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投胎路
人间崩坏,恐怖复苏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为了还债我把命抵出去,以为两清了,没想到债主也不要命地找到我。
真不要命!
就无语,见过变成鬼还要被追债的吗?
1
我死后在鬼屋上班。
某天来了一个人要买我。
老板:「这个得看有没有缘。」
「什么缘?」
「两千元!」
买主拍案而起:「不识货的东西,她值两千万!」
我在鬼屋里吓人,但我不扮鬼,我就是鬼。
我已经死了。
据目击证鬼透露,我死得很鬼畜:
过天桥时我踩到香蕉皮,把栏杆撞倒掉下去时,和迎面超速驾驶的车来了个亲密接触。
继直线坠落后呈抛物线,总共我飞了两次,落地时后脑被地面摩擦削掉半边。
我暗暗庆幸不是脸着地,不然让我一个妙龄女鬼怎么混!
路过的道士看我好忽悠,让我去他的鬼屋里上班,还许诺鬼屋的日子潇洒又快活,上班鬼哭狼嚎吓吓游客,下班排排坐吃香火。
我信了他的邪。
鬼屋里揭不开锅,他转手就把我卖了出去。
2
「贩卖人口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道长细细上下打量我,「可你是鬼啊。」
因要被卖掉而心情不爽的我,愤恨地抱起香炉,跷起二郎腿,躺在棺材里猛吸香火。
没过多久,道长顶着一张乐开了花的脸走进我房间:
「漫漫,我来给你送点香火。」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以往都是只克扣香火的。
我呆滞地看着面前满满一箱的上等香火,又看向那始作俑者的道长。
「这些不会都是拿我的卖身钱去买的吧?」
道长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眼睛:「怎么能叫卖身钱,那叫订金。」
说得再好听,也是把我卖了。
我又气又恼,指着他鼻子骂:「狗道士,我给你打工,你居然卖我?!」
「我也不想卖,可是你们仨一只比一只能吃,我养不起啊。」
他理所当然地说,随即撩撩道袍,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
道长是真穷。
他修行天赋不够,苦练也赶不上同门,觉得自己给道观蒙羞,就跑出来自立门户,用仅剩的钱盘下这个倒闭的鬼屋。
抓的鬼也是不靠谱的,白发苍苍的老伯伯,神志不清的陈年老鬼,还有被削掉半边脑袋的我。
这个鬼屋团队简直是老弱病残的完美诠释。
我们四个虽然时常打打闹闹,但遇事那还是在同一阵线上的。
他现在转手卖掉我,不免有点寒心。
此时不免感叹:「你穷到连良心都没了啊!」
他眉飞色舞,说着说着竟暴露了本性:「你知道你值多少钱吗?」
他伸出两只手指,摆到我眼前晃了晃。
我思索了一下,细想鬼本来也不是什么太值钱的玩意儿,但是道长这个黑心肠的中间商绝对会狠狠敲诈对方一笔差价。
我壮起胆子开口:「两千?」
「自信点!」他嚎啕起来:「两千万!」
我赞许地看着他,不错不错,修行是比别人弱了点,但非常有做奸商的天赋。
「别怪我,只能怪买家给得实在太多。」
可我想破脑瓜都想不出来我凭什么值这么多钱啊。
「哪个冤种会这么砸钱。」道长用一种宁错杀不放过的眼神看着我,「咱得先把人叫过来看看,要是你俩认识,对方还能多砸点。」
道长再三保证绝不出卖良心把我丢给无良买家后,鬼屋的门铃响了。
我和道长面面相觑,买家到了。
3
道长打开门,扬起最灿烂的笑容来迎接他的财神爷。
看着面前这个披着及腰长发的女生,白皙脸庞上,丹凤含情目勾魂夺魄,恍惚间我以为自己回到了半年前,被喻坤一脚油门撞飞的时候。
「哐」的一声,我下意识地把门砸上了。
仇家这种东西就应该好好地躺在棺材板里面,最好挫骨扬灰 而不是变成鬼阴魂不散。
道长拉住转身就爬进棺材里的我,也没先开口说话,转头看看门,又看看我,一头雾水。
我双手扶额,心中一阵怅然,支支吾吾憋出一句:「猜对了,我跟她认识。」
道长点头,毫不意外地「哦」了一声,把我从棺材里拽出来。
我接着说:「就是她把我撞死的。」
道长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看着我,又默默把我塞回去,并贴心地盖上了棺材板。
黑暗里,我听见规律的敲门声,喻坤的声音响起:
「漫漫,你开门吧。」
语气轻柔,带着丝丝讨好。
4
我打开棺材盖时,道长在和喻坤讨价还价,坚持生意可以不做,定金绝不退。
空气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尴尬。
喻坤见我起身,眼里闪过喜色。
道长杵在我和喻坤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试探性地叫我:「江漫,你……」
他话还没说完,我直接打断:
「这是我仇家,我自己处理。」
听到这句话,喻坤刹那间脸无血色,眼里喜色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抹去的怅然:「你当我是仇家?」
「不然我跟你还能是什么关系。」我一脸理所当然,「我记得,我跟你是很多年的好朋友,后来死在你的车前。」
我来劲了,扒拉一张嘴就胡说八道。
「这很好猜的,我肯定有地方对不住你,但是不自知和你做了多年的好朋友,最后羞愧而死,现在你找上门来买我就是想让我魂飞……」
魂飞魄散。
道长眼疾手快,冲上来举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嘴:「不好意思,她最近电视剧看多了。」
喻坤却缓缓低下头,脸色当场刷地惨白。
5
我坐得离喻坤要多远就有多远。
道长隔在中间,眼中闪烁着八卦的目光。
他先伸手指向我,介绍说:「江漫,是我半年前从路边捡回来的。」
随后掰着我肩膀转个方向,背对喻坤,给她展示我被削平的后脑勺:「她脑子摔坏了。记忆稀碎凌乱,说话也乱七八糟。」
「你是说,她失忆了?」
喻坤开始的一脸茫然,在得到道士点头的肯定后,突然缓和了下来。
眉宇间都舒展开了,眼神中带着像是大难不死、劫后重生的庆幸。
道长倒是没有注意到喻坤的变化。
像是审问犯人:「江漫说把她撞死的人是你,这是真的吗?」
「真的。」喻坤脱口而出,不带一丝犹豫,「当时车太快,我刹不住。」
闻言我转身,目光相对,我能清晰在喻坤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慌乱。
车太快?刹不住?
我很诧异,并且失望,这和我知道的可不一样。
道长接着盘问:「她说你俩认识,你们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问题,我也是双眼一亮。
「我是她的……是她的……」喻坤嗫嚅着嘴唇,没说出什么来。
没等到回答,我突然意识到:
「我都死了啊,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道士抢答:「祭魂。」
祭魂,活人选择寿命做贡品,来祭祀还未投胎鬼魂的仪式,常常被用来寻找鬼魂,也能用来延长鬼魂存在人世的时间。
这是只有活人才能引发的禁术。
禁术的实施都是要付出交换代价的,这种交换并不平等,是以十换一的比例。
祭魂开始后,鬼魂存在的每分每秒,都要消耗献祭者十倍的寿命。
果然说到专业知识,这半吊子道士还是靠谱的。
而我当头棒喝,我一方面感叹道士居然能解答,另一方面……
喻坤消耗十倍的寿命,为了找我?
我倏然色变,睁大眼睛,盯着目光闪躲的喻坤,不放过她的丝毫神情。
茫然、悲伤、坚定……没有一丝否认的意思。
沉默,久久的沉默,久到我脸上的假笑都僵硬。
我收回目光:「你找我干嘛?」
那道轻柔的声音传过来:「我想陪陪你。」
6
喻坤在鬼屋住下来。
道长暗示喻坤出钱,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思,狠狠敲诈了她一笔。
「这怎么好意思呢,那我就收下吧。」
一边假模假样地拒绝,一边抑制不住嘴角的微笑。
有了这笔钱,鬼屋休业了三天。
开工前一晚,大家聚在一起吃饭。
我美滋滋抱着香炉坐在棺材板上,喻坤小心翼翼靠过来。
她问:「你在这边过得开心吗?」
我点点头:「开心得很。」
鬼屋团队集齐老弱病残,都是没有力气倒腾的,相处很融洽。
比如门口那个坐着小板凳,在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的老伯。
面容苍老,头发斑白,一副久经风霜的沧桑模样。
道长说其实老伯去世的时候很年轻,是他想和他老婆一起投胎,就早早化形成年老的样子等着。
他担心鹤发鸡皮的老婆寿终后,看到自己还是年轻的模样,会跟他闹脾气。
此刻老伯搓搓手,摩了摩后颈,朝我飘过来。
漫不经心往我香炉里扔了几根线香,丢下一句「多吃点长身体」,就飘走了。
喻坤诧异地笑笑:「氛围是挺好,还会分享。」
我想到好玩的事情,也跟着嘿嘿一笑:
「这老伯容易认错人的,老错认我是他闺女,三天两头往我炉里扔香。」
7
我环视一周,屋里只有两人两鬼。
「还有一个陈年老鬼,不经常能看到他。他留在人世几百年了,时间太久,都已经神志不清了。」
喻坤下意识顺着我的话问:「鬼魂居然能活那么久?」
并不是所有的鬼都能。
滞留在人间的鬼魂,都是靠着记忆里强烈的执念在强撑。
执念是个很随性的东西。
某天执念撑不下去,鬼就魂飞魄散了。
也有幸运的鬼,中途化解执念就能投胎转世。
喻坤不明所以地问执念是什么。
专业人道士抢答:「执念是活着时做不成得不到,死后也不甘心,不愿意将就的某件事、某个人。」
喻坤偏头过来看我:「有意思,那你的执念是什么?」
刹那间,我觉得喉间一涩,干痛到说不出话来。
喻坤见盯了许久没有回答,手伸进包里掏出一沓钞票,扔进旁边目光灼灼的道士怀里。
道士顿时脸上堆起褶子:「这怎么好意思呢!」
我送他一个鄙夷的眼神,见钱眼开的家伙!
他清清嗓子,说道:「人濒死时经历的事、遇到的人,如果刺激到死者,会让其没有求生欲,选择忘掉生前的事情。」
主动把执念忘掉了,对鬼来说是自杀。
说到这,喻坤顿时变脸色,打了个冷战。
我也冷。
死前的车祸,坐在驾驶座的喻坤,惊恐慌张的眼神我还记忆犹新。
她说撞我不是本意,是车太快,她刹不住。
所以宁愿以十换一祭魂,也要找到我,只想陪陪我。
现在却要告诉她:因为遇见她,我不想活了。
怎么让人不寒心。
8
像道士说的那样:上班鬼哭狼嚎吓吓游客,下班排排坐吃香火。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有次喻坤提议让我住到她家里。
我玩心大起,噘着嘴傲娇得很,说我可不是什么香都吃的。
喻坤一脸认真:「那你喜欢什么香,我去准备。」
「我喜欢香火味重的地方,你家又不是。」
「有点麻烦。那我先回去每天烧着,达到标准了再去。」
道士在旁边插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把江漫卖掉了吧,她真的很难伺候。」
两人都默契地跟对方点点头,笑了。
「喻坤。」我叫她一声。
她转头看我。
我抿了抿唇,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你对我太好了吧?」
她唇角泛着苦笑,眼眶也随之泛红,脸上难看了很久,嗫嚅着嘴唇,语气放缓下来:
「你就当我在赎罪吧。」
我不理解。
道士也不明白:「赎罪?你是说撞死江漫那事?」
良久,喻坤轻微点点头。
道士长长地「哦」一声,半晌又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他皱着眉头:「嘶,可是江漫不是自己掉下天桥的吗?」
道长虽然穷钱财,但富有想象力。
他那八卦的目光又燃烧了起来:「难道说是你逼江漫跳天桥的?」
一时间空气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尴尬。
久久没有回复,道长终于识趣地闭嘴。
9
日子一直平淡下去,平淡到连陈年老鬼都出来晃悠。
他浑浑噩噩,只会在屋子里飘浮。
灵魂也越来越薄弱,碰到物件,能被刮下碎片来。
刚开始喻坤问他怎么了。
「魂飞魄散嘛。留在人间太久,执念撑不住,快消散了。」道士淡淡道。
那时开始,喻坤总是心不在焉的。
直到今天,喻坤再次被门槛绊倒,留在屋子里休息。
我飘在她身旁,这是再见面后第一次端详她。
喻坤是很典型的中式美人,气质天成,长发飘飘柔软而美丽。
她静静低头玩手机,突然一缕头发散到面前,她下意识张嘴吹了一下。
恰好陈年老鬼飘过面前。
那股轻微的气流过后,头发还垂在额前,老鬼的灵魂已经被吹散了。
碎片闪着荧光,飘飘扬扬撒下来。
「他怎么了?」
喻坤的声音细微又平静,我侧目过去,却见她面白如纸,眼眶水汪汪地噙着泪。
我突然有些心疼,赶紧拍拍她的背:
「别怕别怕,魂飞魄散而已。」
这几个字,不知道触碰她哪根神经,她好像离弦的弓箭,紧紧绷着。
良久缓过神来,喻坤的眼底滑过一丝慌乱,但望向我的眼神依旧温柔:「你也会这样吗?」
我抿着唇,目光躲闪。
像初次见面时被我求证祭魂时的喻坤那样,那道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不出半点否认。
同样的沉默,久到喻坤慌张起来,握住我的手,颤抖从她的手指传到我整个身体。
「不是说,执念化解就可以投胎吗?」
她仿佛索证地看着我,又不等我回答就开口了。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投胎啊!」
那声音,像是从被掐死的幼兽嘴里留下来的最后一声呜咽。
对比起来我过于平静,太过无所谓,甚至不理解。
「喻坤,我和你活着的时候,并不愉快,对吧?」
她绝口不提起和我的关联,却愿意祭魂找到我。
我和她关系匪浅,一场车祸后就再也不想看到她。
我蓦然抬头,和她对视:「我要投胎,就要想起执念,要想起生前的事情。」
「我会想起我们之间的事情,很多罪恶就再也不能忽视了。」
我用力压制住她还在颤抖的双手:「如果想起之前的事情,那么我们大概也不会愿意见到对方了。」
「这样的结果,你也愿意吗?」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说:「不需要再见的,只要知道你还在,不需要再见的。」
最后的一句伴着哭腔:「去投胎,求你了。」
10
道士矫揉造作故意打算不帮忙,喻坤用几大沓钞票砸了过去。
钞能力不容小觑!
看喻坤这么迫切,我有心逗她:「你就不怕我想起你把我撞死的样子,然后报复你吗?」
她闷闷接了一句:「你报复吧,我活该。」
这一番话没有取悦到我,我别过眼睛不看她。
这边道长布阵,手指粘上朱砂在地面绘就阵法。
我飘在阵眼中,看道长趴在地上画阵法,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喻坤从开始的一脸期待,转变成后面的满脸鄙夷,十分怀疑:「你到底行不行啊?」
为了应对雇主的怀疑,道士加快动作,阵法一连画了很多个,并讨好地附上解说:
「这个阵法不简单,他的机制是让鬼想起生前最难忘的人和场景,专门用在失忆的鬼身上。」
话音未落,他手中刚落成的阵法突然泛起金光。
在旁边幸灾乐祸,还没消化完道长那句「想起生前最难忘的人和场景」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刺中了。
再一次感慨道长修行成果的惨不忍睹。
按照最后一道阵法的反应,我就知道他画错了。
而对于前面几道正确的阵法,也许他不理解,但我知道为什么没有反应。
因为阵法没有起效。
因为我装的,我根本没有失忆。
11
被刺中后,脑子昏昏沉沉中,我丧失了意识。
我好像在做梦,梦见我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虽小,布置得温馨,收拾得井井有条。
厨房传出锅碗的碰撞声。
老妈抄着锅铲,打量锅里色相还算不错的小炒,跟旁边的老爸窃窃私语:「看着还行,你快尝尝!」
老爸蹙眉面露难色,十分谨慎:「老婆大人的第一道菜,肯定是要让宝贝女儿先尝的。」
随即转头吼了一声:「漫漫!」
在厨房门口听墙角的我,默默竖起大拇指。
真棒,我爸是有哄人技巧在身上的!
我转身猛然冲进去,呐喊着扑到他们身上:「老爸老妈!」
「快尝尝!这是你妈的新菜式,多吃点长身体!」
小小的我哪知人心险恶,筷子夹着往嘴里送。
爸妈一脸期待:「怎么样?」
我慢慢咀嚼,片刻点点头:「好吃!」
说着就想再夹起一块,不料盘子被端走。
刚才还在说多吃点的那个人,扭头就开始护食:
「别激动!这可是我老婆第一次下厨,得留念下。」
于是我在狭小的厨房中,很无语地看他俩端着盘子不断地切换拍照姿势。
半晌,看得不耐烦:「你们摆好了没有啊?菜都凉了!」
许久,老爸揽着老妈,由她依偎在自己怀里,终于满意地站定。
却在我摁下快门的那瞬间,老爸低头,吻上怀中人的侧脸。
我气得跺脚,很是无奈:「啊!爸,我还在这呢!」
老妈一脸羞涩,伸手就在老爸手臂上拧了一把,佯怒道:「还要不要脸了?」
老爸痛得龇牙咧嘴,嘴巴倒还逞能,顺手把我也揽到怀里,一脸得意:
「要什么脸啊,要老婆和闺女!」
我突然觉得,若是定格在这时刻,一家三口和睦也算美满。
12
我好像清醒了。
我已经自己在棺材里,灯光昏暗,香炉里插的线香燃着,烟雾缭绕。
喻坤和道长的声音传过来。
道士难得地严肃:「最好江漫的血亲能在场,万一她有暴动还可以镇压住。」
喻坤「嗯」了一声,表示明白。
「『嗯』什么?你俩不是熟人吗?你去把她的血亲找过来。」
喻坤:「我就是!」
道士好像震惊了,许久才遗憾地说:「你不行的,很多鬼都不愿直视死因。」
「而把江漫撞死的人是你啊。」
许久许久,喻坤闷闷开口:「那还有一个人是她的血亲,我接她过来。」
13
没过一会儿,我又恍惚了。
我看到在我十二岁生日的当天,老爸去世了。
坠楼,从商场四楼落下来,脑出血,内脏出血,肢体多处粉碎性骨折……
他被推进 ICU。
一张接着一张的病危通知单拿到手上。
老妈摁着手才能一张一张签完。
一次抢救成功,老妈哭着,声音沙哑地说,可能不出几天……
年少的我只觉得爸爸睡得太久太久。
没意识到可能不出几天就要入秋了。
天气渐渐转凉,万物凋零,只有墓前的菊花还会开着。
我还看到妈妈抱着花久久伫立,那是我见过的她最好看的模样,不论抱着墓前的菊花,还是谢幕时的玫瑰。
妈妈说她只喜欢玫瑰,可到后面也没有人为她送上玫瑰了。
我十五岁生日那天,她拖着断了的右腿回到家,说不小心滑了一跤,摔断了。
折断的股骨顶着肌肉,在皮肤上能清楚触摸到突出来的鼓包。
那是舞蹈演员的腿啊。
她的骄傲和荣耀跟着那条腿,一起折断了。
14
我还看到我在漏雨的屋檐下站了很久,猛然一头冲向汽车飞驰的马路。
「你干什么!」
有人抓住我。
大雨滂沱中,有人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把我从马路上拖回去,丢回屋檐下。
「靠!你特么的,你在自杀?」
那严厉的声音重重砸下来,让我昏头转向。
我在自杀吗?
我木讷抬起头,见到浑身湿透,目光凌厉的喻坤。
她问我:「你怎么了?」
我缓缓低下头,雨水拍到身体冷得瑟瑟发抖。
我没法回答她。
我只知道连续下雨的潮湿天气里妈妈的腿会很疼,母亲节快到了,我兼职了一个月的工资,不能用来买礼物,只能花在柴米油盐上。
可是……
冻得发紫的嘴唇只传出细微的一句:「他们欺负我。」
喻坤好像没听清,她走近蹲下身靠近我,抬手把我贴在额头上的碎发细细拢到耳后,又了问一遍。
动作间她的外套划过掌心,我不由得握住。
我声音有些哽咽:「我的工资,他们没有全部给我。」
全盘托出,喻坤震惊了,蹙着眉,不可置信地说:「两百?就两百块,你冲进马路里?你不觉得这样太贬低自己身价吗?」
我头压得更低了。
看见手中喻坤洁白的外套虽然打湿,但一尘不染。
我放开他的衣角,闷闷道:「这两百块钱,对我很重要。」
喻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猛地一把将我提起来,扒下我的外套拧了拧,确定没有雨水滴下来,才抖几下又披回我的身上。
喻坤捧起我的头,让我和她对视。
她目光灼灼,一脸坚定:「哪家公司的,走,带你拿回来。」
后来在兼职的餐厅里,餐厅老板娘把手中久久揉搓的两百扔给我。
「先前给了一千八,这是多给你的两百。」最后送上一句鄙夷,「你也就只值这两千块。」
两人被赶出去后,喻坤一路唠唠叨叨,拉着我往前走,不经意回头看我。
「你怎么……」喻坤怔了一下,「你怎么哭了?」
我可没那么脆弱,我没哭。
想开口辩解却哽咽了,只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如果有人一直在我身边这样陪着就好了。
这几年倔强累积的委屈,在她面前土崩瓦解。
喻坤安慰了好一会,见我还是涕泗横流,就板着脸错愕道:「你不是来真的吧?」
反着劝果然有效!
我倔强抿着嘴憋住哭声,抽泣时鼻涕带动还是哼出来几下。
我愣愣地问:「我只值两千块?」
「好了,别哭了。」喻坤不忍,递给我纸巾,神情缓和下来,眼神柔和又温暖,「你值得很多。你要相信自己,现在是两千,以后就是两万,两百万,两千万。」
这是我和喻坤的初次见面。
15
往后的生活一直受到喻坤的照拂,我总觉得麻烦她,亏欠她。
喻坤倒是很不在意的样子,很无所谓地说觉得亏欠就还给她好了。
然后接着贫嘴开玩笑:「你的命都是我救的,你这要怎么还?」
直到我高考的那天,我才意识到,我还不清的。
理综考前十分钟,我发疯似的跑出考场,撞开要阻拦的老师,往校门口跑。
可高考期间,道路都被清空,一辆车都没有,我一直跑,往医院跑。
我狂奔在每日放学的必经之路,往日慢慢悠悠散着步都能很快走完的一段,今天怎么那么长,怎么跑都不到尽头。
「漫漫!」
是喻坤的声音。
我侧目,看车窗摇下,看到喻坤,她笑眯眯问我:「去哪呢?」
「医院!我妈妈出车祸了。」
喻坤眨眨眼,还是在笑,语气也是一贯的柔和:「走。」
等到几个小时过后,站在医院的走廊,我才发现,喻坤总能在我最困难的时刻出现。
我不敢设想,这些时刻,要是没有她,我该怎么办。
那时候的喻坤,是救赎。
16
我人生的后半段发生在一座小镇里。
在生活最拮据的时候,我和老妈搬到这里来。
大三暑假,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我外出回家,打开门就脚底一滑。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被重重砸在地上引得一阵嗡响,面颊擦过地面磨得生疼,触地瞬间恍惚听到胸腔传出「咔嚓」的断裂声。
我被人抵着脊柱摁在地上。
有群人闯进到院子里,领头的是个慈眉善目的女人。
那群人压着我和老妈看了一段视频。
妈妈被打断腿的视频。
我曾怀疑过,股骨怎么可能一跤就摔断,肯定是有别的原因,却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
视频画面上男人持着棍棒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一下接一下落在妈妈的大腿。
妈妈开始还在尖叫,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低低的呜咽。
被压住的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肚子翻江倒海,我不忍看。
我尖叫,他们捂住我的嘴。
闭上眼,他们掰开我的眼皮。
视频的最后,男人收起棍子,说:「腿断了。」
我蓄了很久的力,爆发在这一刻,挣脱把手机撞倒,又被狠狠摁了回去。
那些人露出魔鬼般的狰狞笑容。
17
那个慈眉善目的女人在我面前蹲下,手里拿有红色的结婚证,翻开来指着名字那一栏,压到我眼前。
我看到第一个名字是老爸的,第二个是……不是老妈。
我浑身一震。
她给我回忆爸爸的死,妈妈的腿伤。
那女人淡淡道:「猜猜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搜肠刮肚不明白为什么,也猜不出她口中的小姐是谁。
可能是看着我一脸迷惑,她便用指尖挑起我的下巴:「十六岁的你值两千,现在值多少?两万?两百万?还是两千万?」
我不可置信看着她,觉得身体骨软筋酥,灵魂好像在一丝丝往外抽离。
她笑着,如沐春风,却眼神阴鸷。
「喻坤把你救回来,就是希望看你能永远活在绝望里。」
她柔和的语气像利剑一下一下戳着我。
「想过为什么你高考那天出学校会碰到小姐吗?」接下一句当头棒喝,「她想第一时间看到你的崩溃啊!看着你落榜!看着你家破人亡!」
双方沉默良久。
女人深吸一口气,板着脸一字一句:「还没想明白?」
我接近疯狂地嘶吼:「想明白?我要怎么想?想为什么她恨我?」
闻言女人直起身,逆着光,身体周围笼着一圈金光,像是审判罪人的天使。
「不该恨吗?你的童年有多快乐,小姐的就有多凄惨。」
「你的妈妈抢走她的父亲,你抢了本该属于她的家庭,她不该恨你吗?」
女人居高临下,伸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把我混着冷汗贴在额头上的碎发细细拢到耳后。
此时这副温柔,和我在十六岁时遇到的喻坤一样。
「妹妹,不管是偷的抢的,欠下的东西总是要还的。」
当头棒喝,打得我昏昏沉沉。
最后,他们离开了。
我在地上趴了好久。
后面老妈把我扶起来,让我躺在院里的摇椅上。
我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摇椅上看了三天的日出、日落、星辰。
直到喻坤走进院子里,我才愤然起身,拼尽全力扇了一巴掌。
她跌倒在地,我骑上去双手拍打着她,嘴里却在胡乱念叨:「对不起,对不起……」
我俯视着喻坤,眼泪滴在她脸颊又滑落下去。
之前觉得欠喻坤的太多,总是千方百计想还回去。
现在哪怕挫骨扬灰都还不清了。
18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有些乱,够这一对知晓自己罪名的母女消化好久。
接下来几个月时间,我和老妈都用在疗伤上,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那天的事。
我和往常一样和老妈过日子,做我的拿手菜、打扫院子、管理家里的费用……
只是比往常多了些互动,教老妈做我的拿手菜,味精不能放太多……
跟老妈一起打扫院子,嘱咐墙角的洞要堵上,不然有猫狗溜进来,又要皮肤过敏的……
一起管理家里的费用,这些太细太繁琐,一定要分清……
可我自己都分不清,往妈妈的电话卡里预存了两万块钱话费,被老妈骂得狗血淋头。
「你是猪吗?这些都是你做兼职的钱啊!」她拍着大腿十分惋惜,咬着唇蹙起眉头,又有点儿欣慰地说,「充上去估计我这辈子都够用了哦。」
老妈傲娇的样子还是挺可爱的,可惜以后都见不到了。
最后搭话的一次,是出门前的一句道别:「我去买花啦。」
老妈嘀咕说:「玫瑰你才刚买回来。」
我尴尬地笑笑,转口说:「那我去还点儿东西。」
留给妈妈一个柔和的眼神,我离开了。
后面不知不觉就提了一大袋香蕉,路过天桥时想起这是喻坤最不喜欢的水果。
我已经很久没和她见面了。
我拨通她的电话。
在那群人闯到家里前,喻坤都是秒接电话的,如今我做好了拨打十几次的准备。
但是对方秒接:「漫漫,你妈妈……」
「你闭嘴吧!」我打断她,良久后开口,「来见见我,有什么话见面了说。」
天桥上吹风太凉,我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扯出根香蕉塞到嘴里。
许久许久,路口尽头出现那辆熟悉的车。
和高考那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情景一般无二,在飞速行驶着,快过天桥了。
香蕉皮往后一甩,我搓了搓手,覆上冰冷的栏杆,一跃而下。
我坠下天桥,半空中撞上迎面行驶着的车,最后一眼,看到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是喻坤。
19
我完全醒来时已经是傍晚,落日余晖,透过玻璃打在喻坤和道士身上。
他们背对着我,道士有些让我意料之中的反常。
他伸手摸索自己的兜,掏出一沓钞票,拿在手中端详一会依依不舍递给喻坤,义正词严道:「这钱不能收!」
喻坤不解,又把钞票推回去。
这样一来一回,道士先破了功,恶狠狠跺脚道:
「我画得没有问题!那些阵法只对失去记忆的鬼有效!」
喻坤难得地痴傻:「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没失忆。
这次喻坤的疑惑,在得到道士的解释后,突然神色紧张了起来。
她猛地回头,目光移到棺材上。
我和她遥遥对视,勉强唇角扯出一抹笑,一如既往地平静:「喻坤,我和你活着的时候,并不愉快。」
知道双方都记着生前的事情,那些罪恶就再也不能忽视了,不能若无其事地再装姐妹情深。
我记得生前的种种,记得那一句「总是要还的」。
我翻起棺材板扔向两人,附上一缕鬼气,把他俩拦在外围。
一道极为刺耳的尖叫声响起,我飘浮在半空,身上蔓延开黑色的鬼气,一团一团慢慢地剥离开,变得透明消失。
道士一声惊呼:「她在灭自己的魂!」
两人冲了上来,被棺材板拦住。喻坤用力推,白皙手腕上的青筋都开始明显。
道士一开始也在用力推开棺材板,后面反应过来,急匆匆去拿挂在墙上的桃木剑。
我嗤笑一声,心想还好这道士脑子不好使。
意识开始消散,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画面,是当时喻坤偏头过来,问我的执念是什么。
我抿了抿唇,料想现在回答也来得及。
「喻坤!」我扯着嗓子,「我的执念是,把欠你的还给你。」
道士终于持桃木剑一下劈开棺材板,叫喊着跌撞着向我跑过来,我心里居然有一丝安慰。
我随手捞起身上的一团鬼气,扔向他们。
鬼气打在他们身上,变成绳索把他们绑一起拖到墙角,最后变成圈把他们罩在其中。
可能被手下的鬼绑成这狼狈样,道士觉得脸上无光,扯着嗓子骂骂咧咧。
喻坤也没有往日的清高,她不停地扭着身体想挣脱束缚,嘴里一直念着我的名字:「漫漫!」
20
「漫漫!」
突然反应过来声音的来源是从门口传来时,我身形一滞,扭头望去。
那个人穿绣玫瑰花纹的白色,长发简单扎着低马尾,饱经沧桑的面孔此刻洋溢着笑容,一瘸一拐跑向我。
明明是残疾人,却健步如飞。
老妈一路飞奔,跑进门,踏过被粉碎的棺材板,扑过来要抱我。
我亦敞开双臂等着。
可是扑空了,她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去,重重砸在棺材上。
我伸手想扶她,已经不能触碰到她的身体。
好在老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轻轻把老妈扶起,他动作十分轻柔,宛如对待珍宝。
「漫漫!」老妈走到我面前来,双手虚虚托起我的脸,颤抖着手不敢触碰到,她哽咽着,「你又要丢下妈妈了吗?」
她满脸的失望,她在哭,泪水滴落穿过我的身体,一阵阵的冰凉。
可我已经不能为她擦眼泪了。
我也虚扶着她的手,挤出笑容来看着她,无奈地说:「老妈,我欠了好多东西,我还不上了。」
「我知道,那是我的错啊。」她吸了吸鼻子,「漫漫不还,妈妈来还。」
她抿着唇笑,眼神和以往一样温柔,泪水不断地涌出来。
老伯自始至终目光都放在老妈身上,现下手忙脚乱,一脸心疼地给她擦着眼泪。
刹那间鬼屋四周金光涌起,将鬼气严严实实包裹着,往回收拢,堆回我的身体。
灭魂被打断了。
我身上浮现出两道金色缠绕着的细线,一道连接喻坤,一道连接妈妈。
这场景落入道士眼里,他眼睛都看直了,一声惊呼:「她在祭魂!」然后一阵咆哮,「我特么遇见的这几个,一个比一个猛!」
接下来我眼睁睁看着妈妈的样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瞬间白头,她身子佝偻起来,开始撑不住衣服,然后蹲下来,最后化成一摊黑泥。
「老妈啊。」我只能愣愣唤一声。
鬼气快消散尽,我连呐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地唤她,像活着时午睡醒,惺忪着睡眼带着起床气,找不到妈妈时的叫唤:「老妈啊!」
我只能看着,看着她像一朵玫瑰,枯萎了。
只留下灵魂。
但是,灵魂不认得我,留下一个柔和的眼神,就把目光移到老伯身上,飘到他身边。
苍老的面孔上浮现着少女的娇羞,她眉眼弯弯,惊道:「找到你了。」
两只鬼飘到一起,他们都是面容苍老,久经风霜的沧桑模样。
他们十指相扣,紧紧握在一起。
老伯说:「诶呀,还好我是个老头子啦,你看我们现在多般配啊!」
「等到你了,我们一起走吧。」
他们依偎着,消失在天地之间。
21
鬼气快消散尽,结界自然就破了。
那天晚上,我跟着喻坤。
和妈妈的咒断掉后,还有一道咒让我和喻坤连在一起。
灵魂已经很淡了,她看不见我,听不到我说话。
我和她一起去了她的房子,屋子里空间宽敞,喻坤走向角落的置物柜,里面放了一只香炉。
那大概是为我准备的,之前我就跟她说,等她家里香火味浓了,要回来跟她一起住。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起三只香,点燃,插在香炉里。
她站在香炉前,静静盯着香火,直到香火熄灭。
她又拿起三支香,点燃。
「这可是顶级香火,那鬼屋里的香都没法比的。」她边点燃边感叹着,傲娇极了,「你吃不到真可惜。」
她把香一根一根插到香炉里,可是第三根插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久久伫立,直到香灰已经积了一小段儿,掉落砸在手中。
她指尖开始微微颤动,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眼泪从脸颊上滑落,一滴,两滴,全都滴在香炉里。
她念叨着:「这么好的香火,你吃不到。」
许久许久之后,她呼了口气,擦干眼泪,把剩下的香火全部点燃。
「你回来看看,香火味够浓了吗?」
而她不知道,我飘在她身后,近乎透明的双手轻轻环住她的肩,嘴里念念有词:
「别心疼我,别放过我,你恨我吧。」
22
人生是有很多意外的。
从记事起,只有在庆生宴上能看到父亲,我想他,就只能看看录像。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意外。
电脑前,我默默看着监控器传过来的视频,画面上夫妻恩爱和睦,女儿古灵精怪。
他们在狭小的厨房里,为做了一道家常菜而欢天喜地,甚至拍照留念。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嗤之以鼻。
可深夜里辗转反侧,那笑容在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在我面前父亲总是勉强,我没有亲眼看过他笑得那样自然。
可江漫就能时时看到,喊声爸爸,父亲就弯着眉眼把她抱在怀里,扛在肩上。
可那也是我的爸爸。
我人生中的第二个意外,是我母亲卧室翻到的那本红册子。
翻开里面白纸黑字印着父母的名字,照片上两人异常平淡,加盖钢印,这是结婚证。
我反复抚摸着母亲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确认这是她。
他们是夫妻,是一家人。
我想:一家人不应该在一起吗?
恍惚间回到七岁时,有人告诉我:你的爸爸被抢走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萦绕,让我久久不能回神。
连看电视都在出神,我靠在奶奶身上,喃喃低语:「有人抢了我的东西怎么办?」
彼时听到一声低喝,我分不清是奶奶还是电视里人物的声音,只觉得心脏慢了一拍。
那声音说:「那就让他不得好死!」
于是恨意滋长。
后来我趁乱推了那个女人,可父亲用身体做垫子,护住了她。
再打断她用来翩翩起舞的腿。
最后在江漫寻死时给她希望:「以后是两万,两百万,两千万。」
一次又一次,目视她们的绝望。
23
我人生中第三个意外,在父亲的卧室里。
那天是我派管家到江漫家里宣判的日子。
我暗想:此后江漫还有什么脸提起我的父亲。
他们离开后,我走进父亲的房间里。
偶然发现一处暗格,里面安然躺着一本相册,翻开来,照片密密麻麻全被剪掉了半边,只留下父亲一个人在照片里温柔地笑着。
我抚摸着那些照片,觉得心惊,又想是谁能让他这样笑。
于是就把相册丢给保镖,下令查明,想了想补上一句:「避开我奶奶的眼线。」
我惴惴不安,等来我最后的审判。
保镖回来时,告诉我被剪掉的半边是父亲的初恋!
后面的消息更让我晕头转向:父亲的初恋和江漫的妈妈是同一个人!
他们的故事俗套且狗血:
父亲年少时,誓要和初恋相守一生。他无视奶奶的反对要走,被强行喂下了药,软禁在这高墙里,有了母亲,有了我。
可高墙挡不住爱意,我出生后,他离开了,回到最初那个人的身边。
父亲过往令人唏嘘,我亦不敢回望自己的前半生。
我一叶障目,做了太多无法挽回的事情。
那天我便发起了高烧,两天两夜中水米未进,默不作声,无数次把手上输着葡萄糖的针管拔掉。
病情来势汹汹,我却觉得像是刻意装出来的:只要病了,就可以暂时逃避。
可迷迷糊糊中,我还是看见江漫了,她紧紧跟在我身旁,嘴里喋喋不休:「我欠你的。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我掐住她肩膀打断她,向她吼道:「是我毁了你!」
声音嘶哑,字字泣血,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啊!
梦中惊醒,心里有个念头:道歉!
几小时车程过后,前脚我踏进江漫家的院子,后脚就被一巴掌掀翻。
那一巴掌仿佛耗尽江漫全身的力气,携带着她滚滚的恨意,该是恨我祸害了她一家。
我想开口道歉,可那一巴掌打得我嘴唇发麻,溢着血说不出话来。
任由她骑在我身上,拍打我,跟我说对不起。
我只能咽下一口血水,狠狠咬着牙。别道歉了,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啊。
24
第四个意外,江漫死在我车前。
第五个,祭魂。
我找到江漫所在鬼屋的道士,说我想带江漫走。
道士上下打量我,憋出一句:「这个得看有没有缘。」
我蹙眉,绞尽脑汁想了好久也没明白要什么缘。
最后道士才扭捏地说:「你觉得,江漫值不值两千元?」
闻言我笑了,内心复杂,惊喜居然能来得这么容易,又有些无语:要钱你不早说!
但是江漫远远不只值两千,她值得更多,两万!两百万!两千万!
每说一个数字,道士眼里的光就更亮一分。
最后他一把将桃木剑拍在桌上,随即握上我的手,郑重摇了下,用看千万年难得一见的冤大头的目光注视着我:「两千万哈!不能变了,来来来交定金先。」
我如愿见到了江漫,被告知她失忆了,看她一脸纯真,只觉内心百感交集。
庆幸她忘记了,我还能陪伴、护着她。
可惜她忘记了,我没能道歉,补偿她。
第六个,她在我面前魂飞魄散。
第七个……
我回到鬼屋,大沓钞票丢给道士。
道士目光灼灼盯着钞票,大拇指蹭了一下舌头一张张数起来:「你想好了?二次祭魂你可能会死。」
久久不回答。
道士回头正眼看我,叹了口气,取下挂在墙上的朱砂,磨成墨,用手蘸着在地上画起阵法。
我看见阵眼中的鬼魂越来越清晰。
江漫尴尬笑笑,抬手挠了挠头,眼中讶异一闪而过,留下满满的怅然,她轻声询问:「我欠你的,还没有还清吗?」
我牵着她,看那些照片,给她说她爸爸的过往。
说她没有对谁亏欠。
江漫的嘴唇似乎轻微地颤了颤。
半晌,她问:「……是吗?」
说完这一句,她又问:「真的?」
我对天举着手:「我发誓,没有一句假话。」
江漫转头,看向道士,索证般地问道:「真的?」
她居然不管对方是不是知情者,抓着就问。
道士看似再三思量,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也许道士只是觉得这两人十几年纠葛,到死想给对方心安。
可这场闹剧,生生毁了两个家庭,三口人。
江漫像是忽然脱了力,缓缓落在地面上。
她叹道:「好吧,总算是还完了。」
她的身体慢慢淡下去,像她父母那样消失在天地之间。
后面在道士的建议下,给他们一家三口立了墓碑,给江漫上香时,道士在一旁推销他的鬼屋牌香火,说江漫最喜欢了。
嗯,价格不菲!奸商!
好在,此后我能如愿安心入睡了。
25
今天是要给江漫一家三口上香的日子。
我早早起床,让管家安排司机今天出发去墓园。
管家慈眉善目的脸庞涌上疑惑,看起来很奇怪。
我问她:「要去给江漫一家上香,是今天日子不对吗?」
管家拧巴着眉毛,脸上的疑惑更重了。
「小姐,江漫没有墓碑。」管家一向沉稳的嗓音,此刻难得失了风度,「但一家三口,还差一个女人。您的意思是也要解决掉她吗?」
我瞠目结舌,看那薄唇歙动,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话。
再三询问,管家只好顺从地安抚我:「小姐,那个女人还在镇里,您可以先去看看。」末了迎着我质疑的目光,「我不骗你的。」
在前往小镇的路上,管家看出我的急切,硬生生把两小时的车程,缩减一半。
而现在我站在小镇里,心脏飞速跳动,远远地看着院子中那个女人。
她一瘸一拐,慢慢踱步着,先到院子外查一下水表,又到墙角把洞堵上去。
但好像察觉我的目光,她缓慢地转过身来。
刹那间目光交错,我落荒而逃。
把陪同的人都打发走,我在驾驶座默念着祭魂的咒语,一遍又一遍,没有反应。
又找到记忆中的鬼屋,有个穿着道袍的道士,和记忆中的人影能渐渐重合。
大步流星走过去,将一沓钞票拍在桌上,我急切地说:「带走江漫,两千万!这是定金。」
那人吓得一哆嗦,良久才反应过来,撵着兰花指,从一沓钞票里抽两张,像被掐着嗓子,缓缓开口:「姐姐,门票只要一百二。还有江漫不能带走的哈,咱工作人员卖艺不卖身哝。」说着递给我一张票,「不过下班后她就不是工作人员了,两千万买她这事好商量。」
我没有接票,抢了他的位置,等鬼屋的下班时间。
时间流逝,每分每秒都是对我的凌迟。
突然能想明白,当初为什么江漫要装失忆,不愿认我了。
换做是我,也没有勇气直面没有赎完的罪。
可心中还是抱有一丝希望,总不会那是个梦吧。
一直等到黄昏,鬼屋出来个小男生蹦到我面前,他扬了扬眉毛,说道:「姐姐,你找我?」
我略显迟疑:「你是?」
他竖起手指,指了指自己:「我,江漫。」又指向我,「是你找的我。」
心烦意乱站起来,我猛地推开他。
驶着车在路上一路飞驰,看眼前车水马龙,都渐渐模糊。
我死死咬着唇,克制住自己不去想起有关江漫的一切,不想起屋檐下她被雨淋湿的狼狈,不想起她趴在棺材里时的意懒心慵……
不想起与江漫相见的最后一幕,她眼中的尴尬、讶异、怅然,轻声询问:「我欠你的,还没有还清吗?」
你不欠我,是我欠,是我欠你的。
可是我要怎么还啊。
我颤抖着双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眶。目光清明后,突然见有道黑影坠落下来,砸在车上发出巨响。
急刹停下,定神看去,是个人。
是孤零零躺在路中央的江漫,她仰面瞪眼望着天,嘴角仿佛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一眨眼,又什么都没有。
道路空荡荡,路旁一道湖水蜿蜒,静静流淌。
我嘴角泛着苦笑,双手鬼使神差调转方向盘,驶着车冲进湖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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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9 18: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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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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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崩坏,恐怖复苏
南都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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