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绎不相离
妖怪情书
他的蛇尾缠上了我,声音低沉沙哑:「帮我……」
当红影帝伏在我脚边,扯着我的第九尾。
我用尾巴勾起他下巴:「该叫我什么?」
「主人……」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求我。」
他咬着牙,从唇缝里挤出两字:「求你。」
后来,他把我逼到墙角,蛇尾牵制住我九条尾巴:「宝贝,该你求我了。」
1
《戏以心动》节目录制现场,厉沉绎作为受邀嘉宾,与我同坐在导师席,点评台上新人表演。
其他两位导师点评完毕,轮到厉沉绎。
我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腕间的细铃轻响。
他竭力压制着紊乱的呼吸,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正常:「感情戏太平,眼神空洞,表演痕迹重。」
自己都快绷不住了还这么毒舌,真是……好玩得很。
我趁摄像转向舞台,伸手,轻轻握住他的虎口处。
手及处一片冰凉。
我知道,厉沉绎他马上就要失控了。
有点好奇,三金影帝当众露出蛇尾,众人会是什么反应。
厉沉绎转头,与我目光相接。
我故意忽视他要我放开的眼神,在他掌心内东点点西戳戳。
指尖猛地被攥住。
我挑眉,放弃挣扎,任凭他攥着。
反正,现在痛苦的是他不是我。
「咔哒——」
全场陷入一片黑暗。
周遭杂声此起彼伏,现场混乱不堪。
攥住我指尖的力度加深。
这是他的手笔。
厉沉绎一把扯起我,拿下我的麦,把我拽离现场。
「这么着急?」
我靠在墙上,尾音拉长:「一直知道烛九阴有四个,我还没见过,不如现在,让我看看?」
他一把锢住我手腕,呼吸重且乱:「不行。」
「哦,」我抽出手,「那算了。」
我作势要走。
他摁住我肩膀,眼尾猩红。
「舍不得我走?」
我玩味地看着他。
「卿离……」
厉沉绎胸膛起伏动作很大,皱着眉唤我。
「我在啊。」
他的蛇尾缠上我的第九条尾巴,声音沙哑:「把它给我……」
我轻轻摆动尾巴,从他蛇尾中抽出。
厉沉绎失了力,伏在我脚边,指尖扯上我的裙摆。
「给你可以呀。」
我蹲下,用第九尾勾起他下巴,晃动手腕上挂着的细铃,发出清脆声响。
他身体轻颤,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我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风水轮流转,现在,是该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了。
「那你该叫我什么呢?」
他抬起头,大口呼吸,瞳孔死死盯着我,嘴唇嗫嚅:「主人……」
「呀,」我揉揉他的脸,「好乖哦~」
他瘫在地上的手指蜷得愈发紧。
我拿起他的手,将他手指一一掰开,眸眼发冷:「不愿意这样叫我?」
他哑着嗓子:「不是……」
「那——」我褪下鞋袜,将我的足尖递到他掌心里,「你知道该怎么做么。」
2
厉沉绎顿了一秒。
再抬头,眼底晦暗。
「卿离,你别太过分。」
我冷笑:「过分?」
「你之前对我做的那些事,哪次不比这过分?」
他脸红了几分。
没有细铃前,我处处受他牵制,无论他要对我做什么,我都无法拒绝。
不过,今非昔比。
他对我做的那些事,我要让他全部尝一遍。
「我不跟你计较,你反倒说我过分。」
「好。」他虚握着我的足尖,轻柔地按着我脚心。
似有羽毛从我脚心掠过,有些难受。
他低下头,在他唇瓣将要碰到我脚背的前一秒,我抽离开来。
厉沉绎抬起头,微皱着眉,雾气铺满他眼底。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求我。」
他跪在我脚边,抬头和我对峙。
一秒,两秒……
他败下阵来。
「求你。」
他艰难地从唇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满意地「嗯」了声。
「你太乖了,不好玩,自己解决吧。」
3
「卿离!」
他蛇尾缠住我小腿。
我没设防,一下子瘫倒在地。
厉沉绎双手撑在我腰两侧,蛇尾顺着我的脊骨往上爬,停在我的蝴蝶骨上,不再游走。
他眸眼含水,嗓音沙哑:「卿离,别走,把它给我,好么。」
「等一下……」
我眯起眼,明知故问:「现在就要么?」
他急切地点点头。
「那就——」
我拖长尾音,伸出手腕:「签订契约吧。」
有人同我说过,与烛九阴签订契约,可保我永生。
他只停了一秒,便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好。」
欲擒故纵,这招果然好用。
我咬破他指尖,殷红的血滴到我的细铃上,绽放出奇诡的红光。
「可以了吗。」
我笑得肆意。
「当然。」
「那我们,」我松开衣衫,露出肩膀,「开始吧。」
肩上的九尾印记布满疤痕,丑陋可怖,我从掌心幻出隐刀,划开痂,鲜血奔涌而出。
滴滴鲜血沾着九尾印记的幽光,缓缓进入厉沉绎体内。
有几缕黑光与我血精纠缠,不似之前那样顺利。
我运了运气,助他与我的血精更快融入他身体。
他紧皱的眉,渐渐松开。
只有九尾红狐亲自划开皮肤,流出的血精,才能止痛平神。
他缓慢运着气。
我玩着我自己的尾巴,等他恢复清明。
他张开眼睛。
黑瞳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红光不断扩张,直至完全覆盖住他的瞳孔。
我从未听说过烛九阴眼睛会变红,正想凑上前去看清楚,却被他捂住眼,又按了回去。
没劲。
厉沉绎隐去本体,起身,看着我,语气平淡无波:「走吧。」
「用完就扔啊,」我拉起落在胳膊上的外套,整理好,隐去九尾,「狗男人。」
厉沉绎转身,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我是烛九阴,不是狗。」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我提醒他。
厉沉绎微皱眉:「什么?」
我起身,帮他整了下衣服:「你还没有给我看看你那四个……」
「卿、离。」
他怒气蓄在眼底。
要放在之前我早就怂了,可现在,我不怕他。
我摇摇手上的细铃。
他难受皱眉。
我一脸坏笑:「给不给看?
「要是不给看,待会更难受哦。」
他闭了闭眼,生硬地挤出一个字:「好。」
4
厉沉绎掌心朝上,黑雾罩在他周遭,慢慢凝成四个黑色丹体,其中一个丹体微微泛红,异于其余三个。
得烛九阴一个丹体,便可保我九尾一族永安。
「看够了么。」
他冷冷地凝着我。
我回神,清清嗓子,「嗯——」瞥了眼他西装下摆,「你不是还有四……」
厉沉绎捂住我的嘴,语气浸着冰,警告我:「卿离,差不多就得了,别太过火。」
「好嘞哥!」
见好就收,要是真惹得这位爷发火,我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刚回到录制现场,电力迅速恢复,厉沉绎端坐在导师席,斯文禁欲,全然没有刚才痛苦失态的情形。
录制现场很快恢复如常。
主持人在台上继续 cue 流程。
不对,应该说是——搞事情。
「既然厉老师认为佳佳和小杰演的不算那么太精湛,那不如厉老师来示范一下,让我们的新人演员学习学习?」
尾调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此话一出,全场掌声暴雷。
惊呼声不绝于耳。
席间不乏那么些个情绪格外激动的「观众朋友」。
我歪头,刚好瞥见导演给主持人暗暗竖起个大拇指。
台上的小花一脸羞涩,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厉沉绎。
看来,她和厉沉绎相关的通稿已经写好,一旦厉沉绎答应上台与她示范,她团队会立刻将通稿发出。
就算厉沉绎推托,按许导那心思缜密的性格,铁定会为了炒热度,留个后招。
基本上就是,热搜预定。
一出好戏待上映。
我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看厉沉绎怎么应付这飞过来的烫手山芋。
「好。」
他答应得爽快。
不光小花和导演顿住,场内的观众也都愣了一下。
主持人反应飞快:「那我们掌声有请厉沉绎厉老师,为大家带来精彩演示!」
掌声轰动持续数秒。
待全场安静,厉沉绎扶着麦,幽幽开口:「示范当然没问题。」
他转头,视线与我相接。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如卿老师和我,一起来给两位新人演员演示一下,如何?」
呵,就知道你小子没憋什么好屁,搁这等我呢。
5
那我可不能怂。
「没问题呀,」我盈起笑,「当然没问题。」
「那我们掌声有请——」
我话音刚落,主持人音量瞬间拔高,用正宗的播音腔念出我和他的名字:「厉沉绎和卿离!」
赶鸭子上架,不想上也得硬上。
我和厉沉绎相继走入后台,分别去更衣室换衣服。
换好衣服,我站在镜前,一瞬的晃神。
镜中人身着天青色旗袍,肩颈处的花纹繁杂交织,蔓延至全身。
「很久没这么穿过了吧。」
经纪人朝素走近,看着我的打扮,面容复杂。
「是啊,」我睫毛轻轻颤抖,「都过百年了。」
人间变化飞快,霓虹大厦代替深宅庭院,战争的烟火被现代科技掩埋。
所有的一切,都在短短百年,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谁都逃不开。
我牵起唇角,抬手,细铃贴在我腕上,轻轻抚上银环,叹惋:「上次见他,已经是在百年之前了。」
朝素扶住我的肩,轻轻叹了口气:「快了,马上就能见到真正的他了。」
我思绪飘远,没听清朝素最后一句话。
只想着他。
承泽交代给我的事,我都已经顺利完成,距离他回来的时间,不远了。
「上台吧。」
《念归》是今年爆火的民国悲情戏。
男女主青梅竹马,相伴长大。
本要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共度余生,却不曾想,在他们将要举行婚礼的前一天,战火突起,短短几日,全国上下死伤无数,阴霾笼罩在大地上,久久不肯散。
男主身居要职,不得不奔赴战场。
两人在战火中相别,约定待他归来之日,便是他们的结婚之时。
可战争无情,男人为了保护己方绝密,选择与敌方共亡。
尸骨无存。
女主守着他的衣冠冢,孤独终老。
这部戏最动人的一幕,就是两人诀别时,相顾无言,靠眼神转换,细微表情,以及恰到好处的肢体接触来表达浓烈的情绪。
极其考验演员的功底。
全场灯光熄灭,只留舞台上,那一盏散着浅淡润光的灯。
漫天大雪纷飞,飘飘洒洒,轻轻盖住躺在地上的尸体,伴他们长眠。
远处战火飘扬,绕着残破的军旗,一圈又一圈打转。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荒芜破败。
西方残阳似血,却染不红大地上苍茫凄凉的白。
舞台效果做得极好,我不自觉沉溺其中。
厉沉绎身着黑色大衣,手中拎了个箱子。
他快步朝我走来,在离我一步远处,站定。
我从未像今天这样看过他。
额间的鲜血流过他眉际、眼尾,在他脸上,蜿蜒成一条极细的流。
他与他,确实像极了。
我抬起手,捏着手帕的指尖不止住颤抖,从额间,到眉际,至眼尾。
缓慢地,仔细地,慢慢擦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好像过了百年那么久。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眼中情绪万千。
原本爬在他脸上的血流渐渐变淡,直至消失。
我收起手帕,喉间滚动,张开唇,终究是没有说出半个字。
我睫毛颤了颤,眼眶发酸。
冰凉的液体从我眼尾滑落。
厉沉绎唇角勾起一个极浅极浅的笑,眼底却无笑意,复杂而浓烈的情绪从他眼中溢出,将我们紧紧包裹,谁都无法逃离。
厉沉绎用指骨轻轻地碰了下我的眼角,顺着我脸颊,慢慢为我擦眼泪。
他手指的温度比泪水还要冰凉几分。
「等我回来。」
他说。
坚定的语气比结婚誓词还要庄重。
「好。」
我握住他停留在我脸颊上的手:「我等你。」
「永远。」
6
舞台上的那盏灯熄灭。
全场一片黑暗。
几秒后,现场的灯光全部重启。
残阳,大雪,战火,军旗,都在刹那间全部消失。
戏终,梦止。
观众席间爆发出猛烈的掌声。
一切又恢复如常。
我擦掉重新溢出来的泪,换上笑容,与厉沉绎同向观众席鞠躬。
「不愧是专业演员!」
主持人站在我旁边,手持话筒,嘴唇开合。
可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眼前仍是一片白。
不知何时,厉沉绎轻轻碰了我一下,我抬头,跟他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接。
我捕捉到,他眼底有抹似有若无的红光。
好像在与我腕上的细铃相呼应。
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秒,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他就是他。
但,
不是。
「走吧。」
我没搭话,跟在他身后,一起下了舞台,回到导师席。
其他两位导师仍在点评《念归》这部戏。
我有些出神,没仔细听。
「说起来,这部戏还是厉老师参与编剧的,整部剧的点睛之笔就在于厉老师亲自操刀的这一幕……」
其中一位导师看向我旁边的厉沉绎,眼底满是欣赏之色。
我闻声回神,同样看他。
他没看我,半偏过身子,接着那个导师的话。
节目录制在他们的对话中趋于尾声。
录制结束后,我去厉沉绎休息室找他。
他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背对着我。
「我们刚才演的那一幕,是你写的?」
他身下的转椅转动了下。
「嗯。」
我语气有些急,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写,哪里来的灵感,是有谁告诉你的吗?」
他长腿稍用力,转椅旋转九十度,与我面对面。
「做梦梦到的,没人告诉我。」
「做梦……」我低声喃喃。
这么巧么……
我没有目的地问了他一句:「你还记得百年之前的事么?」
他疑惑地看我。
「记不清了。」
我后退一步。
厉沉绎勾起唇角:「有什么问题?」
「没,」我摇摇头,随口说了句,「你演得挺好的。」
「我看,」他蔑笑,眸眼发冷,「你是想起承泽了吧?」
我猛地抬起头。
对上他充满玩味的视线。
我眉间紧蹙,紧盯着他,没说话。
「刚刚对戏的时候,」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又把我当成他了?」
7
我不置可否。
他拉起我的手,手指拨弄了细铃:「承泽目的达成,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虽是疑问句,他语气却透着肯定。
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攥住手腕。
「你怎么……」
他抢先一步问我:「我怎么都知道?」
「卿离,你以为跟我签订了契约,就对你有好处么。」
他捏着我手腕的力气愈发紧,将我往他身边带了一下。
厉沉绎一字一顿:「那样只会,让你比之前更痛苦。」
怕我不信,他猛地松开我的手。
「不如——」
「你自己验证一下。」
我手腕处晕一片殷红。
厉沉绎下巴稍抬,点了点我腕上的细铃:「你可以重复之前的动作,看我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我吞了下口水。
半信半疑地拨弄了下细铃。
他没反应。
我运了运气,又拨了下。
厉沉绎面色依旧如常。
我后退一步:「刚才你是在演戏?」
他耸耸肩。
「你玩我呢!」
我气急败坏,涨红了脸。
他脸颊微漾,朝我走近一步:「是谁玩谁啊卿离?
「你倒不如好好想想,承泽让你戴上这玩意,到底是为了你,还是为了他自己。」
让我戴上细铃,能对承泽有什么好处?
他步步紧逼:「不如你自己去问他。
「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连连后退,脊背抵住冰凉的墙壁。
无路可退。
「承泽跟你不一样,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当然跟他不一样,」厉沉绎将我圈在墙角,捏起我下巴,逼我与他对视,「好好看清楚,我,不是他。」
他一字一顿:「别总拿看他的眼神来看我。
「恶心。」
8
「厉老师!」
厉沉绎休息室的门猛地被推开。
助理小张推门而入。
从她的角度看我和厉沉绎现在的姿势,估计……不是那么清白。
否则她也不用在一秒内涨红脸外带了句:「不好意思,我、我现在没戴眼镜,啥都看不见。」
她下意识扶了下镜框,作势要关上门。
厉沉绎倒是淡定,松开我:「找我什么事?」
小张门关到一半,经厉沉绎提醒,想起正事,她低着头,仍是不敢看他,小声汇报:「那个,姜导要跟您谈场戏,挺急的……」
「带路。」
「嗯……那个……」
她支支吾吾,抬头看了我好几眼。
厉沉绎问她:「还有什么事。」
「姜导还想让卿老师过去谈一谈……」
我手指向自己,满脸疑惑:「还有我?」
「我们两个是同一部戏?」
小张点点头:「对。」
她补充了句:「朝素老师刚刚找您但是没找见,卿老师就麻烦您一起过去一下吧。」
我点开手机,果然有朝素的未接电话和无数消息轰炸。
刚刚走得着急,忘了告诉朝素一声我去找厉沉绎了。
我点点头,想看看姜楷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走吧。」
总导演休息室内。
我和厉沉绎分别跟姜楷打过招呼,落座。
姜楷把无关人员全部遣散。
「许导呢?」
我随口问了句。
姜楷递给我一杯水:「他忙去了,我刚出差回来,就先借用一下他的休息室跟你们说一下这部戏。」
「这么着急?」我接过水,浅喝了一小口,「什么戏?」
他故作神秘:「绝世好剧!」
「绝世好剧……」我重复着他的话。
「我不接。」
我环起手臂,窝进沙发里。
跟厉沉绎搭戏,还不知道到时候会怎么折腾我,我才不要自找苦吃。
姜楷把剧本分别递给我和厉沉绎,然后对我说:「我知道你现在不想接,但是你现在先别不想接。
「这部戏对你来说,很重要。」
我随便翻了几页,冷笑:「能有多重要?」
姜楷看了眼厉沉绎,又看向我:「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姜楷,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和厉沉绎的关系吧?」
他点点头。
姜楷和我认识了上千年,对于我跟厉沉绎的纠葛,明了于心。
所以这些年来,也从来没有主动找我和厉沉绎搭过戏。
今天找得这么急,我倒有些意外。
「你让两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人来演这种戏,」我扬扬手中的剧本,「你没事吧?」
「我是没事儿,」他神情复杂,声音变小,「就是你们有点事儿……」
「反正就一句话,」姜楷坐到我旁边,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跟我说,「你要想不受厉沉绎牵制,就接这部剧。」
这么神奇?
我狐疑地看着他。
低下头,翻看剧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啊。
翻到中间偏后处,有几页剧情跳跃过大,还没有结局,我抬头问他:「这剧本不全?」
「拍着拍着就全了,」他瞥了眼仍在看剧本的厉沉绎,清清嗓子,「提前知道全部的剧情,就拍不出那种真情实感了。」
「行吧。」
姜楷一般不会骗我。
我起身:「没别的事了吧?走了。」
「哎等等,」姜楷一把拉住我,「惯例提醒你们一句啊,剧组里不少工作人员是人类,你们多注意点,别被人发现你们跟他们不一样。」
我不在意:「要是真让他们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到时候直接抹去他们的记忆不就行了,怕什么。」
我话音刚落,姜楷愣了下,呆呆地盯着我看。
正疑惑,余光中窥见坐在沙发内的厉沉绎脸色有些异样。
一个个的,都像是有什么心事。
我懒得管他们。
「走了。」
我转身出了门。
朝素在门口等我。
「走吧,我们回。」
我走出半米,却见朝素仍在原地不动。
她一直盯着我手中的剧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
我回到她身边:「你不舒服吗?」
「没有,」她撑起一个笑,「《戏以心动》上完之后,你还有一个综艺。」
「嗯。」
我与她并肩而行。
听她讲相关注意事项。
「等等,」我出声打断,「《情系缘》是恋综啊?」
我音量不自觉地拔高:「还又是跟厉沉绎?」
躲不开他了是吧?
「你怎么回事?」
我皱起眉:「怎么总接跟他相关的东西?」
「卿离,」她很认真地看着我,「到时候你就都明白了。
「我不会害你的。」
我看着她。
叹了口气。
在青丘,除了父母兄姐,待我最好的,就是朝素。
我知道她不会害我。
我妥协:「好吧。」
朝素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半秒,又移开:「只当三天的飞行观察员,放心。」
我看着纸上的某处,问出我的疑惑:「所以,投资方的人为什么会来节目组?」
难不成是为了某个人?
过了很久,我都没有听到她回答我。
我以为她没听见,正想再问一句。
朝素开口,又一次没有正面回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是到时候。
怎么一个两个都爱说到时候。
我默默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到时候到时候,是到什么时候啊喂。
9
《情系缘》的拍摄场地选在海岛上。
依山傍水,是个谈恋爱的好地方。
我当飞行观察员正值节目拍摄的第二周。
三对恋爱嘉宾和一对观察员都需要住在同一栋别墅里。
厉沉绎航班延误,我先一步到达海岛。
我拉着行李箱,走进别墅。
别墅内鸦雀无声。
有点怪。
往里多走了几步,才发现众人都在餐桌旁,面对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对峙。
「咳咳,」我战术清嗓,「请问你们这是,到了饭后打坐冥想的阶段了吗?」
六个人都看向我。
其中有个男生朝我跑来。
他我曾经见过一面,叫周韬。
周韬见我来格外兴奋,在我旁边激动地跺脚:「卿老师!」
他在美食综艺里的地位颇高,爱吃会做,能吃不胖,人送外号「不胖哥」。
「你来啦?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去接你!」
「久仰大名!」
其他几位嘉宾起身,将我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候。
唯独餐桌旁位于中央的一个女生,只看着我,端坐不动。
之前拍戏的时候在隔壁剧组见过她。
好像是叫刘欣然。
她年初参演了一部网剧,靠演娇纵大小人设圈了一拨粉。
我问围在我身边的众人:「你们刚刚是在干嘛呢,都不说话。」
「她不洗碗。」
周韬指着刘欣然:「我们五个一起做的饭,她一点活都没干吃得还最多不说,还不洗碗。
「这谁能忍?」
刘欣然一下子站起身,走到周韬面前:「谁说的谁说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吃得最多了?」
「我说姐们儿,你一个人吃得都能顶我俩了,还说吃得不多?比我还能吃,你太夸张了老铁。」
「我活了这么长,都没见过你这么能吃的人!」
「欸你这人……」
大哥大姐,摄像头就架在你们面前拍着呢,怎么就吵起来了。
不过也算是……一个爆点。
我夹在两人中间,左右耳朵被他们喋喋不休的话塞满。
受不了。
我开口打断:「那个,请问一下各位,我房间在哪里?」
「我也想知道,我的房间在哪里。」
争吵声停止,全部人目光集中在门口。
厉沉绎靠着门框,眉眼蓄着浅淡的笑。
「谁能告诉我,」他直起身,朝我们走过来,最后在我面前站定,盯着我的眼,问,「我的房间在哪里?」
10
他的房间就在我房间的旁边。
不知道是因为隔音效果不好,还是我耳朵太灵敏,隔壁穿来的声响我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瘫在床上,捂住耳朵。
但没用。
猛地坐起身,拉开房门。
恰巧,厉沉绎也了开门。
他一脸无语,将还在叽叽喳喳的刘欣然推出门外。
「我说,」我开口,「咱能不能小点声,吵得我耳朵疼。」
「卿老师,」刘欣然抱着胳膊,「我跟厉老师说话碍着你了嘛,不要多管闲事哦拜托。」
?
管闲事?
「哦——我知道了。」
刘欣然不屑地瞥了我一眼:「你是因为之前跟厉老师一起上过热搜,就觉得他是你的,所以见不得他跟我亲密一点嘛?」
观察员所在的楼层没有监控,刘欣然说话自然没什么顾及。
我张了张嘴,但厉沉绎抢先一步开口解释:「是你挤进我房间说要跟我聊剧本,结果正事半点没谈,净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他皱着眉,狐疑地看着她,「你真是来聊剧本的?剧本呢?」
刘欣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尴尬地轻咳了几声:「我,我我那什么,我都记在脑子里了啊!」
「哦——」我尾音拉长,「几十万的剧本说背就背,要说牛,还得是你牛。」
「你!」
刘欣然气急败坏地看着我,但碍于厉沉绎,她并没有下一句,只是剜了我一眼,做了个口型。
「你给我等着,哼。」
哦。
刘欣然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厉沉绎勾着唇,倚在门边,眼底盈起笑意:「她让你等着。」
我看向她消失的地方:「那我就等着咯。」
话题走向末处,空气中的灰尘凝滞在半空中。
他突然来了句没必要的解释:「我和她真没什么。」
「哦。」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语气淡淡:「早点休息吧,明早还有任务。」
厉沉绎盯着我的脸,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静止。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秒。
他轻轻「嗯」了声。
转身,按下门把手。
「等一下,」我突然想到什么,喊住他,「你知道过几天资方要来的人是谁吗?」
厉沉绎动作一顿,眼底晦暗:「不知道。」
他这反应,不像不知道的样子。
而且,我总有种很强烈的预感。
那个人,我可能认识。
我扒住他将要关上的门:「告诉我,他是不是……」
「是。」
厉沉绎冷眼看我:「就是他。
「你的承泽,要来了。」
11
第二天,节目组要我们去海边自己动手抓鱼逮鸡,解决晚餐。
这我熟。
毕竟咱也是活了几千年的狐狸了,这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可还没等我大展身手,厉沉绎和周韬不光在短时间内抓回了一堆鱼,周韬还逮住一群野鸡野兔,憨笑着说要今晚要给我们加餐。
我看着他手里的「餐」,嘴角抽搐。
那些都够吃三天三夜的了。
「呀!」
刘欣然一脸崇拜地看着厉沉绎:「厉老师好厉害!」「抓了这么多鱼!」
周韬抬抬手:「我抓的也不少好吗?」
「切。」
刘欣然白了他一眼。
她继续待在厉沉绎身边,手里拿着个木头,看了我一眼。
「哎呀,我虽然不会生火,但是也比某些人光知道待着强啊。」
点我呢。
我拿起木头,三下五除二生好火。
又从鱼筐里拿出鱼,处理好,放在火上烤。
没用多久,鱼熟了。
我把鱼递给刘欣然。
她呆愣愣地接过,还没忘了句:「谢谢。」
「怎么样,」我看着她狼吞虎咽,「好吃吗?」
「嗯嗯!」
她竖起个大拇指:「超好吃!
「卿卿姐姐,你好牛啊!」
卿卿……姐姐?
这就改口了?
我失笑。
重新处理了几条鱼,分发给大家。
吃饱喝足,我们围着篝火,静静地看海上日落。
落日的余晖飘在海平面上,一点点被西方的墨色吞噬。
昼与夜的交接处,暗与亮交错,织成一幅动态画,悬挂在天空的帷幕上,缓慢变化。
「卿卿姐姐,」刘欣然坐在我旁边,轻轻拽着我的衣角,小声问我,「你和厉老师不是真的吧?」
「不是啊,」怕她多想,我摇摇头,同样压低声音,「只是演戏而已。」
「哦——」
她了然。
「卿卿姐姐,我想先给你道个歉,之前是我说话太冲了,你不要嫌我。」
「怎么会。」
她挽住我胳膊:「实话说,我之前是有点喜欢厉老师的,当时看你和他一起上热搜,我承认,确实是有点嫉妒……
「不过!
「卿卿姐姐你跟厉老师演的是真好啊,我真的很佩服,真的真的。
「一点都不像演的,我看到那个片段的时候,还以为你们真经历过呢。」
我偏过头,问她:「你真这样觉得?」
她竖起三根手指:「真的巨巨巨像,我发誓!」
我叹了口气。
那一幕,确实在我身上发生过。
不过,并不是跟厉沉绎。
我思绪飘回百年前。
直到刘欣然拽着我胳膊,问我现在还是不是单身,我才回过神。
「单身?」
「应该……算吧。」
刘欣然眼底冒着光:「真的啊!太好了太好了,姐姐你看看我,我超棒哒!」
感情这小姑娘绕了一圈就是要问我是不是单身?
「你不是对厉沉绎有好感吗?」
「之前是想追他来着,」她挠挠头,「但是感觉他不太适合我。
「而且,我现在更爱你!
「谁不爱一个三秒生火,徒手杀鱼,烤鱼还巨巨巨香香的姐姐呢~」
她歪在我肩膀上。
「姐姐,等咱们回去了我带你回我家,我老爸老妈做饭也很好吃!你一定要跟我回我家尝尝!」
这小姑娘原来是个吃货啊。
还挺可爱的。
我无奈答应,摸了摸她的头:「好。」
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海平面上,星星伴着月亮,从云幕中探出头。
夜色渐浓,篝火噼啪作响,为自己走向生命的尽头做着最后的伴奏。
几位嘉宾陆续回了别墅。
节目组也开始收设备,结束这一天的拍摄。
我还没有困意。
绕着海边,漫无目的地走。
没走几步,腕上的细铃突然发起微弱的蓝光。
我怔住。
缓缓低头,看着手腕。
蓝光出现,说明,承泽就在附近。
我脚步不自觉加快。
蓝光愈来愈亮,我打开别墅围栏。
满心欢喜地拐到别墅后院,却在拐角处,看见了厉沉绎。
我稳住呼吸,当做没看见他,正要从他身边走过。
却被他一把拽住,他捏起我手腕,看着蓝光:
「承泽来了?」
我偏过头,对上他的眸。
「你管。」
「我当然要管,」他拨弄了下我腕上的细铃,「按辈分来算,承泽还是我叔叔,我为什么不能管?」
我甩开他的手,皱起眉,不理解他刚刚的动作。
他弯下腰,附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承泽要是真的爱你,就不会把你放在我身边不管不问这么久,任由我折磨你。」
厉沉绎抚上我的肩:「划开,结痂,再划开,再结痂,循环,重复,啧……」他轻轻拍了下,「很痛吧?」
「不对,」他摇摇头,嗤笑,「相比起我之前对你做的那些,这好像也不算什么。
「承泽全都知道,可他管过你么?」
厉沉绎拨动细铃,清脆声响灌入我耳腔。
「给你这个,骗你跟我签订永不能解开的契约,是为了让我更方便束缚你。
「卿离,你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12
拍摄第三天,恋爱嘉宾和飞行观察员分组在海岛上做任务。
我和厉沉绎在同一组,要去南岛分开找线索。
因为承泽,我和他昨晚不欢而散。
我独自漫步在森林中,森叶遮天,窸窣声从一旁的灌木丛中传来。
不像是风吹发出的声音。
我看向发出声响的灌木丛。
那片草丛却在我偏过头的下一秒,停止晃动。
周围寂静得可怕。
乌云来势汹汹,遮蔽天日,空气中翻涌起滚滚黄土,从我脸颊边擦过。
我后退了几步,转身正要离开这片森林。
却被挡住去路。
「饕餮?」
我瞳孔倒映出饕餮的本体。
它仰起头,以胜利者的姿态,仰天咆哮。
掀起一阵浊气。
饕餮,是九尾狐的天敌。
虽说现在各族明面上都已和平共处,不再像之前那样一言不合就开打,但也保不齐会有些胆大的,暗地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我不自觉后退——
出于对天敌的恐惧。
「饕餮,」我稳住呼吸,警告它,「这里,可有人类。」
异族与人族签订过契约,约定互不侵扰。
饕餮慵懒地开口:「我不会伤他们的。」
它恶狠狠地盯着我:「我只要你。
「把你丹体给我。」
「呵,」我冷笑,暗自运力,「你在想屁吃?」
「你骂我?!」
它一跺脚:「我可要生气了!」
「我知道你现在想生气,但你先别气。
「听我说。
「除了我的丹体,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用威胁它来谈条件:「你要是把我杀了,九尾一族不会放过你。
「到时候,你们不会好过。
「现在已经不是混沌时期了,我们完全可以合作,互利互惠。
「你,应该知道该怎么选择吧?」
它好像有些心动:「什么要求都可以满足吗?」
我点点头:「对。」
饕餮脸上带着憨气,跺跺脚:「那你能嫁给我不?」
???
这饕餮的脑回路是黄河吗,怎么九曲十八弯的。
它突然抽搐了一下。
下一秒,又露出凶态。
「我要你死!」
这玩意该不会是个人格分裂吧?!
我靠九尾运气,不断向后撤,却仍甩不掉它。
与它来回迂战了几个回合,我全身精气用尽。
它抬蹄,终于把我击倒在地。
我在地上滑出数百米。
殷红的血铺在地面,延伸至我面前。
腹腔翻涌,五脏六腑都换了位置,逼得我吐出一大口鲜血。
我卧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饕餮站在我面前,将要给我最后的致命一击。
我绝望地闭眼,静静地等待死亡。
顺便在心底骂了自己几百次,就不该接这个破活,跑来这荒郊野岭鸟不拉粑粑的地方,白白葬送了我的小命。
等待死亡的每一分秒都是煎熬。
可,想象中的痛苦却迟迟没有落到我身上。
反倒听见饕餮痛苦的惊吼。
我睁开眼。
面前站着个男人。
他周身绕着黑光,与饕餮在空中周旋。
地面上空,红与黑交织。
乌云下方雷鸣电闪,暴雨袭来。
饕餮不敌对面的男人,很快就败下阵来,匆忙逃窜。
大雨滂沱中,男人背对着我。
周身的黑光将他与暴雨隔绝。
附在我腕上的细铃发出微弱的蓝光。
我耳边瞬间一片轰鸣。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
是承泽。
13
他缓缓转过身。
暴雨冲得我睁不开眼。
我堪堪看到,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男人缓缓蹲在我面前,轻轻抱住我。
我用力抬起手,搭在他腰间。
他在我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暴雨声震耳,我听不清他对我说了什么。
只是抱着他,不肯松开。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遥站在雨幕中的厉沉绎。
雨滴连成水柱,我看不清他面容。
他和他太像了。
无论是身形,还是容貌,或是本体,都像极了。
我竟一时间分不清楚站在那里的人是厉沉绎还是承泽。
腕上的蓝光若隐若现。
我靠在男人肩上,闭上眼,不再看他。
「承泽,你终于回来了……」
男人回抱我的微怔。
「又是这样么。」
他松开我。
将我脸上的血水抹净。
大雨在一瞬间停住。
我看清了男人的容貌。
是厉沉绎。
我越过厉沉绎的肩,试图再去找刚才站在雨幕中的身影。
却是徒劳。
远处,空无一人。
在这片森林中,只剩下我和厉沉绎。
「三次了。」
厉沉绎手指握住我的脖颈,拇指抵起我下巴,眼底蓄着几分暗红:「你又把我当成了他。
「可我不是啊。」
他松开我,两眼失神。
不断重复着:「我不是他……
「我为什么不是他……」
我意识逐渐涣散,在完全晕倒前,听见他低声喃喃:
「卿卿,你就不能把对他的爱,分给我一点么,一点就好……」
14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我从未见过厉沉绎,他也从未折磨过我。
我和承泽年岁相仿,自幼便待在一起,跟他共同见证着人间的沧桑巨变。
从原始社会,到现代文明,我们惊讶于人类的智慧,却也在他们遭受灾难时,无能为力。
万物运行都有其规律所在。
各个族类都要经受命定的灾难。
谁都无法改变。
可我们不会袖手旁观。
所以,在百年前,承泽走了。
为了帮助人类度过灾难,他选择成为人类。
然后,为了苍生,葬身于漫天战火之中。
魂魄散落天地间。
好在,百年的时间,足够他修复魂魄。
他回来了。
我们又能在一起。
去见山,去看海,去闹巷,去好好生活。
可那只是梦。
梦醒,愿散。
「你可算是醒了。」
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朝素在我床边坐着,喂我喝水。
清凉的液体入喉,滋润我干涩的喉管。
我张开唇,第一句话就是:「承泽呢。」
朝素手一顿,杯中液体洒出几滴。
「承泽刚回来,有很多事等着他处理,等他处理完,马上就会来见你了。」
我有些无理取闹:「可我现在就想见他。」
「卿离,」朝素唤我名字,「百年都等了,还差几天么。」
也是。
区区百年我都等了……
可人间的百年,就只是百年啊,我又不是去天上等的。
算了。
反正都等了这么久了。
我坐起身:「那我……就再等等。」
「感觉怎么样了?」
我活动了一下身体,没有任何不适感。
「挺好的。
「没什么事了,我捏了捏太阳穴,就是感觉,记忆力好像比之前更差了。」
朝素愣了下,隐去眼底的晦暗:「没事,会恢复的。」
「姜导的戏……」
「不是吧姐,」我哀嚎,重新瘫倒在床上,「我才刚醒你就催我进组,你比现在的资本家还能压榨人!」
「不是,」朝素帮我整好枕头,让我躺得更舒适,「我的意思是,你多看看剧本,趁着现在休息无聊,可以把词先背熟,到时候进组就……」
「收到收到。
「我先睡一觉,等起来再说。」
我把头蒙进被子里。
朝素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
我没有等到承泽,却等来了厉沉绎。
15
「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看看你。」
他面色无澜,长腿一迈,坐到我旁边。
「谢谢你救我。」
我跟他道谢,语气有些硬。
他浅笑:「哪有你这样道谢的?」
「厉沉绎,」我对上他的眼,很认真地看着他,问出我想问的,「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他看着我,唇线绷直,没有回答。
我不太适应他的目光,不自在地偏开头:「你知道的,我只爱承泽。」
厉沉绎瞳色变深。
「我也不是受虐体质,会爱上一个曾经那样对我的人。」
我偏过头,重新与他对视:「所以,我,不可能,会爱上你。」
「你从未爱过我,对么?」
我起身,眼底没半分情:「从未。」
他喉头滚动,长睫轻轻颤了颤,顶上的灯光打在他的鸦羽上,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片阴影。
厉沉绎唇边勾起抹讽笑:「就知道。
「我也不明白之前为什么会那样对你。
「抱歉。」
我微愣。
不相信这种话能从他口中说出。
我看着他,感觉他像是变了个人。
姜楷之前对我承诺过,说只要我拍了《不相离》,就能让我不受厉沉绎的牵制。
可我现在还没进组,厉沉绎这是唱的哪一出?
难不成,姜楷给他下蛊了?
「现在说这些好像没什么用了吧。」我低头看他,「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拍完《不相离》之后,我们就不要再有什么交集了。」
我抬起手,刚想跟他说一下细铃的事,却顿住。
细铃现在正散着幽润的蓝光。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厉沉绎。
一个荒唐的念头慢慢从我脑海中浮现。
不可能。
我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朝厉沉绎在的方向走了半步。
「你……」
腕上细铃的蓝光愈发亮。
厉沉绎盯着我的手腕,失神。
「卿卿……」
有人在叫我。
我缓缓抬起头,与厉沉绎的视线,相接。
他笑得苦涩。
不是他在喊我。
是……
「卿卿。」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迟钝地转过身。
我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那里。
「承、泽……」
沙哑干涩的声音从我嗓中溢出。
「等我很久了吧,卿卿。
「我回来了。」
16
《不相离》剧组开机。
真正进组之后,我才发现,剧组里没几个人类,可以说,一个也没有。
这部戏女一是我,男二是承泽。
我不理解姜楷是怎么想的,会让承泽来演男二。
「因为承泽帅啊,而且最重要的是,」姜楷凑到我耳边,「他最符合人设了。」
帅我承认,但符合人设这一说辞,我倒是不敢苟同。
他是从哪里看出承泽像悲惨男二的了?
男二那么坏,哪里跟承泽符合了?
搞不懂这老家伙是怎么想的。
他小声嘟囔了句:「而且,他又不是不会演戏。」
?
承泽怎么可能会演戏?
他从来都没踏足过这个行业啊。
我刚想问他为什么这么说,姜楷却催促着我:「好了,你过去好好演,争取……」
他话说一半,怪让人难受。
「争取什么?」
「争取……演好,哈哈哈。」
他干笑了两声。
总感觉他有什么事瞒着我。
「对了,你施法的时候照常施就行,我会更改剧组里他们人类的记忆,不用忌讳这个。」
《不相离》是部仙侠剧。
对于我们来说,最好拍的就是这种剧。
压根就用不上威亚,我们自己飞就行。
「从大结局开始拍,你多注意情绪。」
「把你自己,当成女主。」
「好。」
剧组的拍摄并非按照剧本顺序拍,有时候开头戏和结尾会在同一天拍完。
拍摄前一天,我才接到临时通知,让我在第一天就拍大结局。
我通宵背词。
但总觉得有些熟悉。
「准备一下,我们开始。」
拍摄时逢四月天,桃花正盛,芳菲漫天。
我站在桃花树下,手持着剑,满脸痛楚。
大结局,是女主和男二的对手戏。
「为什么骗我?」
站在我对面的,是承泽。
他轻笑:「卿卿,你早该明白的。」
很巧,《不相离》的女主角,就叫卿卿。
与我同名。
承泽一步一步走向我:「让你接近他,为他戴上你的锢铃,只是让你和他互相羁绊,待你们通过锢铃相连之时,便是我取你们丹体之际。」
他脸色阴沉,全然不像之前对我那样。
承泽演技这么好的么?
好到我都以为他是真的……
「卿卿。」
他唤我。
「我一直在骗你啊。」
我心脏猛地一坠,看着承泽,莫名感觉有些陌生。
那天晚上,厉沉绎对我说的话,不可抑地在我脑海里回荡。
挥之不去。
「卿离,你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
不可能。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厉沉绎的那些话。
这只是在演戏。
我深呼一口气,按着剧本上的台词,说出:「我不相信。」
承泽料到了般,走到我面前,捏起我手腕:「这个是我给你的,还记得么?」
我呆愣的目光从他脸上转移到腕上的细铃。
「记得。」
「我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是在……」
我背着台词,却被承泽打断。
「是在你上《戏以心动》之前。」
我瞳孔瞬间放大,心率加速,满眼惊恐地看向他。
「承泽……」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你和厉沉绎一起上《戏以心动》,跟他同台演戏,是我安排的。」
「知道为什么吗?」
我心尖发颤,说不出半个字。
「因为,」他笑着,眸底却冷得可怕,「要你们签订契约啊。」
「刚刚不是都告诉过你,」他松开我的手,「是为了取你们的丹体么。」
「承泽,」我勉强找回我的声音,「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不是在演戏吗?
剧情脱离剧本,走向失控。
我慌乱地转身,却发现,整个拍摄场地,只剩下我和承泽。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卿卿。」他依旧那样叫我。
我转过身,视线模糊,看着他。
「我做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
他尾音拉长,平淡地说出那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要你们的命罢了。」「你也知道,九尾狐和烛九阴结合融成的丹体,有多珍贵。」
他逼近我。
手中幻化出灵剑。
「可是,」我连连后退,「我们明明是一起长大……」
「一起长大?」
他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胸腔震颤。
「卿卿啊,」他止住笑,「告诉你吧,百年之前,我改了你的记忆。」
他缓缓说着,语气平淡得让人心底发慌:「将你记忆中的厉沉绎改成了承泽——也就是我。」
眼尾处,有什么东西滑落。
冰冰凉凉,寒冷刺骨。
「也就是说,」他抬起头,喟叹了声,「你记忆里的承泽,实际上是,厉沉绎。」
他一字一顿,说出了厉沉绎的名字。
「他,才是你最爱的那个人。」
17
「反正你都要死了,」承泽捏了个诀,指尖上方停留着一抹红光,「不如把记忆还给你,死得瞑目些吧。」
红光钻入我身体。
涨裂的痛感侵袭我脑袋。
疼痛将我裹挟,卷入记忆的旋涡里。
我跪倒在地,一点一点消化着扎在我神经上的记忆。
在我的记忆里,厉沉绎和承泽,身份互换。
原来,
与我自幼长大的,不是承泽,而是厉沉绎。
同我见证人间变幻的,不是承泽,是厉沉绎。
百年前变为人类,与我分别,让我等他回来的,不是承泽,而是厉沉绎。
所有的一切,我都记起来了。
不是我记忆力不好,而是我的记忆被承泽抹去,改变。
我心底的某处,轰然崩塌。
我眼底发暗,呆滞地看向承泽。
他下巴稍抬,点了点我腕上的细铃:「细铃里面,装着厉沉绎的四魄。」
「不过现在,」他顿了下,「应该只剩一魄了。」
其他的三魄,已经回到厉沉绎的体内。
所以他对我的态度,随着灵魄回归,不断改变。
「还有啊,我也把厉沉绎的记忆——」
承泽俯下身,嗤笑:「跟我的记忆换了。
「他真正地,把自己当成了承泽。」
厉沉绎变成人类死亡后,魂魄散落天地间。
了无全体。
承泽是那时候起,就改了我和厉沉绎的记忆。
待在我身边折磨我百年的是承泽。
细铃戴到我手腕上的那一刻,承泽离开,将丧失四魄的厉沉绎,送到我身边。
为了让这场戏更为逼真,承泽还将全世界人的记忆都改变,让所有人都把厉沉绎当成承泽。
一切看似没变。
但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眼底干涩,盯着承泽那张与厉沉绎相似的脸,出神。
怪不得我之前问厉沉绎还记不记得百年前的事,他说记不清了。
怪不得……
当红影帝,是承泽,不是厉沉绎。
《念归》的那一幕。
是厉沉绎潜意识里的真情流露。
真正的厉沉绎,不会演戏。
我低下头,看着细铃。
难怪……
难怪那次给厉沉绎我的血精时,他那么痛苦,他第一次接受我的血精,与我有排异反应。
难怪他能写出《念归》的那一幕。
难怪他——还爱我。
18
所以现在,就算厉沉绎魂魄全部回归到他体内,他还是会认为自己就是承泽。
带着对我的愧疚和爱,痛苦永生。
我眼睛通红,盯着他:「厉沉绎在哪里。」
「他啊,」承泽冷哼了声,「当然是趁他最后一魄没有回归本体前,被我弄死了。
「现在该轮到你了,卿卿。」
「是轮到你了吧,承泽。」
我猛然抬起头。
厉沉绎就站在离我不远处。
承泽同样不可置信,看着厉沉绎:「你没死?」
「我跟别人有过约定,」厉沉绎满脸是血,看着我,缓缓走近,「要她等我回来,我不想食言,所以——」
他眸眼温润,眼底情意盛烈,一如百年前,他与我道别时的模样:「卿卿,我回来了。」
记忆可以被改变,但爱不会。
我起身,拥住他。
腕上的细铃散发出异常强烈的红光。
厉沉绎最后一魄,回归本体。
「再等等我。」
他与他,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决一生死。
太阳升起,又落下。
弯月不知何时爬上来,挂在夜幕上观战。
过了不知多久,它看累了。
躲进了云层中。
战毕。
承泽用尽力气,最后一缕残魄飘回九重天。
厉沉绎浑身沾满血,站在黑暗中。
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厉沉绎……」
我唤他。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手持剑,另一手搂住我的脖颈,声音轻颤:「我在。
「这次,我不会离开你了,卿卿。」
19
后来,我得知了全部真相。
姜楷和朝素早就知道我和厉沉绎命中注定会有此一劫,躲不开,也没法躲。
他们只能暗中帮助我们,尽他们所能,让我们保住一条命。
万物生灵各有劫难,逆天改命只会得到无穷的反噬。
我看着腕上的细铃,微微出神。
「在想什么。」
厉沉绎扶住我的肩,轻声问我。
「承泽明明是你的叔叔,为什么要害你。
「我想不明白。」
厉沉绎看着挂在天上的圆月,叹了口气,思绪飘远:「我也不明白。」
细铃轻轻响动,晃出一阵清脆。
我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
我身体温度逐渐上升:「感觉……有点不对劲。」
厉沉绎见状,了然,轻笑了声:「卿卿,现在轮到你了。」
「什么?」
我不解地看向他。
厉沉绎抬起手,指了指圆月:「月圆之夜,被细铃羁绊的羁主会很痛苦,需要另一个羁主帮忙缓解……」
他提醒我:「上次是我,这次,轮到你了卿卿。」
我猛地记起,《戏以心动》拍摄的时候,就是在月圆之夜。
差点忘了,厉沉绎不会演戏。
想起他当时因承泽发疯吃醋的模样,我轻轻笑了下。
倒是……挺能忍的。
他勾着唇,把我逼到墙角:「宝贝,现在该换你求我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等一下,你那四个……」
他捂住我的唇。
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夜色浓烈,细铃声响彻整晚。
细铃情动,便定余生。
梦现,愿续。
(正文完)
【承泽番外】
我虽是厉沉绎的叔叔,却也只比他大了五千岁。
我伴着他和卿离一起长大,本以为生活可以一直这样美好下去。
却在某天,我偶然得知,卿离和沉绎会共同历情劫,他们所要度的情劫,其中一者,是死劫。
他们当中,注定会有一人赴死。
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殁于情。
所以早早谋划,为他们改命。
我用尽心血锻造细铃,让朝素把它带给卿离,让她与沉绎印下羁绊。
我求姜楷和朝素帮我瞒着他们,并改了卿离和沉绎的记忆。
将存在他们脑海中百年之前有关我的记忆,全部删除。
可我还是不忍对卿离下手。
所以在必要时,斩断情根。
将断情根后的记忆,换给沉绎。
我深知这样做的后果。
可我不在乎。
我甘愿当那罪恶的一方,只要他们能平安幸福。
九重天上,我找到姜楷,叮嘱他照看好卿离和沉绎。
他满眼复杂,问我,为了他们堕入畜道,值得么。
我看着九重天上的太阳,跟他说了声再见。
姜楷喊住我。
问我知不知道三生石后面有本姻缘簿,那上面的名字并不是一一对应的。
有的名字,会对应着两个名字。
我转过身,突然记起什么,嘱咐了他一句:「帮我跟饕餮带一句抱歉,我房间里留了东西,记得给它。」
要不是有周韬帮忙,事情也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该交代的我都已经交代完毕。
我放下心。
转身,离开。
在消失之前,我还去了趟三生石。
借符元仙翁之力,我又看见了掩藏在三生石后的姻缘簿。
那上面卿离对应的名字,只剩下了一个。
我牵起唇角。
符元仙翁问我这样做值得么。
我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卿离的脸。
掌心的纹路渐渐变得透明。
我看着他们相挨在一起的名字,勾起唇。
当然值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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