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给我一首诗的时间
死亡考试:无人生还的毕业季
马记者砸起他妹妹肋骨的时候,我又听见了那个脑海深处的声音:
「死了,可就见不到她了。」
我捂住了脑袋。
「没事吧?」关山月注意到我。
脑袋无端地剧痛,还好的是,当那声音消失之后,疼痛消退了下去。
「对,对,就是这样,钉进去,你妹妹就可以解脱了。」一旁,汪教授不停地蛊惑着马记者。
马记者拿着那根肋骨,正在往棺木的一角里钉。
现在,汪教授是第几槌了?我不禁想。
如果这根肋骨被钉进去,这是他的第四槌。
考试会立即结束。
我和他都下了注,我是 14 分,他是 10 分。
按照我们赔率来算,他赢了,就会变成我 10 分,他 12 分……
意味着……
这场考试会死的人,变成了我这一组。
1
在我的苦笑里,马记者却停下了手。
他流着泪。
他很想咆哮出来,可是他不能。
「可是钉下去,你就真的走了啊……」马记者喃喃。
「哥哥……快一点……」
「杀了我,快一点……」
马记者跪倒在了棺木旁。
「对不起,对不起……」他说。
他的头在棺木上重重地撞了几下。
他起身拖过了陆羽的尸体。
汪教授愤怒地大吼着,企图喝止他。
可马记者抓着死去的陆羽的手,帮他砸入了那枚肋骨。
马记者丢下陆羽,像丢下一个破麻袋。
他再次跪在棺木旁,抓着妹妹的手。
「让我再陪你一会儿……」
说来讽刺,我们尽力地陈述利弊与得失。
到头来,他没有为我们任何一方所驱使。
汪教授徒劳地咒骂着。
【本轮输家:陆子宁】
【本轮输家:汪公博】
【本轮赢家:关山月】
【关山月组:12.2;陆子宁组:10;汪公博:8】
【关山月组:3 槌;陆子宁组:3 槌;汪公博组:3 槌】
2
面前的电视墙,再度陆续地变换了画面。
马记者的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显现在上面的记忆画面。
女婴被抱在臂弯里,戴着氧气面罩,睡得很香。
我认得她,她是列车上的那个女婴。
3
视角的主人,是汪公博。
他臂弯里抱着那个女婴,站在一台机械升降机上,身着厚重的防护服,正在徐徐地往地心下降。
这是一个巨型的地质科考钻井,四周是一层层暴露出来的坚硬土壤。
随着升降机不断往下,汪公博不经意间抬起头,天空已经变成了头顶黑暗里的渺小星光。
就像是处在某种生物的食道内,被慢慢咽下。
一旁的俄罗斯工人,调整着升降机上的信号灯。
汪公博身旁还站着一个中国人。
那大概是充当买通当地官员的中介,他向汪公博吹嘘着:「兄弟,不是跟你吹啊,我和他们领导拜过把子,也就我能带你下矿,换赖宁来他都不好使。」
「你说的,是列宁吧。」
「哦?是吗?反正差不多一个意思。」
一片雪花,不知什么时候,掉落了下来,落在了女婴的面罩上。
中介抖了抖身子,「这季节,给你多找几个俄罗斯妞,不比这矿井好看多了。」
汪公博没有说话,为怀里的女婴紧了紧衣服。
「兄弟。」中介的声音多了几分警告,「不该拿的东西可别拿,出了事,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我答应带她来看看。」汪公博笑笑作答,「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就差这里。」
被汪公博一起塞进女婴衣服里的,是一张他爱人的照片。
4
铁链摩擦。
升降机上的三人摇晃了一下,中介险些跌倒。
顺着钻井壁上的灯光往下望去,他们还远远没有到底。
俄罗斯工人说了些什么,随后按下了求援的信号灯。
中介无奈地转过头,「得,机械故障,下是下不了了,等人来接吧。」
话音未落,钻井壁上的灯光也熄灭了。
只留下升降机上的光亮,仅能照亮他们这里的一点范围,像海上唯一的灯塔。
「这帮俄罗斯鬼子,缺钱缺疯了,保不齐啥设备让他们卖了。」中介骂骂咧咧。
汪公博出神地望着下方的深井,「所以,还差多远?」
中介询问了一下俄罗斯工人,「至少还得六千米才到底。」
汪公博点了点头。
他呼出的气息,令他的氧气面罩起了雾。
但是他仍然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井穴。
就在中介转头与俄罗斯人说话的时候,汪公博突然打开了升降机上的安全锁。
「草!你干什么?!」
中介没能拉住他。
汪公博抱着女婴,一个踏步,坠落而下。
氧气瓶在半空中失去连接,离他而去。
迎面是黑暗的海洋。
5
不见终点的黑暗,呼啸的风声隔着面罩,模糊不清,像是还有无数人在与他一同坠落,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慢慢地,汪公博眼前出现了一点亮光。
我以为那是失压造成的视觉幻象。
但那光点逐渐扩大,很快占据了整个荧幕。
当汪公博的视觉恢复,看到的是匪夷所思的景象。
他坐在地上——不,他是坐在钻井壁上,屁股下面,还能看到那些熄灭了的信号灯。
重力像是发生了九十度的翻转,令整个深井翻了过来,井壁变成了地面,而这个深井成了一个巨型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就在汪公博的眼前,那也是光亮的来源。
那是一扇虚掩的门。
有海浪声,从门内传来。
汪公博茫然地张望,眼见没有人能为他解答,他抱起了女婴,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
6
那是一片海洋。
深蓝色的海面,不时有冲天的巨浪拍起,似乎在海底,藏着翻涌的巨兽。
漫无边际的海岸线。
这扇门突兀地立在沙滩上。
汪公博抱着女婴,愕然地站在这扇门的门口。
同一时间,还有无数扇门被推开。
每一扇门内,都有人走出来。
老的,少的,男人,女人,健全的,残缺的……
他们无言地行走在沙滩上,朝着遥远之地走去。
遥远之地,那有一座建造在沙子上的巨大通天塔。
上面爬满了蠕动的虫子——但是当汪公博定眼望去,才看清那都是人。
塔上密密麻麻爬满了人,人们争先恐后地往上爬去,也有无数人被身后的人拽下,从空中跌落。
「我……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汪公博只能像他们一样,沉默地向前走着,渐渐地,他眼前出现了一块目测有两米之高的黑色石碑。
上面的诸多凸起,显现出了许多名字:
「Andy Arnie」
「 ليو شياو تشيان 」
「 Чай」
「Louis Léo」
其中一个名字,是他的:
「汪公博」
使得他停下脚步的,是坐在这块石碑之上的白发少年。
白发少年赤身裸体,背对着他。
海风吹来,吹动了他的发梢。
「这是哪?」汪公博愣愣地问。
石碑像是在呼吸着,上面的凸起嵌入了回去,恢复成了平整光滑的平面。同时很快又有凸起浮出,形成了新的文字:
【你是我选择的契约之人,之一】
「你……是谁?」
【曾有人称我为利维坦,也有人叫我阿努比斯】
【入此门者,当舍去一切希望】
【我,既是地狱】
7
石碑上的凸起不断嵌回,又不断浮起:
【地狱是慷慨的】
【任何人,只要完成地狱的索求,都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我想要我的爱人复活。」没有任何犹豫,汪公博立刻说。
【在那之前,汪公博,我需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人,是什么?】
「我只是想要我的爱人回到我身边……等等,别走!我正在回答!人就是彼此的养分,没有她,我就会枯萎而死!没有我,她也是一样的结果!所以,还给我,请你把她还给我!」
可那白发少年的身形,化作尘埃,随着海风远去了。
石碑上,最后留给了汪公博的一行字:
【等你找到了答案,再回来见我,我会在这里等你】
在那深蓝色的海洋里,一只巨兽,浮出了满是鳞片的背脊。
然而仔细望去,那其实不是鳞片,而是密密麻麻的眼睛,在海水折射的光里,闪着瘆人的光。
它发出悠长的鸣叫,在海中游向了远方,消失于海平线上。
石碑恢复了平整光滑的平面。
上面照出了汪公博那满是污浊,呐喊的神情。
8
怀中的女婴,隔着防护服,抓了一下汪公博的手臂。
汪公博低下头,她已经醒了,没有哭闹,好奇地打量他。
哨声,来自他的背后。
汪公博回过神。
海洋,没有尽头的沙滩,通天巨塔,高大的石碑,通通都消失了。
他回过头,风声消逝,已是坐在旅店的客房。
简陋的布局,桌上仅有一台绿色灯罩的台灯。
窗外,是俄罗斯警察在吹响警哨。
一个俄罗斯女工正在给客房做着卫生,注意到他,十分惊诧,用蹩脚的中文问他:
「泥……哪时……回来的?」
汪公博脱下了肮脏的防护服,取下了女婴脸上的氧气面罩。
他沉默了一会,说:「死后。」
9
电视墙上,汪公博的记忆,开始变得跳跃了。
就像是一幕幕被剪辑过的「蒙太奇」:
汪公博一次次地回到那个超深钻井,无视那名中介对于他「死而复生」的惊诧,起先是乘坐升降机下去,再次跳跃下去。再后来,干脆冲破阻挠,直接从井口纵身跃下,翻滚而下。
那中介要疯了,他以为自己见鬼了,以为自己遭了什么报应。
可真正的疯子是汪公博。
在俄罗斯人惊恐的祷告声,与中介的烧香拜佛声里,汪公博说着没人能理解的话,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里,冲破人群,跃入深井。
然而那片海洋没有出现。
那个自称「地狱」的少年也没有现身。
每当他摔得粉身碎骨的时候,他就会再一次匪夷所思地回到旅店客房。
终于,他不再尝试。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他抱着女婴,沉默地离开了旅店。
他开始行走,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旅者。
途经繁华的都市,无垠的草原。
在流弹纷飞的小国战场,看见过被屠杀的难民尸山。
经过悍匪横行的贫民窟,也路过灯红酒绿的高等人群。
被贩卖的人口,卑躬屈膝的奴隶……
他就像一个观察者,默默看着那些「人」,却从未插手其中,只为寻得一个「答案」。
10
这也是他第一次照顾婴儿。
那是一个脾气古怪的女婴,
自从踏上旅程,他就必须时刻抱着她,时不时轻轻摇晃,她才肯安静地睡去。除此之外,哪怕是把她放在背上背着,她也会哭闹不休。
这一路,汪公博被折磨不轻。
但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默契。
有一次,他经过中东小国,被当地民兵当成了奸细,百口莫辩,不由分说要将他枪杀。
突然,像是感受到了汪公博的险境,她抓住了汪公博的胳膊。
「爸……爸……」她第一次拼出了这两个音节。
或许是恻隐之心,竟使得那伙民兵放过了他。
当然,在那之后,呈现在「蒙太奇」里的画面,依旧是她的哭闹不休,与汪公博的焦头烂额。
慢慢地,他抱着的女婴,变成了同他牵手行走,学会了安静的小女孩。
终于有一天,他停下了。
「爸爸,为什么不走了?」小女孩抬头问他。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因为,倦怠了。」
11
他们回到了俄罗斯极北的那座岛屿。
时隔多年,那座超深钻井已彻底荒废。
云层之下,裸露着巨型钻井入口,像是苏联这位尸体上的一处腐坏创伤。
汪公博捂住了小女孩的眼睛,抱紧了她。
觅食的飞鸟逡巡而过。
这对父女没入了钻井的黑暗当中。
12
汪公博脚踏着井壁,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海洋,无尽的沙滩,一览无遗。
通天巨塔上的人们,无休无止地争抢着逃出这里的名额。
只有那些少数的幸运儿,被石碑上的白发少年手指遥遥选中,可以化作尘埃散去。
或许那就是人们说的,前往转世。
汪公博牵着小女孩的手,径直来到了呼吸着的石碑前。
白发少年已经等候多时。
不断浮起又嵌回的凸起,却颇像老友的口吻:
【过得怎么样】
透过石碑的反光,汪公博的脸庞,风尘仆仆,饱经沧桑。
他牵着的小女孩,天真懵懂,好奇地打量这个怪异世界。
汪公博没有回答「他」的询问。
他抱着小女孩,席地而坐。
过去的这段时间,他像是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他反问碑上的少年:
「你呢?」他说。
【还是老样子】
【作为地狱,我除了看管亡魂,便只能观看你们的世界】
「你看到了什么?」
【不,你应该问,我一直以来,都在看什么】
【很多年前,神明创造了你们,也创造了我】
【他们把看管死后世界的任务给了我】
【但是,没多久,神明离开了这里】
【我们是祂们失败的作品,被祂们永远地抛弃了】
【那之后,我困于此地】
【我拥有无限的寿命,却受困此地,受困永恒】
【唯一排解,只有抬起头来,观看你们的世界】
【于是,看见你们走出草原,看见你们建立部落,国家】
【再到你们创造了文明,科技】
【我都在看着你们】
「就像,在看一部漫长的电影?」汪公博说。
【你说的没错】
【也是无趣的电影】
【贯穿人类的历史,万年的时间,你们只给我上演了同一个情节】
【毁灭和重建】
【过去如此,现在如此】
【未来也会如此】
【你们】
【是最无趣的物种】
【而我】
【是别无他选的观众】
「你倦怠了。」汪公博说,「你想创造新的情节。」
【汪公博】
【你果然能够明白我的索求】
13
【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了】
汪公博却是仰头望向了那座通天巨塔。
他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而他接下来的回答,让我明白,他脑海中回闪的,是那列疾驰火车上的人:
贪婪劫掠的人;
以恶为乐的人;
为偷生苟且的人;
袖手旁观的人;
从未做错什么,却要不幸蒙难的人;
……
那些人,都是他在漫长旅途中,看到的所有人的缩影。
「人,是卑贱的蛆虫。」汪公博说。
14
「它们永远以分食同类为乐。
「它们用国家来区分彼此,就会去分食弱小的国家。」
在汪公博说话的同时,这片沙滩上,竟然有沙子自主地堆砌到了一起,像是在回应汪公博说的一切。
于是,新的沙像出现了。
那是沙子做的人群,穿着看不清朝代的衣服,在战场上厮杀。
「它们用宗教来区分彼此,就会去分食信仰不同的人。」
沙像变换。
骑士,烧毁农田,奸淫妇女。
「它们用地位来区分彼此,就会去分食脚下的同胞。」
高楼里的权贵,夜夜笙歌。流水线上的人群,麻木地作业。
「哪怕它们正在被分食,看到有同类倒下被撕咬,也会立刻拍手叫好,欣喜若狂。」
那竟是从过去到未来的沙像变换。
抗议恶政的人被闹市砍头,引来人们的欢呼;
向民众警告灾难的人,坐在羁押室里,引来了新闻外人们的唾弃。
……
「人,长出了坚硬的骨骼。
「可人的骨子里,就是卑贱的蛆虫!
「它们都该死!」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不,不仅仅是这样。」
汪公博捏紧了小女孩的手。
「人不是生来就如此的。
「是这个世界告诉了它们。
「分食同胞,不一定会付出代价。
「是这个世界,把人变成了蛆虫。」
【现在,请告诉我,你要怎么满足我的索求?】
汪公博站了起来。
「我想要,一双眼睛。」他说。
那是他做的最后一首诗:
「一双,巨大的眼睛。」
「那只眼睛飘浮在空中,俯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当世上有不公,它会惩戒不公。
「当世上有善举,它会奖赏善举。
「让徇私枉法者从高空坠落,粉身碎骨。
「让蒙难的好人有处告解,得到解救。
「让侵略的族群,向历史下跪。
「它将让蛆虫分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它将把蛆虫,变回真正的人。
……
「你问我,那只眼睛叫什么?
「那是早应当有,本应当有的。
「举头三尺的神。
「看吧,若这个世界没有一个神。
「便由我,制造一个神!」
大地之上,一片寂静。
石碑上的少年,拍动了掌心。
在汪公博的身后,突然又有多扇门被打开。
男女老少,不同国家。
他们朝着那座巨塔走去,却又不甘地望向汪公博的方向。
【这是我最满意的回答】
【从今以后,你是我唯一的契约之人】
那些人,大概就是石碑上出现过的那些名字。
他们都败给了汪公博的回答。
【汪公博,我们要选择谁来做这个神?】
「……不,我和你都没有决定的资格,我们需要一场考试,一场筛选神明的考试。」
15
汪公博很快便有了答案:
「我们需要一场考试,考核他们的仇恨、猜疑、背叛、自私、残忍……考核他们的一切人性之恶。
「只有通晓「恶念」之人,才够资格,才有这个能力,去成为放牧人类的神。」
【无限的权力,必定带来无限的贪欲】
【就不担心,你的神,会行恶吗?】
「你说的没错。」汪公博思索了一会,「这个神明是由我们制造的。」
「很简单,我只需要让这个神拥有永恒的寿命。」
【这如何能够解决我们的问题?】
「永恒的生命,其实是一种酷刑,不是吗?」汪公博反问。
石碑上少年的白发无风自动。
那句话像是触动到了他。
【请继续】
「第一,我要让这个神永远活在痛苦里,千针穿肺的疼痛,万箭穿心的折磨,每时每刻。
「第二,当神忤逆公义,犯下恶行,祂承受的痛苦便要加倍。
「第三,我要让这个神知道,每当祂做出十亿桩公正的赏罚,便会有新的神接替祂,而祂终于得以死去,由此解脱。
「第四,但这个神不会死,每当十亿桩赏罚过后,祂就会被洗去所有记忆,重新开始,重新相信,痛苦只是暂时,十亿桩赏罚过后,便能够迎来解脱。
「于是,这个神永远为公义而活。」
汪公博说:「这就是我要制造的神。」
【很好】
【我们将创造一个全知全能,却又永困谎言的神】
【我很喜欢】
16
石碑上的文字全部嵌入了回去。
当凸起再一次浮现的时候,出现在上面的,是一份契约的全部内容:
【我会在地狱与人间的缝隙之间,开设一个考场】
【凡是踏入其中之人,皆为考生】
【这场考试将像疾病一样,在你们的世界扩散蔓延】
【最后活下来的考生,会成为神的种子】
【只要杀了祂】
【你们便会看到,祂的尸体堕入大地,生根发芽】
【那里,会长出一株恶之花】
【一日内长成,一日内绽放】
【恶之花绽放,孕育出一只眼睛,漂浮到空中,成为神明】
【而那个杀死祂的人】
【便是为我摘花之人】
【便是满足我索求之人】
沙像上,一个分不清面貌,分不清性别的人,掩埋了一具尸体。
那尸体上生长出了一朵盛大的花,直通天际。
花瓣绽放,花心是一颗眼球。
花瓣凋谢,只留下那颗巨大的眼球,悬浮天空。
【我将为这个人,实现任何一个愿望】
「意思是……」汪公博意识到了什么,「仍然会有人与我竞争,去竞争杀死最后的考生……去抢夺,你实现的那个愿望。」
【是】
【你不用担心】
【在适当的时候,我会给予你一定的特权】
【地狱始终是慷慨的】
【允许竞争,便是慷慨的一部分】
「而且……」汪公博沉吟着,「要想制造出神明,就必须……杀死最后活下来的那个考生?」
【是】
「那考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不知道】
【但是,我想,祂应该会强大到令你们恐惧】
【在你们的世界,祂就像狼入羊群】
【不会轻易地被你们杀死】
汪公博沉默了。
这两番解答,像是唤起了他的某种忧虑。
或许,是担心自己在竞争中落败;
或许,是担心自己不是最后考生的敌手;
……
他低下头,看向了身旁的小女孩。
她疑惑地问:「爸爸,我们可以走了吗?」
汪公博只是看着她。
她年幼的面庞上,有着出卖过他的男人的影子;
却也是支撑他走过过往旅程的唯一的爱。
对他无条件的爱。
……
他看着她,几度想说些什么。
最后,仅仅是抱起了她。
他抱她在怀里,轻轻地唱起了安抚的歌谣。
当小女孩在「父亲」的怀里安心睡着。
汪公博抬起了头:
「我会让我的女儿,成为考生之一。」汪公博抱着她,站在地狱的大地上,说。
石碑上的少年,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想把她培育成恶之花】
「我将把她培养成最顶尖的考生,我希望,那株恶之花,将会是她。」
「我也会做好一个父亲……」
【那么,孩子就会听你的话,放弃反抗,认命地死在你手里】
汪公博抱着她的手,却不自觉地又紧了一些。
那是他流露出的不舍。
「可以,允许我的请求吗?」他说。
「请让孩子,多一点胜算吧。」
【你,是在同地狱谈条件吗?】
17
「是的。」汪公博无所畏惧地说,「你想我签订契约,这就是我的条件。」
【为何不以复活你爱人为条件】
「因为我了解你。」汪公博说,「你厌倦了掌控了死亡,现在你想掌控别人怎么活,也包括我。
「如果她回来了,我就不会为你而活。
「如果我提的是这个条件,你会令我离开,等待下一个前来回答的人。」
【汪公博】
【你是一个聪明人】
【你的女儿,她叫什么名字?】
汪公博低下头,轻轻拂去了女孩鼻尖上的灰尘。
他说,「她叫何玉嫣。」
【我同意了】
【在科拉半岛,有一个叫作「侍从会」的教派】
【教众甚多,聚敛了可观的财富,都可以为你们所用】
沙像上,浮现出了一座海岛的全貌。
那儿有教堂,自足的农田,还有一群朝拜的信徒。
汪公博问:「什么样的教派?」
【这不重要】
【因为我会化作你的形象,出现在他们每一个人的梦中】
【因为我会告诉他们,你的愿景】
【他们会抛弃原本的教义,相信你的话是绝对真理】
【他们会匍匐于你的脚边,视你若天父】
沙像上,是地狱给汪公博展示的预兆:
当汪公博牵着女儿,来到那座海岛。
迎接他的,是跪地亲吻他脚面的全部信徒。
18
石碑上的少年,发出了最后的提醒:
【这份契约,一旦签订,便不可更改】
【这场筛选神明的考试,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恶之花的诞生】
【降世的神明,也会在你们的世界永存】
【汪公博,该到你决定的时候了】
【是否要替人间,与地狱签订这份契约】
石碑上,一块地方凹陷了下去。
那是一个手印的形状。
只要汪公博把手放上去。
那场在我们的世界,造就无数惨剧的死亡考试,就会开始。
我的舍友。
马记者的妹妹。
我们。
谁都没能幸免。
19
「公博。」
站在这片大地上,列车的鸣笛遥遥远远地传来。
汪公博回过了头。
恍惚间,他曾经的幻觉又出现了。
疾驰的列车,他蹲在车厢的床头。
他爱的女人,关切地抓住了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去。
「没事的。」汪公博说,「等我完成了伟业,我就能接你回家。」
列车。
车厢。
全都随着干燥的风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碑上少年。
「你下次至少穿条裤子吧。」他说。
汪公博在石碑的那处凹陷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大地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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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17: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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