不是做生意的,就是官场上的。

而我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但是我们结婚,并没有受到来自他家里的阻力,如果非要形容许家人的态度,大概就是事不关己,不冷不热,互不相干。

我也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只想好好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

因为我是真的,真的很想要一个家。

可是。

可是。

可是,自从这女人出现后,许蔚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是何等的眷恋与怀念……

庄生晓梦迷蝴蝶。

此刻,真相大白的同时,仿佛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一股巨大的悲戚感,从内心深处,汹涌地席卷了我的周身。

原来,人难过到极点的时候,就连呼吸都是痛的。

泪眼蒙眬中,我恍然想起了那首诗的最后一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3

见我没有与她握手,胡蝶了然一笑,悻悻地收回了手。

我却十分认真地打量着她。

平心而论,她长得很漂亮,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

我便大大松了口气。

还好,自己的样貌,和她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忽然,胡蝶转身面向大家,温柔款款地笑道。

「很抱歉,让大家看笑话了,虽然我和许蔚的确是初恋,但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我女儿年纪小,没什么坏心思,她误以为干爸爸也是爸爸,不是故意要给白小姐难堪的。」

「希望白小姐能宽宏大量,原谅她。」

许蔚马上宽慰她:「没关系,小九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天哪,怎么会有人茶成这样,该不会是绿茶成精了吧。」六六嘴一撇,开始骂骂咧咧。

「笑死了,这年头小三还学会倒打一耙了呢,真是贼喊捉贼。」

人群中,立刻有人嗤笑出声。

「阿蔚——」胡蝶眼眶一红,满脸委屈。

许蔚的眼神便冷了下来,冲我压低了声音怒道:「小九!」

我下意识将六六护在身后。

许蔚的修养,让他做不出打女人的事来。

但我知道,他有的是手段,让得罪他的人不好过。

「男人不自爱,就像烂白菜!」六六往地上呸了一口。

我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安抚。

「许蔚,我想……」我深吸一口气,强力压制住自己颤抖的嗓音。

为什么我非要面对这种局面?

像个孤军奋战的傻子,狂怒无能,而对面站着的,却是我的丈夫,和他的初恋。

太累了。

太累了。

周遭的一切,都让我无所适从。

只想找个地方赶紧躲起来。

「你这个坏女人,欺负我妈妈!」那孩子猛然打断我的话,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捂住肚子,在地上打滚:「爸爸,我肚子好疼,玥玥是不是快要死了啊——」

许蔚连忙蹲下去查看,胡蝶也围了上去,两个人都是十分焦急且心疼的模样。

远远看去,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三口。

未说出口的「回家」二字。

不得不淹没在我的嘴角。

许蔚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只顾抱起孩子,快步朝外走去。

胡蝶小跑跟在他身后。

那孩子趴在许蔚肩头,朝我露出了一个得逞又得意的笑容,而与胡蝶对视的时候,表情立马又变成了讨好和邀功。

胡蝶奖励似的摸了摸她的头。

我忍不住哽咽出声:「阿蔚,我的肚子……也好疼啊——」

哭声碎在冷风里。

七零八落。

此刻,「嘭」的一声,最后一朵烟花在天际炸开,目送着他们「一家三口」远去。

烟花秀落幕,天空便又恢复了无边黑暗,只留下一地狼藉,刺鼻的硝烟味让人作呕。

正如我和许蔚的感情,美丽的假象散去后,只剩下鸡毛一地。

4

许蔚没有回来。

他特意订下的豪华情侣套房内,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洒满了房间,却等不回本该赞美它的人了。

我把自己埋在被窝里,疯狂翻阅着胡蝶的微博。

这是我从许蔚的关注列表里找到的。

她的头像是一只漂亮的蓝蝴蝶,非常明显。

在她主页置顶的帖子里,洋洋洒洒的几千字,一点一滴记录了她与许蔚刻骨铭心的爱恋。

像是知道我会来,专门等在这里一样。

他们年少相识,恋爱七年,年年岁岁常相见,朝朝暮暮有欢喜,两个人一起走过了青葱岁月,甜蜜又美好。

我就像自虐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些文字。

看着许蔚曾为胡蝶亲手做了很多浪漫的事,小到记住她不爱吃的薯条口味,大到花心思为她策划一场生日游艇派对……

想当初,我们刚开始交往时,许蔚的直男做派,常常让我一个人在那抓心挠肝地胡乱猜测,患得患失。

原来他不是不懂浪漫。

不是不解风情。

他只是……不愿意在我身上花心思。

我咬着牙,继续往下翻胡蝶的微博。

他们在大学毕业时分手,原因是许家看不上小门小户出身的胡蝶,强制要求他们分开。

分手后,胡蝶出国留学,在国外嫁给了发小。

而许蔚不满家里人对他的掌控,一气之下离开了北京那个伤心地,跑到了这举目无亲的二线城市。

然后遇到了我。

5

我们是在做社区义工时认识的。

我对他一见钟情。

但他没看上我。

我们又常常一起分工协作。

后来姥姥生病住院,我去照顾她,碰见了同样住院的许蔚。

他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侧头看着窗外,背影孤独而又倔强,床头的外卖只扒了两口,早就冷掉了。

于是,在照顾姥姥的同时,我也顺带照顾着许蔚。

他没拒绝。

他出院那天,问我要不要在一起。

我当然是欢喜答应的。

可现在,我却不明白了。

他既然还爱着胡蝶,为什么要提出和我交往呢?

为什么还要和我求婚呢?

难道对于男人来说,真的能同时爱上两个女人吗?

胡蝶的微博很久不更新了。

我随机点进了一条帖子,是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屏,并配文:年少深情,也抵不过现实。

发帖时间是三年前。

危机感驱使我点开了图片。

熟悉的微信头像,让我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许蔚:「你最近还好吗?」

胡蝶:「我要结婚了。」

半个小时后。

许蔚才回她:「恭喜。」

胡蝶:「你不来看看吗?我很希望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我们认识了那么多年。」

许蔚:「不了,女朋友会不高兴。」

胡蝶便不回消息了。

我看了一眼日期,是许蔚住院的前一天,他深夜酗酒,导致胃出血。

那个时候他明明还是单身,哪来的女朋友呢,否则也不会轮到我去照顾他了。

几天后,胡蝶又主动找他聊天。

胡蝶:「那个女孩对你好吗,她有我好看吗?」

许蔚:「她,没你好看,但是和你很像,一样的性格脾气……」

胡蝶:「那你是真的喜欢她吗?」

许蔚:「不知道,但她真的很像你。」

胡蝶:「哦?那结婚呢?」

许蔚:「不知道,她适合结婚。」

胡蝶:「阿蔚,这不公平!这对我不公平!」

这是最后一张截图,后面他们聊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聊天记录的日期,正好是许蔚出院的那天。

我如遭雷劈。

看着这些文字和表情包,只觉得自己就像个蠢货小丑,可怜又可笑。

原来……原来我真的是个替代品。

是他不肯认输,用来掩饰狼狈的工具。

庄周梦蝶。

蝶梦庄周。

是庄周入了蝴蝶的梦。

还是蝴蝶入了庄周的梦呢?

许蔚啊许蔚,你与我在一起的这 1000 多个日日夜夜,究竟是想入她的梦?

还是想要她入你的梦呢?

我流着泪大笑不止。

枯坐到天明。

5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许蔚发了三个字。

「离婚吧。」

没必要再纠缠下去了。

当你怀疑他,还在找理由为他开脱时,其实潜意识里已经知道,他不爱你的。

直接分开,是最好的结果。

我胡乱洗了把脸,看见镜子里的女人憔悴又枯槁,黑眼圈明显,红通通的双眼里血丝蔓延。

像是老了十岁。

我扶住洗手台,突然忍不住失声痛哭。

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了呢?

明明答应过六六,要好好生活的啊。

要是被六六看见,她又该生气了。

坐在出租车上,小腹又开始坠痛,我有些担心是不是来例假了。

我的生理期一向不规律,要是弄脏了人家的车子就麻烦了。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车窗很快模糊一片,我想起许蔚的车里,会一直放着不过期的益母草和卫生巾。

那时还打趣他终于浪漫一回了。

殊不知,人家这东西根本不是为我准备的。

他还守着过去不肯放下,期待有朝一日那人能坐上他的车,为他的体贴而欢喜。

胡蝶微博里说过,学生时代,许蔚的书包里有个专门的夹层,会为她常备经期用品。

我眨了眨眼,抹掉眼泪,不敢哭出声。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涌进来几条陌生短信。

「你们不会长久的,他还爱着我,只要我勾勾手,他就会抛下一切来找我,包括你。」

「知道他为什么会娶你吗?因为我结婚了,因为他家里人逼着他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他就故意作对娶了你,来表达抗争,还有对当年我们被拆散的不满。」

「不然为什么他家里人从来不过问你们的事呢?识相的话,你还是趁早离开,你守不住他的。」

「这次回来,我会把原本属于我的一切都拿回来。」

她终于忍不住宣战了。

昨晚上还只是试探,明明介绍「蝶」字可以有很多种方法,可第一次见面,她偏偏用了「庄周梦蝶」这个词。

还有那些恶毒的话,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能自己说出来的?

都说每一个作妖的熊孩子背后,必然有一个「胡搅蛮缠」的家长。

6

我打开家门,迎面碰上了穿着我睡裙的胡蝶。

看见她的那一刻,我浑身发凉,胃里止不住地翻涌,只感觉一阵阵的恶心。

那睡裙的边角绣着流光溢彩的蝴蝶,是许蔚为我挑选的。

果然很衬她。

胡蝶笑盈盈地朝我打招呼。

「很抱歉,穿了你的衣服,你不介意吧。」

「你来找阿蔚吗?我们昨天晚上折腾到很晚,他太累了,还没醒。」

她那暧昧又得意的语气表情。

好像她才是这家的女主人。

我狠狠抠住手心,黏稠的濡湿感传来。

她又状似无意地夸赞。

「这房子装修得不错,和我当年画的设计图一模一样。」

身体越来越冷。

恶心。

太恶心了。

这个房子,我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这种上门挑衅的第三者。

我想,原配应该一个大比斗扇过去才对。

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

「啪啪」两声,我左右开弓,给她扇了个对称。

掌心的血,糊了她一脸。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尤其是摸到脸上的血后,更是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六六出现在我身后,坏笑着调侃。

「快去找许蔚哄哄你啊,瞧瞧这小脸都肿老高了。」

我不怕她向许蔚告状。

我还怕她不说,耽误我离婚的进度。

她愤恨地抬起手,似乎想打回来。

却在半空中,被一只修长的大手拦住了。

许蔚推开胡蝶,皱着眉打量她。

「你怎么穿着小九的衣服?我记得告诉过你,衣柜里有她没穿过的新衣服。」

胡蝶指着脸上的血,带着哭腔撒娇。

「阿蔚,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这个裙子很像我以前穿的,我以为是你收藏的,就穿了。」

「我也就待一晚上,不想浪费白小姐的新衣服。」

「可是白小姐下手也太狠了,你看我都破相了。」

闻言,许蔚缓了缓脸色,轻声安慰:「没有破相,不是你的血。」

「可是,白小姐她……」

许蔚不咸不淡地打断她:「玥玥醒了,你该去看看她了。」

见他一脸的不容商量,胡蝶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支走了人,许蔚温柔地拉起我的手。

「怎么这么不小心,把手弄破了。」

「你看手机了吗?」我不答反问。

他便沉默了。

半晌才道。

「我不同意离婚。」

7

我翻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许蔚走进来,猛地从身后拦腰抱起我,将我抵在墙上,细密的吻随之落下来。

他轻声呢喃着,毛茸茸的脑袋在我身上蹭来蹭去。

「小九儿,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和胡蝶根本没有什么,玥玥她有先天性心脏病,昨晚不舒服,我们照顾了她一晚上,她半路还吐了,弄脏了胡蝶的衣服。孤儿寡母的,天太晚了不安全,我就先把她们带回来了。」

可笑这一刻,我竟然还带着几分希冀,期待他能说出什么令我欢喜的话。

以往我们闹别扭,每次他这样哄我,我都会心软得一塌糊涂,什么气都消了。

只是这次,我不想再惯着他了。

我漠然地推开他,语气冷淡。

「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婚前财产,我净身出户。」

「当然,你要是想给我补偿,我也不会拒绝。」

「离婚协议你来拟,通知我签字就行,回头上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白初九!」他骤然拔高了声调,眼里的怒火犹如实质,化为利剑毫不留情地刺向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别胡思乱想了,行不行?我和她清清白白,玥玥也不是我的孩子!」

「事情我已经解释了,我问心无愧,你别再无理取闹——」

好一个问心无愧!

好一个无理取闹!

你担心她们母女不安全,但你有没有想过,被你丢在城郊景区的妻子,孤身一人安不安全呢。

我张了张嘴。

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多说无益。

说了,也只不过是把自己的伤口血淋淋地剖给别人看。

让人白白笑话。

我绕开他,打算空手离开,行李也不需要了。

他阴沉着脸,气急败坏地拦在我面前。

「我承认是我错了,昨晚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可事急从权,你就非要斤斤计较吗?」

我沉默着,目光轻轻落在他的无名指上。

那上面的婚戒已经不翼而飞,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印迹,尽管它昨晚还在见证了我们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下意识将手藏在背后,表情仓皇而又局促。

「我昨晚洗澡,戒指放洗手台上了……」

可我已经没力气去听他解释了,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没有说你出轨……」

闻言,他神情一松,脸上闪过一抹喜色。

但不等他开口,我又故作平静道。

「你只是……从来都没喜欢过我。」

面上风轻云淡,其实心里早已疼得滴血,千疮百孔。

他薄唇翕动,似乎想解释什么。

六六在外面破口大骂:「这狗比,脑子被门夹了吧,臭傻哔,吃 shi 去吧!」

「九九别怕,有我在,你大胆地骂!」

我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孩子,是胡蝶前夫的。」我仔细回忆着她微博里的内容,努力控制着语气,尽量显得心平气和些。

「她前夫滥赌酗酒,还家暴,离了婚也依旧纠缠她们母女,所以胡蝶回国了,虽然她国内朋友众多,但也还是来找你这个初恋寻求庇护。」

我慢慢摘下手上的婚戒,放在床头柜上。

「而你对她也还念念不忘,你们郎有情妾有意,我把位置让出来,成全你们破镜重圆不好吗?」

「毕竟只有离婚了,你才能娶她不是吗?」

「你也不忍心看她们孤儿寡母的,一直受胡蝶前夫的骚扰吧。」

说到最后,我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他脸色一变,陡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之大像是要把它折断。

他神色冰冷,眼神狠厉,怀疑的目光一秒不停地劈向我:「你调查我们?」

我看着他气愤到扭曲的脸,额头青筋暴起。

突然间觉得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

8

「是她自己说的。」

忍着手腕剧痛,我艰难地掏出手机,翻出那几条短信。

「你们那点破事,我看一眼都嫌脏!」

他粗暴地抢过手机,一目十行地扫完了,然后却将手机关机,揣进了他自己兜里。

「你干什么?」我心里一沉,伸手就要将手机夺回来。

他单手钳住我双手,轻巧地将我制在怀里,压低了声音轻哄,语气却带着淡淡嘲弄。

「我不会同意离婚,哪怕你要打官司,也不可能赢得了我。」

「再说离了婚,你父亲该怎么办呢?投机失败欠了好几百万外债,他来找我这个女婿帮忙,我也不好意思置之不理。」

「还有你姥姥,老人家有高血压,去年才做了心脏搭桥,住在疗养院的费用也不低,你一个小科员,怎么照顾姥姥呢?」

身体从未像现在这样冷过,仿佛一瞬间掉入深渊。

我气得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胸口疼得厉害,只能恨恨地瞪着他。

他拿过柜台上的戒指,一点点旋进我的无名指深处。

「我很久没见姥姥了,不如过两天我们去看望看望。」

「刚才我给岳丈打了个电话,说你心情不好闹离婚,也许会回去住几天。」

我用尽力气抬起手,想要给他一巴掌:「你无耻!」

却软绵绵地像打在棉花上。

他面无表情地抓住我的手:「你好好冷静一下,离婚的话以后不要再讲了。」

他果真懂得怎么拿捏人心,拿捏我。

他明明知道姥姥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

也明明知道我跟家里的关系很差,他们恨我,却又不得不依赖我。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绝望悄然蔓延,于无声中崩裂。

我咬紧牙关,喉头哽得生疼,脑中一片空白茫然,出声的勇气和力气早已不复存在,过了好久好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许蔚,你不能,不能这么对我……」

话刚一出口,眼泪便争先恐后地落下来,汹涌如决堤。

「你,你可以不爱我,但,但你不能继续作践我……」

我不受控制地蹲下去,全身抖动着,双手紧紧捂住脸,不想让他看见我狼狈不堪的样子。

但眼泪还是不听话,一滴滴砸下去,很快洇湿了一小片地面。

「你不能这么做——」

「你,你是知道我的情况的,我缺爱,很缺很缺,我曾经无比渴望一个家,我曾经以为你是爱我的,所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可以不在乎你的身世背景,也从来不过问你的过去。」

「但你不爱我,你不能给我一个真正的家……那我要这婚姻还有什么用,守着一个不爱我的人,与守墓有什么区别,难道要我摇尾乞怜去跪求你施舍的那点爱吗?」

「所,所以,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喃喃地重复着,整个人仿佛陷入一种封闭的状态。

9

许蔚显然没见过我这样子。

他顿时慌了神,惊慌失措地抱起我,将手机强硬地塞回我手里。

「小九,你冷静点,你看看我是谁?」

「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别哭了,把眼睛哭坏就不好了。」

他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

「我答应你,不会丢下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等我处理好胡蝶前夫的事,就带你出国玩,你不是一直想去巴黎吗?我们不仅要去法国,还能玩遍欧洲。」

「不离婚,好不好?」他胡乱亲吻着我的额头。

我几欲作呕。

眼前一阵发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我想要歇斯底里地大吼,话出口,却只是气若游丝的呢喃。

六六似乎是听见了这里的动静,焦急地在门外大喊:「九九,你怎么了?九九,你开门让我进去看看啊!」

「我一直在这里啊,九九你别怕,有我在的——」

乍然听见六六的话,我却惶恐极了。

不行!

不能让六六进来!

六六看见了,会气哭的。

我闭上眼睛,用力捶打着脑袋,试图逼自己晕过去。

只要我睡着了,六六就会离开的。

这一举动果然吓到了许蔚。

「小九,你别这样!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伤害自己。」

他慌乱地抓住我的两只手,捞起床上的毯子,将我严严实实地包圆了。

我被裹得像个粽子一样,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再也动弹不得。

他柔声安抚,表情很是凝重。

「小九,你这状态有点不对,我给你预约个心理医生,我们去看一下好吗?」

我下意识地心生抵触。

正在这时,屋外起了动静。

是胡蝶在敲门。

「阿蔚,我和玥玥打扰你太久了,白小姐可能不欢迎我们,我们该走了,还有你的婚戒,我放在茶几上了。」

没得到想要的反应,她又不死心地敲了敲门。

「阿蔚,我要走了,你不出来送送我吗?」

许蔚正要起身,看了我一眼后又不动了。

「抱歉,胡蝶,我和小九在睡觉,现在不太方便出门,你们打车回去吧。」

她错愕地发出一声鹅叫,便彻底没了声响。

10

午后的阳光很刺眼,但也很暖洋洋。

私人诊所里。

心理医生问一句,我答一句。

「那么,白小姐的情绪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认真地发出询问。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倒是许蔚替我答了。

「上个月初九,是她哥哥的忌日,而且那天,她一直喂养的流浪猫……」

说着,他顿了顿,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见我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

「那只流浪猫,被人抓走虐杀了,尸体丢在了停车场里,场面过于血腥,她找过去的时候,差点被吓昏,回来之后就一直哭,怎么哄也哄不好。」

「我以为她是被吓住了,也舍不得小猫,但是过两天见她情绪好转,我就没放在心上,毕竟我们在一起三年,她的心态一直都很乐观积极,除了……和父母的关系不太好。」

关系何止是不好,他们简直恨不得我去死,死得越远越好。

「是这样吗?」医生转头看向我。

我敷衍地点点头。

他便没再问什么,低头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

诊室里一片静谧。

突兀的电话铃声,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许蔚说了声抱歉,连忙接通了电话。

那头立刻传来胡蝶求救的哭声。

「阿蔚,你快来!他又来了,他又找上门来了,他说要弄死我们母女……」

「你等等,我马上赶过去,你先稳住他……」许蔚神色担忧,抓起外套就要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脚步却不停。

「小九,胡蝶她前夫找上门了,我得去处理一下。」

说完,也不等我反应,他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医生有些错愕,不过还是尽责地问道:「白小姐,最近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吗?」

我想了想:「正在离婚,算不算?」

「为什么离婚?」

「他初恋回来了,他们旧情未了。」

医生眉心一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接下来,又是他问一句,我答一句。

眼看快要结束了,他突然收起笔,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地紧盯着我。

「白小姐,我们不喜欢病人撒谎、隐瞒重要信息,这会对我们的诊断造成误导。」

「还请您能实话实说。」

我心底一惊,不由得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医生也不催我,耐心地等我开口。

气氛就这么僵持着。

良久后,我才低声道。

「我曾经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但是我们已经有十年没见了。」

我转过头,与玻璃门上的六六相视一笑。

她兴奋地朝我摆摆手,笑容灿烂如烈阳,还穿着我们初见时的那条蓝裙子。

只是,裙子上怎么会有血迹?

明明上个月重逢时,还干干净净的。

我揉了揉眼,心想可能是最近太累了,看花眼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医生放缓声音,循循善诱道,「别害怕,说出来。」

我茫然地看着雪白的墙壁,努力地组织着语言。

「她……是我幻想出来的,可能因为我当时太难过,太孤独了,我知道你们把它叫做精神分裂症,但我不认为我有病,我只是想有个人说说话。」

「每个来我这里的人,都不觉得自己有病,可他们还是来了。」医生小小幽默了一下,试图活跃气氛。

11

诊室里,舒缓悠扬的钢琴曲,流淌在半空中。

「可以说说你是怎么幻想出来的吗?」医生递给我一杯热水。

我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热水带来的温暖,缓缓传遍周身,给了我些许安抚和力量。

「十五岁那年,我摔到了脑袋,昏迷了五个月,在梦里认识她的。」

「那五个月,我虽然是昏迷的,但我感觉我是有意识的,因为我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有一座很大很漂亮的高中,我和她都是新生,她穿着蓝裙子和我打招呼,我们一见如故,情同姐妹,度过了很开心的高中三年。」

「那后来呢?」

「后来……梦里我考上了大学,她选择出国留学,因为她妈妈离婚后去了法国巴黎,所以她要去找妈妈。」

「那你现在还会看见她吗?」医生小心试探着问。

我摇摇头,面不改色地撒谎。

「一次也没有,我醒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但是我会在脑子里幻想她的故事,她去了法国之后会过得怎么样?她有没有结婚,她的丈夫又会是怎么样的人?」

嘻嘻,其实上个月,我又见到六六啦!

当时我一个人在家切水果,精神恍惚了一下,不小心划到了手腕。

六六便出现了。

十年没见,她依旧穿着漂亮的蓝裙子,面容一如十六岁的青涩和鲜活,俏生生地站在楼下,喊我出去玩。

我很开心,那天饭都多吃了一碗。

虽然理智告诉我,这很不对劲!

但我贪恋这样的快乐,只想沉沦下去,不想失去六六。

如果我告诉了别人这件事,他们一定会认为我有病,会让我去治疗,这样子万一赶走了六六呢。

万一她消失了再也不出现了呢?

难道我要去等下一个十年、二十年吗?

「昏迷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医生眉头紧锁。

「姥姥,她对我很好,我很感激她。」

如果没有她,我早就被迫中断学业。

只等 18 岁一到,就滚出去自食其力了。

医生再次推了推眼镜,那双幽深难测的眼睛望过来,好像能洞穿人心,直面黑暗。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梦不是假的,是真实发生过的?」

「而六六,也是真实存在的人呢?」

怎么可能?!

「砰!」水杯被打翻,咕噜噜地滚在地上,热水洒了一身。

我惊得豁然站起身。

如果六六是真实存在的,那我为什么从来没见过她?昏迷前没见过,醒来后更没见过!

姥姥有什么理由要骗我?!

我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里,更是毫无六六存在过留下的痕迹。

倘若六六是真的,那她现在又在哪里,她知道我吗?为什么从没来找过我?

我直愣愣地站着,脑子里乱成一团,身体无意识地发着抖,一阵比一阵冷。

医生走过来喊了我好几遍。

「白小姐,我建议你尽快接受治疗,你的情况可能有些严重,我怀疑你曾经遭受过严重的心理创伤,或许由于人体的自我防御保护机制,大脑将那段记忆删除或隐藏了起来。」

「而流浪猫死亡和离婚这两件事,使你再度受到了精神刺激,病情有复发的迹象。」

「但我现在也不好下定论,所以建议你定期复诊,配合我们查明病症。」

这不可能!

我不信!

我没有病!!

更没有失忆过!!!

你们都在骗我!!

我胡乱地抓起包,费力地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地朝门口而去。

医生想要拦住我,却被我咬了一口后狠狠推开。

「对不起——」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大门,几乎是落荒而逃。

12

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我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医生的那些话,犹如恶魔低吟,一刻不停地盘旋在耳边,又从四面八方层层包围过来,仿佛要将我溺毙。

我极力搜寻着脑中记忆。

想要记起关于六六的任何蛛丝马迹。

却一无所获。

脑袋开始隐隐作痛,灵魂深处传来的战栗,像是有什么可怕的怪物要跑出来。

背后骤然升起一股寒意,冷汗慢慢浸透了后背,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我再次难以自抑地浑身颤抖,止不住地干呕。

不得不强迫自己停止想这些事情。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凉风乍起,我捏着家门钥匙,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六六无声地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

天彻底黑下来后,我爸的电话虽迟但到。

因为他最喜欢下班之后在晚上的饭桌上,喝着小酒,展现他一家之主的威风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按下接听键。

一接听,便是他劈头盖脸的怒骂。

「白初九,你翅膀硬了啊,谁踏马允许你闹离婚的!」

「不就是一个初恋,哪个男人没点花花念头,别说小许也没出轨,小孩子先天性心脏病犯了,孤儿寡母,他帮个忙怎么了?你怎么就这么冷血!」

「你弟弟马上要毕业了,工作那么难找,房子车子那么贵,小许家里那么有钱,亲戚还是当大官的,你弟弟可就指着你了。」

「你要是敢离婚,老子打断你的腿!」

我麻木地听着他的狂怒。

心里激不起一点波动。

甚至还有点想笑。

六六蹦蹦跳跳地来到我面前,搞怪地扮着鬼脸,哄我开心。

我刚想笑一笑,却发现她及腰的长发竟然不见了!

光秃秃的脑袋上,几个烟头烫出的疤痕,丑陋而诡异。

蓝裙子上的血迹也越来越多了,几乎染红了她半边的身子。

刹那间,脑中有什么血红的画面一闪而过,场景真实得让人恐惧。

我想要仔细看清楚,可是一波波锐痛接连袭来,我的头疼得好像要炸开。

「现在马上,你给我回来一趟!」电话里,我爸还在咆哮地命令着。

头越来越疼,连带着全身都痛,我难受得一边干呕一边流泪,身上的力气渐渐被抽空,腿一软,双膝砸在地上。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出老远。

即使这样,也依然能听见里面传出高亢又尖锐的女声。

是我妈抢过了电话。

「你怎么不去死啊——你个丧门星!杀千刀的!你一出生我就该掐死你的——」

她在那头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你离婚了,你弟弟怎么办?你害死了你哥,还想要害他啊!」

「没脸没皮的畜生,我就是养条狗都比你强!」

「你就是个扫把星,赔钱货!那天死的怎么不是你啊,你个贱骨头怎么还有脸活着的,快点去找个地方上吊啊——」

……

她的嗓门之大,用词之恶毒,令路人为之侧目。

这样的话,她骂了我 20 多年。

她永远都在源源不断、时时刻刻地散发着对我深入骨髓的恨意。

我早该习惯的。

但难过和痛苦,也是不可避免的。

我艰难地支起身子,手脚并用地捡起手机,哆哆嗦嗦地挂掉电话。

世界便一下子清静了。

我脱力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一条濒死的鱼。

初九,初九。

这个名字,就像个抹不去的诅咒一样,深深纠缠了我二十多年。

13

我叫白玉娴。

是哥哥给我起的名字。

哥哥是家里对我最好的人了。

6 岁那年,12 岁的哥哥骑电动车带我去兜风,把唯一的头盔给了我。

车速很快。

刹车失灵。

迎面而来的大货车。

急促的鸣笛。

刺耳的刹车。

「砰!」

一阵天旋地转后。

世界颠倒。

血色漫天。

悲声四起,哭天抢地。

葬礼上,人群小声议论。

「唉,可惜了,男娃没戴头盔,当场没命了,脑浆都流了一地。」

「女娃走运,戴了头盔,就摔断了腿。」

「司机没啥事,但是估计得赔死,这家人死了个儿子,不可能善了。」

……

从那天开始,我的名字改为了白初九。

父母要我永远记住哥哥的忌日是农历初九!

因为他们认定,是我害死了哥哥。

他们恨我,为什么要和哥哥抢那唯一的头盔。

为什么不把头盔让给哥哥。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这个赔钱货,而是他们品学兼优的儿子!

失去最疼爱的大儿子后,我妈逐渐变得扭曲又疯狂。

世上所有的恶毒词汇,只要她能想到的,都会统统施加在我身上。

但是在外人面前,他们又深知家丑不可外扬,会伪装得非常完美,俨然一对成熟稳重宽厚慈祥的父母。

如果我说出实情,周围人就会骂我不要脸,白眼狼,心眼忒坏,明明害死了哥哥,父母大度不计较,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反过来埋怨父母。

在所有人的眼里,我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能活着就该知足了,是没有资格提出抗辩的。

除了许蔚。

他不认为那是我的错。

反而认为是家长没有保护好孩子。

对于我能嫁给许蔚,父母显然没有欣喜,只有愤怒和怨恨。

我这个害人精怎么可以过得好呢!

我就应该穷困潦倒,碌碌无为,一辈子发烂发臭,用一生赎完我的罪孽才对!

但在许蔚面前,他们不仅不会表现出对我的厌恶,还会表现得对我疼爱有加,宠女非常,事事以我为先。

但许蔚是何等的聪明,只拜访过几次,就摸清了我家的情况。

只是他假装不知道。

那次周末,我妈不打招呼,突然冲进我的出租屋,疯了一样把我打了一顿。

许蔚正好来找我,亲眼目睹了一切。

我妈向来喜欢在人前保持她知性优雅的形象,一看准女婿来了,立马收起了她那副撒泼打滚的嘴脸。

她走后,屋里一片狼藉。在许蔚震惊和不解的目光中,我蹲在地上,除了难过和痛苦,还有极度的羞耻和自卑。

我顺势提出了分手。

但他拒绝了。

他替我收拾好屋子,紧紧地抱住我,郑重地许下承诺,会给我一个家。

我信以为真,并奉为圭臬。

可是现在,我没有家了。

一个家都没有了。

15

我把自己关在了酒店房间里。

吃了睡。

睡了吃。

只做这两件事。

什么都不去想。

什么都不敢想。

我怕一旦打开那个口子,自己会变成一个疯子。

手机被调成了静音,有许多的电话和消息陆陆续续地跳出来,许蔚的,同事的,还有父母的……

我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亮起,熄灭,亮起,再熄灭……直至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六六坐在电视柜上,晃动着两条细细的腿,笑嘻嘻地给我唱歌听。

我闭上眼睛。

心想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就这样一直沉沦下去。

没有爱人的背叛,没有糟糕透顶的婚姻,没有冷漠无情的父母……

只有我和六六。

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我们。

……

我被饿醒了。

但我一点也不想动弹。

忍着饥饿,我逼迫自己入睡。

饿醒。

再睡。

又饿醒。

再睡。

渴醒。

再睡。

窗外从白天变换到黑夜,再从黑夜变换到白天,光线明明暗暗,太阳与月亮轮番东升西落。

不闻昼夜。

不知时刻。

……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我头晕眼花,耳鸣不断,拖着沉重的身躯打开了门。

原来是酒店的人见我好几天没出门,不放心来问问。

由于长久未进食,身上没有力气,嗓子也火辣辣地疼,我几次张嘴,都发不声音来。

无奈,我只好指着床上的面包和水,比画着手语说自己是在封闭创作。

迎着经理狐疑的目光,我顺便借了个充电器。

手机一打开,无数条消息和未接来电瞬间涌进来,卡得手机一度闪退。

等手机彻底安静下来,我直接将那些消息全部标为了已读。

只点开了一条。

是姥姥的。

「玉玉啊,姥姥想你了,来看看姥姥吧。」

我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姥姥对我其实并不怎么亲近,但却是我从小到大为数不多的温暖了。

15 岁那年暑假,我妈烧了我的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

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她干脆把我送到了乡下姥姥家,只等我一成年,就撵出去自生自灭。

但她对外的说辞,是我自己叛逆闹脾气不肯读书了。

学业中断,是姥姥出面,供养我继续读高中和大学。

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后来光鲜亮丽的白初九。

所以我很感激她。

对于她的要求,我也从来不会拒绝。

狼吞虎咽地啃完面包,我匆匆洗了个热水澡,把自己收拾一新,才出发去了疗养院。

16

姥姥看起来气色不错。

反倒是我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窝深陷,不人不鬼的。

她看了一眼后,叹了口气,却什么也没说。

聊了些家常后,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提起了离婚这事。

「你爸妈给我打电话了,我觉得他们说的也没错,你谅解一下他们,毕竟幺儿是你弟弟,可都指望你这个姐姐呢,你也该帮他的。」

我听了顿时心生厌恶,疲倦地按了按太阳穴,费了好大力气才没当面发作。

爸妈恨我不假,可哥哥去世没两年,他们就想方设法地生了弟弟。

拿着大把的赔偿金,给予小儿子一切最好的。

这个集全家之力供养出来的「高材生」,高考分数却只堪堪够民办大专,志愿选了所谓的国际班,学费贵得离谱,他们也掏钱掏得心甘情愿。

「小许这事,没犯原则性错误,他也没说要和你离婚,这过日子,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他这样条件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错过了可就再也没了,玉玉你不能太任性。」

果然,细究起来,姥姥还是站在爸妈那一边的。

我举起刚削好的苹果,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姥姥接苹果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细嚼慢咽地啃着苹果,我问了她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我记得 15 岁那年,我昏迷了五个月,你跟我说,是因为我跟弟弟打架,摔到了脑袋才会昏迷的。」

「可医生跟我讲,我失过忆,我想了想,也只有那五个月没有记忆,一点点印象都没有,所以我真的是昏迷了五个月吗?」

她的眼神顿时有些躲闪,说话也有些底气不足。

「可不是嘛,你妈不让你上学,你气不过,跟幺儿吵架,打了起来,结果摔了一跤,磕到脑袋了。你不信的话,你弟弟手上还有你咬的牙印子呢。」

确实,那废物手上有个牙印,是我牙齿的形状。

见我还在思考,她掩饰性地咳嗽两声,开始转移话题。

她:「这些天,小许找不到你,都急死了,我已经告诉他你在这里了。」

「还有你爸妈,他们一会就到,有什么事,大家最好能坐在一起说开,好好把问题解决,有姥姥在,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的。」

「以前那些事,就算过去了,你也别放在心上了。」

「咣!」椅子被猛然带翻在地。

我腾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为什么非要这样做!

为什么都一把年纪,半截入土了,不去安享晚年,还要搅和进晚辈的事。

争着抢着做那种大家长的事,好来显示她长辈的权威吗?

将苹果扔进垃圾桶里,我转身就走。

可是,已经迟了。

人未至,声先到。

我妈的怒骂早已响彻走廊。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了抖,力气几乎被抽空。

「白初九,你长本事了啊,敢给我甩脸子了——」

「挂我电话,谁踏马给你的胆子啊!」

「躲?有本事你躲一辈子啊!你以为你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你了?!」

门被踹开,迎面一个黑色挎包飞过来砸在我的脸上,锋利的金属片划过了我的眼角。

左眼的视野瞬间被红色淹没。

我妈像个冲锋的战士,挥舞着双手,旋风般向我袭来。

拳头、巴掌、指甲……凡是她能用到的「武器」,都毫不留情地招呼在我身上。

我爸事不关己地站在门口,仿佛局外人一样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六六努力地挡在我身前。

可她挡不住。

头皮被扯得生疼,脸上的巴掌声清脆又响亮,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我妈跪压在我身上,用膝盖死死顶着我的小腹,我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像是有一把绞肉刀在里面生拉硬扯。

可我胃里没有东西,涌上喉咙就只有一股股酸水。

她的眼神怨毒又冰冷,看我像在看仇人。

如果杀人不犯法,我相信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掐死我。

可即便被打得像条死狗一样,我也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神志不清间,我只觉得自己宛若灵魂出窍一般飘在了半空中,看着我妈正在「教训」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

又突然被拉扯回身体里,遭受着仿佛没有尽头的痛苦。

我渐渐放弃了挣扎。

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忽然涌上心头。

如果我死了,他们会为我感到伤心吗?

会后悔这样对我吗?

会为我痛哭流涕吗?

这样想着,胸中撑着的那口气陡然就散了。

一股热流瞬间冲破阻碍,悲凄地从下身涌出,又凶又急。

头顶似乎传来姥姥惊恐的大喊。

「别打了,玉玉流血了——」

冥冥之中,我恍惚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声,微弱得几不可闻。

好冷啊。

冷到了骨子里。

冷得牙齿都在害怕地打颤。

仿佛生机在迅速流散。

眼前逐渐被黑暗覆盖。

我将坠入长眠。

17

「九九,活下去!我求你活下去!」

「好好替我活下去!」

于黑暗中,平地一声惊雷。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么歇斯底里地对我喊过。

身边脚步声杂乱,好像有许许多多的人在进进出出。

有人在大喊救命。

有人在尖叫怒骂。

有人在哭泣求救。

……

场面一片混乱。

我好痛。

全身都在痛。

我难受地蜷缩在地上,头疼得简直要爆炸,就像有人在拿着一把斧子劈来砍去。

那个怪物在悄然苏醒,它挣脱枷锁,迅猛地逃了出记忆的牢笼。

骑在我身上掐我脖子的人,逐渐变成了一个健壮的男人。

周围的场景,也慢慢变幻成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间破旧的校舍。

发霉且潮湿。

头顶落满灰尘的白炽灯,吱呀吱呀转悠的风扇,脱落的墙皮丑陋又恶心。

视线向下。

血!

好多血!

大滩大滩的血迹,蜿蜒在地。

耳边是谁在尖叫。

是谁在狞笑。

又是谁在嚎啕大哭。

无数的光影。

男男女女。

痛苦的哀嚎,得意的狂笑,各式各样的伤口……

一道强烈的视线扫过来,我艰难地转过头。

我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女!

她一动不动地倒在血泊里,裸露在外的皮肤遍布青紫。

她睁着大大的双眼,一条丑陋而狰狞的刀伤,从眉毛贯穿到了下巴。

腰上一个黑漆漆的血洞,正汩汩地流着血。

她是谁?

求求来个人告诉我她是谁!

我流着泪,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着,一个熟悉的名字于巨大恐惧中诞生。

她是六六啊!

我的六六啊——

是说过「六九一生一起走,永远不分离」的六六。

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又大又漂亮的高中。

根本没有慈祥宽容,爱护学生的好老师。

更没有什么互帮互助,友善热心的同学。

只有像魔窟像地狱一样的章豫书院。

一言不合就拳打脚踢的教官。

麻木不仁且死气沉沉的同学。

沉闷压抑逼得人发疯的校园气氛。

我想起来了!

那段记忆,我找回来了。

可为什么会是这么地令人绝望呢。

为什么会让人痛苦得想要死掉。

六六恋恋不舍地看着我,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笑着安抚我。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好好替我活下去。」

不要!

我求你不要死!

我求求你!

我想要尖叫,可是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胸口像是塞满了刀片,连呼吸都会疼得撕心裂肺。

想要冲过去抱起六六,身体却像绑了千斤重的石头一样被钉在地上。

无论我怎么用意志催动,手脚都生不出一丝力气。

为什么啊?

为什么她要死啊!

明明说过要带我走的。

明明说过要认我当妹妹的。

明明说过要供我上学,养我长大的。

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呢?

怎么就可以不要我了呢?

……

都是一群骗子!

……

眼前又是一阵人影晃动。

身上一轻,压着我打的人,被猛然推开了。

「小九,你醒醒,你不要吓我!」

有人惊慌失措地抱住我,手臂箍得紧紧地。

「小九,你坚持住,医生马上就要来了!」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我早已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只是听见这人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心底却能生出无穷无尽的厌恶。

又来一个坏人!

一定是来害我和六六的!

我要保护六六,不能让她再受伤害。

我要救六六。

我右手胡乱地在地上摸索,想要找一件称手的武器。

竟然抓到了一把水果刀!

天助我也!

我凭着感觉,举刀狠狠朝眼前人用力刺了下去。

「没有人,可以伤害六六——」

「啊!」一声女人害怕的尖叫,「她在做什么?」

一刀接着一刀。

我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所有伤害我和六六的人,都该死!

眼前人好像感觉不到痛,依然抱住我不放手:「小九,你先冷静,把刀放下!」

「这里没有坏人,坏人都被我打跑了,没人会伤害你的。」

我依旧喃喃自语:「没人可以伤害六六,你也不行!」

手腕骤然一阵剧痛。

刀被人夺走了。

他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恐慌极了。

「这里没有什么六六,小九,你睁开眼看看我!」

「没有谁可以伤害六六——」

「小九,你看看我,是我啊,我是阿蔚!」

……

「哈哈哈哈——」一片嘈杂中,突兀地响起了老女人的哈哈大笑。

「这贱丫头疯了,她又疯了哈哈哈哈,真是报应啊——」

「你给我闭嘴!」另一道苍老的声音愤怒地打断了她,恨铁不成钢。

「你忘了十年前她疯过的样子了,拿把菜刀追着人砍,幺儿衣服都被砍烂了,做了好几天噩梦。」

「要不是她后来发烧烧坏了脑子,把那件事忘了,你一家老小早就被砍死了。」

「我当年出钱又出力供养她读书,为的不就是不刺激她再想起来发疯!」

「现在疯子砍人可不犯法,不想死就给我闭嘴!」

那个女人便没了动静。

有人在大喊:「医生来了!快让开让医生看看!」

有人生气斥责:「快打 120 啊!病人这是大出血,赶紧送医院去啊!我们疗养院又不能做手术!」

声音渐渐远去。

突然,一切嘈杂都消失了。

18

仿佛做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

醒来依然会泪流不止。

床头趴着一个人,是许蔚。

他被惊醒了,连忙抓住我的手,很是担忧。

「小九,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左眼被敷着绷带,我只能缓慢地转动着右眼,看向这个我曾经很爱很爱的人。

他变得很憔悴,胡子拉碴,双眼青黑,头发也乱糟糟的,右手臂竟然还绑着绷带,被吊在胸前,血迹隐隐透出纱布,看起来伤得不轻。

但我懒得去问他为什么会受伤了。

以前他破个皮,我都要大惊小怪的。

「什么时候离婚?」我用力张开嘴巴,一个字一个字地,朝他比出这几个口型。

他显然是看懂了。

一瞬间脸色惨白。

「我不同意,我们不离婚好不好?孩子没了,我们以后还会再有的。」

他俯身将我拥入怀中,语气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一怔,手不自觉地抚向小腹。

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眼泪越流越多。

我还在笑。

挺好。

这孩子真幸运!不用来这世上受苦受难了,不用重蹈妈妈的老路了。

毕竟一个不被父母所期待的孩子,活在世上只会痛苦、无助和绝望。

挺好。

也省得我还要做抉择,与不相干的人继续扯皮纠缠。

可是。

明明是该开心的事,为什么我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一定是我太高兴了,喜极而泣。

一定是眼泪弄湿了左眼上的绷带,刺激到了伤口,把我疼哭了。

那个「不相干」的人,此刻正紧紧抱着我。

「小九,我们不离婚。等你出院,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不好?」

不好!

我想要推开他。

他不肯放手。

我就死命捶打他手臂上的伤口,一下比一下重。

他吃痛地闷哼,但就是不松手。

我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倒在床上。

他手臂鲜血淋漓,纱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偏偏他还若无其事地替我掖好被子,眼神温柔似水。

「小九,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医生换一下药,一会就回来陪你。」

他泰然自若地在我额头落下一吻,转身离开。

「许蔚!」我忽然极其短促地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他立马笑着回头,「我去去就回,不会离开太长时间,你不要害怕。」

「你为什么就不肯离婚呢?」我轻声问。

他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脸色有些僵硬:「小九,以后这样的玩笑不要再说了,一点也不好笑。」

「你乖乖在这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是不是只要我死了,你就会放过我了?」我低声呢喃。

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却是慌了神,三步并作两步走回来。

「小九,你别胡思乱想,你现在是生了病,才会有这些不好的想法。」

他伸手想触碰我的脸,却被我躲开了。

「那你好好休息……」他故作释然地收回了手,落寞地离开了。

病房里静了下来。

不多会,有人摇着轮椅进来了。

是姥姥。

她表情有些不安又局促,先是说了许多关心我的话。

我犹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反应。

然后她话锋一转,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玉玉啊,你跟小许说说情,他报警把你妈抓了,你让小许撤销好不好?」

「我知道这对不起你,可她毕竟是我的亲女儿,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把年纪受苦啊,幺儿也不能有一个坐牢的妈!」

我以为是我精神恍惚听错了,难以置信地嘶哑道。

「你说什么?」

她虽然满脸羞愧,但还是重复了一遍。

心死或只在一瞬间。

可我现在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瘫痪似的躺在床上,连翻身背对她的动作都做不到。

她甚至离得更近了,还在絮絮叨叨地劝我。

我痛苦难耐地蹬着被子,捂着脸号啕大哭。

「求你……求你不要再说了。」

「我求你——别再说了……」

「玉玉,你就可怜可怜姥姥,姥姥年纪大了,都要入土的人了,就这么一个女儿——」

我可怜你?!

那谁来可怜可怜我?

19

输液管刚缠上脖子,就有人如旋风般冲了进来。

「小九!」

许蔚回来了。

「小九,你怎么了?我回来了,你别害怕。」

他掀开被子,把几乎浑身湿透的我从里面掏了出来,拿开了我脖子上的输液管。

姥姥还想说上两句,却被他直接赶了出去。

「小九,我没想到她会过来,是不是她说了什么吓到你了?」他疼惜地擦掉我额头的汗。

「别哭了,眼睛上还有伤,伤口不能沾水。」

他小心地用棉签给我擦掉眼泪,拍打我的背替我顺气。

「有我在,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我麻木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针头掉了,我去找护士给你重新扎一下。」他替我盖好被子,就要出去。

我突然伸出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角。

低声下气。

「我求你签字,离婚好不好?」

他没说话,只强硬地抽走了自己的衣服。

我颓然地抓着自己的脑袋,绝望地把头塞进了枕头下面。

「我就是一个神经病,我发疯了会砍人杀人,你为什么要和我一个精神病在一起?」

「就当我求你,我跪下来求你离婚行不行?」

他轻轻把枕头拿开,重新放在我身下。

「小九,我说了,你只是生病了,才会有那些不好的念头,等你病好了,就会正常了。」

不会的。

不可能会好的。

永远都不可能。

正拉扯间,护士一声怒吼响在门口。

「吵吵什么呢!整层楼就你们这间房最闹腾,离老远都能听见你们鬼哭狼嚎的。」

她走进来斥责许蔚。

「还要不要病人好了,我就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家属!一个接一个地跑过来刺激病人。这么想她死,还送医院来干什么,直接送火葬场多省事啊。」

许蔚听了丝毫不恼,只不卑不亢地道着歉。

护士重新扎好了针,临走时将许蔚赶了出去。

「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好得更快!」

20

许蔚辞职了。

每天都在医院忙前忙后地照顾我。

他已经计划好带我去国外生活,等我病好了,愿意回来的时候再回来。

我始终沉默着,像是安心接受他一切的安排。

临出院的前一天晚上,我主动开口劝他去休息。

毕竟他手臂上的伤,越来越严重了。

他欣喜若狂,以为我要回心转意了。

等打发走了人。

我立马厌弃地扯掉吊针,看着血珠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心里稍稍有点畅快。

又捏着针头,沿着青色的血管,在手上戳来戳去。

看着整只手鲜血淋漓,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我得意地向坐在床头的六六展示。

「六六,你看,我画得多漂亮!」

六六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着我。

我把输液管编成绳结,套在脖子上跃跃欲试。

六六蓦然站起身,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指了指外面。

「你是要带我出去吗?」我问。

她点点头。

于是我掀开被子,光脚下了床。

我们避开了护士,避开了保安,从地下车库偷偷离开了医院。

地上的石子戳破了我的脚,但我却感觉不到痛,因为我很开心,像是在赴一场盛大的宴会。

走啊走啊。

我们来到了一处十字路口。

六六便不动了。

她示意我坐在公交车站牌下,等一会儿。

我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们好久没一起出来玩过了。」

六六也笑,扮小兔子逗我。

可我笑着笑着又哭了。

等哭够了。

我轻轻道。

「六六,你是想给我找一条生路吗?」

她眨眨眼,笑眯眯地点点头。

我却慢慢往后退去。

「可你知道吗?我坚持不下去了。」

「我是真的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对不起——」

对不起,我失信了。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风在耳边呜呜悲鸣着,霓虹灯投下的光圈,美丽又梦幻,却被我一个又一个赤脚踩过。

那个女人骂得对!

我是丧门星。

是扫把星。

会给所有人带来不幸。

从小到大。

我失去了哥哥。

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失去了孩子。

如今。

我没有爱人。

没有亲人。

也没有朋友。

只孤零零地一个人活在世上。

这大概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我一口气跑到了大桥上,头晕目眩,腹痛如绞,扶着栏杆喘气。

远处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江上寒风料峭。

脚下的江面水波粼粼的,水草随着水波在河灯下悠闲地荡漾,深黑如墨的江水,似乎有什么隐秘的魔力,在召唤我跳下去。

哥哥在水里朝我笑……

我不自觉地踏出了第一步,将半个身子探出了栏杆。

六六急切地朝我狂奔而来。

仿佛徜徉在风里一样,自由自在的,我一脚踏空,另一只脚也紧随其后地抬起。

结束了。

都结束了。

我飞在了半空,像一只快乐的鸟儿。

六六,我来找你了。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跳水了!」大桥上有人在奔走呼喊,路人越聚越多。

风吹得更猛烈了,婉转哀鸣,如泣如诉,岸边芦苇剧烈摇晃着,和风而舞。

这一曲哀乐,送孤独的灵魂归向远处。

(正文完)

【番外 1:六六与九九】

1

哥哥死后,我就成了家里多余的存在。

父母恨我。

恨我还好好地活在世上,而哥哥却替我而死。

我努力过,也挣扎过,力求样样做到优秀,渴望能得他们的一个笑脸。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他们不让我读高中,却送弟弟去上各种兴趣班,什么吃的、玩的都紧着弟弟一人。

我嫉妒得要死。

嫉妒他有父母全心全意的爱。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很快。

那天,弟弟要抢我的玩偶,我不给。拉扯间,玩偶被扯烂了,棉花飘了一地。

偏偏这时,我妈打完麻将回来了,她看见一地的棉花和碎布,一个耳光就朝我扇了过来。

「死丫头,我一不在家你就反了天了!」

伴随着她的怒骂,我十分委屈地辩解:「是弟弟抢我的玩偶,那玩偶还是哥哥送我的。」

她顿时怒不可遏,又是一个耳光扇过来:「你怎么还有脸提你哥?你个祸害!」

我一下子被打趴在地上。

所有的委屈都在那一刻爆发。

我抄起门口的扫帚,气愤地打在弟弟屁股上。

我知道这一棍子下去,爸妈是不会放过我的,干脆豁出去了。

于是一边哭,一边追着他打,打得他嗷嗷叫。

不出意料地,我又被爸妈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自始至终,我没有求饶一声。

但我愤怒和怨恨的眼神,显然吓到了他们。

他俩一合计,认为我心存仇恨,野性难驯,日后肯定会报复他们,伤害弟弟。

于是把我送进了一家寄宿学校。

这个学校以教育改造闻名,宣称:任何一个坏孩子,哪怕混世魔王,在他们手里都能被改造好,学校的宗旨就是要「拯救一个孩子,挽救一个家庭」。

在父母眼里,我可不就是一个「坏孩子」吗?是一颗定时炸弹,一个家里的恐怖分子。

2

记忆中,六六是一个爱笑的女孩。

脾气火爆,仗义又热心。

初见时,她一袭蓝裙子,长发飘飘,漂亮又耀眼。

但这里的学生都会被勒令剪成短发。

六六和几个女孩子不肯。

教官冷笑一声,直接动手将她们剃成了光头。

新来的学生,一开始都会被关进小黑屋,屋里气味难闻,阴冷潮湿,偶尔还会有虫子和老鼠,饭也难吃。

时间一长,这种幽闭的环境里,恐惧和抑郁会逐渐占据人的心神。

我实在害怕时,就敲墙来分散注意力。

没想到竟然得到了隔壁的回应。

你一下。

我一下。

我们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有规律地打着节拍。

七天之后,我们像垃圾一样被教官拖出小黑屋。

所有人皆是脸色萎靡、神情沮丧,不少人一出来就吐了。

人群中,我下意识朝六六看去。

她依旧站得笔直,像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直觉告诉我,她或许就是那个敲墙的人。

她正好也回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几乎是同时,我们异口同声道。

「嗨,你是那个敲墙的人吗?」

「你是隔壁那个人吗?」

话落,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自然而然地,我们成了好朋友。

3

在这里接受改造的学生,年纪最小的才小学毕业,最大的有 30 多岁。

一眼望去,所有人都是死气沉沉的,表情麻木,就像个提线木偶。

学校管理很严苛。

比如背诵校规,背错一个字,戒尺打一下。

又比如,床上不能放东西,垃圾桶不能有垃圾……如有违反,教鞭伺候。

而对于「改造困难」的学生,学校准备有小黑屋、电击疗法等「心理矫正」措施。

除此之外,学校还鼓励学生相互揭发检举。

校园氛围,仿佛阴云笼罩。

令人压抑又窒息。

但是六六就像个小太阳,永远都是那么的神采飞扬、精神奕奕。

幸好有她陪在一起,否则我不确定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疯掉的学生。

六六的大名叫谢如琉。

她亲切地喊我「九九」。

她高兴地说:「我是六六,你是九九,我们六九不分家,一生一起走。」

不可避免地,我们也会谈到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

六六说,她父母离婚了,妈妈带着哥哥去了法国,而她跟着爸爸,和后妈闹得很难看,她后妈就出主意把她送到这里来了。

她信誓旦旦地拍胸脯:「我将来一定要去巴黎读书,找到妈妈后,就再也不回来这破地方了。」

她好奇地问我:「九九你呢?你明明这么乖,为什么也会被送进来?」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热切。

又许是我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亟需一个倾诉和发泄的出口。

话匣子一打开,如泥石流滚滚落下。

我难过地诉说着过去种种不公,说到没有学上时,几乎泣不成声。

说着说着,我心里的郁气散去不少。

一抬头才发现,六六已经泪流满面。

哭得比我还凶。

她心疼地抱住我:「不哭了,不哭了哈,以后你就是我妹妹。」

「我家有钱,超有钱,等我们出去了,我养你长大,供你上学,我们一起去法国!」

「来!我们拉勾,一百年不变,骗你是小狗!」

六六偷偷地拿出了一本相册,是她和妈妈、哥哥的合照。

除了换洗衣物,学校收走了一切私人物品,她是把相册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才没被发现。

她兴奋地指着上面的人介绍给我认识。

她说,自己都好久没听到妈妈、哥哥的声音了,因为家里人阻止妈妈联系她,也不告诉妈妈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最后几张照片是风景照,是她自己打印出来放进去的,她开心地一张张介绍着:「这是埃菲尔铁塔,这是香榭大道……」

我艳羡地听着,心里也不由得憧憬起,如果有一天自己去法国会怎么样。

长这么大,我连市都没出过,这些世界景点,从来都只在书本、电视上看过。

如果我跟着六六走了,估计爸妈会高兴得三天睡不着觉,毕竟可算是甩掉我这个大麻烦了。

我以后一定要努力赚大钱,要一直一直跟六六在一起!

4

我们在学校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只怀崽的流浪大橘猫。

学校禁止养小动物,我们只好偷偷从食堂带饭投喂它,不敢让人发现。

没想到隔墙有耳。

有人把我们告发了。

这天早操后,教官把我们紧急集合起来,当着我们的面,拎出了浑身是血的大橘猫。

它的两条后腿扭曲地耷拉着,显然是被打断了。

「有些同学,别以为我们看不见你搞小动作!」教官恶狠狠地警告着。

「必须要给你们点教训,你们才能学会老实!」

之后,猫猫被高高抛起,再重重落下。

六六想冲上去阻拦,却被我死死拉住了。

我承认我懦弱、胆小,骂我冷血我也认了。

但我不想六六受伤害。

这些教官对付学生的手段阴狠且多样,学生落在他们手里,根本没有好下场。

棍棒落下,猫猫被打得「吱哇」乱叫,很快就没气了。

有几个女孩子当场就吐了。

男孩子中竟然隐隐有兴奋的。

事后,我和六六被关进了小黑屋,理由是违反校规校纪。

饿了一天一夜,才被放出来。

回到宿舍,六六发现自己的行李箱被撬开了,翻得乱糟糟的。

相册不见了!

门口的地面,还有未烧完的余烬,、残缺的碎片,依稀能看出相册原本的样子。

她大声质问是谁动过她箱子。

十六人的宿舍,却没人出声。

六六发了一通火,要去找宿管查监控。

一个平常不爱说话的女生,悄悄拦住了我们。

她告诉我们,行李箱是教官撬的,相册也是他们烧的,宿管是不会理我们的。

她说,我们不在的时候,宿舍的小太妹得意洋洋地炫耀过举报我们养猫,教官奖励了她几天假期,所以她这次又举报了六六的相册。

六六愤怒异常。

以至于失去了理智。

等我上厕所回来,她已经和小太妹扭打在一块儿了。

教官来得很快。

他们一把抓住六六,就是几个耳光扇过去,然后把她拖走了。

我跟上去求情,却也被关了起来。

六六被关在我隔壁。

夜晚,很静。

也很冷。

我听见了六六的惨叫,和惊恐的求救声。

她在哭着喊妈妈哥哥。

我疯狂拍打着墙壁:「六六!」

可任凭我拍得手掌流血,也无济于事。

第二天,她被放出来时,鼻青脸肿,浑身青紫。

光秃秃的头上,有几个诡异的烟头烫出的伤疤。

我们无助地抱在一起,号啕大哭。

当时 15 岁的我,只以为她被教官狠狠打了一顿。

我永远也不知道六六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

六六也永远不会告诉我了。

她就像一朵花骨朵,还未盛开就已然迅速枯萎了下去。

5

所有人都没想到。

学生会发生暴乱。

暴乱是怎么发生的,我并不知道。

等我们反应过来,学校已经彻底乱了。

六六赶紧带我回了宿舍,她牢牢叮嘱我,现在外面非常不安全,千万不要出去。

学校的管理者封锁了学校,禁止任何人出入,以免消息泄露出去。

我们提心吊胆地躲在宿舍里。

参与暴乱的学生,以宿舍为据点,和教官还有保安对峙。

双方相互喊话。

带头的学生,是个 20 出头的小伙子,听说因为打人坐过牢。

学校在前方稳住学生,后方教官们拿着武器,悄悄潜入了宿舍。

疯狂逃窜的学生,慌不择路地逃进了女生宿舍。

一时间。

尖叫声。

呼救声。

哭喊声。

……

齐齐地炸开。

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着。

几乎要冲破屋顶。

谁也不知道,学生手里为什么会有刀!

教官们一个个都离得远远的,劝他把刀放下。

持刀者发了狠,随手抓住一个女生,大声叫嚣着不想活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刀刀见血。

教官们见他杀红了眼,纷纷吓得往后退开,竟无一人敢向前制止惨状。

六六抄起一把椅子,就冲上去救人。

刀锋劈向了她的脸。

血流如注。

刀尖又刺向了她的身体。

血如泉涌。

……

我扑上去死死抱住持刀者的腰,阻止他再靠近六六一步,恐惧而又绝望地大哭。

「六六你快跑,快跑——」

「六六快跑!」

「救命啊!来人啊,救命——」

……

持刀者高举寒刀,用力张大了嘴巴,露出了阴森森的牙齿,笑容恐怖。

「去死吧——」

他重重朝我落下雷霆一击。

我紧紧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突然间,有什么重物压在了我身上,她的手臂狠狠箍紧了我,耳边传来她温热的呼吸。

「噗嗤!」刀没入皮肉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却是如此清晰。

仿佛只有几秒。

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六六的脸。

她浑身是血,无力地从我身上滑落,软软地倒在地上……

毫无生机。

我的世界,瞬间一片死寂。

6

学生暴乱这件事,闹得非常大。

政府和公安迅速介入,学生全部被遣散回家。

那段时间,铺天盖地的,全是那个学校的新闻。

#学生暴乱,一人死亡,重伤若干

#学校管理不当,暴乱致人死亡

……

随着媒体对事件的深入挖掘,更多的内幕被曝了出来。

一片哗然。

#吃人学校

#魔窟书院

#体罚、电击、猥亵学生

……

各种各样的新闻标签。

它们无孔不入。

时时刻刻在提醒着我那段无望的时日。

我被关在家里。

每天浑浑噩噩。

害怕幽闭的空间。

害怕听见猫叫。

怕火,怕一切红色的物体。

不停地做噩梦。

一闭上眼睛,就全是血。

很多很多的血。

喷到脸上、身上,蜿蜒一地……

怎么擦都擦不掉。

还有,

六六濒死的眼神,是那么的眷恋不舍。

……

我仿佛正走在悬崖边上,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或许跳下去,是最好的选择。

一切就都解脱了。

我可能疯了吧。

弟弟撕了我的课本叠飞机。

我竟然直接咬烂了他的手。

我妈过来打骂我。

我朝她脸上吐口水。

她叫骂得令人心烦意乱。

我直接从厨房拿了把菜刀,到处追着人砍。

去死吧。

全都去死吧。

死了,就干净了。

菜刀劈烂了弟弟的衣角。

他吓得大哭不止,嗷嗷叫唤。

我拿着刀,凶狠地瞪着所有人。

身后突然有破空声传来,我脑袋一痛,眼前就是一黑,身上一下子没了力气。

菜刀「咣当」掉在地上。

又被远远踢走。

我爸拿着棍棒,让我妈赶紧把弟弟送去医院。

他怕我再发疯砍人,用狗链把我拴在了屋里。

半夜,我发起了高烧。

他们连夜将我扔到了乡下姥姥家,一路上骂骂咧咧,大骂晦气,花钱改造,结果弄了个疯子回来。

又是一个月过去。

病好后。

我忘记了书院。

也忘记了六六。

记忆只停留在高中录取通知书刚刚被毁。

他们得知我失忆了,高兴坏了,一致决定三缄其口。

书院的事必须死死瞒住我。

免得我恢复记忆又发疯,喊打喊杀的。

于是,姥姥和蔼地告诉我,我是因为和弟弟打架摔倒脑袋,才昏迷了五个月。

她说,既然我这么想上学,她就出钱出力送我去读书,以后别再欺负弟弟,和父母对着干了。

当时的我,一听到能去上学了,十分开心,根本没想去怀疑什么。

毕竟谁能想到自己竟然是社会新闻的主角。

那种恐怖的事……原来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啊!

后来,我被插进了一个初三毕业班里,平常住校,放假回姥姥家。

中考后,我拿到了迟了一年的高中录取通知书。

明明是该高兴的事,心里却空落落的。

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身边也似乎少了什么人。

我茫然地站在学校的大门前,回望身后,只有蓝天白云,夏风吹过了落叶,带起一片寂寥。

后来的后来,我考上了大学。

毕业。

工作。

恋爱。

结婚。

日子毫无波澜地过下去。

我这极其普通,平平凡凡的一生。

【番外 2:一忘皆空】

1

许蔚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天。

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他突然间收到了姥姥的短信:「玉玉来了疗养院。」

他顿时松了口气,欣喜不已,来不及换衣服就赶了过去。

那时他已经找了白初九几天几夜,急得嘴角起泡,更糟糕的是,心理医生专门电话告知他,怀疑病人有自杀倾向,身边最好有人看护。

天知道,在找不到她的这些天里,自己有多恐慌、多焦躁,甚至预想了所有可能发生的坏情况。

幸好,她还是好好的,没出事。

这次他再也不会说那些狠话刺激她了。

他要努力爱护她,、保护她,和她好好过日子。

如今他才发现,原来小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是他被过去蒙蔽了双眼,困在回忆里不肯放下,以至于差点儿错过了小九。

胡蝶的事,就当作是人生的一个小插曲吧,因为他已经明白,他和胡蝶是不可能的了。

尽管他出手帮她彻底解决了前夫这个麻烦,让她再无后顾之忧。

但是覆水难收,胡蝶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胡蝶了,他也不是原来的那个许蔚了,他们都不能再回到从前了。

2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许蔚万万没想到,他和白初九也回不到从前了。

3

该怎么描述那一天呢?

他捧着一大捧玫瑰花,意气风发地走进了疗养院。

一路上,腹稿打了无数遍,求和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甚至想好了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勾引」小九。

可是等他刚踏进病房,却不得不当场震惊在原地。

下一刻,病房里传来了他愤怒的吼声。

「小九!」

……

向来优雅得体的岳母,像个疯子一样,骑在小九身上拳打脚踢。

向来成熟稳重的岳丈,像个看客一样,冷眼旁观母亲殴打亲生女儿。

小九身下的鲜血,红得刺目,也刺得他眼睛生疼。

……

他跌跌撞撞地冲上去,拉开了那个疯婆子,却拉不开小九心里对他关上的那道门。

他握住了小九的手,只觉得好像握住了流沙,怎么抓也抓不住。

他将小九紧紧抱在怀里,可任凭他和她贴得多么紧密,两颗心却是渐行渐远。

孩子的事。

也许不只是孩子的事……

永远地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4

小九要离婚。

他不同意。

自己已经失去过胡蝶一回,不想再失去小九了,不想再经历与喜欢的人分离之苦。

他总以为会哄得小九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毕竟她缺爱,不是吗?

除了自己,这世上还会有谁更爱她呢。

她受过的所有伤害,自己都可以尽力地用余生来弥补。

只要自己诚心所致,必定能金石为开。

5

可惜白初九不愿给他这个机会了。

她太狠心了。

故意把自己支开,决绝地纵身一跳。

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救援队打捞了七天七夜,也找不见她一片衣角。

他守着她的旧物,彻夜不眠。

生不见人。

死不见尸。

阴阳两相隔。

死生不复见。

原来痛彻心扉的感觉,竟是这样地令人难以承受。

6

向来温馨平淡的小家,突然间变得孤寂冷清起来。

那个熟悉的欢喜身影,一下子就不见了。

许蔚试着给自己做了一道草莓冰激凌小蛋糕,这是白初九最爱吃的。

成品出来后,他兴冲冲地对着卧室喊:「小九,快出来尝尝小蛋糕!」

等了许久,也无人应答。

家里始终静悄悄的。

他麻木地吃完了整块蛋糕。蛋糕做得又甜又腻,他吃得反胃,差点儿吐了,还是全都硬塞下去了。

他想,小九说过,不可以浪费粮食。

晚上洗澡,他习惯性地不带换洗衣物进去。

热水兜头浇下,他自然地脱口而出道:「小九,我那件白色的……」

话到一半,他突然收了声。

因为不会再有人会过来给他送衣服了。

半夜,他感觉有点儿冷,下意识地摸向了身侧的床铺,想要将软软的那人抱在怀里。

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他吓得连忙睁开了眼。

入目,只有空空荡荡的卧室。

再无香风与佳人。

寂静夜里。

他蜷缩在被子里低声呜咽。

他知道错了。

一开始他就错了。

他不该仗着小九的喜欢,为所欲为。

他不该利用小九的心理缺陷,不止一次地逼她、困住她。

是他亲手将她一点点地推进了绝境。

为什么人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悔之莫及呢。

7

正是人生得意时,许蔚却突然没了老婆和孩子。

他无处发泄的痛苦、懊悔、怨恨和怒火,自然就降落在那些伤害白初九的人身上了。

疯婆子已经被他送进去吃牢饭了。

白父被他一封举报信,弄丢了工作。

可是,这根本远远不够。

在他看来,这些跟小九受过的苦相比,简直九牛一毛。

打蛇打七寸。那一家人最宝贝的,不就是那个小废物吗?

小废物躲在所有人的身后,吃姐姐的肉、喝姐姐的血,轻轻松松地坐享其成。

他要利用这个小废物,让那一家人同他一样,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

他故意找人去引诱小废物,冷眼看着他慢慢堕落下去。

小废物染上了赌瘾。

小废物欠下了巨额高利贷。

小废物把家里的车、房都抵押出去了,老父亲露宿街头。

听到这个消息,他差点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白父到处找人帮忙,第一个就求他头上来了。

他假意答应,实则找了几个朋友,联合起来设了个圈套,等着父子俩傻傻地钻进去。

父子俩果然上当了。

具体过程很难追究。

至于结果,他还算勉强满意。

小的,被讨债的人打成了半身不遂。

老的,自愿去黑诊所割腰子还钱。

白父躺在医院走廊的地上,怨恨地指着他破口大骂:「你个烂心烂肺的,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

他自嘲一笑。

早就遭过了!

小九的死,是自己这一生的最大报应!

8

又过了一段时间。

有陌生人给许蔚打了一通电话。

「你好,请问是许蔚先生吗?」

他握着手机,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地说了声「是」。

直到现在,他依然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白初九还活着。

但凡什么风吹草动,他都不愿意放过。

这个人问他能不能去给姥姥收尸,因为到处联系不上白家的人。

他一听,顿感失望。

居然又不是她的消息。

原来自从小九死后,就没人给疗养院交钱了。

白家父子也不愿接收照料。

姥姥不得不卷铺盖回了乡下。

她每天都坐在门口念念叨叨:自己多么多么悔不当初,多么多么对不起玉玉,都是自己害了玉玉。

听的次数一多,邻居都快会背了。

白家人也没给她请个保姆,她不得不自己照料自己,大概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可能是要起夜上厕所,结果不小心滑了一跤,一头摔在了泥水里。

乡下每家每户都是小院子,邻居家就在隔壁,稍微有点儿动静,大家相互都能听见。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呼救。

等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她时,尸体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

邻居在电话里小心地猜测:大概是她心存死念,本身就不想活了吧。

他问许蔚能不能回去办个葬礼,或者把殡葬费出了,现在尸体放在家里没人管。

许蔚听完后,唏嘘了一声。

邻居还以为有戏。

结果,许蔚非常冷漠地拒绝了,说自己正在外地出差。

还没等那人再多说一句,他礼貌且迅速地挂了电话。

完事,他心情愉悦地捏着手机,手指在白初九的照片上摩挲着。

他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忘记做了。

9

他去探监了疯婆子。

父子俩的惨状、姥姥的去世,他都十分「好心」地告诉这位曾经的岳母。

她当场就一口气没上来,不幸中风了。

监狱方吓坏了,急忙保外就医,把她送回了家里。

这下好了,一家老老少少,死的死、瘫得瘫,还有一个在外面苟延残喘,打着苦工养活着两个废物。

至此,他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也不得不收手。

以免把人逼急了,他们一死了之。

他都还活在忏悔里。

那些人又凭什么比他先解脱?

10

胡蝶找过他几次,表达了想与他重新开始的愿望。

他避而不见。

实在厌烦了,他干脆托人警告她。

「我得了绝症,死后遗产会全部捐出去,遗嘱已经立好。」

「没把你怎么样,仅仅是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我已经替你解决了你前夫,你最好见好就收。」

他之前设了个套,使得前夫哥以故意伤害罪,被判有期徒刑五年,可惜是缓刑三年。

但是缓刑期内再次违法犯罪,不仅会被撤销缓刑,还会新罪加旧罪,数罪并罚。所以前夫哥起码会安分个三年,但是假如运气不好的话……

没想到,许蔚警告完的第二天,胡蝶竟然把孩子丢在了他家门口。

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玥玥可怜巴巴地站在门口,泪眼汪汪地喊他「爸爸。」

「妈妈不要我了,玥玥只有爸爸了——」

但许蔚不仅没让人进门,还报警让警察把孩子带走了。

任凭孩子哭得多凄惨,他都没有半点儿动容。

他想,他才不要养这个推过小九的小畜生。

11

又过去了一段时间。

许蔚渐渐接受了白初九的死亡。

他开始信佛。

做很多很多的善事,好为白初九积攒阴德。

但人做了坏事,总要遭报应的。

那天傍晚,他拎着猫粮来到楼下,投喂流浪猫。

等在暗处的胡蝶前夫,狠狠踩下油门,开车冲出来把他撞了。

车祸现场,一片惨烈。

前夫哥也不逃,反倒是从车里拎出一桶汽油,尽数泼洒在了许蔚身上。

幸好有路人见义勇为,趁前夫哥点火之前,一脚把他给踹开了。

被保安抓住时,前夫哥还在大吼大叫。

「你们这对狗男女,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她毁容、你残废,你俩正好凑成一对,哈哈哈哈——」

许蔚被压在车下,动弹不得,呼吸急促,全身的骨头都在疼,鲜血逐渐地模糊了视线,浓烈的汽油味儿刺激得他脑袋发懵。

他静静地感受着生命的流失。

他想,小九当初在水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呢?

绝望。

恐惧。

窒息。

无助。

……

一片嘈杂中,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眼前越来越黑。

或许是时候该去找小九了……

半睡半醒之间,他好像突然听见了小九的声音。

那是他午夜梦回,都念念不忘的声音。

那声音担忧道。

「六六,那边好像出事了,我们快打 120 吧。」

他来不及仔细辨别。

便又听见一道男声冷漠地响起。

「不用,这种出轨的人,活该遭报应,再说已经有人报警了,船就快开了,时间紧,我们抓紧点儿吧。」

「噢噢噢。」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地远去。

他闭上眼睛,苦笑一声,心想大概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小九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而且他问过白家人,六六是个小姑娘,十年前就去世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想来这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吧。

12

许蔚失去了一双腿,终生与轮椅为伴。

胡蝶也没来看过他,共同好友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前夫哥本就在缓刑期内,这次新罪加旧罪,再加上许家人的介入,他怕是要牢底坐穿。

许蔚出院后,径直去了一趟法国巴黎。

他细细逛完了埃菲尔铁塔、巴黎圣母院、香榭大道……

仿佛要将自己连同小九的那份,都一并用心地看完。

每到一处,他都会拍下许多相片,并留字:「许蔚携爱妻白初九到此一游。」

参观卢浮宫的时候,他不小心被一名黑发黑眼的亚洲女子撞到了。

「对不起——」女子用着不甚熟练的法语向他道歉。

他本想说摆摆手,说没关系。

但是抬头的那一瞬,他蓦然愣住了。

这张脸……

是他永生难忘的一张脸啊。

他不顾旁人的眼光,激动地抓住了女子的手,语无伦次。

「小九,是你吗?小九!」

「小九,太好了,你还活着!」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不知道我多想你,我找你找了好久……」

女子本来还为能碰见国人而惊喜。

但他这一出举动,属实把她吓到了。

她剧烈地挣扎着:「先生,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小九,你再不放开我,我叫保卫了!」

「我没认错,你就是小九!」

两个人在展厅里拉拉扯扯,很快就被保卫请了出去。

女子趁机要跑。

但他死拽着人家的手不放。

正僵持间,一声冷喝从远处传来。

「放开她!」

女子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冲着一旁疾呼:「六六,救我!」

六六?

许蔚连忙顺着女子的视线转过头,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男人将女子拉在身后,冲许蔚似笑非笑道。

「许先生,谈谈吧。」

13

许蔚失魂落魄地逃回了旅馆。

他变得像个胆小鬼一样,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男人十分冷漠地告诉他。

「九九失忆了,谁也不记得了,你如果不想她死,就别再刺激她,害她恢复记忆。」

「相信你也看见了她手臂上的那些疤痕,那你肯定能猜到,一旦她恢复记忆,要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去死。」

「她的精神和心理已经承担不了那么多的负荷,要么疯掉,要么死掉,但是我救人可不是再看人活生生地坏掉的。」

「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别再出现在她面前,至于九九,自然会有人来好好地照顾。」

话毕,那男人连个眼神也没给他,飞快地带着白初九离开了。

许蔚连个联系方式也没要到。

更无从谈起去寻找他们。

但是白初九还活着,他又燃起了生活的希望。

他搬到了法国定居。

可是此后经年,他再也没找到过白初九和那个男人的踪迹。

他们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又好像从来就没出现过。

那场重逢,仿佛是他许蔚一人的一场梦。

14

后来的后来,许蔚得了癌症。

生命的最后时光,他搬回了国内,那里至少还有小九生活过的痕迹。

一天,他路过一家画展。

广告牌上写着:「著名艺术家——谢玉娴小姐倾情力作,华丽再现。」

他不太了解美术。

但「玉娴」二字,让他隐隐约约地有些熟悉。

可是也说不上来哪里眼熟。

鬼使神差地,他转动轮椅,跟着人潮进去了。

下一刻,他却像是被定住了手脚,浑身僵直。

一个让他魂牵梦绕的人,正光芒四射地站在台上讲话。

她脸上的笑容明媚又灿烂,举手投足间,是岁月馈赠的沉淀和风情。

真好。他心想。

他贪婪地注视着台上的人,目不转睛,泪水慢慢润湿了双眼。

真的太好了。他不停呢喃着。

他的目光热切地追随着那人,想要将她的样貌深深印在心里。

但是赶在她的视线扫过来之前,他却飞快地转过了身,不敢与她相见。

就这样吧。他安慰似的自嘲。

随后,他慢慢地驶出了大门。

归于人海。

【番外 3:妹妹送来妹妹】

1

谢言则最近做了一个梦。

梦里,17 岁的妹妹,眼泪汪汪的,催他赶快回国去救她的可爱妹妹——白玉娴。

但还没等他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梦就结束了。

梦醒后,他一阵迷茫和空虚。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六六了。

他们是龙凤胎,爸妈离婚的时候,他们还很小。

六六去世后,妈妈便大病一场,此后身体越来越不好,几年前灯枯油尽,也撒手人寰了。

无论他们怎么思念六六。

但六六从来没给他们托过梦。

他想,她肯定是在怨恨妈妈和自己当初没有把她带走。

这次,六六骤然入梦,他虽有些不可思议,但又非常欢喜和期待。

第二天晚上,他早早地上床休息了,等着与六六相见。

果然又梦见了妹妹。

一连好几天,他都在做梦。

梦里,他心满意足地看着妹妹,也不多话,就静静地听着她的絮絮叨叨,说着另外一个少女的生平,就连人家五岁尿床这件事都讲了。

「哥,你可要好好记住这些,不然到时候九九可不一定跟你走。」

「还有,如果有机会的话,记得给九九改个名。」

「哥你要是不帮我完成这个心愿,我以后再也不会来找你了,哼!」

交代完了任务,六六便再也没出现在他梦里了。

2

虽然知道这很荒谬,但他还是回了国,去找一个叫白初九的女人。

下了飞机,他开着租来的车,从机场回酒店。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公交车站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那边的大桥上拉起了警戒线,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有人跳河了。

他没有多想,毕竟跳河的人多了去了,况且现场还有警察在。

车子绕过大桥,驶进了旁边的小路里。

没走多远,他不经意瞥见,路旁边竟然趴着一个人。

因为路灯不完善,这条小路经过的车辆很少。

出于人道主义,他还是犹豫着走下车去,想问问这人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你好,请问你怎么了吗?」

走近了,他才发现,这人竟然还穿着病号服,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河里打捞上来的一样。

联想到刚才的跳河事件,他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没想到这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后,突然凶狠地扑上来抱住了他,并兴奋地大喊。

「六六,我终于找到你了!」

六六?他闻言一愣。

3

眼前的状况十分诡异,深夜、小树林、披头散发的疯女人……

但谢言则一点儿也不惊慌。

他脑子里一时间转过了很多想法。

想了想,他试探地叫了一声:「九九?」

话落,没想到这人竟然立刻大哭了起来。

「六六,我好想你啊,你怎么才来找我啊,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说过要带我去巴黎的……」

谢言则停下了要报警的动作。

将地上脏兮兮的女人,抱回了车里。

他想,他找到白初九了。

4

白初九,大概是暂时失忆了。

有时候,她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六六的名字,看见谢言则就会喊六六。

大概是因为兄妹俩长得很像。

有时候,她又会恢复那些痛苦的记忆,控制不住地伤害自己,卧室里的血常常拖不干净。

有一天半夜,谢言则莫名地惊醒了。

他起身来到客厅里,果然看见白初九面目狰狞地站在阳台上。

她一只脚已经跨出了栏杆。

他吓了一跳,连忙上去将人救了下来。

然后屋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三天两头地闹自杀,谢言则心感疲惫,只觉得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自己迟早是要回法国的,又不可能时时刻刻地盯着她。

当然,把她送回家里,自己更不放心。

他又不傻,事先也调查过白初九的情况,几乎与六六在梦里所说的毫无差别。

因此,他带白初九去看病什么的,用的身份登记都是别人的,免得被她家里人发现了。

否则自己大概率会被指控涉嫌拐带人口,麻烦无穷。

他在外网上发求助帖,联系到了一家催眠师。

等白初九的情况稍稍稳定下来,他立刻着手带人出国,不过坐的是私人轮渡。

他预想的是,先转道东南亚,在那里办个新身份,再飞回法国。

去码头的路上,他们路过白初九以前的家,竟然看见许蔚被车撞了。

白初九没有记忆,只想好心救人。

谢言则非常替她不值,当即就冷漠地阻止她,飞快地把人带离了。

出国之后。

他以治疗为名,多次带白初九去催眠师的诊所,试图利用外部手段,强行让她彻底地失忆。

催眠过程还算顺利。

渐渐地,她便再也想不起来过去的那些事了。

谢言则狠狠松了一口气。

送白初九去上学的那一天,六六又来梦里找他了。

她笑靥如花,眉眼盈盈。

「哥,谢谢你啦!现在九九有你照顾,我放心多了。」

「呼!终于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头!哥,我要走了,你好好保重!」

「就不说再见了,拜拜啦~」

六六朝他挥挥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渐渐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他失去了妹妹。

妹妹却为他又送来了一个妹妹。

命运,果然令人捉摸不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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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6 18: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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