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第四人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淅淅沥沥的雨声由远而近,像是舞台的隔音帘布被缓缓拉开,袒露出背后极具纵深感的音场。舞池里的乐队没有停止,依然情绪饱满地演奏着大卫·鲍伊的《出卖世界之人》,直到舞台中央另一把声音不和谐地插入。
像有个不懂事的孩子胡乱吹着手里的小号,打断所有不应该打断的小节。
我恼怒地摘下耳机,睁开眼,没有雨,没有小孩,只有那没完没了的沙子,从天上落下来,打在我的帐篷顶布上。天色即将暗下来,而王莉莎和她的队友们依然不见踪影。
没想到在火人节的第一天会这样度过。
一个全副武装的脑袋突然钻进了我的帐篷,摘下挡沙的围巾和防风镜后,我才看出那是老张。
「有情况?」
「有,开饭了。」
「这会儿还有心思吃饭?」
「要让我选,还是当个饱死鬼。」老张咧嘴一笑,走了。
我想了想,也对,这会儿敌在明,我在暗,与其没头苍蝇一样瞎撞,不如守株待兔,说不定昨晚的两位黑白无常什么时候就会现身。
这鬼天气,吃饭只能在车里,不然一口饭菜一口沙。我们端着纸餐盘,吃着沙拉和罐头里的午餐肉,提醒着自己这是在沙漠里,不是度假村。
营地的人陆续回来,我远远地看到骑着自行车的真真,把脑袋包裹得像中东妇女,身上却只穿着热裤和沙滩背心,在沙暴里黝黑四肢像被镀上一层金粉。
她上车,哗啦啦地抖掉头上身上的沙粒,像条被淋湿的长毛梗。
老张递给她一听啤酒,她咕嘟嘟地猛灌一气:「这鬼天气,真是请我都不会来,这些人脑子怎么想的,跑这么大老远吃沙子……」
真真身后的游客们纷纷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有什么线索吗?」老张问。
「没有。」真真摇头。「我寻遍地图上可疑的标记点,连奥零的 Logo 贴纸都没一张。」
「这不像他们一贯作风啊,莫非情报有误?」我插了一嘴。
「我相信王……666 不会拿这么大的事情开玩笑。」真真名字到嘴边又改口,「我在路上遇到几个硅谷来的大佬,显然也得到了内部消息。」
「什么硅谷大佬?什么内部消息?」凯叔听了一耳朵兴奋地凑过来。
「商业机密。」老张使了个眼色,示意我们不要多说。
「既然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又不动手,只能理解为不想引火烧身,这毕竟不是在内华达。」真真点点头。「老张,你怎么不喝?」
平日嗜酒如命的老张连连摆手:「正事儿要紧,怕耽误了。」
真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向我:「你呢?」
我接过啤酒,抿了一口:「还有一种可能,奥零希望我们去找他们。」
「疯了吧你?」老张说了一半又停住。「理由呢?」
「只是直觉。」我顿了顿,思考如何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感受。「这个地方不像洛杉矶,也不像阿布扎比,看看这些人。他们并不是我所熟悉的那类人,你们懂的,为了逃避现实而追逐幻觉,甚至不惜牺牲某些属于人的本性。而这五万号人,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在创造某种现实。我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能量场,就像这些大风沙里来回骑车的人,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却还在照着某个方向拼命地骑,哪怕骑到沟里去……」
老张和真真皱着眉头,似乎努力在理解我的意思。我知道他们不能。
从安庆脑洞里出来之后,我脑子里的某样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就像是一面书架上某本书被抽出来又放错了位置,可我看不清那是什么,至少现在不能。我只知道,进入这片沙漠之后,那来自母亲的某种召唤,与周遭的气息、细微的响动、人群的流转、言语之间的空隙,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共振。它想告诉我点什么,它想让我去做点什么。
对于这一切,我既恐惧,又兴奋。
两个女孩跌跌撞撞地闯入车里,那是 Aya-5ska 和彩迪。她们对食物似乎毫无兴趣,却拉着凯叔和阿瞳,说要去什么「群魔之夜」。两个技术宅男连连摆手,面露尬色。
「去嘛去嘛,没有搭档进不去的,听说里面各种帅哥美女,应有尽有哦……」彩迪眼放异光,像是要吃人。「……我还听说,有一个阿拉伯跳舞女郎,能表演特别牛逼的幻术,给全场助兴。」
阿拉伯跳舞女郎。这个字眼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看了眼真真和老张,显然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彩迪,你说的那个什么之夜,我们能去吗?」老张问。
彩迪打量了一下老张,勉强掩饰住嫌弃表情。「当然……可以啦,只要找到愿意陪你去的伴儿。大叔,这里是火人节,一切都是免费的!」
最后她们只说动了凯叔,阿瞳表示要继续啃他的《Python 编程宝典》,于是顺理成章地老张第一顺位替补,我和真真搭档。一行六人全副武装,骑上装饰满荧光灯管的自行车,冲进风沙里,歪歪扭扭地朝着 9 点 45 美杜莎方向前进。
太阳下山了,沙尘暴却并没有停歇的迹象。
发光的自行车像萤火虫般在夜晚画出一道道光痕,有时短暂交尾又迅速分开。我们不得不在每一个岔路口都停下来仔细辨认方向,路牌早已蒙上厚厚的灰土,看不清字迹。这种回归原始的状态倒是颇有趣味,最后我们发现,其实只要跟着大部分车子走就对了,像是在一种完全无序的状态下依靠剩余的感官进行边缘计算。
终点是由许多巨大圆形帐篷联结而成的群落,远远望去彷佛沐浴在彩色眩光中的巨卵,隐隐还能看到其中不断扭动的人影。我们停下车,排着队伍缓缓向入口走去。周围音乐震耳欲聋,似乎在掩盖着什么别的声响。凯叔被两个妹子一左一右夹在中间,逗得他面红耳赤。
「如果真的是苏菲,你打算怎么办?」我问真真,毕竟上次我们谁也没有得分。
「我差点忘了,那可是你第一次正面迷航员呢。」真真面露嘲讽。
「噢对哦,至少我没有开场三分钟就趴下。」
「你们都消停点。」老张毫无笑意,毕竟他是受伤最深的人。「如果真的是她,那报仇的机会就到了。」
「你要搞清楚状况老张,」我提醒他。「一我们没有武器,二我们没有帮手,三我们对于她如何发挥能力,弱点在哪一无所知。你没喝酒啊。」
「我们有你就够了。」老张眨眨眼。
「……」我一下子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说真的纪若离,你可得打醒十二分精神。迷航员也是人,他们也需要借助药物维持与灵箔的共生状态,才能发挥能力。而其中最关键的就是传递幻觉的『媒介』,只有当『媒介』形态与被感染者某种内在的精神特质产生共鸣时,才能实现操控。想想你在幼儿园里是怎么找到小佳老师一瞬间的精神裂缝的,那就是这些人的弱点。而这就是你的天赋。」
真真目视前方,像是很不情愿说出这最后一句话。
我们没有再说话。
入口处的工作人员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就把我们放了进去,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一个黑色小塑料袋,说是装备。
「这里面是什么装备?」我纳闷地问彩迪。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彩迪的脸变得有些奇怪,像是闪烁着粉色的光。
我们像是进入一个巨大的马戏团,要掀起厚重的门帘,穿过一条闪烁着黑光灯的通道,所有人的牙齿、眼白以及身上浅色的衣服,都在光线下透出一种怪异的荧光紫色,就像是经过杀菌消毒的一块块肉类制品,等待着下一个环节的加工。
又是一道门帘,音乐声更大了,震得五脏六腑都微微发颤,踩在地板上也像是弹簧般绵软无力。
我们穿过了那道门帘,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这是只有在早期尼德兰派大师耶罗尼米斯·博斯作品中才能看到的那种景象,充满地狱般邪恶的美感,又糅合了人类最为极致的欲望想象。震耳欲聋的重拍节奏下,红色频闪激光在一个又一个相连接的圆形空间内切割出不安的截面,每一个光的截面扫过之处,都是一群又一群赤裸的肉体,以各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连接在一起,如同蛆虫般疯狂地冲撞着、扭动着。呻吟声如同潮水般一浪又一浪地冲刷着我们的耳膜,甚至盖过了音乐声。
我终于明白之前彩迪的表情是什么含义了,以及「装备」里究竟装着什么东西。
突然像是在迎接我们的到来,所有的肉体都停止了动作,像是一尊尊肌肉紧绷、汁液迸溅的雕像,朝我们望来,他们的目光如此冷静,就彷佛此刻正在从事的并非人类最为原始的活动,而是某种关系到世界未来的哲学探讨。那些眼睛跟随着我们,一寸又一寸地移动,又缓缓聚焦到某一个半空中并不存在的点,灯光的频率似乎有了变化,它变慢了,变得粘稠柔软,彷佛可以随着那些目光流淌进每一个人的眼窝里。
一个人影出现在人群目光聚焦之处,投影在帐篷的球形穹顶上。
「看!阿拉伯跳舞女郎!」彩迪兴奋大叫。
熟悉的猩红长袍,熟悉的柔软腰段,熟悉的面纱下那双天真无害的眼。那正是我们的老朋友苏菲。
她再次施展妖术般的舞姿,柔若无骨地旋转着腰肢,精准有力地控制着手臂与髋部的扭动。她的双臂似有生命的触手,在空中划出复杂的曲线,以至于某一个瞬间你会以为它们即将要缠绕在一起打成死结,可并没有。所有这一切与闪烁红光完美组成魅惑人心的仪式,所有人的心脏彷佛都被无形的丝线所牵动,而丝线的另一端便在苏菲的纤纤十指间。
音乐更强了,排山倒海般朝我们压来。
苏菲跳得更猛烈了,如同在她体内有另一个灵魂即将破壳而出,而她的痛苦、挣扎、纠结与不舍都被表现得淋漓尽致。所有的人也都随之而更加疯狂,不同的是,他们的目光又重新回到我们的身上,并且带上了温度,那并非正常人的目光,而是被欲望炽烧到白热化的恒星般的高温,驱使着那些肉体向我们包围过来。
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们已经不再是人,而是某种终极欲望的投射物。
彩迪尖叫一声,扑向人群,还没等老张拉住她,已经瞬间被撕扯吞没在肉体的浪潮中。
凯叔的眼神也在起变化,他稀疏的前额油光可鉴,表情从畏惧恶心,慢慢被人群所同化,像是在镜子前寻找自我边界的婴孩,流露出对于欲望的好奇与贪婪。
「凯叔,别过去!」我喊着他的名字,伸出手。他一把抓住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那只手在不断地滑落,来自人性深处的原始本能太过强大了,久经考验和训练如我们,也只能通过不断调整呼吸,反复念诵安全词来保证自己的心智不被干扰,可谁又知道能坚持得了多久呢。
Aya-5ska 还算清醒,她看出不对,把耳机开到最大,一把蹲在地上,双眼紧闭,像把头深埋进沙土的鸵鸟,任凭我们怎么叫她也不理睬。
「小心!」老张拉过真真,躲开几个猛虎扑食般的肉体。我们几个背靠着背,手挽着手,面对着步步逼近的疯狂人群,一步步向着帐篷的更深处走去。
我感觉到凯叔的手在变得越来越重,他的嘴角咧成 V 型,某种狂喜逐渐侵蚀他的意识,让他放弃。
「凯叔!」尽管我与他素昧平生,但良知让我不能就这样放弃他。
「我来照顾他们俩,你和真真去找苏菲,只有找到她的真身,才能够阻止幻觉。」老张牢牢把 Aya-5ska 和凯叔搂在怀里,他抬脚踹开人群,妄图杀出一条路,向出口逃去。可刚刚破开的缺口,马上又有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走啊!」
我拉起真真,揪住空当一跃而起,踩着人群的头顶和肩膀狂奔。那些几乎融为一体的肉体还没来得及反应,我们便已经翻滚到地上。
「分头找,她一定在这附近。」
真真点点头,朝另一个房间冲去。
第二个房间同样的一幕上演,我一边躲开蜂拥而来欲求交欢的人群,一边快速思考着究竟如何才能找出苏菲真身的所在。
我望着幕布上她侵略性极强的舞姿,几乎就要被她征服了,突然,我明白了什么是苏菲的幻觉「媒介」。
是她的舞姿。
随着现场气氛,人群欲望节奏变幻的肢体语言,这些动作能够抽象成拓扑结构,极大地唤醒人类埋藏于基因深处的繁殖本能,从而形成意识同步,进而操控幻觉。而要做到这么高的同步率,在网络条件如此恶劣的沙漠里,必须有低延时的专线光纤来保障传输。
沿着那一根光纤,就一定能找到苏菲!
我像个三流的跑酷选手,一边躲避着扑上来的肉身,一边追寻着连接在投影仪上的黑色光纤,穿过一个又一个穹顶房间,那根光纤竟然穿出了帐篷所在的范围。我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从排气口钻了出去。
那是立在沙地里一个孤零零的帐篷,我屏声静气地靠近,往里面瞄了一眼。
在一排监视器前,正是戴着蓝牙耳机忘情起舞的苏菲。
而在监视器屏幕上,凯叔和 Aya-5ska 早已不知去向,老张、真真濒临崩溃,正在被情欲勃发的人类融合体一点点地吞噬,拖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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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1: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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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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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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