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命红包
怪谈故事汇
过年了,我爸给我女儿包了一个大红包。
可是,红包里面塞的全是冥币!
当天晚上,我女儿失踪了。
同时,我嫂子在医院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可是,我记得嫂子之前是去医院引产的,她怀的明明是个死胎。
01
腊月二十八,我带着女儿和老婆回老家过年。
老家管二十八叫「过肉年」,家家户户都会煮肉吃。可是,我家灶台冷冰冰的,因为我哥陪着嫂子去省城医院了。
「你嫂子这胎怀得不安稳,七个多月了,还不省心。」
这事儿我知道。前两天,我哥给我打电话,说嫂子的肚子几天没动静,去镇上医院一看,医生说脐带绕颈三周,胎儿早窒息了,让他们引产。
八个多月的胎儿,说没就没了,搁谁身上都受不了。我哥就给我打电话,问我认不认识什么好医生,想请他帮忙看看。
大过年的,说这些不吉利,所以我妈只提了一句,就让我女儿进屋,给我爸拜年。没一会儿,女儿高高兴兴地出来,说爷爷给她发了个大红包。
红包足足有半指厚,估摸着里面得有小一万。
老婆看到都不敢信,扭脸问我:「咱爸转性了?」
我也觉得奇怪。
当初我老婆一怀孕,我爸妈就张罗着,让她去医院做 B 超,看男女,被我拒了后不死心,隔三差五地给我们寄能生男孩的药丸。
后来,我老婆在医院生孩子,我爸妈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说要来看孙子。结果,我老婆生的是女儿,老两口扭脸就走,连一路带来的老母鸡都没留下。
我当时气得不行,又不敢跟老婆说实话,自己去市场买了两只老母鸡,骗老婆说我老家出了事,我爸妈必须回去一趟。这两只老母鸡是他们留给我老婆补身子的。
老婆轻轻地「嗯」了一声,低头抱着女儿喂奶。我感觉不对,扳着她的肩膀一看,她哭得满脸是泪。
「怎么了?」我尽力想显得轻松点,逗老婆笑,「觉得女儿在吃霸王餐?」
但是老婆没笑。她很认真地问我,会不会嫌弃她生了女儿。
「怎么可能?」
生儿生女都一样,而且,外人不都说女儿更贴心吗?
不过,我爸妈的做法的确让人寒心。我低头向老婆赔不是,结果,我老婆反过来劝我,说老一辈重男轻女很正常,咱们自己疼女儿就行。
三年时间过去了,女儿长大了许多,样子和老婆一样好看,但是性格像我,皮起来让人恨得手痒,乖起来又让人恨不得疼上天。
为此,我老婆没少说我把孩子宠坏了,但是,她自己宠的明明不比我少。
相比之下,我爸妈对我女儿就冷淡多了。我女儿都三岁了,别说钱了,他们连糖都没给过一颗。
这一次,我爸忽然给这么大一个红包,我第一反应不是老东西张眼,而是怀疑我爸被什么人夺舍了。
「老公,爸妈在老家也不容易,这次给女儿包了这么大的红包,我们也不能白拿,一会儿把钱还给爸妈,就说是过年孝敬。」
「还什么?」我顺手打开了红包,随口跟老婆说话,「他们是女儿的爷爷奶奶,本来就该给红包,这次就算是补了前几年的……操。」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我爸给女儿的红包里,装的钱足足一万亿,但是是天地银行!
我气得把红包一甩,就要撸袖子去跟老头子干架。大过年的发冥币,他是要咒谁?
女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吓得哇哇大哭,老婆心疼地抱着她,哄了又哄,然后劝我,大过年的,不好跟长辈较真,我们把那个红包扔了就算了。
老婆越是通情达理,我越是生我爸妈的气:「今年不在老家过年了,我们明天就走。」
说完,我就出门,把那个冥币红包扔到了屋外的池塘里。扔完后,我还是觉得晦气,把买的柚子剥皮,让女儿和老婆用泡柚子皮的水洗手。
女儿第一次用柚子皮洗手,高兴得「咯咯」笑,一直往我身上拍水。老婆说女儿做坏事,不乖,让她回房间睡觉。
女儿不想那么早睡觉,她想看电视,跑过来找我求情。可我想着明天要早起赶路,就没答应她。
这是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因为就在那天晚上,女儿失踪了。
第二天早上,老婆去叫女儿起床,发现房间里没人,以为女儿偷偷跑出去玩了。可是,女儿的鞋子还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
我们报警了。
警察搜查了女儿的房间,在床底下找到了一个红包。我接过来一看,脑子「轰」地一声炸了:这个红包就是我之前扔出去的那个,上面的水还没干呢。
这时,我哥给我打了个电话,喜气洋洋:「弟,你嫂子生了,是个带把儿的,咱们老秦家有后了!」
02
我活生生的女儿不见了,我哥那个被医生判定是死胎的儿子却生了下来。
我下意识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老婆显然和我想的差不多。她哭着给我爸磕头,求他告诉自己女儿的下落。
我爸刚刚知道自己得了孙子,高兴得满脸红光,忙着让我妈去杀鸡炖汤,根本懒得看我老婆一眼,哪怕她已经磕得满脸是血。
最后,我拿了把斧头,拦在我爸面前,逼着要一个说法。
结果,我爸捂着胸口往下倒,躺在地上,哭天喊地,要死要活:「警察同志,你们要替我评评理啊,天底下哪有要砍死老子的儿子啊?!哎哟喂,哎哟喂,我不活了啊……」
我妈在旁边帮腔,说他们老两口昨晚早早就睡下了,根本不知道我女儿发生了什么事。
我气得几乎要咬碎牙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那个红包怎么说?里面装的全是冥币!」
我爸一口咬定自己是老糊涂了,没看清,包错了。至于为什么那个红包会出现我女儿的床底,他也不知道。
给孙女发冥币红包不犯法,最后,我爸和我妈抱着刚出生的孙子,含饴弄孙,岁月静好。而我老婆则一夜白头,脑子也有些糊涂了。
每天天没亮,老婆就拿着女儿的照片出门,四处问人家见过女儿没。农村路滑,好几次,老婆跌到土坑里,爬不起来,都是我把她找回来,领回家,再给她上药。
「疼吗?」老婆上次摔伤了膝盖还没好,这次又磕到石头上,看着血糊糊的,吓人得很。而且,摸上去有点肿,我疑心是摔断了骨头,想带她去医院拍个片子。
可是,老婆不肯去。
「要是我们去医院的时候,女儿正好回来怎么办?她找不到我们,又被人拐走了怎么办?」
说到最后,老婆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扇自己耳光:「女儿啊,你在哪里啊?妈妈找不到你啊……」
我好不容易把老婆哄睡了。出了门,浑身的力气就跟被抽干了一样,贴着墙滑坐到地上,哭得打抖。
都怪我,我为什么要带女儿回老家过年?为什么?!
我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找回女儿,让我们家的生活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却忘了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总找苦命人。
我老婆出事了。
之前,我打听到隔壁省有个厉害的出马仙,就连夜坐火车赶过去,想请他帮忙找女儿。出马仙住的地方很偏,信号不好,等我跟他谈完事,才发现手机上多了十几个未接来电。
我心里一紧,马上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人是警察,他让我过去认尸。
他说我老婆死了。
那天发生的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我甚至不记得,跟我说话的警察是男是女。我只知道,他们告诉我,在我走后,我老婆跟往常一样,出门找女儿。
一个泼皮看我老婆长得好看,就骗她说知道我女儿的下落,把我老婆骗到了油菜地里,糟蹋了她。
「畜生,那个畜生……」我的声音一直在抖,胸口好像堵了一团棉花,有些喘不上气,「没事,我不嫌弃她……我老婆呢?我带她回家…我不嫌弃她……」
老婆遭遇了这种事,肯定很害怕,我得带她回家。
可是,我老婆在太平间。她回不了家。
警察说,那个泼皮完事后,本来想提裤子走人,可我的老婆抓住他,一直问他女儿在哪。那个泼皮被缠烦了,问怕了,就抽出裤腰带,生生勒死了她。
我哭不出声音了。我晕过去了。
我把老婆接回了家,却没有给她下葬。她怕黑,怕虫子,埋在地里肯定会哭。我买了个大冰柜,把她放进去,每天都跟她说话。
我说:「老婆,我对不起你。」
我说:「老婆,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女儿的。」
那个出马仙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我女儿的确被人用冥币买了命,但是,他帮我做了法事,只要我在三天内,杀掉买我女儿命的人,就能把命数还回去。
换做以前,我肯定觉得大人做的孽不能算在孩子头上,可是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要我的女儿回家。
03
要杀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并不难。
一根针、一盆水、一颗花生米,都能让这个脆弱的小生命消失。我真正需要考虑的,是在杀掉他之后,如何不被警察怀疑。毕竟,我女儿年龄还小,如果我因为杀人而进了监狱,那她一个人要怎么活呢?
所以,我得找一只替罪羊。
第二天一早,我上街买了两瓶好酒、一只烧鸡和半斤卤猪耳朵,提着它们回我家。我妈给我开的门,见我提了这些东西,很开心,说嫂子最近奶水不够,要多吃荤腥。
我爸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冷哼了一声。我哥倒是客气点,问我老婆的葬礼办得怎么样了。
「还没办呢。」一想到惨死的老婆,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强笑道,「再等几天吧,现在我手上钱不够。」
我哥一听就笑了,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一边,说自己有个好门路。
「弟媳妇长得好看,就算死法不太体面,但是你不说我不说,谁又知道呢?肯定有人愿意出钱结阴亲的!」
「我给你牵线找人,到时候钱我们兄弟俩平分,怎么样?」
我万万没想到,我老婆生前被我家人刁难就算了,竟然连死后也不得安宁。我的家人想要榨干她的最后一滴血。
如果说,一开始我还因为要杀掉我哥的儿子,而对他心怀愧疚,现在,我的心彻底冷了。我觉得他们都该死。
「哥,先不说那些,」我把买的酒拿出来,「我们去喝酒,我特意托人买的好酒。一瓶要一千多块呢。」
我爸这次抬眼了。他皱眉看着我,重重地「啧」了一声。
「爸,你也来喝酒,我买了不少下酒菜,都是你爱吃的。」
我们三个大老爷们在桌子边吃菜喝酒。这酒是我特意挑的,喝起来觉得没啥,但是后劲儿大得很,喝两杯就上头。
我爸喜欢喝酒,喝得快,醉得也快。人醉了,心里就藏不住话,我爸涨红着脸,问我哥自己的法子怎么样。
「你们要是早按我说的做,珍珍上次也不会白白打掉个男娃……那可是我的亲孙子啊。」珍珍是我嫂子的名字。
嫂子之前怀过三次孕,每次怀孕满三个月,我哥就带她去做 B 超,看男女。男娃就留下,女娃就打掉。
之前打的两次胎都没问题,偏偏第三次出了篓子。做 B 超的医生说嫂子怀的是女娃,可是打下来一看,那是个成型的男娃娃。
我哥气得要死,一直骂之前做 B 超的医生没有医德,草菅人命,还要拉横幅、报警。最后,医院赔了三万块钱,息事宁人。
不到半年,我嫂子又怀了孕。
这一次,我爸妈和我哥长了心眼,拖到七个月才带嫂子去做 B 超。果然,这次 B 超看得清清楚楚,是男娃。
一提起上次的乌龙,我哥也是一肚子的埋怨。他说自己之前听人说月份大了不好落胎,所以每次刚满三个月,就急吼吼地带我嫂子去医院看,花了不少冤枉钱。
我听得心里烦,又不好发作,只能低头给他们倒酒。结果,眼角余光扫过窗口,看到玻璃上压着一张扁平的婴儿脸。
他甚至在对我笑。
「啊!」我吓得手一抖,酒瓶掉到地上,碎了。
「哎呀哎呀……」我爸看着地上流淌的酒液,心疼得直嘬舌,抖着手捡起了半片瓶底——那里还匀了小半杯酒——骂我,「你个没出息的,倒个酒都能丢了魂……哎哟,这得浪费多少钱啊。」
我哥也心疼酒,眼睛都红了,说:「小弟是听我们说打胎什么的,吓到了吧?唉,他都这么大人了,还像个软脚虾,我记得他以前还被一个女娃娃吓哭过,真是丢人现眼……」
我哥说的是我八岁时的事。
那时候,谁家生了女娃又不想要,就会把女娃扔到河里。因此,我们村边的河滩上常常有上游漂过来的女娃尸体。
说是女娃尸体,实际上,她们被水泡发了,又被鱼吃过,根本看不出人形,更像是臭鱼臭虾。所以,我们看到后根本不怕,有时还会把她们捡起来,互相丢着玩。
只有一次例外。
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样,跟同学去河滩摸石头,忽然漂过来一个半旧的竹篮子。我手脚长,把竹篮子勾过来一看,看到里面躺着一个漂亮的女娃娃。
有多漂亮呢?在我贫瘠的认知中,她就像语文书里画的洋娃娃。
可是她死了。
脸色青白,双目紧闭,摸起来像冰块一样,又冷又硬。
她死了!
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到,河里漂过来的女婴是和我一样的人……不,她们可能是比我更好的人。
我抱着那个女娃娃,一路哭着跑回了家。我爸妈吓了一大跳,以为我被鬼勾了魂,给我灌了香灰和马尿,还把那个女娃娃的尸体扔回了河滩。
几天后,我偷偷过去找,结果,河滩上有几只野狗在刨食,我只找到了几团「烂泥」。
我大病了一场。
病好之后,我一直刻苦读书,为的就是去看看村子外面的世界。
我考上了大学,认识了我的老婆,和她结婚,生下一个漂亮的女儿……我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可是,这个村子夺走了我的女儿,把我打回了原点。
等下,刚刚我看到的婴儿脸,好像就是八岁那年的女娃娃。
我再次看向窗户外,可是,那张婴儿脸消失了。
难道刚刚是我喝多了,眼花?我摇了摇头,把这件事赶出了脑海。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必须马上动手。
04
虽然少了半瓶酒,但我哥和我爸还是喝醉了。
按照计划,我去了后屋。后屋采光不好,大白天看起来也黑乎乎的。我敲了半天门,里面都没有动静。
真是怪了,我妈明明说,嫂子在后屋里带孩子啊。
我想找我妈要后屋的钥匙,可是在我们吃饭时,我妈去地里浇水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正在我暗暗着急时,门开了。
「刚刚我在给孩子哄睡,你找我啥事儿?」
嫂子辍学辍得早,初中没读完,就去外面打工,嫁给我哥时,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所以只办了酒,没有领证。
虽然嫂子的年纪小,但是她每天要下地干活,风吹日晒,又不爱打扮,看着就显老。尤其是跟我老婆站在一起时,她看着简直像是我妈那一辈的人。
我老婆觉得我嫂子不容易,每年回老家,都要给嫂子带护肤品和新衣服。
眼下,嫂子穿的就是我老婆上次给她新买的衣服,一件红色的羽绒服,领口和袖口都围了软乎的兔子毛。
我一看到那件衣服,就想起了我老婆,鼻子一酸,嗓子也堵得很。
「嫂子,我爸让我把孩子抱过去。」
嫂子去屋里抱孩子了。
她长得很瘦,肚子却很大,像一个要临盆的孕妇。
嫂子注意到我在看她的肚子,有些羞赧地低头:「这些天要给孩子喂奶,吃多了,肚子一直没收回去。」
「没事,我老婆生了半年后,肚子才消下去。」
那时候我们两个都不懂,以为生孩子就像电视剧一样,生完肚子就没了,所以,老婆发现自己的肚子没变小后,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病,吓哭了。我更是吓得连夜带老婆去医院挂急诊,结果是虚惊一场。
嫂子之前听我老婆说过这件事,笑了一下。她的皮肤苍白,眼底下却一片乌青,一看就知道好久没有睡个好觉了。
我从嫂子手里接过孩子,不敢看她,低头走了。
堂屋里,我哥趴在桌子上,睡得打鼾。我爸倒是还有点意识,瘫在椅子上,骂骂咧咧,问我不是出去买酒了么,酒呢。
「爸,你不是要抱孙子吗?」虽然我早就下定了决心,但是真到了这一步,我的心里还是怕得很,声音不自觉地发抖,「我……我把孩子抱来了,你抱他吧。」
说完,我就把孩子塞到了我爸的怀里。
我爸喝了酒,手脚发软,根本抱不了孩子。因此,我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就像一片落叶,从他手上掉下去,大头朝下,摔在了碎酒瓶上。
「砰。」血流了一地。
在血泊中,原本睡着的孩子睁开了眼睛,看了我一眼,缓缓地、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就和之前窗户上的婴儿脸一样。
那个笑容凝固在小小的尸体上,将我吓得浑身发凉,动弹不得。
「啊啊啊啊啊!」
我爸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亲手摔死了自己的孙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滚汗。
好巧不巧,我哥被我爸刚刚的叫声吵醒了,看到自己的儿子被摔死了,「嗷」地一嗓子就跳起来,跟我爸干架。
两人掐在一起,从堂屋这头打到那头,滚得满身是土。然而,天底下没有为了儿子去杀老子的事,我哥说只要我爸死后把宅基地给他一个人,这事儿就算了。
我爸忙不迭地答应了。
不满三岁的小孩不能立坟头,我爸和我哥就一起孩子埋在了屋后的柳树下。柳谐音留,我爸说这样就能让男胎留在我们家里,保佑我嫂子下胎再生个男娃。
从头到尾,两人都没想过去问我嫂子的意见,哪怕她是孩子的亲生妈妈。
我就这样借我爸的手,杀掉了买我女儿命的人。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留在这里,等我的女儿回来。
我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天都黑了,门外忽然传来了小孩的笑声。我抬起头,看见窗户上贴着一张压得扁平的婴儿脸。
05
这一次不光是我,我爸妈和我哥都看到了窗户上的婴儿脸。
几个人都吓得够呛,立刻把门窗关死了。我爸给认识的大仙打电话,可是,没有人接电话。
忽然,我妈抖着嗓子,说嫂子之前出门给孩子烧纸了,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嫂子在外面喊人:「爸,妈,我是珍珍,开门啊。」
「怎、怎么办?」我妈哆嗦得厉害,「开不开?」
「不开!」我哥神色发狠,「一开门,鬼东西跑进来了怎么办?」
我爸连声附和,说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害了一大家子,要怪只能怪嫂子命不好,大晚上的去外面烧纸!
可是,明明是他们跟嫂子说,白天烧纸会被人看到,怕有人报警,所以让她晚上出去的。
我看不下去,准备去给嫂子开门。结果,我哥从背后给了我一拳,狠狠地将我打倒在地。
「个怂蛋!」我哥往地上啐了一口,骂我,「我就知道你小子会坏事!爸,拿根绳子来,把他捆起来!」
我爸真的去找了根麻绳,用水打湿了,把我捆得严严实实。我挣脱不开,只能哑着声音问他们,就不怕嫂子死在外面了,也变成鬼,来找他们报仇。
「来就来!一个小娘们,还能翻天?」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渐渐平息了。窗户上的婴儿脸也消失了。
「行了行了,」我爸高兴地咧嘴,「明天我亲自去请大仙过来,去去晦气,今晚就先这……」
最后的话卡在喉咙里,我爸没有说出来。因为,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口,嫂子的尸体直挺挺地倒进来。她还是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肚子却完全塌陷了下去,一个小婴儿坐在上面,咯咯直笑,就像他刚刚从嫂子的肚子里钻出来了一样。
门果然挡不住鬼。
我爸妈吓得直哆嗦,我也觉得这次凶多吉少。我不怕死,我只希望这个小鬼在杀了我之后,能放过我的女儿。
然而,我哥忽然动了。
不知道是不是恐惧激发了他的力量,我哥转身去抄了一把斧头,将白天埋下去的孩子挖了出来,砍得稀巴烂。
「你个做儿子的敢来害你老子,老子就挖了你的坟,奶奶的……」
俗话说,鬼怕狠人,我哥这么一通乱砍,居然真的让小鬼消失了。
死里逃生,我心里一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妈激动得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嘴里连喊了几声「阿弥陀佛」。
「还是老大有办法!」我爸给我哥竖了个大拇指,「我听大仙说过,人死后,至少过一晚上才能变鬼,这次小鬼出来得这么快,肯定是因为我们把尸体埋在了柳树下……柳,留,尸体留在那里,可不是要闹鬼嘛!」
说到这里,我爸还有点不放心:「诶,我们把那棵柳树也砍了吧……老大?」
我爸喊了我哥好几声,我哥一直低着头,没有答话。我爸没忍住,上手推了他一下,结果,斧头掉了,我哥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们这才发现,我哥一直在哭。
「老、老大,你咋了?」
我哥没有说话,他一直在哭。
一开始,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默默地流眼泪。慢慢地,他忍不住发出呻吟。到最后,他疼得满地打滚,开始不住地求饶。
更恐怖的是,他的声音又细又尖,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女人……不,他听起来就像是我的嫂子!
「老公,我肚子好疼……医生说过了,这个孩子生不下来……求求你,让我去打掉吧……」
「老公,我流血了……我流了好多血……求求你,救救我……」
「老公……老公!」
听到我哥凄厉的惨叫,我妈吓得魂不守舍,几乎要晕过去:「是珍珍……珍珍也变成鬼来报仇了!」
我爸捡起我哥掉的斧头,打算故技重施,将嫂子的尸体砍个稀巴烂。然而,嫂子的尸体不见了。
「你们在找我的尸体吗?」不知何时,嫂子抱着孩子,出现在我们面前,语气幽幽,「她在省城的医院旁哦。」
06
当初,嫂子肚子里的孩子被查出来是死胎,被医生建议引产。但是,我爸妈和我哥都不同意,我哥带着嫂子去了省城医院复诊。
省城医院的医生技术虽然比镇医院的好,但是,他们不能起死回生。而且,他们要求我嫂子立刻做引产手术,说是胎儿窒息太久的话,对母体可能会造成生命危险。
我哥还是不同意。他觉得手术费太贵了,所以,他像前两次一样,给了我嫂子一碗打胎药。
然而,月份大了,引产本来就危险,再加上我嫂子前两次流产后,没有休养好,我哥一副猛药喂下去,我嫂子就大出血,不等送到医院,人就没了。
她穿的不是我老婆送她的红色羽绒服,那件衣服是她的血染红的。
嫂子死了,怨气化成了鬼,生下了鬼胎,跟着哥哥回了家。鬼会迷人心智,所以,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直到这一刻,嫂子亲口说出了一切。
孩子躺在嫂子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此时此刻,那个孩子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人了,他的脖子上缠着一条长长的脐带,脸色因为窒息而变得青紫肿胀,两个大眼球完全突起,好像随时会掉落一样。
在那对大眼球的注视下,我哥的身体开始往外渗血。鲜红色的血不停地从他的每个毛孔里往外钻,很快就在他的身下汇成了一大片血泊。
与此同时,我哥的身体越来越干瘪,最后,他变成了一张轻飘飘的人皮,被风吹起,挂在了屋后的柳树上。
我妈彻底被吓瘫了,浑身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你之前总说,我要是生不出儿子,你死了都不能闭眼,然后逼着我吃转胎丸……」
「转胎失败了,你就骂我没有用,根本不管我是不是刚流产,就逼着我跟老公同房……」
「现在,你的孙子来找你了,你可以闭眼了。」
话音刚落,孩子脖子上的脐带散开,像一条蛇一样,缠到了我妈的脖子上。我妈拼命挣扎,满脸是泪,想向我们求救。
早在我哥流血的时候,我爸就悄悄地躲到了厨房的柴垛里。而我被捆得动弹不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妈一点点地被她的亲孙子杀死……
我妈断气了,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可我不想死。
起码在女儿回来之前,我不能死。
我心里怕得要命,脑子却转得飞快,赶在对方下手之前,抢先开口:「嫂子,我承认,我之前存了害侄子的心,我该死。」
虽然那个孩子本来就是鬼胎,但是我的的确确存了杀心,并且付出了行动。
「但是,看在你弟媳的份儿上,你能不能宽限我一天……不,半个小时就行,我再来给侄子赔命,好不好?」
从刚刚的控诉就知道,嫂子现在虽然是厉鬼,但是并没有完全丧失神智,所以,我敢和她讨价还价。
嫂子没有说话。她的脖子一下子变得很长,向前一伸,整张脸就贴到了我的脸前,死死地盯着我。
我大气都不敢出,额头上滚满了豆大的汗,滴到眼睛里,刺啦啦地疼,还不敢闭眼睛,怕嫂子以为我在耍心眼。
就在我的眼睛干涩得快要炸掉时,嫂子笑了一下,抱着孩子消失了。
捆在我身上的绳子也散开了。
「她这是……同意了?」
今晚的波折太多,我不敢大意,立刻去我爸的房间里翻东西。柜子、抽屉什么的都翻遍了,终于在裂开的床腿缝里翻到了几张纸。
我把纸叠了叠,藏到了怀里。然后,我去厨房,找了把菜刀,在心口划了一道口子,再把血围着身边撒了一圈。
「斌子,你做啥呢?」农村房子不隔音,我爸听到了我和嫂子的对话,所以打算趁这半个小时的缓刑期逃命,「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你还不抓紧时间逃跑,弄这多血干啥?不怕那个婊子回来找你啊。」
「嘘!」我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半个小时而已,逃能逃多远?说不定我们刚逃出去,嫂子就追上来了,到那时,我们说不定会死得更惨……」
我爸哆嗦了一下:「那我们爷俩儿咋搞?总不能留下来等死吧?」
我摇了摇头,「我刚刚给大仙打过电话了,他说他明天早上过来,让我们先用心口血辟邪……他说心口血的阳气重,鬼不敢靠近……」
「这样啊。」我爸接过刀,对着自己的心口比画了两下,愣是没敢下手。
「斌子,爸……爸晕血啊。」
时间紧迫,我干脆让我爸直接用我的心口血,站到我刚刚画好的圈里。
我爸立刻答应了。
「斌子,这个法子真的管用吗?」站进去后,我爸紧张得不停擦汗,「那个婊子不会再来杀我吧?」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不相干的事:「爸,你的病怎么样了?」
「还行……」我爸随口应了一句,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眼神慌乱了起来,「什么病?你记错了吧,我身体一直挺好的……」
「是吗?」我把之前在我爸屋里翻出来的那几张纸拿了出来。
那是几张医院的诊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早在一年前,我爸就确诊了肺癌,晚期。
可是现在,我爸一点生病的迹象都没有,身体健壮得像十八岁的小伙子。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买我女儿的命,是为了救我哥那个未出世的儿子,到头来,你是为了救你自己。」
刚刚嫂子找哥哥报仇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她生下来的是一个鬼胎,那我女儿的命数去了哪里?
我爸应该是在知道自己得了治不好的病后,就想到了这个买命的法子。他怕我们看出端倪,就把这个消息瞒得死死的——如果不是买命要求写清楚缘由的话,他一定会把这几张诊单烧掉。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几张诊单是、是医院搞错了……」
大概是我的表情过于嘲讽,我爸编不下去了,只能胡搅蛮缠:「好,就算老子买命了怎么样?」
「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供你读大学,难道你不该报恩?」
「而且,谁让你生了个女娃娃?」
「难道你要为一个不能传承香火的丫头片子,让你老子赔命?!」
「是,」我爸妈的确生养了我,但是,他们只是把孩子当作给自己养老的保险,他们最爱的是他们自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我爸气昏了头,要拿菜刀砍死我这个不孝子。然而,空气中传来了「咯咯」的笑声,一团青紫色的身影扑到了我爸的身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半个小时过去了,嫂子带着孩子回来了。
另一边,我爸不停地惨叫,扭动,想把孩子甩下去,可是,孩子就像认准了他一样,死都不肯松嘴。
很快,我爸就不太能动了。他的脸上全是血泪,眼睛瞪得大大的,艰难地开口:「那些血……」
「那些血是诱饵。」
心口血里含有人的精气,对鬼是大补,因此最能招鬼。
之前,我打算跟我爸一样,用冥币红包把我女儿的命买回来。可是,隔壁省的大仙告诉我,买过命的人相当于活死人,不能被买走寿数,也无法被鬼识别。
之前嫂子复仇时,直接漏掉了我爸。这不是因为我爸没有得罪过她,而是因为她无法定位我爸的位置。
所以,在确认我爸买走了我女儿的命之后,我就用我的心口血做标记,破了他的「隐身」,目的就是让我的嫂子可以找到他,然后,杀死他!
在我爸被孩子啃咬的时候,嫂子也趴在我的胸前,贪婪地吸吮我的血肉。而我提着最后一口气,拼着命不让自己死在我爸之前——
我爸死了,我女儿就能回来了。
我就能……就能看她最后一眼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眼前开始发黑,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我知道,我要死了。
听说,人死后,听觉还会残存一段时间,也许,我还能听到女儿喊我一声「爸爸」。
我女儿没有得罪过嫂子他们,他们应该不会对她下手。
唉,我这一身血糊糊的,肯定会吓到女儿。要是嫂子吃完我后能帮我洗个澡就好了。
……
我胡思乱想了很久,终于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听到了女儿的声音:「爸爸!」
老婆,我把女儿找回来了。
07
一个月后,我在医院醒了过来。
医生说,在我昏迷的这些日子,我女儿每天都会过来看我,还会给我背唐诗。今天背得口太干了,她被护士带到护理站喝水了。
警察也来了。
他们问我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我老老实实地说了。结果,他们认为我因为亲眼见到家人遇害,受刺激太大,分不清幻想与现实,让我去做心理治疗。
我又接受了快半年的心理治疗。
其间,我把自己的经历写成故事,发在了网上。有网友说太假,说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这种重男轻女的事发生。
他们没有见过那些被冲上岸的女婴,所以,我觉得他们很幸运。
我也很幸运。
我不知道是不是女儿的那一声「爸爸」,唤醒了嫂子的最后一丝人性,让她给我留了一丝生机,我只知道,我和我的女儿会好好活下去。
我会让我的女儿代替那些没有机会活下去的女婴,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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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7 14: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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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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