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碎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贼子灭我九族,害我父皇母后。
重活一世,我定要将他剥皮削骨。
可如今他却说,愿意弃江山选我。
「晚晚,我承认我有野心,但那野心,远比不上你的一颦一笑。」
不不不,你最好是保持着这份儿野心,去争、去抢……
我要你们兄弟自相残杀,自毁长城,自掘坟墓!
1
当我意识到自己重生在及笄这年时,我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毕竟,被未婚夫君窃国灭族,被最信任的义姐割肉剔骨,那么多的怨气,想是阎罗王也不敢收我。
「小殿下,您这会儿还不开始梳妆吗?」
栖梧宫的宫女跪了一地,有意无意地催我动身。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离我最近的那名圆脸宫女,心里不禁有些好笑。
这才是柳清如住进宫里的第二年,阖宫上下,就被她收买了个彻底。
「本宫天生丽质,倒是梳的哪门子妆?」
圆脸宫女跪在那儿不明显地抖了抖,终是没敢逆了我的意。
我便是穿着身上的绯色常服,披散着头发,到了父皇母后所在的勤政殿。
「哟,这是要开始焚香了吗?」
母后嗔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冲着母后一笑,和她一起坐进摆在上首的那张玫瑰椅里。
「今天是清如的大日子,阿妹何以这身打扮?」
皇兄入主东宫不过数月,讲起话来,依旧是之前咋咋呼呼的语气。
我特别有留意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向柳清如的。
父皇静看事态发展,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一向愿意惯着我。
我瞥了一眼打从我进门就跪在那里装鹌鹑的柳清如一眼,哼了一声。
「父皇,之前是儿臣欠考虑了。如今儿臣细想,儿臣还是觉得……自己并不想凭空多出一个姐姐。」
父皇把身子歪向龙椅的一侧,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在那儿胡闹。
母后也没开口制止。
柳清如的脸白了白。
犹记得前世,父皇母后惜她年幼失怙,更瞧在她爹为国捐躯的份儿上,不但把她接到宫里来养,更是给了她无上荣宠。
今天过后,柳清如将是除我之外,唯一有封号的公主。
眼前此刻,正是父皇为把她的名字写进玉牒,而举办的典礼。
「柳姐姐,」我瞪了欲开口说话的皇兄一眼,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看柳清如于众人面前扮演小白兔,「本宫总听你说一句『何德何能』。其实我也想问问,你究竟何德何能,以区区六品武官之女的身份,去肖想我大启的公主尊位?」
2
饶是柳清如一向心机深沉,当时她也不过才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远没有前世的她能沉得住气。
大抵料定父皇母后,以及我那个昏头昏脑的哥哥会为她求情,她小心翼翼地抬头望了我一眼,然后瞬时红了一对儿弧度优美的眸子。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了,一枝梨花带微雨。
若斯情状,果然引得我那个傻哥哥站出来护着她。
「早在母后同阿妹提起此事之时,阿妹不是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吗?就……就连『长宁』二字,都是你帮忙想出来的呢。」
长乐。
长宁。
看来上辈子,我从来都不曾防备过柳清如。
「眼下我又后悔了不成吗?」
我心里清楚得很,依着父皇的做派,他向来不把金口玉言的那套说辞给当回事儿。
所以,难办的人从来都不是他,而是我那位色令智昏的好皇兄。
但正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腿,我母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往他那边瞅了一眼,他便乖乖地闭了嘴。
「清如啊,你说长乐这丫头……她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打小儿就被我和她父皇给宠坏了。你看,要不……」
母后行至殿前,把柳清如拢在怀里,语调低缓,眉目柔和。
可不管是欲言又止的皇兄,还是满脸委屈的柳清如,他们皆知晓一件事——那便是大势已去。
柳清如这辈子再想做公主,难如登天。
事后,我神清气爽地回栖梧宫。
中间路过御花园的那片荷花池,我听见不远处,有小太监尖着嗓子在喊救命。
嘶,你说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可柳清如故意跳进荷花池,勾着沈筠承跳下去救她,不应该是在三日后的宫宴上吗?
我顺着回廊往右看,果然瞥见一抹鸦青色的袍服。
说来也可笑。
沈筠承、沈筠乾兄弟俩,柳清如虽然是和弟弟沈筠乾「剪不断,理还乱」,但她最先看上的那个,却是在东宫做太子伴读的哥哥沈筠承。
不过,一向都算无遗策的柳清如,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小将军沈筠乾外冷内热,爱憎分明,想法简单。
剩下哥哥沈筠承呢,他却和自个儿的弟弟完全相反。
他表面上温润如玉,实则手段了得,最是不讲情面。
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哥哥不如弟弟好骗。
「你们几个先回去吧。那谁,」我冲跟在我身后的圆脸宫女招手,「你陪本宫……往那边瞅瞅是怎么个意思。」
3
我到的时候,柳清如已经陷在荷花池里,扑腾了有好一会儿了。
数名太监并宫女,大伙儿围在四周急得干跺脚。
「咱们几个中间,只有小德子会水,偏巧他今儿个被人喊走做洒扫去了。」
而随着余光里,那抹鸦青色的袍服离我越来越近,我作势往前一拦,把沈筠承给劝了下来。
「池子里那女的,原本就会水。刚刚许是进去的姿势没选对,怕是这心里头一紧张啊,这才一时没记起自个儿会水的事实。」
我的声音不小,周围但凡长耳朵的都听见了。
一阵静寂后,只瞅着眼前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乌泱泱跪了一大片,个个儿冲我山呼「公主万安」。
沈筠承随着众人略略躬身下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还无的笑。
装得还挺像。
其实,我心里再清楚不过——哪怕是我不劝他,他也断不会牺牲他的清誉,去救一个和自己素不相识的女子。
前世便是如此。
他先是假模假式地捉了身边的太监打听情况,后又是打发对方去催会水的小德子。
从头到尾,他连水都没下,倒白得了个好名声。
因为,没人知道君子端方的沈筠承,竟会睁着眼说瞎话,他自个儿就是个会水的。
再看眼前。
沈筠承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几名宫女走过去,说是让她们帮忙挡着点儿视线。
可不得挡嘛。
我瞥了站在池子对过,浑身湿哒哒的柳清如一眼,莫名觉得俩人儿还挺配。
「小殿下这是要回宫吗?」
看柳清如被一群宫女簇拥着走远,沈筠承转头同我闲话家常。
我冲他一笑,没说回,也没说不回,只问他有没有工夫教我骑马。
我忽然记起上辈子,在我和沈筠乾尚未定亲之时,于六艺一事上,沈筠承倒颇认认真真地指点过我几回。
后来我做了他的弟妹,他这才不得不避嫌,同我的关系渐行渐远。
「微臣昨日才收到筠乾的家书,依日子来算,他至多这个月月底便能赶回京城。」
他果然提到了沈筠乾。
我问他能不能教我骑马,他却跟我聊沈筠乾。
看来上辈子,我并没有怀疑错。
眼前此人,确实对我抱有不一样的想法。
否则,身为庶子的他,不可能在沈筠乾已成储君的情况下,还愿意冒着风险潜到地牢去救我。
这就好办了。
我故意装出一副听不懂他试探的样子,笑得更欢快了些。
「这个月月底吗?那便没多少工夫可等了呀。所以本宫才要拜托沈公子,下个月秋猎,我想给筠乾一个惊喜。」
几句话听得沈筠承一愣。
不过,也仅是须臾,他便垂下眉眼一笑,问我可有就成的骑装。
4
位于京郊的马场很大,但我却一次都没来过。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排斥一切能使我出汗的活动。
前世的我,活得恣意又张扬,从不肯委屈自己哪怕是一星半点。
今日却不同。
我不但穿上了沈筠承为我准备的骑装,还顶着大太阳,听他在那儿跟我讲注意事项。
可才是颠在马上跑了没几圈,我就感觉到大腿内侧一阵火辣辣的疼。
「筠承哥哥,我有点儿头晕。」
「本宫」变成了「我」。
「沈公子」变成了「筠承哥哥」。
这就是我坐车再骑马,晒红了脸,又磨破了皮的收获。
沈筠承倒也没怨我。
他朝我伸手,把我稳稳地接回地面,且递上一枚小巧的水囊。
「竟是我最爱喝的薄荷茶,筠承哥哥,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沈筠承没回答我的疑问,只遥遥往不远处的树荫一指,说是我们可以去那儿休息片刻。
我借着头晕的由头,朝他手臂上一歪,感叹一句「今儿的太阳,简直是晒得人皮疼」。
我故意没去看沈筠承的表情。
不过,我却打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明显的笑意。
「最近微臣……碰巧得了一张美容的方子,赶明儿个拿给公主来试试。」
沈筠承并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动作,也没有说出任何逾矩的话。
但我可以感觉得到,他用以支撑我重量的左半边身子,一直都在悄悄地用着力。
而和他离得近了以后,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
依着当时的行情,一捻沉水香,能轻松卖得黄金三两。
犹记得前世,沈氏父子三人,他们打着救百姓于水火的旗号,列数了父皇昏庸的八大罪状。
其中的一项,便是这豪奢二字。
思及此,我几乎要掰断藏在袖中的指甲。
「这敢情好。如果因为骑马而伤了皮肤,教我在筠乾的面前丢了丑的话,那可真就得不偿失了。」
听我再次提起沈筠乾,沈筠承的脚步一顿。
但也仅是一顿而已。
他什么都没说。
不过,什么都不说,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他借着安置我进树荫歇息的工夫,终是扶住了我的手臂——哪怕是隔着袖子,我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灼热。
呵,这就受不了了吗?
那往后的日子,他可该怎么熬呢。
5
从马场回去以后,我待在栖梧宫足不出户,且阻了皇兄不下三次的邀约。
在外人看来,这是我们兄妹为了柳清如的事儿,而起了龃龉。
实则,我是为了晾一晾沈筠承。
所以,再次见到沈筠承,是在三日后的中秋夜宴上。
我到的时候,柳清如正围在母后的身边,低眉顺眼地说着什么。
其实,如今回过头来看,我认为她也没多厉害。
柳清如之所以能成功拐走我的未婚夫君,教沈筠乾对她爱得死去活来,无非是用了一招投其所好。
动辄说上几句「时和岁丰,河清海晏」的话,故意做出一副巾帼不让须眉的样子,引得沈筠乾那个傻子把她当知己。
想到这一层,我决定今天晚上对沈筠承使上一剂猛药,先拿下两兄弟里的哥哥再说。
……
所谓中秋夜宴,离不开推杯换盏,歌舞助兴的那套。
而吃喝玩乐放在父皇那里,他一向比政务看得还要重。
由是,在不知道第几波美女上场,各位老大臣喝得耳热酒酣之际,我同母后告罪一声,提前退了场。
当我摇摇晃晃地穿过数条宫道,来到一片假山前的时候,沈筠承果然跟了过来。
只他一心系于一人,并没有发就缀在他身后的那条尾巴。
我勉强按下心头的狂喜,假装刚留意到有人在附近。
不过,我并没有开口说话,反是故意踉跄了几步,教自个儿的脑袋不轻不重地磕在假山上。
「公主小心!」
沈筠承几步赶过来,急急托起我的手臂,几乎把我半个身子都圈进了他的怀里。
夜色渐浓,远处的宫灯一片晕黄。
若斯环境,最是能助人的胆色。
我就着沈筠承的怀抱一甩手,噘着嘴同他抱怨。
「怎么才是几日不见,筠承哥哥……就和我生疏了去。人家明明有名字的,你却非要喊我一声公主。」
我想都不必想,就知道躲在暗处的柳清如,她到底是有多么恨我入骨。
同时我也知道,得我一句责怪的沈筠承,他到底是有多么爱我至深。
呵,谦谦君子?
那是对方尚未碰上自己喜欢的女郎。
一旦遇见,便是高岭之花,也难免跌落神坛。
沈筠承的眸色一黯。
随即,他把我的小臂握得更紧了些。
「别闹了长乐,」他的声音里裹着一丝明显的沙哑,每说一个字,便靠得离我近一分,「我送你回栖梧宫去。」
长乐?
送我回去?
看来,还是我下的药不够猛啊。
思及此,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伸手缠上他的脖子,把嘴唇凑到他的耳朵旁。
「筠承哥哥,若斯良辰美景,你果真舍得……不留我一留吗?」
我嘻地笑了一声,又道:「还有,我不叫长乐,我叫——晚晚。」
6
我笃定柳清如不敢贸然出来打断我。
所以,我且借着翻涌而上的酒劲儿,把沈筠承缠得更紧了些,主动将自个儿的上半身贴进他的怀里。
我又闻到那股好闻的沉水香了。
躲在心底嗤笑一声,我更将独属于女子的那种柔媚,给发挥到了极致。
我偏不相信,原本便对我有着别样想法的他,真就能达到坐怀不乱的境界。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剧烈的心跳。
抬头,我更望见眼前那高高鼓起的喉结,一连滚了几滚。
沈筠承把我推离了他的怀抱,沉沉的目光,对上我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
我在以我的身体乃至灵魂献祭,引着昔日的劲敌坠入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不过,于表面上,我却做出一副懵懂的样子,口齿含混地问他:「筠承哥哥,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沈筠承咬着牙骂了一句「冤家」,接着便低下头,拿他的嘴唇压向我的,停在那儿狠狠地辗转研磨。
我假装愣了瞬息。
随即,我故意发出一声嘤咛,整个儿人几乎是瘫在他的胸前。
沈筠承用左手扣上我的后脑勺,腾出右手揽向我的腰。
那力道,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头里。
单从这点,我便不难判断——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让沈筠承为我去死,他怕是也不会开口拒绝的。
许久的许久之后,连躲在暗处的柳清如都等不及撤走了,沈筠承却依旧抱我抱得很紧。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猜出了什么。
不过,事已至此,我没必要去顾及他的想法。
所以,在他问我会不会嫁他的时候,我并不着急回话。
我不急,他却急了。
他伸出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我的脸,一双幽深的眸子里,尽是对一段感情患得患失的恐慌。
「晚晚,请你一定要相信我。虽然……虽然我比不得筠乾嫡子的身份,但只要我肯去争,我定能给到你想要的东西。真的。」
我当然相信。
前世便是如此。
哪怕夺江山的人是沈老将军,坐江山的人是沈小将军,但他们之所以能赢,凭的却是沈筠承可改朝换代的谋略,以及运筹帷幄的手段。
「我得回去好好儿地想一想。」
脱离沈筠承的怀抱,我掐上大腿,迫使自个儿红了一双眼眶。
「筠承哥哥,你别逼我好不好?」
三军对垒,人都还没到齐,我又怎么可能提前宣布胜负呢。
7
接下来的日子,我乖乖地留在栖梧宫,跟着教养嬷嬷学习茶艺和插花。
皇兄几乎是一天三次地往我宫里跑。
我清楚,惦记柳清如的去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沈筠承肯定躲在背后撺掇他什么了。
可我偏是想要那人受此折磨。
我要沈筠承明白,我和他之间,原本就是隔着鸿沟天堑的——我不去找他,他想来找我,那得看我乐不乐意,又答不答应。
如此,到时候,他还愿意把自个儿辛苦谋算来的东西,白白地拱手让人吗?
要知道,之于一个家族而言,乱象,往往从兄弟阋墙开始。
「晚晚,咱们兄妹之间的感情,那可是打小儿就培养起来的。如今……如今你便舍得你皇兄我,被拦在门外伤心难过,你却连见上一面都不肯吗?」
这个死心眼子。
作为一国储君,他反倒是只顾着儿女情长,怪道他上辈子被人给耍得团团转呢。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皇兄……应该是对那柳清如有几分意思吧?那我便好心地劝上皇兄几句——设若你因为她去求了父皇母后,或者是不断地来缠磨我,替她谋福祉、争权力,那么有一天,她一旦被成功抬上了公主的位置,你俩这辈子才是真的没戏了。」
一语毕,与我仅有一门之隔的皇兄,先是立在那儿默了有好一会儿,接着便「哒哒哒」地跑远了。
这个二傻子。
……
而和我预想当中的差不多。
打从皇兄不来缠人之后,我这栖梧宫着实是安静了一段时间。
直到,沈筠乾领着川东军班师回朝,下帖约我一道儿参加秋猎的这日。
我提前料准了许多事。
比如,沈筠乾此时尚未被他爹给忽悠得彻底,并不打算觊觎皇权。他还是那个想法简单,少年意气的小将军。
再比如,皇兄亲自将柳清如送出了宫,彻底断了对方的公主梦。
但同时,也有很多事情是我没料到的。
比如,皇兄跪在丞相府门前三天三夜,求老丞相收下柳清如做了义女。
再比如,才是十数日不见,沈筠承就整个儿人瘦脱了形,清减得连身上的狐裘都要挂不住了。
「晚晚,待会儿你同我一起往外围打猎去好吗?那里安全些,我……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素来不苟言笑,被大家在暗地里比成谪仙的沈筠承,如今他非但不避讳旁人,更是用卑微的语气对我发出邀约。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撇过脸去,果然看到立在不远处的沈筠乾皱了眉。
他一连往我这头儿看了不下三次。
8
我勾唇一笑,再把视线转回来,却正好对上沈筠承一双似怨非怨的桃花眼。
「筠承哥哥,这打猎嘛,和安全相比,自然是……体味一番惊心动魄才会更有趣呀。」
说完,我丢下沈筠承,自管走到沈筠乾的身边,还故意使了不小的声音同他讲话。
「放眼整座围场,怕是没谁的打猎技术能越过了你去。所以筠乾,你能带我一起往内围逛逛去吗?」
「没问题。」
也不知是出于有心还是无心,应下我的提议后,沈筠乾一个兜手,竟是把我抱上了他的追风马。
若斯互动,无疑为我们引来了周围人的哈哈一笑。
包括父皇和皇兄。
唯有沈筠承,他倚在自个儿身后的那棵树上,摇摇欲坠。
我自是能看懂他的表情。
我只是假装看不懂罢了。
那天,我贴在沈筠乾的怀里,把笑声洒了一路。
而从来都不擅长狩猎的沈筠承,却循着这笑声,跟了我们一路。
如此这般,当日头渐渐西移之时,终于让我盼来了事情的转机。
此一处转机,指的是晚到的柳清如。
这会儿工夫,她正由一队侍卫护着,从外部围场赶来同皇兄会合。
我知道,于人前向来都是营造娇弱人设的她,之所以会选择这么做,根本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她哪儿是来找皇兄的呀?
她是来找在战场上镀了金,身价涨了不知有多少倍的沈筠乾的。
「嗯,这是什么味儿啊?」
我故意拿手挡在鼻子前扇风,还挑着眉毛把柳清如望了一眼。
说时迟那时快,恰在我最后一个字将脱未脱之际,三匹马同时发了疯。
沈筠乾还好说,他早在战场上,就练出了临危不乱的处事能力,以及神乎其技的控马手段。
剩下柳清如,以及刚才离她最近的沈筠承,这会儿两人被各自的马匹颠在背上,是前后左右地摇——跌回地面,或是被疯马踩在脚底,那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事。
沈筠乾把我抱得很紧。
他一壁想办法制服趋于疯狂的马匹,一壁出言安慰我,说是有他在,他不会让我出事的。
我当然不会出事。
会出事的人,是柳清如和沈筠承。
我一直用余光留意着二人那头儿的动静。
然后,我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先是凄厉地喊了一句「筠承哥哥」,下一刻,我趁着沈筠乾一个不留神,直接咬上他的手背。
在外人看来,我几乎是不要命地扑在地上,且以自个儿的血肉之躯,接住了落马的沈筠承。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我告诉自己:从今往后,沈氏兄弟之间的感情,将变得不复纯粹。
他和他,他们兄弟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我带着一丝满足坠入了黑甜梦乡。
临昏睡过去之前,也不知道是谁,他把我从地上揽进他的怀里,凑在我的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唤着「晚晚」。
9
没人怀疑,那引马儿发狂的花粉是我放的。
毕竟,自那日之后,我在床上躺了足足有三个月。
「听说……柳清如这会儿,她正在宫里,和皇兄一道儿赏花饮茶来着?」
端着药碗进来的圆脸宫女对上我的眼,支支吾吾地,连个囫囵话都讲不出口。
我没追着她问。
其实我明白,想要把柳清如彻底钉死,单靠坠马事件,那是远远不够的。
虽然我早便算准了对方于生死之际,定然不会再隐瞒自己会功夫的事实,但缺少完整的证据链,谁都不能拿她怎么样。
而沈氏兄弟也好,父皇母后也罢,他们怕是怎么都料不到,我用断掉三根肋骨做代价,却仅是为了——在他们的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躲在心里计算,西陵三皇子进京的具体时间。
应该离就在不远了。
犹记得前世,沈筠乾就是因为和亲一事才恼了我。
他说,我只顾着享受公主身份带来的荣宠,却不愿尽到作为公主本该去尽到的责任。
他一向是这个样子,从来都是把百姓的生死放在第一位。
所以,他劝自己的未婚妻子往西陵和亲在前,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君夺位在后。
可说一千道一万,哪怕百姓视他为不拘小节的英雄,在我这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双手沾满鲜血,使了阴谋诡计来算计我的父皇母后,窃我国灭我族的卑鄙小人。
上辈子西陵皇子到的时候,我躲在栖梧宫闭门不出。
眼下却不一样。
我得好好地准备准备,务必保证慕名而来的异国皇子,在看到我这张脸的那一刻,他不会感到后悔和失望。
……
是夜,万籁俱寂,我坐在妆台前的圈椅里,打开匣子挑首饰。
不料,外头的更鼓敲满三下,却教我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沈筠承,难道……你就不怕我开口喊人吗?」
盯着眼前着的一袭玄衣,堪称丰神俊朗的男子,我歪在椅子的扶手上,挑好角度,给他留了一个我最为美好的侧脸。
「我送进宫里的帖子,张张如石沉大海。晚晚,你、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
我为什么不愿意见他。
这个问题问得好。
自是为了让他在赴汤蹈火之时,非但不会对我生出怨怼,还会甘之如饴。
我光着脚踩在垫子上,一步步来到沈筠承的近前。
我伸手抚上他的眉眼,迫使自己表就出一副动情的样子。
而才是这一抚,对方的眸底便起了一层水雾,就连眼尾都带了一丝微红。
「我承认我对你的心意。可是筠承哥哥,我欠你的东西,不是用那一扑还给你了吗?」
10
「你的意思是,从此我和你两不相欠,桥过桥,路归路吗?」
一句话,他问得既快且急。
在这之后,沈筠承将我压进他的怀里,拿下巴抵上我的脑袋。
我总觉得,他是在努力忍下自个儿的怒气。
「我懂你的顾虑晚晚,你是在担心即将入京的西陵皇子,对吗?」
他把我往回撤出一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眼睛在看。
「你放心晚晚,我不会让你走和亲这条路的。你相信我。」
沈筠承既能躲过层层盘查,趁着夜色,直接潜入我的栖梧宫,我自是相信他具备保我不嫁的能力。
可这辈子,偏是我自个儿想要嫁去西陵。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给沈氏父子留出带兵的机会。
不过眼下呢,开口骗他一骗,也未尝不可。
「筠承哥哥,我一直都清楚你的实力的。但就像筠乾所言,我的前半生,既享受了这公主身份为我带来的荣宠,那么我的后半生,便该为黎民百姓考虑,牺牲自己,来换取大启的长治久安。」
讲到这里,我故意停了停,教自己的侧脸靠上沈筠承的肩膀。
我能感觉到,对方的身躯明显一震。
他揽我揽得更紧了些。
「其实,我又何尝舍得下哥哥你呢?但正所谓天不遂人愿,在我知晓柳清如居心叵测,托人往西陵送了我的画像的那一刻开始,我便清楚一个残酷的事实——那便是,我和筠承哥哥此生再无可能。」
「设若哥哥果真舍不下我,那有朝一日你手中有了实权,不如……不如往西陵将我抢了去吧。」
我之所以杜撰出画像一事,其中的原因并不复杂。
我太了解沈氏父子之间的关系了,依着沈筠承在将军府的地位,他根本改变不了他爹龙袍加身的贪念。
那么,既为改变不了,倒不如顺水推舟,由沈筠承来登上高位。
他和满嘴仁义道德的沈筠乾不一样。
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缘于父皇的昏庸,大启的颓势已成,无人能力挽狂澜。
那么,最终上位的人换成是沈筠承的话,他起码可以护住我苏氏一门的性命。
而我所需要做的,仅是帮对方认清事情的真相——我得让沈筠承明白,只有大权在握,他才有可能说一不二,帮我规避掉被人斩草除根的结局。
听我这么说,沈筠承果然开始在考虑此事的可行性了。
这就好。
有了今天晚上这一面打底,我终于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嫁给那位西陵皇子了。
思及此,我踮起脚尖,故意用嘴去蹭沈筠承的喉结,蹭得他闷哼一声。
「晚晚……」
一声叹息,被他揉在和我唇齿相接的方寸之间。
窗外的夜色迷离。
我甚至能听到隔间里,那位圆脸宫女发出的轻微鼾声。
我的心情更加飞扬了两分。
你看,再是如何君子端方的人,但凡你用对了手段,他也会为你发疯发狂的。
11
刚进了腊月没几天,西陵皇子就住进了京城的驿馆,单等着父皇召见。
在此期间,我有意应了皇兄的邀约。
去之前,我哄着梳头嬷嬷,教她给我化了一个一看就知道命不久矣的妆。
而再次见到沈筠承,我拿出帕子掩去半张脸,表就出一副不欲他知晓自个儿憔悴的样子——直瞧得他攥紧拳头绷紧身体,红了一双桃花眼。
他用口形跟我说,让我一定等等他。
与此同时,我撕了沈筠乾一应要求会面的帖子。
直到这天,他把我给堵在了回宫的半道儿上。
「晚晚,你这是……打算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晚晚?
呵,还真是好笑。
上辈子即便是等到死的那天,他也仅是愿意唤我一声「长乐」。
想到这一层,我干脆借着心里的怨怒,冲他甩了好一顿脸子。
「你既然那么聪明,又岂会不知我心意?你怕是在假装猜不中吧!我扑下马去救你大哥,近几个月对你避而不见,不过是因为……我希望你可以就此忘了我罢了。」
我将自个儿多半边的身子,靠在圆脸宫女的手臂上——好教沈筠乾他,能够明明白白地感受到我的伤心欲绝。
「假使我一意孤行,真就无视那西陵皇子的心思,躲在栖梧宫顾好我自己,那么沈筠乾我问你,届时,边城的臣民将如何?整个大启的百姓,他们又将如何?」
我捂上自个儿的心脏,仿佛不堪其重地踉跄了一步,冲面前的少年说出最后一句话:「在其位,谋其政,筠乾,你还记得吗,这句话是你亲自教给我的。」
西陵皇子有心求娶我,这事儿在半年前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我,压根儿就不打算和亲。
我满心装的都是那个穿上铠甲,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
而父皇也愿意纵着我,时常会配合了他身边那些好事的大臣,去开我和沈筠乾的玩笑。
剩下沈筠乾本人呢?
他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嫁进将军府吧。
青梅竹马,一起长起来的情意是有的,但不多。
反是今时今日,我主动说要做和亲公主,他却平白对我生出了几分的不舍来。
「晚晚,到时候我会去求皇上,教他答应我做你的送嫁大将军。还有,我可以跟你保证,我沈筠乾这辈子,无论何时何地,都将钟情于你苏晚棠一人。」
他说为了我,他甘愿终身不娶。
啧,这倒属于是意外之喜了。
12
腊月十一,西陵皇子入宫赴宴。
筵席之上,酒过三巡,他红着一张脸,跪在地上向父皇求娶他的掌上明珠。
父皇垂眸看我,母后泫然欲泣,我却想也不想地应了下来。
我语气铿锵,从头到尾,全无半点的为难。
我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嫁去西陵和亲,是我不可逆的命中注定,那么,我便有必要将其中的利益,给它做到最大化。
如此这般,万一哪天父皇母后跑去西陵投奔,我也不至于连一个下榻之处都提供不了。
……
次日,沈筠乾果然往宫中递了折子,说他愿意做我的送嫁大将军。
他愿意,我却不愿意。
我替父皇回绝了他。
我要沈筠乾以为,我对他始终旧情难忘。
同时,我也要沈筠承以为,我和沈筠乾二人早已恩断义绝——我不爱弟弟,只爱哥哥。在这之后,我会嫁去遥远的西陵对他翘首以盼,等他亲手将我给夺回去。
13
令我没料到的是,向来君子端方的沈筠承,这辈子的他对我,竟是有着那么深的执念。
所以,在他趁夜潜入栖梧宫,说要带我私奔的时候,我着实是吃了不小的一惊。
不过,这样失去理智的他,很好。
我以盈盈泪目注视着他的那双桃花眼,为我的父皇母后求得最后一层的保障。
「筠承哥哥,」我甚至偷偷计算了眼泪滑过脸庞的流速,「你刚刚同我提及的计划,我真的很动心。但作为大启的公主,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不但要考虑父皇母后他们,还要考虑大启的臣民。」
「其实,沈大将军私下的那些个筹谋,我并非不知。所以,筠承哥哥,设若……设若你果真忘不掉我,那你便想办法替我护下我的父皇母后,可好?」
那晚,沈筠承把我揽在他的怀里很久、很久。
等到最后,他哑着声音跟我保证,说他一定会将我的嘱托放进心里。
呵,我倒管他是因为一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还是因为爱屋及乌。
总之,这样的沈筠承,只会让我更加恼恨他前世的不作为。
14
在最后一批冬雪快要化完的时候,西陵皇子往宫里递了准他启程的折子。
那日,车队绵延到长街拐角,十里红妆。
我头戴凤冠,身着喜服,由父皇母后亲自送出宫门外。
我坐在宽敞的马车里,一路从内城来到了京郊。
沿途有不少百姓驻足。
大家不约而同地朝着马车跪拜,高呼一句「公主万安」。
我打从帘子的缝隙望过去,发就几乎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篮子。篮子当中,装着新鲜的蔬果和鸡蛋。
如此也好。
最起码我可以安慰自己,我押上所有,并不仅仅是为了报仇雪恨。
这些百姓的到来,似乎为我的破釜沉舟赋予了新的含义。
我没忍住勾唇一笑。
而恰是这一笑,惹得那异国皇子凑上前来。
「自宫宴那晚,一直到眼下此刻,公主怕是……连我长什么样子都没瞧清楚吧?」
别说,我还真没怎么去注意过他的长相。
这般一看之下,我发就对方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并不比沈氏兄弟逊色。
不过,与这份好颜色相比,却是那双清冷冷的桃花眼,陷在我的回忆里挥之不去。
由此判断,我几乎敢肯定,我和西陵皇子这辈子,至多也就是相敬如宾的关系。
一个是见色起意,另一个则是另有所图。
如此这般,倒是能有几分真心在里头呢?
靠在摇摇晃晃的车壁上,我假装敌不过困意睡了过去。
其实,哪怕再是如何地不想承认,在沈筠承决定抛开所有同我私奔的那一晚,我是动了心的。
可那又如何?
想到前世父皇母后和皇兄的下场,以及我自己所受的那些折磨,我只觉得自己的动心可耻。
所以,在爱情和家人的周全之间,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大启和西陵隔着千山万水,之于沈筠承的操作,我可以说是长鞭莫及。
我不知道达到自己最终的目的需要等多久,但我会选择一直等下去。
(全文完)
作者:丁家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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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28 11: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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