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人在爱欲中，独生独死，苦乐自当

人在爱欲中，独生独死，苦乐自当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没有人能真正体会潘金莲当时的心情，长达一个半月如癫似狂的思念啊！男女的痴念是一种病毒，古人谓之相思病，到了小潘身上变异了，用西医的说法就是精神性狂犬症。

幸运的是，苦尽甘来，小潘有盼头了。她是个伶俐的人，赌定玳安会促成此事。因为玳安再圆滑，也只是个小厮，地位低贱，做事有疏漏，便遭西门庆训斥。小潘喜欢玳安的性子，常在西门庆面前为他开脱（见《金瓶梅词话》），这些玳安心知肚明。他纵是硬着头皮，也会把事情办了，何况以他察言观色的本事，料也不难。

有了这份底气，小潘接下来只剩下耐心等了。正因盼得急切，小潘等得很苦，短短一个时辰，就好似过了一年。如此等到傍晚时分，小潘感觉自己快成历史文物了。她苦苦思索，他如何还不来呢？难不成，迷路了？嗨，怎么可能！去世了？呸呸，说什么丧气话。

夜色阑珊，西门庆府中人声鼎沸，西门庆的结义兄弟们觥筹交错，为西门庆祝寿。这些人除了花子虚家财丰厚，其余均是破落户，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堪称流氓中的小天才、嫖客里的老前辈。他们有一手绝活，远远走向你的时候，无需与你交谈，就凭借衣着和相貌令你认识一个字：穷。

这回结拜兄弟们多是空着肚子来的，就为舒舒服服饱餐一顿，白赉光一筷子撕下半拉酱鸡，用手辅助着，连鸡屁股也塞进嘴里，糊弄着嚼了几口，鸡骨头自动从口中掉落，其余均吞了下去。他也不管手上的油，滋儿了一口酒，对西门庆劝道：「大哥，你多吃些！这鸡味道不错。」

孙寡嘴瞥了老白一眼，「瞧你德性！净知道吃。」随即对西门庆道，「大哥，兄弟与你结拜实为今生一大快事，必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去院（本司三院，官方妓院）里找几个姐儿吧！」

应伯爵正眯眼回味美酒滋味，开头道：「嘴儿啊，亏得大官人寿辰，咱们才能聚在一起共叙情谊。关键是大官人的快乐！大哥，我们去院里寻找快乐吧！」

此话，正和西门庆心意。于是，西门大官人在母难日这天，去看望自己出生的地方去了。

这大概也是纪念西门老夫人的一种方式吧。

且说过世的武大郎家中，潘金莲悟了，西门庆不可能来了。她眼中含泪，暗暗咬着牙，发出咯吱吱响的动静，唬得一旁端饭的迎儿手直打颤，「娘，吃饭了。」

「滚！」

迎儿放下饭，犹如见了猫的耗子，嗖一下溜出门去。

潘金莲冷静了片刻，呼唤迎儿安排酒肉，请来隔壁王婆吃酒。她想再央求王婆去请西门庆，但她知道不可能了。王婆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老皮条，怎肯三番四次听她使唤。

给钱？

小潘没钱了。

待王婆吃罢酒肉，小潘伸手拔下头上的金头银簪子。这是当初西门庆给她的定情信物，还是他亲手插在自己发髻上的。如今只能用它抵作银两了。

王婆伸手接簪子时，小潘的心里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久久不散的疼痛。

老婆子脸又笑成了一个包子，那笑容可掬的模样，颇让人感受到一些慈祥。

滚滚人潮中，你又能看出哪个是披着画皮呢？老人定是和蔼的，儿童定是天真的，父母定是不容易的，子女定是要争气的，一套思维模式走下去，管你身高多少，都得穿一般长的衣服。高了可以锯掉，矮了可以拉长，人嘛，要努力，加油！

小潘求道：「有劳干娘再去他宅里走一趟，务必请他来这里。」

王婆略沉吟，道：「这时候不行，正赶上茶前酒后，肯定不来。老身明日早起去大官人宅上请他。」

小潘不放心，说道：「干娘势必记在心上，休要忘了。」

王婆轻佻地瞥了小潘一下，自信满满道：「老身管哪一门儿的，怎能误了这勾当。」

她得了金头银簪子，心下得意，又笑眯眯饮了一阵酒，直吃得脸红红的，方才归家。

小潘看她东摇西晃的样子，心中忐忑不安。

当夜，小潘久久不眠，在床上辗转反侧。

如果没有玳安这一出，小潘还能坚持最后一点虚妄的念想。但经此一事，小潘希望的火苗被无情浇灭。潘金莲，绝望了。

明日王干娘能请来他？天知道。鬼知道。

无非是最后一次垂死挣扎罢了。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再也请不动王干娘了，听天由命吧。

她不断地叹息，有时不自觉地叹气，有时用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让胸中生硬堵着的地方舒服一些。

心如死灰，莫过于此。

《大话西游》中东洋武士的话很适合小潘，「她好像条狗啊～」

其实，以潘金莲的才貌，完全可以找一户人家，好好过日子。但她过惯了被男人养着的生活，又沉迷于被西门庆宠着哄着的感觉。在她眼里，辛苦工作，那是下贱人的事。除了西门庆，其他男人都是蠢物，哪算个人呢。

她认定，人生只有西门庆这一条路，其余都是死路。

人很多时候就是这样，钻进去就出不来。小偷认定自己只能去偷，强盗发现只能去抢，贪官的人生追求只剩一贪，好色之徒眼里只有个淫字。拼了命地往里钻，觉得他看不见别人，别人都看不见他，殊不知露着个大腚，付于街巷笑谈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婆一个骨碌坐起来，要开始工作了。她轻车熟路来到西门庆宅门前，摆出招牌笑脸客客气气地询问：「大官人在家吗？」

守门小厮道：「不知道。」

王婆也不与他纠缠，看有人出来，便上前打听：「大官人在家吗？」

「不知道。」

王婆仍是笑眯眯的，心里想着，再拽老娘将你蛋子儿掏下来。她见再无人可问，便走到对门的生药铺那站着。那生药铺正是西门庆开的，等了不一会儿，生药铺的傅伙计走了过来，他是生药铺的负责人，早起过来开铺子。

这傅伙计老实厚道，好说话。王婆自然不能放过，走上前道了个万福，「动问一声，大官人在家吗？」

傅伙计道：「你老人家找他呀。这是问着我了，问第二个也不知道他。」

傅伙计大略说了下西门庆与结拜兄弟们去院里的事，「一夜没回来，你往那看看去？」

王婆心中大喜，拜辞了傅伙计，直奔勾栏巷。那条巷子承载着全县的青楼文化，正经人要在里面走路，显得特别不正经。可惜这个传统文化到了现在失传了，以至于很多导演拍电视剧，妓女的台词只有「大爷，来玩嘛。嗯，不要嘛」，完全暴露了他们向往青楼文化，又只能幻想青楼文化的样子。

王婆还没走到勾栏巷，远远看见西门庆骑着马从西面过来，两个小厮在后面跟着。

西门庆酒还没醒，在马上前仰后合，王婆子跑过去，高声叫着，「大官人！少吃些儿酒嘛。」

西门庆扯住马嚼环（勒在马口里的小铁链），醉眼朦胧道：「王干娘？你来有甚话说？」

王婆怕街上被人听见，上前在西门庆耳畔低声言语，没说几句，西门庆道：「小厮来家跟我说了，我知道六姐恼我，我如今正要去。」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去往县西街。

快到潘金莲门首时，王婆跟个老燕子似的一阵小跑进了门，「大娘子！幸亏老身去了，没半个时辰，把大官人请来啦！」

潘金莲听到的那一刹，表情迟楞了一下，随即叫到：「迎儿，快收拾干净房间！」

这对冤家男女终于在武松回来之前，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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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8-09 18: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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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伪多端，结忿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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