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空梦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是被林昭厌弃的太子妃。
他为博新人一笑,亲手灭我全家,虎毒食子。
他端着堕胎药,语气轻柔地哄着我:「阿妍乖,把药喝了。」
「我的皇长子,只能从卿卿的肚子里生出来。」
可是后来,他却无力地跪在我面前,满眼乞求:「阿妍,求求你,留下这个孩子好不好。」
1、
沈家没了,是林昭下旨意做的。
镇国将军府的大火整整烧了三日,悲切的哭喊声连绵不断。
可我却只能在东宫之中望着面前层层叠起的红墙,跪着赎罪。
我是北夏镇国将军府的独女,也是当朝人人敬仰的太子妃,沈娇妍。
先帝崩逝,太子林昭继位。
短短三日之间,整个朝野就已翻天覆地。
可我却被禁锢在这高耸的红墙之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果她的孩子保不住,你们就都给朕去陪葬!」
林昭的声音暴怒地在我身旁响起。
一时间,我竟不知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距离我昏倒之际,大抵已经过了七日之余。
林昭这位当朝太子,早也应该登基称帝。
只是,想起我沈家满门那斩首的冤魂,我竟止不住地浑身发颤。
一滴清泪忽而从我眼角滑落。
我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身边那个高大的身影骤然低下身来,轻轻扣住我的手,温和有力地开口:「阿妍,你快点醒过来吧,就算是为了咱们的孩子,你也得好好爱惜自己啊。」
2、
我的父亲是本朝令人闻风丧胆的护国大将军,沈镇安。
因着战功赫赫,我的父亲被先帝封为了镇国大将军,御笔亲赐匾额。
又由于母亲早逝的缘故,父亲这些年来,极其骄纵于我。
从前过往的那十五年,是我人生之中最快活的日子,就算是我想要天上的星星,我的父亲都会亲自爬上房顶带着我去摘星揽月。
不幸的是,在我十六岁的那年。
我遇上了林昭,他是当朝太子,丰神俊朗,清冷高洁,素有南夏风华第一人之称,是整个长安的姑娘小姐争着抢着要嫁的夫君。
在天家的狩猎宴之上,他以血肉之躯搏战凶虎,救下了我的命。
彼时的少年,风姿绰绰,长身玉立,令我一见倾心。
回家之后,我便争着吵着要嫁给林昭。
父亲和哥哥三番五次地劝阻,却徒劳无功。
我一意孤执,在几次三番寻死逆活之后,父亲终于进宫向先皇请旨,解除了我和萧域的婚约。
三月之后,我如愿嫁入东宫之中,成为了林昭的发妻,这南夏都城的太子妃。
不想,这一切,却是我噩梦的开始。
3、
我安静地躺在床上,在漫无边际的一片黑暗之中,独自前行。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是浑身僵硬地发冷。
只有耳边传来的阵阵锣鼓喧闹之声,引着我麻木的身体不停地向前。
一片大红色的绸缎之中,林昭一身喜服站在新房之内,面上是忍不住上扬的唇角。
我站在他身后,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一般,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作。
只能被钉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伸手挑开新娘的红盖头。
里面,是一张有些陌生的脸,清秀绮丽,带着一丝紧张羞怯的她抬眼对上林昭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两个人一对视,便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看着面前金童玉女一般璧人,被封印在脑海中许久的记忆忽然浮现。
哦,我好像想起来了。
这位,应该就是林昭放在心尖尖上的女人。
孟婉卿。
也是,他的皇后。
这件事,我年少之时便有耳闻。
坊间一直都有传闻,当今太子林昭曾经有过一位白月光。
一双美目柔情似水,是这南夏都城中最温顺的佳人。
可我,却从未信过一分。
只因,林昭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过,我是这世间第一个令他动心的女子。
此生,也会是唯一。
看着面前这对柔情似水的男女,我忽然回想起了我和他曾经的点点滴滴。
果然,他是骗我的。
他一直都在骗我。
4、
三年之内的东宫生活,我和他也算是夫妻和睦,琴瑟和鸣。
林昭待我极好,吃穿用度均为堪比皇宫用度。
我入主东宫的三年之中,他遣散了所有美人侍妾,唯独留下我一人做伴。
他在东宫之中的每晚都会拥我入眠,在街上遇到好吃好玩的,总会第一个想起我,长安城中的每一场烟花盛世,他都会第一个带我去看。
他说,他会许我一辈子。
我们二人虽无子嗣,但好在感情较好,皇上皇后倒也没挑过我的不是。
就连我的父兄,都对一向心狠手辣的林昭改观了许多。
觉得他是浪子回头金不换,觉得他们的阿妍嫁对了人。
后来,西夏军队入侵南夏边疆土地,先皇派我父亲挂帅出征,林昭和我哥哥沈宁安随军。
出征之前, 我特求哥哥来见了我一面。
我与他说,不知为何,此次出征,我的心里总觉得郁郁不安,恐怕要处战乱,叫他小心为上。
可他却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问我是不是担心自家夫君出事。
我看着哥哥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沉默半刻,只说了一句:「唯愿与君安。」
哥哥点点头,笑着告诉我,「放心。」
后来,南夏大军得胜归来。
我的哥哥却丢了一条左臂。
父亲的将士们告诉我说,哥哥是为了救深陷敌营的林昭,才自愿被敌军砍下了一臂。
我泪眼滂沱地跑回将军府,看着哥哥那消瘦单薄的背影,泪如雨下。
可哥哥却擦干我脸上的泪水,笑着对我说:「傻丫头哭什么,哥哥又没死。用哥哥的左臂换你下辈子的幸福,哥哥心甘情愿!」
「哥哥,不会让阿妍没有夫君的。」
5、
直到先皇去世之前,我还一直被所有的假象所蒙蔽。
认为林昭是个好人,他会对我好,会对整个沈家好,会和我在一起幸福一辈子。
可先皇驾崩的那一记钟声,却打破了我所有的幻想。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林昭登上皇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的全家。
听到东宫之中的侍卫宫女议论,我才知道,我的父兄被林昭判定谋反,三日之后,斩首示众。
那一刻,我已经记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只是时隔多年想起,心中还是隐隐作痛,全身的血液麻木到冰冷。
我发了疯似的跑出去,却被侍卫拦在东宫之中。
他们与我说,林昭有令,不许我踏出东宫半步。
我没有任何办法,为人十九年,第一次感到那种无力之感。
这些年来,我仗着父兄的宠爱,根本没有继承沈家的衣钵,更是一次都没去过武场。
后来,更是在林昭甜言蜜语的哄骗之中,丢下了自己原本的一切。
被养成了一个成天只会等待夫君怜爱的废人。
我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水米未进,终于在沈家满门抄斩的前一晚,我见到了林昭。
我抓着他的衣服质问他,为什么要如此。
他却笑了,笑得令我毛骨悚然。
他与我说,若不是因为沈家的胁迫,他早就娶了他心尖尖上的女人,又怎会同我在这虚与委蛇整整三年!
那时,我才像是真正认识了面前这个手段阴狠的男人。
他能因为沈家的权势,丢下自己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
编织了那么大的一个谎言来哄骗我。
明明漏洞百出,明明只要我深思一点,就能查明事情的全部真相。
就能让我的父兄免遭枉死。
可,我却信了。
林昭掐着我的下巴,一字一句地告诉我,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短刃,一刀一刀搁在我的心上。
他说,若不是因为我,他早在三年前就会娶了孟婉卿,又何须等到现在?
他说,我应该庆幸,庆幸他为了三年的情分,愿意留我一条狗命。
6、
我承受不住事实真相的冲击,径直晕了过去。
慌乱之中,我隐约看见林昭伸手快速地抱住我的腰肢,神色慌乱,是我从未见过的焦急。
我慢慢勾唇一笑,止不住地在想,我这三年是如何被猪油蒙了心。
梦境漂浮之中,我好像在奈何桥的对岸,见到了我的父兄。
他们笑着与我说,上面太苦了,让我下去和他们一起,他们会一辈子保护我的。
我信了,泪水一下子止不住地翻涌,刚想踏上那开满曼珠沙华的忘川彼岸,就听到了林昭的怒吼。
他说,我要是死了,就让我留在世上唯一的弟弟去陪葬。
我浑身一顿,林昭你就这么狠心吗?
就连我想死,你都不会让我安宁!
你怎么能这么绝情!
三天后,我醒了,我终究还是没那个胆子敢踏上奈何桥畔。
意识回炉的瞬间,就听到旁边的宫女欢呼着喊道:「沈小姐醒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有些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些明黄色的绸缎。
听着那一句沈小姐,心中更是疑惑不解。
难道,之前的所有经历,只是黄粱一梦?
直到那个熟悉又令人窒息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意识才算是彻底回炉。
我努力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穿着龙袍的林昭,虚弱地开口:「我弟弟呢?」
7、
其实沈稚不是我弟弟。
具体来说,他只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罢了。
我的母亲在生我的时候难产而死。
一直以来,都是父亲一个人照顾我和哥哥。
知道十年之前,那场令所有南夏百姓心生畏寒的血战之后,我的父亲才带了一个女子回来。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凛冽的寒冬,父亲将我和哥哥带至他的书房之内。
锦水汤汤,烛火摇摇,那是我第一次见父亲哭,平日里威风赫赫的镇国将军,第一次在书房之中对着自己的儿女哭得像个泪人。
他说,他对不起我母亲,没有办法做到当初此生只娶一人的承诺。
他孤身一人被敌军追杀,那个女人因为救他卷入了战乱,全家枉死。
他只能用照顾她一辈子来补偿她。
她很好,她会对我和哥哥好的。
父亲说的没错,那个女人真的很好,她从来都是不争不抢,只用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看着我和哥哥嬉闹。
她进门多年无所出,却也不抱怨,她总是会抱着我和哥哥说,她和父亲不会有孩子,他们会保护我们一辈子。
我信了,我信了她说的所有话。
也许是从小便缺乏母爱的缘故。
又也许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对我这么好过。
直到我十岁那一年,她和父亲又生了一个孩子。
她生产的那一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久。
她生了个男孩,全府上下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新天地,都在恭贺将军和将军夫人喜得贵子,只有我,什么话都没说。
许是察觉到了我状态的不对,她一脸愧疚地看着我,因她的失言,跟我道歉。
我没接受,也没再看过她和那个孩子一眼。
后来,我渐渐地长大了,我嫁到了东宫之后,跟她更是断了联络。
我只是知道,我的弟弟叫沈稚,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
沈稚被林昭带来,一见我就落了泪,语气弱弱地叫着我,脸上是无知的稚嫩和恐惧,只能怯生生地看着我叫:「姐姐。」
我与林昭做了约定,只要他不伤害的弟弟,我就不会寻死。
他成了我荒诞日子中唯一的精神寄托。
8、
直到那日太医来给我请平安脉,我才知道,我怀孕了,已有一月有余。
我摸着自己并未圆润的小腹,好像忽然理解,为什么林昭非要留我一条狗命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孩子啊。
我怀孕的那段时间,林昭待我极好,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我在东宫时的日子。
他特许我住在他的寝宫,每日晨昏定省会定时来陪我吃饭喝药。
若不是我们之间还隔着沈家灭门的血海深仇。
我大概还真的会以为他是爱我的吧。
但,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彻底撕破了我们之间的平静。
那是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我坐在林昭寝殿的门坎上,漫无目的地凝望着那斑驳的红墙。
林昭镇定地向着我走了过来,身后还跟了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
只需一眼,我便认了出来。
那是孟婉卿,他心尖尖上宠着爱着的女人。
我和孟婉卿,未出阁时,倒是在市井城之中有着南夏双姝的称号。
我虽与她并无深交,但也总是听身边的人提起。
孟家有女,当母仪天下。
我曾以为那不过是长舌妇们口中的谣言。
可如今,倒是成真了。
「怎么在这坐着,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呢。」林昭一见到我,脸色直接更是阴沉了几分,俯身拽着我就往卧榻那边走。
我也不挣扎,只是跟着他的步伐,亦步亦趋地走在他的身后。
直到在他的龙榻上坐定,我才抬眼仔细打量着面前这对郎才女貌的狗男女。
当真是伉俪情深。
我冷冷地勾起唇角,目光紧紧落在孟婉卿手中的食盒之上,心中莫名悸动。
半晌之后,我才抬起头看着林昭,有些不解的问道:「陛下和皇后娘娘,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昭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赤裸裸地紧紧盯着我,眼中翻滚着我看不懂的阴沉挣扎。
等了好一会,他才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从孟婉卿的手中接过那碗黑漆漆的药。
9、
他递到我面前,开口说道:「阿妍乖,把药喝了。」
我的目光落在面前这碗黑漆漆的汤药之上,不知为何,闻着药中的苦涩之味,小腹竟然忍不住地阵痛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与我诀别一样。
我眉头紧锁,硬生生地忍下了口中呕出的苦水,有些不解地开口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林昭目光一凛,那张素来严肃黑沉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我才听到他略微有些沉重的声音缓缓传来:「这是,堕胎药。」
我没说话,只是有些迷惘地看着他。
纤细的手中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小腹,有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的口中说出。
他要打掉我的孩子。
林昭紧紧拉着我的手,那双冷冽的眼里闪过一丝悲沉:「阿妍,我许诺过婉卿,我的皇长子只能从她的肚子里生出来。」
我的目光缓缓落在林昭身后那道绮丽的身影上,看着那人温柔地摸着自己的肚子,神情竟然有些恍惚。
是呢,我都快忘了。
林昭不爱我。
一个杀了我全家上下一百零八口人的畜生,怎么可能爱我?
一个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下手的垃圾,又怎么配我去爱?
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伸手一把接过林昭递过来的汤药,二话不说,直接仰头喝了一干二净。
痛,自下腹传来。
我躺在温暖的龙塌之上,却觉得全身冰冷。
「传太医,快传太医,沈小姐不行了。」
10、
我病了,病了足足半月有余。
那一碗药,被孟婉卿下了十足的红花。
我的小命,也差点随着那个孩子一起,消失在这漆黑一片的人世间中。
太医说,我日后再会怀孕的机会很小。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能够坦然地面对面前所有的一切。
这宫里的人都传言。
我的那碗堕胎药,被孟婉卿责令换过,才造成如此严重的血崩。
他们说,我的血在林昭的寝宫中流了三天三夜不止。
林昭勃然大怒,下令取出了宫中珍藏的所有补血药材给我吊着命。
这才让我捡回了一条小命。
据说林昭因为这事,第一次破天荒地和孟婉卿发了很大的脾气。
但她只是红了眼眶,他就不再忍心责罚。
最后,只是罚了她三月的俸禄而已。
我听到这不免苦笑一声,原来我的几近绝育,换来的只有三个月的俸禄而已。
在林昭下一次来看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已然回复常态。
甚至还能很平静地跟他提出要求。
「你想带着沈稚换个居所?」
他眉头紧皱地看着我,看着我那平静的宛如死水的眼眸,似乎是在思考我话中的深意。
「我也不能成天住在你这不是?」
话音一落,我便见他的眉毛略微搭下,是要发怒的趋势。
我只能又补了一句。
「你就随便拨个宫殿给我就行,安静点就好。」
他沉静地看了我许久,最终还是让人打扫了淑华宫给我。
而我,也带着沈稚住了进去。
一切,好像都随着这个孩子的消失,尘埃落定。
11、
我在淑华宫中极其安分,从来都不给林昭惹事。
但我一个身份不明不白的女人,住在皇帝的后宫之中,还是总会惹出不小的争议。
前朝的大臣天天上折子说我是妖女祸国殃民,后宫的嫔妃们天天给林昭吹耳边风说我不合礼数。
就连孟婉卿都跟林昭提了三五次我的尴尬身份。
林昭无奈,只能随口下令封了我个淑妃,堵住悠悠众口。
册封的前一日,林昭倒是有些兴致勃勃地来和我说,我的册封典礼有多么盛大。
就算和孟婉卿的封后典礼比,也不差几分。
听着他那安抚的话,我忍不住冷笑一声:「陛下,可还记得我未出阁的时候就曾与你说过,我沈娇妍是将军府嫡女,此生绝不为妾。」
林昭听着我的话,忽然像是梗住了一样,脸色黑沉。
似乎他也想起了那个许多年前的午后。
他捧着我的手坐在荷花堆里的湖船上,兴高采烈地向我保证。
林昭此生,定不会负沈娇妍。
第二日的册封典礼,我没去。
整个明淑华中的下人举着我的华服跪了一院子。
而我却优哉游哉地带着沈稚在屋子里读书,教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其实,无论我去没去,只要林昭想要这个名头。
我也只能,是他的淑妃。
12、
那日,是中秋佳节,万家团圆欢乐的日子。
林昭和孟婉卿在前朝设宴,请了宫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后妃。
许是怕我见此阖家欢乐的样子触景生情,他们独独落了我。
我不请自到之时,觥筹交错已过大半。
门口的小太监仗着我淑妃娘娘的身份,不敢对我严声呵止。
只能一边拦着我一边派人进去汇报林昭。
我的到来,好像是一颗巨石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了层层巨浪。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我漫步行至的身影,还有几个没眼力见的大臣御前失仪直接摔了手中的酒盏。
可我只是自顾自地站在大殿的正中央,对周遭的一切都置若罔闻,毫无避意地开口出声:「我有件事想问你。」
主座上的林昭一听这话,那张充满戾气的眸子更是瞬间眯起,一脸郑重地看着大殿之下一身白衣的我,瞬间捏紧手中斟满美酒的月光杯。
那双充满冷意的眼睛不带一丝温度的落在我的身上。
我没动,像是一只待宰的羊羔老老实实地躺在展板上,等待他的审判。
我紧紧盯着主座上的林昭,眼见他的薄唇微张,刚要应声回答时。
大殿之上,一道温文尔雅的男声却忽然插了进来。
「正好,我也有事想和阿妍谈谈。」
萧域一本正经地站在一边,正温和地看着我。
我的目光落在萧域身上。
三年不见,他的身上已经没了当年那飞扬跋扈的少年气质。
取而代之的是我从未见过的沉静。
如今的萧域,是南夏人人敬仰的大祭司,有着通古今的好本事。
就连皇位上的那位九五之尊,也得让他三分。
13、
「阿妍,你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
听着他熟稔的口吻。
我的脸上不禁多了一丝苦笑。
如今这南夏国中,能问我一句过得如何的人,应该也只有他了。
萧域是我的前未婚夫。
我和他的婚约,是自小便定下了的。
据说我兄长说,我和萧域是指腹为婚,萧家是世家大族,有着百年基业,从南夏建国开始,萧家后人便世代为皇族占卜祭祀。
而萧域更是萧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才二十岁,便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成了南夏人人敬畏的大祭司,能预言天时。
若是我当年,没有争着吵着和他退婚,也许我们二人,也会是这南夏国中的一段佳话。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我上前一步,看着面前天人之恣的男人。
「萧域,三年前,你欠我那件事,还作数吗?」
他低头看着我,眸光之中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沉稳有力地开口:「当然,我答应过你的事,哪件忘了过?」
「那你告诉我,沈家是不是真的有皇命!」
其实,我早就知道林昭一直在忌惮着沈家。
虽然在东宫的那三年之中,他一直都与我相敬如宾。
但我始终都知道,他这个未来天子,一直都在忌惮着我的父兄。
因此这些年来,父兄也在我的劝导之下,逐渐淡化了手中的兵权,有了归隐山林的想法。
以至于,沈家满门抄斩那日,整个南夏都城中,沈家无兵救援。
可我没想到,林昭,还是容不下这样的沈家。
14、
当天晚上,林昭就来了我的淑华宫。
说起来,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刚小产搬到淑华宫的那些日子,他还总来看我,陪我用膳。
但自从明华宫的那位皇后娘娘有了身孕之后,淑华宫就再也没有过他的身影。
自他登基之后,我与他之间的话更是越来越少。
每每见他,脑海中浮现的都是沈家那处高楼的火光和菜市场口那血流成河的景象。
我不似在东宫中那般与他主动搭话,他也只是安静地坐在我身边。
两个人,默不作声就能相对一晚。
他屏退众人,那双看着我的双眼之中带着一丝久违的阴戾:「你今日与他说了什么!」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只是低头继续绣着手中的香囊。
他却像是被激怒了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径直走到我面前,伸手用力捏住我的下巴。
一字一句道:「沈娇妍,朕曾经告诫过你,离他远点,他不是个好人!」
我看着面前怒气冲冲的男人,冷笑一声,有些不屑的开口:「他不是好人,那陛下就是了?」
林昭的脸色更加黑沉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下颌快要碎裂的痛楚。
「沈娇妍,别忘了你这条命是朕施舍的。如果你再这么行为不检点,朕就治你个秽乱后宫的罪名,将你拖出去喂狗!」
15、
那晚的林昭是我从未见过的疯狂。
他不顾我的推拒,将我的双手禁锢在床榻之上,粗暴地撕扯着我的衣衫。
不论我怎么挣扎,痛哭,怒骂。
他都没有放手。
事后,他那健硕的身躯重重压在我的身上。
他说,阿妍,我们是要纠缠一辈子的。
我被他压在床榻上,只要一闭上双眼,脑海中就是那血流成河的镇国将军。
他的体温滚烫炙热,可我却好似处在冰天雪地之中,冷得麻木。
林昭宿在淑华宫的消息当晚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第二日一早我还没起身就被林昭的几个妃嫔们堵在了床榻上。
看着我肩颈上那青紫的咬痕,这些后宫庭院中的娇花无一不发出惊愕。
她们眼中的林昭,素来是个温文尔雅之人,无论何时何地对待女人,面上总是带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意,惹人不禁沉醉其中。
彼时的我,也被他那副伪装多年的和悦的面皮子给糊弄了很多年。
但只要和他相处久了就会发现,无论狼的身上披着多么和蔼的猫皮,可那骨子里的血性狠戾都是遮掩不住的。
16、
我重获圣宠这件事在后宫中掀起轩然大波。
整个后宫的妃嫔们几乎都派人送来了贺礼,就连孟婉卿也不例外。
许是林昭察觉也察觉到了这件事的风向不对。
当天下午硬是差人将我从淑华宫带去了绡镜湖畔。
一身白衣素缟的我站在那些莺莺燕燕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孟婉卿抚摸着自己略微圆润的肚子,一脸不解地抬头看向林昭:「皇上,您今日这么兴师动众地将姐妹们都请来,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林昭单手搂着身边的孟婉卿,慢悠悠地从自己的袖口中拿出一块透明的玉佩。
「这是什么呀皇上,怎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欣儿别急,你昨日不是说想看彩虹吗?朕今天就给你变出来好不好?」
「这是朕三年前得来的稀罕物,只要将它拿到在阳光之下,就能映射出七彩的虹光。」
「哇,真的啊。」孟婉卿一脸欣喜地从他手中接过玉佩,在阳光下变着花的摆弄。
本是日出江花红似火的时节,我却觉得自己处于寒霜冰雪之间,整个人都冷得发抖。
别人不知那是何物,但林昭知道。
那枚玉佩,是我嫁入东宫之时,赠与他的定情信物。
可如今,他却将它拿出来任由她们嬉笑把玩。
我的一片真心,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哄人开心的物件。
当真是可悲极了。
孟婉卿笑着仰头说:「皇上,你说要是把这玉佩扔到湖里,湖上也会不会映照出彩虹啊?」
林昭转头瞟了我一眼,嘴角更是勾起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不简单,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林昭当着我的面扔了玉佩。
我也二话没说,直接转身跳下绡镜湖。
我顶着刺骨寒意下水找了三日,最后病倒在了淑华宫中。
宫里的人都说我疯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枚玉佩就是沈家军的兵符。
17、
这件事就连林昭都不知道。
说到底,还是我自己痴傻。
带着一片真心嫁入东宫,当天晚上就把沈家祖传的兵符交给了林昭作为定情信物。
因为这事,父亲每次见我,都会忍不住呵斥我几句。
说我有了夫君就忘了他这个老父亲,也不怕将来出了事,连个傍身的东西都没有。
没想到,一语成谶。
幸而如今,沈家军的兵符又回到了我的手中。
「她怎么还不醒!」
一群老太医跪在地上,将地磕得作响:「回皇上,娘娘的身子本就旧疾未愈,如今又在这初春的湖水之中泡了三日,更是伤了根底啊!这一病,险啊!」
「那朕要你们这太医院何用!要是她醒不过来,朕就诛了你们九族。」
林昭的声音不时地在我耳边响起,我觉得有些烦闷,下意识地向床榻里面缩去,想离他远远的。
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是事与愿违,我整个人被他牢牢钳制在怀里。
他那滚烫坚硬的手臂就像一堆锁链,让我挣脱不了。
18、
那场大病之后,我和林昭之间的关系变了不少。
许是他觉得我真的爱他,又或许是经历了生死之后,两个人都看开了不少。
他会经常到我这里来陪我用膳,手谈。
我也不像前期那般对他肆意推拒,会适当地给他一些曾经的温柔。
我能看见他眼中的愧疚变得越来越多,整个人也越陷越深。
说来也奇怪,我爱他时,看不清他眼中的柔情蜜意是真是假。
可我不爱他时,反倒能看得更清了。
他渐渐地不再限制我的活动范围,我也可以带着沈稚去御花园走走看看,学着他那些妃子的模样笑着赏花。
孟婉卿也在夏至那天生下了林昭的皇长子。
林昭很是高兴,整个后宫都得到了奖赏,就连我也不例外。
那晚林昭来了,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桂花酿。
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浓烈的桂花味道。
我下意识地皱紧眉头,想赶紧地给他打发走。
平日里清醒的他,我还愿意好言好语地挖坑敷衍上几番。
可如今,我是真的懒得和一个醉鬼虚与委蛇。
还没等我开口,林昭就直接抱了上来。
那双炙热有力的臂膀紧紧锁在我的腰间。
他低下头来,温热的气息洒在我的耳畔,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阿妍,我们生一个孩子好不好。」
我的视线一顿,喉咙中的冷哼声再也隐藏不住。
「阿妍,我知道,是朕之前对不起你,我不应该那么对你。」
「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吧,好不好。」
「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你原谅我吧行吗?」
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林昭这副模样。
我与他相识四年有余,他素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样子。
就连杀我满门那日也是恨不得一脚将我踏入尘泥之中。
怎会有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还是他吗?
莫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附身了吧?
我下意识地推耸他的双臂,想转头看看他脸上的模样。
却被他一把摁在桌榻上,径直撕了衣衫。
我一夜未眠,只有等他早期上朝之后,才隐约睡了一两个时辰。
从那日开始,他换掉了我屋子里的熏香。
不论我如何好言推拒,他都像是着了魔一样,几乎开始日日留宿。
甚至变本加厉的换了十几个太医给我调理。
可我的肚子,还是半分不见动静。
我知道,这是上次小产让我伤了根本。
再加上,我每晚都是夜不能寐,心惊胆战,身子早就坏了,更是没了怀孕的机会。
林昭有些无措地坐在我的床头,整张脸上都是灰沉之色。
他抓着我的手,像是承诺般地开口:「阿妍,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有孩子的。」
19、
宫里的人都说林昭是被我下了迷魂药,疯魔了。
可我好像渐渐知道了,他这样到底是何用意。
最近的时日总有人费着功夫来我这里将沈稚带走。
什么西域进贡了东西,皇上说让沈稚挑挑,什么书院来了夫子,想让沈稚看看喜欢哪个。
各种理由层出不穷,都快把天给说破了。
反反复复就那么一个目的,要将沈稚给带走。
沈稚是个聪明孩子,三岁便会读百诗。
七岁跟我父亲上了战场,流落荒野一天一夜。
不知被什么毒物咬了,昏睡两年。
醒了之后,他的血便能解百毒。
林昭杀了沈氏一族,独独留下他,怕也是存了这个心思。
前些日子听闻,孟婉卿年少时和林昭共患难,在边疆那边染上过剧毒,林昭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神医为她压制。
但前些日子生产,也多少是伤了内里,这才导致毒性爆发,生命垂危。
而沈稚被人用各种借口带走之后,每每回来,面色都要相较以往苍白几分,就算他不说,我也大抵明白,这是被人抓去放血了。
我看着身子栽愣的沈稚,开口把他唤了过来。
「阿稚,你可想报仇?」
沈稚的身子一顿,顺势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伸手摸了摸他头顶的长发,努力缓着语气说:「阿姐原本想等到你十五岁的,可是如今看来,我们没有办法了。」
20、
沈稚死了,死在了明华宫里。
我去领回他尸体的那日,外面正在下着鹅毛大雪。
看着怀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我的心里不由得麻木的痛。
林昭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亲自护送着我回了淑华宫。
「阿妍,你跟朕说句话行吗?」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阿稚的房间,挑了套最体面的衣服给他换上。
阿稚的棺材是我亲手打的,我寻了整个淑华宫最好的木材,花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静静地靠坐在阿稚的棺材旁边。
不吃不喝,不吵不闹,像个丢了灵魂的布娃娃玩偶一样,静静坐在那。
林昭更是双眼通红陪了我一天,连早朝都没去上。
「你有什么委屈千万别憋着,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朕在这呢。」
「阿稚不在了,你还有朕。」
林昭大力地将我紧紧抱在怀中,像是一不留神,我就能化作细烟飞走一样。
因为我的缘故,灵堂破例设在了淑华宫中。
林昭也下令追封阿稚为原阳侯,当晚即刻下葬。
午过三时,孟婉卿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牡丹华服来了。
说是要祭拜她的救命恩人。
她低头笑着与我道歉:「对不起啊妹妹,你也知道我身体不好,昨晚是皇上太着急了叫人抽猛了血才会这样,你千万莫要怪他,要怪就怪我与他情深意重。」
「不过,若是妹妹当年没有争着抢着嫁入东宫,恐怕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么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21、
我昏倒了,就在孟婉卿说完那一通瞎话之后。
等两天之后醒来,我才知道,我怀孕了。
不得不说,老天也是真的很照顾林昭的如意算盘。
他怕我因为沈稚的死丧失求生欲望,可偏偏老天又给了我一个孩子,让我不能继续的一蹶不振。
林昭高兴得要疯了,无论谁人劝说,他都一直抱着我死活不肯撒手。
「阿妍,你看,我就说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吧。」
看着林昭高兴疯魔的样子,我不免勾唇笑了笑:「嗯,老天还是怜惜我的。」
补品像是流水似的送入淑华宫来。
林昭有多重视我这一胎,整个后宫都是有目共睹。
他甚至特地从自己的手下拨了一队人马,专门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小心翼翼到了极致。
他甚至抛下了他明华宫的那位,一下朝堂就窝在了我的淑华宫,日日夜夜地陪在我身边。
孟婉卿差人好几次请他过去看看,却也都被他找了借口推脱。
林昭跟我说,他只想守着我。
他说,他此生都不会再负我了。
在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之下,我也像是转了性子,会对他痴,会对他笑。
我们之间好像一对从来没有间隙的寻常夫妻,回到了在东宫中的那段日子。
只是,每晚他宿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还是只能睁大眼睛望着头顶的帷幔。
我开始临摹他的字迹。
他每每下朝来到淑华宫,都会看我抚着肚子,在一张张宣纸上,写下他的名字。
我会转头冲着他笑,问他我写的像不像。
他说这样的生活真好,眼中是我熟悉的宠溺。
22、
孩子五个月的时候,林昭出去祭祖,孟婉卿派人送来了一碗安胎药。
后宫的妃嫔大多都被林昭带走,留下的不过都是些老弱病残之辈。
药是孟婉卿身边那个老妪亲自送来的,好言好语地劝着我喝下。
我抬头看着她那关心的眼神,一时竟也有些疑惑。
这一碗究竟是安胎药还是堕胎药呢。
林昭已经登基五年,朝堂风云莫测的局势也逐渐安稳了下来。
孟婉卿在这个时候差人给我送来一碗堕胎药,是不是也在担心,我腹中的孩子会和她的儿子,去争那把人人眼红的龙椅?
这些年来,我虽足不出户,但朝堂上的局势我也很是清明。
虽然孟婉卿因为和林昭的旧情,坐上了皇后之位,诞下了皇长子。
明面上他们孟家尊贵无比,但这整个南夏之中,何人不担心,孟家招摇过市会成为第二个沈家?
而能让她儿子坐上储位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整个后宫在无所出。
尤其是我这个抢了她林昭发妻位子的淑妃娘娘,更是横在她心底的一根刺。
加上近日林昭对我的种种举动。
孟婉卿,终于坐不住了。
我低头看着那碗弥漫着红花味道的汤药,嘴边浮起一丝苦笑。
送药的嬷嬷见此即刻捏着嗓子尖锐地说道:「这是皇后娘娘赐给淑妃娘娘的安胎药,淑妃还是快些喝了的好。」
也不知是不是林昭心有所感。
就在我刚刚端起那碗「安胎药」的时候,林昭竟然回来了。
「阿妍,你喝什么呢!」
林昭吓得三步并作两步径直朝我冲了过来,一把打掉我手中的汤碗,整个人都颤抖着后怕地抱着我:「朕这一路上都心神不宁,就是感觉要出事,幸好朕到的及时。」
林昭因为这事和孟婉卿当着整个后宫的面大吵了一架。
孟婉卿也是第一次因为这事被林昭扇了一个巴掌。
缩在林昭怀里的我抬头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
脸上的冷笑再也克制不住。
果然,帝王家的薄情就是如此。
前些日子还能把你当成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捧在怀里,细细呵护。
转眼就能为了另外的女人把你踩进泥潭中去。
真是可悲啊。
23、
虽然林昭对我的肚子千万般呵护。
这个五个月大的孩子,最终还是离开了人世。
林昭赶来时,屋中的血腥气味已经遮掩不住。
他像是不敢置信地走上前来,看着我身下奔涌而出的鲜血,整个人都冷得发抖。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说啊!」
我别过头的下巴被他强硬地扳正:「阿妍,你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害了你!我要杀了她!」
「阿妍你放心,我们的孩子一定可以保住的!」
我抬头看着林昭那张俊美如初的脸,淡淡地笑了一声。
「保不住的。」
「阿妍!」
「我在今日的茶盏中下了十足的红花,保不住的。」
林昭整个人如遭雷劈,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我。
「阿妍,你,你在说什么?」
「怎么,还听不明白吗?」我撑着身子坐起了几分,看着面前像是被雷劈了的男人,嗤笑了一声:「林昭,你不会认为,你灭了我沈家满门,我沈娇妍还会给你生孩子吧?你在做什么美梦呢?」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这个孩子,是我亲手杀了的,就像你当初一样。」
「陛下还是将我宫中的香料换回去吧,我用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那个味道,不想换了。」
24、
林昭落荒而逃了。
我流产的消息却传到了所有人耳中。
许是怕再见到我。
那日之后,林昭半个月都未曾再进过后宫。
我倒是安心地窝在淑华宫好好地养着身体,还时不时地差人给林昭送些大补壮阳的汤药去。
后宫的人都说我因为丢了孩子,得失心疯了。
可只有林昭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在祝他一辈子幸福安乐,子孙满堂!
我的身子渐渐好了许多,萧域也派人传了消息到淑华宫。
川蜀那边忽然出现了一支「叛军」,势如破竹,已顺着蜀道打上了关中。
我知道,事情要成了,索性亲手换了我宫中的熏香。
消息传来的当晚,林昭晃晃悠悠地来了我这。
也不知他喝了多少佳酿,我只觉得他的身子发沉直晃。
他想伸手触碰我的脸,可又像是不敢一样,还没摸到,便颤抖着放下。
「阿妍,我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他那原本清冽的声音都带了一丝哭腔,「这么多年了,我每日每夜的都在后悔,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只要是你想的我都能做到。」
我坐在床榻上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林昭。
想了一会才慢慢开口:「我要沈家的罪名得以平反。」
「你这不是在为难我吗阿妍?」
「我要我弟弟回来。」
「阿妍,人死不能复生。」
「那我要当皇后。」
我平静地看着面前的林昭,他仿佛整个人都痛得厉害。
「好,你给我一个月。」
25、
我没想到,这个无理的要求,林昭真的替我去办了。
短短十天,孟家就因为贪污受贿被林昭一贬再贬。
要不是孟婉卿哭着喊着找林昭求情,她们全家现在恐怕已经去镇守边关了。
孟婉卿在后宫之中谋害皇嗣的消息也被人揭发,林昭震怒,下旨夺了她的凤印。
我冷眼看着平日中繁华的明华宫如今变得落魄不堪。
啧,果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林昭下手真是又快又狠。
与此同时,「叛军」的队伍也已经过了太原之处,不日便将攻打入京,弄得整个后宫人心惶惶,就连淑华宫的几个宫女都在一起嚼舌。
林昭对此事却像是充耳不闻,日复一日的继续留宿在我的淑华宫中。许是顾及我的身体,他每晚抱着我睡觉,却未行再半点越矩之事。
「叛军」兵临城下之时,他更是连朝堂都不去上了。
整天窝在我的淑华宫中,与我同吃同住,同榻而眠。
我沉默地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心更是有些说不出的冰冷。
他与我呆得时间越久,他体内的毒就会越发深重。
可我的身子却是越发不好了。
果然,害人终害己。
还没等到林昭毒发身亡,我自己倒是优先病倒了。
林昭大怒,宣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来给我看病,都没查出什么病因。
最后只能得了个思忧过虑,伤及根本的缘故。
林昭坐在我的床榻侧方,小心翼翼地喂我喝着汤药。
看着他那视我若珍宝的样子,我不免有些揶揄。
这么爱我的样子,装出来给谁看呢?
26、
那日之后,我更是整个人只能躺在床上,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沈稚带兵攻进了京城,任谁都不曾想过,势如破竹的「叛军」,竟是护卫着南夏多年的沈家军。
林昭听了这个消息之后便直接昏倒在了他的龙椅上。
一时间,京城大乱。
我拖着自己缠绵病榻的身子刚给沈稚传了消息,就听人来报说林昭醒了。
「阿妍,你身体不好,你怎么来了。」病榻上的林昭努力地撑起身子看着我,那双灰暗的眸子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是朕不好,朕让你担心了。」
我没有与他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了他帐中的书桌旁,才像是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磨着墨。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今天的不同寻常。
等了好半天,林昭像是刻意续足了几分力气,才转头看着我笑,一如往常一样。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阿妍,你,你过来一下,朕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你看看你喜不喜欢。」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眸色不变。
顿了好半刻,才捏紧右手中的东西,向着他的病榻缓缓走去。
一步,两步。
眼前男人的面容越来越清晰。
我似乎也抑制不住自己那颗早已怦怦跳动的心脏。
纵使面无血色,林昭却一如往日之风流俊俏。
刚刚走近几步,他就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圣旨眼巴巴地递到我的眼前,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一样,等着我。
我的视线一顿,在林昭目光炯炯的视线之下,慢慢打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这是一道,封我为后的圣旨。
他像个等待夸奖的孩童,忍不住地开口说道「阿妍,你可欢喜?」
我轻笑了一声,眼中是无尽的冷漠:「欢喜是欢喜,但如果陛下能让我沈家满门都活过来,我怕会是更加欢喜。」
林昭的神色一暗,低垂的眼眸中闪过我看不清的流光:「阿稚的事,是萧域帮的忙吗?」
「陛下还是莫要操心这些了。」我伸手扶正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牢牢摁在床上,「我还有一样大礼想要送给陛下呢。」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口,右手下意识地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又因为虚弱而无能为力。
他忽而苦笑一声,有些自嘲:「朕的身子,真是一天一天大不如前了。不过你放心,只要朕还活着一天,就绝对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害。」
我伸手将手中早已折叠好的宣纸,慢慢递到他的眼前。
他笑着开口:「你还搞这么大的阵仗做什么。朕与你是夫妻,本……」
他的声音,在看清宣纸上字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我:「你要与朕和离。」
我轻轻点头:「是。」
咳,咳。
林昭气得咳出一口鲜血:「你这是何意?」
「陛下是聪明人,自然知晓我的意思。」
27、
林昭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我的身上,聚着力气就想起身抓我。
「你还是不要挣扎了。」我慢条斯理地走向桌案,拿起他平日里用的那支玄色毛笔,「陛下,难道不觉得自己的身上没什么力气吗?」
「你,你给朕下了药?」林昭气得咳喘,瞪着眼睛仰躺在床上。
我轻轻勾了勾唇:「不过是一记软骨散罢了。陛下放下,我现在还不想要了你的命。」
我伸手轻轻握住他那瘦削的手腕,多日里的侵骨寒药,已经掏空了他大半的身子。
我忍住喉咙间的鲜血味道,将手中的毛笔塞进他手中。
一笔一划地带着他写下林昭二字。
还记得我与他初见之时,少年一身红袍,鲜衣怒马,容貌俊美如玉,回眸对着我一笑,便是一见倾心。
怎么也不曾想过,我与他会是以如今的局面收场。
「多谢陛下赏赐。」
我硬撑着力气走向帐外,喉咙间的鲜血再也忍受不住,迷乱之间,我整个人都塌坐在了林昭的帐外,泪水涌上,身子渐渐没了力气。
我看着远处那巍峨的紫金宫城,一时之间竟然觉得有些恍惚。
年少之时,我最不喜那里,总觉得那深渊一般的红墙会禁锢封锁我的一生,所以我答应父亲与萧域定了亲。
如果,我从未遇见过林昭该有多好。
那样我是不是还会是那个有着父兄宠爱,一生无忧无虑的沈娇妍。
28、林昭
春寒料峭,已是三月万物复苏之际,他却感觉不到半点温暖。
他的母妃只是一个美人,在生下他之后,就被后宫的人下毒害死了。
他的父皇见他聪颖,便自小将他带在身边教养。
从那个时候,他就知道,沈家,是南夏的大忌。
但后宫之中,人心向来险恶,他没有母族的扶持,身下又还有好几个虎视眈眈的弟弟,虽被封了太子可也是举步维艰。
所以他盯上了沈家,选择了与虎谋皮。
七年前和她的那次初见,是他百般算计好的。
英雄救美,是俘获沈娇妍那种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最好的手段。
他特地让侍从因着沈娇妍到了此处,放出事先准备好的老虎,将她吓得惊慌失措,然后他再出现,表演了一番英雄救美的场景。
可面前的沈娇妍却没有如他想象得那般被吓破胆子。
他赶到之时,只见一个穿着红裙的绝世美人,拉弓搭箭,一把射穿了对面老虎的左眼,彻底激怒了它。
他连忙跑过去,照着平日里的训练手段,很快制服了那只老虎。
虽然中途出了一点意外,但沈娇妍还是对他动了心思。
开始三番五次地向他示好,他也来者不拒,甚至得了什么稀罕物件还会让人送去她的府上给她把玩。
一来二去,她越陷越深。
在他跟她「偶然」的一次抱怨之后。
她竟然为了他回家和父兄闹翻,只为解除婚约,嫁给他。
不知为什么,许多年前的午后,他至今还是记忆尤甚。
那时,她是即将要嫁给他的东宫太子妃。
她靠着他的肩坐在荷花堆里的湖船上,言语之间,第一次有了郁闷的之色。
她说,我知道阿昭你今后有大作为的人,将来的后院也不会只有我一个。但,阿昭你要记住,我沈娇妍贵为镇国将军府的独女,此生绝不为妾。你若日后欺我负我,我此生都不会原谅你。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捧着她的手,真挚地向她保证。
林昭此生,定不会负沈娇妍。
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感情变化的呢。
也许是初次见她时,她一箭射穿老虎带给他的惊艳。
许是每次相约而行,她的每一幕嬉笑怒骂。
许是每晚东宫里为他彻夜而亮的那一盏等他回家的烛灯。
不知是何时,她好像在她的心底有了最特殊的一个位置。
但。
他谋算多年的计划,还在如期执行。
沈家满门抄斩之日,她是他从未见过的狼狈不堪。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天之娇女,像是一夜之间跌入了尘埃泥潭,她声嘶力竭地跪在他的面前,毫不顾忌地磕着头,哭着求着让他留下沈家一条生路。
但沈家的局,他谋算了三年之久,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想要安稳坐上那个皇位,沈家就必须死。
他强硬地压制住心里那份荒芜,麻木地将她打入了地狱。
沈娇妍怀孕了,是他怎么也未曾预料过的事情。
三年中来,为了压制沈家的权势,东宫中的熏香一直都是避子香。
他从未想过沈娇妍会有了他们的孩子,也从没想过当他得知沈娇妍有孕的那一刻他是多么的欢喜。
可是婉卿,却因此差点自杀。
孟婉卿是他年少时唯一的玩伴,她七岁那年便被送进宫来做了公主伴读,因为家世原因受尽欺凌。
与他这个失了母妃的太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一来二去,两个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就在私下许了终身。
他也承诺过,孟婉卿,会是他这一辈子中唯一的妻子。
沈娇妍没出现时,他一直认为,孟婉卿会是他一生的挚爱。
可当他真的登上皇位,面临选择的时候,他还是怕了。
他怕再见到沈娇妍那张哭花了的俏脸,也怕他违背他们的誓言之后所要承受的东西。
但孟家的势力早就在他多年的帮持之下扶摇而上,朝臣的压迫,孟婉卿的哭诉,无一不是压在他身上的重担。
他一天一夜没睡之后,终是妥协。
一个孩子而已,就算没了,他们也还可以再拥有。
他把那碗堕胎药亲自端到了他的面前,看着少女清冷的面容,他的内心忽然多了一抹疑虑。
他有些害怕,害怕接受沈娇妍给他带来的后果。
他后悔了,他在内心暗暗发誓,只要阿妍表现出来一点拒绝之意,他就不会再强迫她。
永远不会。
他们之间,还是可以做回原来那对亲密无间的夫妻。
可是没有,阿妍没有,她坦然地接过他手中的汤药,一言不发地喝了。
他们的孩子没了,他也不敢再去见他的阿妍。
沈娇妍变了,她从原来不谙世事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另类。
他在她的身上再也看不到当初那个倾城而独立的南夏第一美人。
她不哭不笑,每天只是坐在她的寝宫中对着某一个地方发呆。
直到那日中秋家宴,她约了萧域谈话之后。
他彻底快疯了。
萧域,萧域。
他们,他们说什么了?
阿妍是不是,厌烦他了。
他觉得自己魔障了,他冲到了淑华宫,他再次占有了她。
女人柔软的身躯渐渐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
他用尽全力地拥着她,却感觉到她的身子是那么的冰冷,他一夜相拥,她却一夜未眠。
他落荒而逃了,为了不让她察觉到他的不对,他特意当着她的面,把她送给他的定情信物给了孟婉卿把玩。
但他却不曾料到,她却能为了他们之间的情分,拖着伤病的身子下水找了三天。
他觉得她还是爱他的,他也想用一辈子来弥补她。
他把全天下都捧到了她的面前,可是却再难见到她在东宫之时最真挚的笑容。
她不爱他了。
他总会闭着眼睛想起他们曾经的过去种种,她的笑颜,她的喜怒都是那么的纯真,那么地想让人去挽留。
可如今的淑华宫,留给他的只是一片虚假。
她在骗他。
她不信他了。
他花了很久的时间去接受这个对他而言极其残忍的事实。
他不止一次想若是他没有登上这个皇位,若是他们之间的孩子还活着,是不是一切就会变得大有不同。
对了,孩子,他们还可以有孩子。
是不是有了孩子,他们之间就会回到那种亲密无间的日子。
他开始遍访天下名医为她养着身子。
终于,她又怀上了他的孩子。
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和他的孩子,将宫中那些有些不好想法的女人一一处理。
他甚至多次幻想过,他们的孩子若是男孩,就跟他学治国之道,若是女孩就跟她学琴棋书画。
他一定会给他们最最最幸福的生活。
可他没能想到,她的心会是那样的冰冷,她竟然会亲手杀了他们的孩子。
那碗让她绝育的堕胎药,竟是出自沈娇妍自己的手里。
她说,林昭这是你欠我的。
看着她不断消失的生命体征,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手足无措。
他疯了似的想补偿她。
既然她想做皇后,那他就处置了孟家。
既然她想颠覆他的朝堂,那他就拱手相让。
她不能,离开他!
就算死,也不能!
她这一辈子,都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就算她死了,这辈子也只能跟他埋葬在一起。
29、
沈稚再次见到林昭,是在通往林氏的皇陵之中。
失魂落魄的男人抱着一身华服的女人,安安静静靠在棺椁一旁。
「你来了。」林昭抬眼看着面前一脸肃杀的少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一丝柔和的光亮。
「果然,萧家的占卜之术从未有错。天下,果然还是轮到你们沈家了。」
沈稚看着他怀中那张妆容精致的女人,不由得上前一步:「林昭,你放开我姐姐。」
「放开?哈哈哈哈哈哈。」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林昭整个人都激动到颤抖,「沈稚啊沈稚,无论成王败寇,按照辈分,你都得叫我一声姐夫。」
「她是我的发妻,你凭什么让我放开她!」
沈稚抬头看看周遭华丽而精致的宫殿,这里是林氏一族历代皇帝的永眠之地,林昭把沈娇妍带到这里来的含义,昭然若揭。
「她是朕的皇后,她凭什么与朕和离,她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要陪在朕的身边。」
「她早就与你和离了不是吗?」沈稚打断他的话。
「你连她给的定情信物都丢了,还在这装什么情深意重?她若不是想跟你断情绝爱,怎么可能把沈家的兵符交给我?」
「我告诉你,她不是你的什么劳什子皇后,更不会跟你葬在一处。她是我的皇姐,大梁王朝的长公主!」
沈稚快速上前几步,刚要靠近棺椁旁的女人,就被林昭一下子躲开,双眸看向沈稚,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狠戾:「你什么意思?」
沈稚看着面前衣冠落魄的帝王,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你这些年,不是一直在找沈家军的兵符吗?」
「林昭,你是真的很可悲啊。你为了找沈家军的兵符,将镇国将军府掘地三尺,但你却从未想过,沈家军的兵符,就在你身上啊哈哈哈哈哈。」
林昭整个人的身子骤然一僵,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再次涌入他那颗早已破烂不堪的心脏。
他低头看着怀中娇艳如花的女人,整个人变得更加苍白无力。
沈稚的话,还在继续:「你从来都不知道,你怀中的这个傻女人,在嫁给你的第一天,就把沈家军的兵符直接交到了你手里。
你当年,若是有半点信她,你,你们,沈家都不会是这个下场。」
「是你,是你亲手杀了那个最爱你的女人,把她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机器,你有什么资格,竟然还想要她的尸体!」
不,不会的。
沈家军的兵符怎么会一直都在他的手上。
那他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在做什么啊。
是他,是他亲手毁了一个忠心耿耿的沈家。
是他,是他亲手毁了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不!
鲜血顺着他的嘴边涌出,五脏六腑仿若被一根麻绳胡乱地搅在一起。
痛,自四肢袭来。
血泪,自他的眼里落下。
林昭的手,轻轻抚上怀中女人的脸。
阿妍,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是他,对不起你的一片真情,是他,辜负了沈家的一片真心。
但,他还是痴心地想在下辈子再次遇见她。
「阿妍,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待你。」
(全文完)
作者:南枝清梦
备案号:YXX1azPQ4rsoL5PamUQ4rK
编辑于 2023-03-14 18:23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江山蛊
赞同 3
目录
3 评论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苏鹿里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