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羽
少女阿修罗2:譬如朝露,拒绝蒸发
我结婚当天,我堂哥带着狐朋狗友欺负了我最好的朋友。
家里明明有长辈却视而不见,婶子将我拉到一边说这叫闹喜,好兆头。
我一把扯掉了皇冠和白纱,冷笑:
「那么,二十年前他对我做的那些脏事儿呢?
「你们管这个叫开玩笑,对吗?」
01
事发突然,接亲的车子已经停在楼下了。
我忽然打电话给未婚夫裴照谦,声音平静:「今天不能结婚了。」
他那边还在噼里啪啦地放鞭炮,这是我们这边结婚的习俗。
男方来接亲的时候会在当地撒喜糖放鞭炮,声势越浩大越好。
因为我曾经和他说过,我从来都是家里可有可无的存在。
所以裴照谦承诺,婚礼一定办得风光漂亮。
但现在,电话那边他匆匆跟司机说了什么,快步离开了喧闹的环境:「怎么了,阮阮?」
我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我家这档子破事。
闺蜜叶紫眼睛红彤彤像个兔子,强忍着没哭,还拽我袖子:「算了,小羽,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我没事的。」
她白皙的手腕上还有红印子没消。
胸口的伴娘服也被扯松了。
「我堂哥……」我说。
「嗯,怎么了?」
「刚刚化妆师给我们弄完造型,他们突然闯进来闹场子。叶紫,你见过的,我闺蜜,被他们摸了。」
那边,沉默。
似乎有人在催裴照谦:
「干啥呢裴哥,时间都快到了!你让人新娘子等你啊?」
裴照谦这才匆匆答复我:「阮阮,等我到你家。」
他声音温柔笃定:「等我。」
我挂了电话,外面传来亲戚长辈的声音。
「怎么回事呢,等这么久?」
「女人家家的就是磨蹭。」
「飞羽,好了没有啊?」
我推开门,面向一众亲戚好友。
其中的罪魁祸首,我堂哥阮青海此刻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嘴角挂着嘲弄的笑。
「这个婚,今天不结了,因为阮青海。」
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爸瞬间震愕,回过神猛地打了我一耳光,他力气好大,打得我在刹那间头晕目眩。
「胡说什么呢你这孩子!那可是你哥!」
嘴角火辣辣地疼,半边脸灼烧起来。
酸涩涌上鼻腔,被我硬生生压下去:「我说不结婚了!因为我的好哥哥带着他狐朋狗友猥亵我最好的朋友!听清楚了吗!」
我爸被姑姑几人拦了下来,我堂哥的亲妈,也就是我婶婶「哎哟」了一声,叹气跺脚:「阮二哥你瞅瞅,这孩子怎么读书读傻了?这话也是随便说的?你哥带着朋友来捧你的场子,这叫闹喜,你懂不懂!?」
我妈也说:「大喜日子快别闹了,赶紧回屋让化妆师给你补补妆,等下亲家母来了像个啥?人家以为咱们家没点规矩体统呢!」
我一把挥开了拦住我的手:
「闹喜?都把我的伴娘弄哭了,衣服也扯乱了,肆无忌惮地摸来摸去,这叫闹喜?」
说完逼近两步,死死盯着我婶婶:
「二十年前,你家儿子把手伸进我裙子里,你管这叫开玩笑,对不对?」
02
化了浓妆的婶子高兰瞬间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你反了天了,敢对长辈这么说话?今天我就替你爸妈管教你!」
她粉红色的尖长美甲照着我的脸剐过来,我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却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刺痛,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敢动阮阮一下试试看?」
裴照谦穿着黑色细闪西装,显然是精心收拾了过来的,只是上楼太急,额上出了细汗,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将我挡在了身后。
「哎,你这小孩懂不懂规矩?新郎怎么直接往里闯啊你?红包呢?」高兰上上下下地打量裴照谦,大概从身高上感受到了压迫,撇撇嘴,「这我可管不了了,你家媳妇儿说了婚礼不办了!」
我爸妈赶紧过来围着裴照谦解释,替我的「不懂事」道歉。
伫立在原地的我麻木而僵直,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再度倾轧而来。闺蜜叶紫苍白着一张脸出来了:「阮阮,我真没事儿,我……我原谅他们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裴照谦一面半揽着我,一面转向叶紫:「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叶紫嗫嚅:「也没什么,就,他们玩得过火了,我的伴娘服被扯坏了。」
婶子高兰又开始嚷嚷:「你们这在哪家廉价租来的礼服,质量不好赖在我们头上?小姑娘也是的,有必要那么矫情吗?不然别出来当伴娘啊!」
阮青海则起身,走过来,忽然从衣兜里抽出没合封的红包,大把的钞票甩在叶紫脸上:
「我听说,你爸还在外面赌钱啊,你一初中老师,赚的不多吧?这样够了吗?」
叶紫被劈头盖脸地用钞票砸,男人戏谑而轻佻地笑。
就仿佛面前的她,廉价又拜金。
「阮青海!」我万万没想到他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揭朋友的伤处,瞬间气炸了,一把上前搡开他,「你儿子成绩不好,叶紫作为班主任免费给你儿子补课,你反咬一口?你特么还有没有良心了你!还有你,高兰,我敬你是个长辈忍了你太久了,你儿子什么德行你心里没数?!
「婚礼不重要吗?对我来说当然重要,可正因为重要,才不能容许被你们这群人渣给毁了!」
我爸碍于裴照谦在,强压着怒火跟我说:「阮飞羽,够了!」
我姑姑、妈妈也上来拉扯我。
对,没错,明明是他阮青海带头闹事闹得如此荒唐,长辈们下意识地想要阻拦的却是我。
我怆然笑了起来。
目光最后一次,梭巡过每个人:
「的确是,够了。」
攒够了失望了。
「爸,不论你的女儿多优秀,不论她的朋友多清白,不论事实如何、真相如何,你只想全家和和气气,是啊,只是被摸了两下调笑两句,怎么能坏了家庭和睦呢?」
我缓慢而坚决地一根一根挪开姑姑的手指:
「我这个人,阮飞羽,从来就是破坏家庭和谐的存在。」
我后退到门口,脱下了亮闪闪的宛若公主的水晶鞋:
「既然是这样,我走就好了。」
03
原本订好的酒店没有去,新房也没去。
发下的请柬一家一家退回,道歉,解释。
裴照谦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替我收拾着残局,同他的父母长辈解释疏通,一面联系司仪和布场人员。
我摊在酒店的床上,刚刚穿着婚纱在大马路上抓着叶紫狂奔的一幕再度浮现。
她哭了。
被那么多双陌生的手上下玩弄的时候没哭,被骂矫情也没哭,被钞票劈头盖脸砸下去也没哭。
但就在我拉着她宣布婚礼停止,逃出去的时候。
回头,看见最好的朋友哭得不成样子。
她含着泪骂我:「你怎么还是这么莽啊?为了我这点委屈毁了婚礼,值得吗?」
彼时的我造型也乱了,皇冠也掉了,偏偏涂着红唇,站在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上大概是滑稽可笑的。
但我字正腔圆地吼:「老、娘、乐、意!」
「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歪理来粉饰太平?这世上谁规定的女人要一忍再忍?」
她含着泪的那双美丽的圆眼睛,从未如此鲜活灵动。
可是——
我也看到了裴照谦,他追过来的时候被红灯拦下,在马路的另一端遥遥地看着我。
其实,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我怕他离开。
「裴照谦。」
我涩涩开口。
「我错了。」
他立刻回答。
「?」我大脑蒙了一下,「哈?」
「你一般不叫我大名的。」他合上笔记本,像某种大型犬一样蹭过来,头枕在我膝盖上,刚刚护在我身前凶得像个藏獒,这会儿又开始委屈巴巴甩尾巴了,「你一叫大名,我就紧张。」
「别闹。」我顺手捏了捏他左耳的纯银骨钉,「你讲真话,你觉不觉得我太疯了?」
「觉得。」他说,「疯批美人照进现实。」
我的手开始用力。
「啊,但是我就喜欢这一挂。」
「拜托,今天是你的婚礼诶,」我说,「被打断了,一团狼藉,你一点不生气?」
「错,是咱俩,我和你的婚礼。」裴照谦指了指我,又指自己,「你和我才是这场婚礼的主人,又不是我们故意搞砸的,是有些人做得过火。」
我若有所思。
「没错,我就是在点名你那个混账堂哥。」裴照谦坐了起来,「今天你忍他带着一群渣滓在婚礼上闹伴娘,明天他对你动手动脚呢?后天他妈给你家找事呢?这事儿,忍起来就没完。
「俗话怎么说来着?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得寸进尺。」
我呆呆地坐在酒店的床边上,他弯下腰替我换拖鞋,忽然一大颗眼泪打在他的手背上,把裴照谦吓了一跳:
「怎么了,阮阮?我弄痛你了吗?」
我摇头。
只是这是第一次,别人和我说,不用忍的。
04
自小我就深知隐忍之道。
作为女孩,我不能和小区里其他男孩子一样在盛夏的午后奔跑。
我不能毫无顾忌地大笑,我不能披散头发,我不能晚起。
我不能穿牛仔短裙,穿裙子需要小碎步那样走着。
我只能展现优秀,不能暴露欲望。
曾经,裴照谦问我,你爱吃什么水果?
我犹豫了一下,跟他说,都还好。
后来相处的细节之中,他发觉我喜欢草莓和树莓,笑着说自己追女朋友跟福尔摩斯一样。
我看着他洗好了挑出来的一大水晶碗的水果,忽然哽住。
因为就在我成年之后——
吃草莓被家里骂过的。
叔叔是生意人,坐拥三套房产五个商铺,自家还有公司,平时对我们小辈不错。
那天,我在饭桌上随口跟我爸说了一句:「叔叔送来的草莓不错,您跟叔叔说一声,我很喜欢吃。」
我妈紧跟着说:「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你婶婶本来就不高兴你叔叔动不动往家里送东西,你非要挑拨人家家庭不和睦吗?你说这话有什么含义呢,你喜欢吃,意思是还让人家买给你吃吗?」
我怔愣住了。
半晌,我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可是,叔叔送来的时候不是说,是给侄女儿吃的吗?我道谢……我道谢不应该吗?」
我妈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指头戳我脑袋:「学习学习,你怎么一点情商没有啊你?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叔叔一高兴再送来一大堆怎么办?你自己也赚钱了,有什么不能自己买的吗?」
至此,饭桌上的气氛降到冰点。
我爸看看我妈,看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终止这个再往下一定不会愉快的话题:「那,爸爸,麻烦你问一下这个草莓在哪儿买的,什么品种,我自己买。」
我妈直接撂了筷子:
「意思是你要天天吃草莓?你知不知道这一盒草莓合多少钱?」
我感到一阵,就是那种,被棉花堵住了血管,说上来是尖锐的刺痛,但是就是死死堵住,无法正常流动,无法呼吸。
接下来的一周之内,我飞快地找距离工作地方不算远的房子。
带着我的猫搬出来住了。
尽管事情闹到奶奶那里,被长辈们在家族群议论。
【你看看,这翅膀还没长硬就急着往外飞。】
【所以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啥嘛?老二,你看青海,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哦!】
【你走了谁伺候父母?唉,太不懂事。小时候觉得挺机灵,越大越叛逆。】
那天,我是一个人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走的。
叶紫在忙着教师评职称,等她赶来的时候,我坐在空荡荡的出租房。
笑意苍凉而疲倦。
05
裴照谦原本就是我房东,这次的事情一闹,我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的父母。
只知道他父亲常年在外面跑生意,母亲是书香世家。
怎么听,在婚礼上忽然逃跑的新娘都有些荒唐。
我不敢回那个出租屋,我怕类似的场景重现,他的母亲端坐在沙发上,优雅而冷漠地说道:「你这种女孩子真的不配我儿子,抱歉,请你离开。」
然后我的身体轻飘飘地回到家,我的父母嫌恶而冷漠:「都是你自己作到今天这一步的,你不是能耐吗?你别回家了。」
然后我从梦中惊醒,手脚异常地冰凉,枕头濡湿了一片。
原来,这么多年了,我仍旧害怕被抛弃。
我怕被指责自己不配。
虽然裴照谦一再说我多虑。
「你放心吧,我妈大学老师,开明得很。」他凑过来,将我的碎发轻轻别在耳后,又把我一双手放在掌心握着,「我当初不是不乐意住宿舍吗?就在外面租房子,我妈后来做了饭给我送,结果我那个二货兄弟开门上来问一句:美女什么事,他刚打完球,还光着个上身!我呢,我刚洗完澡!我们仨站在客厅面面相觑的,别提多尴尬了。」
我「噗嗤」一声。
「我妈当时眼神就不对劲了,放了饭菜就走。」他扶额,「回去大半夜给我打电话,第一句:儿子,妈想通了,不管你喜欢的是男是女,总要理解的。」
我知道裴照谦有意哄我开心。
而且,逃避也不能解决问题不是么?
「明天请阿姨去公寓坐一坐吧。」
我说。
06
第二天正好休息日,我早早买了瓜果时蔬、鲜肉蛋奶回到公寓。
裴照谦和他妈妈登门的时候,我正手忙脚乱地做一道并不擅长的虾,记忆中我妈是教过我的,但是回忆起来全是斥责:「你怎么看的火?」「虾线去干净没有?」「不是让你把这些辅料提前准备吗?顺序又忘了?你这样将来怎么给别人当媳妇!?」
越慌越乱,阿姨进屋的时候,我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完了。
我两眼一闭。
每次都是这样,在关键家庭聚会的时候总会出乱子,以至于我越到关键时刻越是紧张,即便我已然在职场磋磨了好几年,只要回到家,只要见到长辈……
那种生涩和不安就会像八爪鱼一样牢牢地扒住我。
他妈妈倒是赶紧闻声跑了过来:「哎哟,这是怎么啦?烫着没有呀?小谦,你愣什么,人都受伤了,还换鞋呢,过来看看啊!」
他妈妈生得极白皙,穿着祖母绿丝绸的裙子,是岁月也掩盖不了的美人痕迹。
「没事没事阿姨,您坐吧,我没事。」我赶紧摆手,摆手之后又局促地关火,然后站得笔直,「阿姨您好,我是,我叫……我叫阮飞羽。」
他妈妈还在挽着我的手翻看:「没烫伤就行了。」
语气温柔到我以为是错觉:「飞羽,陪我唠唠呗,做饭交给他们男人!你问裴照谦,在家也是他爹做饭的。」
说完,顺手捻了个我做的乌梅番茄,连连点头。
裴照谦有点无奈:「妈,你洗洗手再吃行不?」
「去,就你话多。」
我忽然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小时候贪玩回家,但凡没有净手上桌,会猝不及防被粗暴地扯离饭桌,用竹筷子抽到手红肿起来。
他妈妈含笑拉着我去客厅坐下,我赶紧下意识地倒好了茶。
「飞羽,上次你让小谦送来的珍珠项链,我特别喜欢,我老姐妹也一直夸好看呢,是你旅游带回来的不?」
我微微一愣:「啊,给您的那条……那是我做的。」
他妈妈瞪圆了眼睛:「做的?自己做的?!」
一面啧啧赞叹:「你手这么巧呢?好姑娘,得空了你不忙了也教教我,我跟你学会了,和我姐妹炫耀去!」
鼻子有点酸,我勉强笑了笑。
他妈妈将那杯茶端了起来,我立刻正襟危坐。
「不烫,我摸着刚刚好。」那杯茶居然被递到我手里,「你刚刚忙得辛苦,喝点水。」
我吓得几乎快跳起来了:
「阿姨,对不起,您……我本来就没招待好了,您这样我更对不起您了!」
他妈妈满脸的茫然:「什么?」
「婚礼……」我深呼吸好几次,一个劲儿掐掌心,「婚礼,是我搞砸了。阿姨,对不起。」
妇人深琥珀色的眼睛柔和地凝视着我:
「孩子,我也不说虚头巴脑的话,我的确是为了你们俩的事儿来的。」
07
她认真而诚恳地看着我:「我家那小子年轻的时候皮实,天天和那群朋友乱跑搞什么艺术,到头呢?人家都结婚了他还没谈过对象,他呀,有事儿瞒不住,尤其是和你在一起之后,那次次回家都挂在嘴边。」
正端着饭菜的裴照谦愣了一下,好好的大男孩儿红了耳朵。
「妈,怎么什么都说啊您?给我留个底儿行不行?」
「你那耳朵伸那么长干什么?我不晓得分寸呀?」
「行行行。」
他妈妈转向我,再度满面春风。
「你们不乐意家长管着,我懂。我学生和你们差不多大呢。但婚姻毕竟是大事,怎么忽然取消?小谦也不肯跟我这个当妈的说原因,」妇人拉着我的手,「我亲自来问问,要是他惹出来的事,你放心,姑娘,我立马拎着他滚蛋!」
我头恨不得埋底下去:「阿姨,是、是我惹的事,和照谦没关系。」
「啊,原来不是小谦让你不痛快。」女人很明显松了一口气,「嗨,那就好了,媳妇儿在就行。啥事儿啊?慢慢说。」
裴照谦三两步赶到客厅,哐当一下在我和他妈妈之间坐下。
「妈,您就别问了,这事儿我们自己摆平行不行?」
阿姨剜了他一眼:「我给你时间没有?你解决了吗?你要能帮人家解决,那还要老娘我上门?」
不知道为什么,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总让我想起来我初中的时候语文老师。
也是这样温温柔柔,笃定而有力量。
她会念我的作文,会夸我早慧通透,把我做的黑板报介绍给家长们看。
我妈得知我考了第二名的时候就会特别生气,她把我妈单独留下,说:「飞羽是我教过最有灵气的学生,希望您明白,孩子的天赋是要在认可中得到最大的挥发的。」
我被班上男生拿身材取笑的时候,她请来生物老师专门上一节人体学课,让女孩们昂首挺胸地走路。
我沉默片刻,将婚礼上我请来的伴娘被我堂哥带来的狐朋狗友骚扰的事悉数说了出来。
「很抱歉,阿姨,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家人……」嘴角漫出的笑意格外苦涩,「我没有办法选择我的家人。」
女人朝我伸出手。
我愣了愣。
「飞羽,其实你有选择的。」
电话却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起,我接过。
还没来得及离开客厅,我妈的声音已经尖锐无比地穿透过来:「阮飞羽,你真的是翅膀硬了!你人呢?!家里被你弄得一团乱,你还不滚回来收拾残局,还不给人家赔礼道歉,等着爸妈给你擦屁股呢是不是?!立刻告诉我你在哪?酒店是不是?你和人家没办婚礼你就上床了?!我呸,你姑娘家家怎么一点都不顾惜脸面?我都替你丢脸!」
08
手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在地上的。
「啪嗒」一声,屏幕磕碎了一角。
不亮了,也不响了,我的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哦,对了。
我的右手手腕受过伤。
所以拿东西总会掉。
说来可笑,是我替叶紫挨她妈妈的打。
没错,我和叶紫之所以能成为朋友,仅仅只是因为,我俩属于班上的「同类」。
永远学习好,永远在被家长骂。
毕竟第一名只有一个,哪怕轮回在我俩中间,也要被指点着:
「你很骄傲吗?为什么英语扣了四分?初中就这样你高中还比得过男生?!
「给你请着家教,怎么成绩还是起起落落,你看人家叶紫,家里穷,不还是自学的?」
挨打那天,我在路上和叶紫大谈特谈将来想自己攒钱,买一个小家。
然后两人就磨蹭晚了快一个小时回家。
当时我回到家自然也挨了一顿说,不过也可能是我在爷爷奶奶家吃中午饭的原因。
爷爷护着我,我爸碍于面子只是狠狠瞪我两眼,让我捧着饭碗面朝家里的挂钟吃饭。
在快上学的时候,我打通叶紫家的座机,没人接。
她家住在我奶奶家隔了一条马路的小院子,从栅栏里能翻过去。
我就去找她了。
我至今记得给我留下心理阴影的那一幕。
上楼有一条很长的走廊,我还没走到那一层,就听到了骂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她家在四层,我就看到四层一长条弄堂好多邻居打开门,有的人往这边看。
我就想,坏了。
那时候她家的门是铁栅栏和网纱,里面一层木门,但是木门没关,也就是说,趴在门上能看到里面。
我清晰无比地看到叶紫跪在地板上,上半身趴在床上。
她妈妈一面骂,一面用木质的鞋拔子抽打她,动作疯狂而连贯,几乎停不下来。
——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赔钱货。
——去死,小贱人,生了你就应该掐死。
我的手在颤抖,脊背挺得发酸。
但我还是敲了门。
叶紫的爸爸是一个漠然的中年男人,开门只有一句话:「你先走。」
可我怎么可能不管她?
生平第一次,我义无反顾地冲过去。
她家里好黑啊,大白天只要拉了窗帘就特别黑。
是腐朽而阴冷的,家具坏掉的味道。
进门的左手边是卫生间,右手边全是杂物,我甚至清楚到记得自己碰掉了什么东西,我扑在朋友身上,一面哭一面求饶,我说阿姨别打了,求你了,阿姨,都怪我……
女人疯狂地殴打,甚至在我扑上去之后还打了一下,才停下来。
但那一下正中腕骨,疼得我龇牙咧嘴。
然后我哭得比叶紫还大声。
在某个普通的夏天午后,走廊上干燥又热,有光着膀子的男人从门口探出头看,有女人坐在那里搓洗衣服,议论;而我穿过她家里黑黢黢的餐厅,扑在她身上,因为后知后觉地闯祸而变得脸非常烫,眼泪也是烫的……
叶紫看着我迅速肿胀起来的手,忽然站起身,朝她妈大吼:「就因为我是女儿!所以我该死是不是?!」
那时候年幼无知,我只觉得疼,忍一忍就好了,还拉着她照常去上学。
忍到连筷子也握不住的时候,我终于感到蔓延上来的无边恐惧。
是不是这只引以为傲的,能写好看书法的手,废了?
我妈骂骂咧咧送我去医院,责怪我多管别人家的闲事。
我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可其实我也想问:是不是因为我是女儿,所以你这么讨厌我?
我仍然爱你啊,妈妈。可是下辈子,我们不要再相遇了好不好?
09
时间重叠,眼前温和妇人的脸和妈妈的脸重合。
我低着头思考了很久:「阿姨,真的谢谢您,我会尽快将问题处理好,有些人和事的确该了断了。但,毕竟是我家里出的事,我不想牵连到他太多,这段时间已经够麻烦了……」
「啥叫麻烦?」
母子俩异口同声,「你可是我媳妇/儿媳妇儿啊!」
互瞪一眼,还是裴照谦抢过了话茬:「你还记得我那个冤种兄弟不?人是二了点,标准中政法的研究生,专业对口,这小子号称要在婚礼上吃穷我,咱现在能便宜了他?」
裴妈妈接口:「哦,就是他之前光着膀子和人家搁一块儿吓我的那小子啊。哟,学法的?飞羽你放心,只要你认了我们是家人,这种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担着?你也才二十出头啊!」
——你也才二十出头啊。
我点了点头,郑重谢过。
下午我们就联系上了裴照谦的死党兼律师,李执中。
小包间里,他自得知裸照事件之后国粹芬芳不绝于耳:「妈的,都 2023 了怎么还有这种不守男德的混账玩意儿,这家伙就该挂牌游街套麻袋沉河!呵 tui!」
「咳咳,老李,注意你的措辞,你好歹也是个金牌律师啊。」
「嘿,装什么装?你丫不之前跟我说恨不得揍人一顿吗?」
我惊讶地转向裴照谦,想不到他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还真够反差。
他不自然地挠头,又怼回去:
「少废话,你猜我为啥找你?难道是咨询雇人在小巷子里暴揍他要判多久吗?还有,你嫂子在旁边呢,别说得跟黑社会一样!」
那边迅速冷静了下来:「嫂子,一码归一码,你之前说的这个被堂哥猥亵,因为时间跨度太久了,你还有证据吗?再则就是,如果提交你们的血缘关系,可能会在开庭辩护阶段将性质定得更恶劣。但——你想你家里人不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种情况下各执一词,往往会进入二轮举证,亲属首当其冲。」
我凝神,静静聆听。
「至于婚闹呢,也是差不多的逻辑,当时的视频有吗?当事人验伤了没有?具体有哪些参与人员?还有就是,如果嫂子你的闺蜜在体制内工作的话,一旦开庭,就怕她受到影响。」
我了然。
叶紫的工作来之不易,又是考编又是考证的。
如果因为这种事卷进去丢了工作,得不偿失。
而我那个混账堂哥,最多罚点钱,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裴照谦摸着下巴:「你小子一肚子的坏水,就没有那种合法但又能搞他但最好别牵连家人的?」
李执中居然真的认真在思考。
我哭死。
啊不对,我说:「这怎么可能呢?别瞎想了。」
「别说,还真有,嫂子,这个可能有辱清听,您不然先回避一下?」
我:?
两个大老爷们开始嘀嘀咕咕咬耳朵,半晌,露出心照不明但阴森森的笑。
裴照谦朝我比了个 ok 的手势:
「阮阮,去跟叶紫说,这事儿咱给她办妥,放心!」
10
叶紫秀眉微蹙,在听完我的包票后很显然并没放下心来。
她上门看我,不知道是不是怕我把自个儿气死了。
但见到我一口一个炫她自己做的小曲奇,腮帮子塞得像个松鼠,估摸着我精神状态良好,甚至斗志昂扬。
我俩先是闲聊了两句,关于阮青海的儿子,也就是我侄子阮燃在班上的情况。
说到这叶紫还稍微宽慰点:「从来都是他妈妈接送,还好还好,没跟着学一身臭毛病,我估计你哥压根不敢把这些事捅到家里。」
我心底冷笑。
他自然是不敢的。
因为我叔叔阮执,是个不苟言笑的、极具威严的长辈,自带公司领导者的气场。
虽冷峻,但知晓世事,通情达理。
譬如家里聚会,我背自己提前预习的文言文被我奶奶教育,女孩子家要懂得温柔谦卑,别学了半吊子就记着炫耀的。
叔叔会放下手里开坚果的东西:「妈,这么说不对,孩子做错,我们该罚,孩子做得好就该夸!飞羽,过来,你喜欢吃夏威夷果还是巴旦木?叔叔给你剥!」
那时候正赶上我妈下岗,家里过得挺拮据,我张了张口:
「没吃过,我不知道。」
「噗——」
阮青海笑喷了:「土妞吗你?赶紧吃点吧,出去可别说这个没吃过那个没吃过!真给我们家丢脸!」
当时我妈在厨房和姑姑一起包饺子。
奶奶却说:「你看哥哥多好,还知道让妹妹呢!」
我委屈得眼前模模糊糊,嘴里的葡萄干嚼起来都是苦的。
为什么?
奶奶从来看到的都不是我?
如果我是个男孩子,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后来叔叔给了我红包,在四下无人时,他郑重其事地跟我讲:「我不喜欢那些繁琐推就的程序,小瑜,这个你收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很厉害,一直这么厉害下去好不好?」
……
后来无数次,我对于阮青海的忍让,多少都有些顾及叔叔的情分在。
但他跋扈嚣张、精虫上脑作出的桩桩件件,难道不是在抹黑叔叔的名声吗!?
这次,我不再让了。
「其实我不怕你闹,小羽,咱作为女儿这些年忍得还少吗?我也想明白了,人不能憋屈一辈子。」
「可不是嘛。」
「我跟你说过,我妈在我大学那年离婚了吗?她脾气越来越不好了。」叶紫的神色是被时间打磨过后淡淡的哀伤,「我爸跑了、她生不出儿子、早年间在婆家受的委屈,这些都怨在我头上,动辄回家就看到她摔打东西,气走三个保姆,上半年我终于找到了一家全封闭疗养院,给她送进去了。」
我「唔唔」地点头:「这好事儿啊!」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平静而迷惘:
「我知道。我终于解脱了。
「可有时候,家里安安静静的,就我一个人,我又觉得我好缺爱啊,我这样谨小慎微又拼命努力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我连自己至亲的人都留不住。」
我伸出手抱着叶紫,紧紧抱住。
「我孑然一身,无所畏惧。可小羽你不一样,你家里人还是在乎你的。」眼泪在她的睫毛上悬而未落,她绽放着脆弱的微笑,「为我的事情撕破脸,我会愧疚,真的。」
我正准备劝阻,就在此刻,微信弹出几张照片。
李执中发过来的。
附言:你堂哥这次,摊上大事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在看到熟悉的背影挽着花枝招展的女人出入酒店的时候,我心还是一惊。
那个背影正是阮青海,但,女人绝对不是我嫂子!
我随即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怎么回事?」
李执中冷嗤:「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既然能带着兄弟对自家亲妹妹的伴娘起色心,平时难道就洁身自好?我托几个朋友留意了一下。
「结果你哥的本事比我们想象中还大,你猜那个女人是谁?
「永和金融集团太子爷的未婚妻!」
11
在意料之外。
但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这些年,叔叔忙于商场厮杀,加上高兰不断地问他要钱,爷爷身体也不好……
他顾不上教育阮青海,加上其余长辈的溺爱,终于养成了今天毫无道德感的纨绔败类。
「喂?嫂子,这么说吧,这次算是歪打正着,只要证据匿名给到霍家,坐等他们出手就完事儿了。」李执中说道,「你看呢?」
我「嗯」了一声:「辛苦你,我等会儿给你回消息。」
叶紫在旁听了个囫囵,瞪圆了眼睛:「你嫂子不是那个舞蹈机构的?长得那么好看又顾家,他居然出轨别人未婚妻?疯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
「自作自受,是时候该还债了。」
随即我驱车直奔叔叔在的高级个护病房。
叔叔阮执正在合目安神,被我进门笔直的一跪给吓个不轻。
「飞羽?干嘛啊你这孩子?怎么了?」他想起床扶我,又被护士赶忙劝躺下,「你起来说话!发生什么事了?」
有那么一瞬间,愤怒在心中百转千回成了委屈。
看着叔叔已经泛白的鬓角和不再意气风发的容颜,我真的好恨阮青海,但凡他别这么执迷不悟、死不悔改,我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平静地陈述,从头到尾,眼泪也随之平静地往下流淌。
从我幼年受到的霸凌猥亵被奶奶无视,到婚礼上他带着狐朋狗友性骚扰我朋友,到现在婚内出轨别的女人。
「叔叔,就在刚才,我的律师朋友给我回话了。
「我查出来了酒店的定位,也保存了录音,还有在我家他们胡闹的视频。但是叔叔,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我感觉我对不起您,我实在没办法装作看不见。」
我说完,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叔叔,当年您曾经一语点醒我,女孩子也可以优秀,也可以光芒万丈地走下去,现在,您能不能再给我一个答案。」
阮执的眼神一寸一寸暗了下去,他的手臂上血管微微凸起,想来愤怒心寒到了极致,他的表情很复杂,最终,缓慢而坚决地摇了摇头。
作罢吗?
压下去吗?
凭他的势力和地位,当然能做到。
「不中用的废物。」叔叔将手机还给我,重新合上眼睛,「飞羽,无需顾及我这个老头子,该怎么办怎么办。我阮家就算不出才俊,也决不能滋养人渣!」
尾声
我回到了奶奶家,提前打了招呼。
一家子人都到齐了,等待着我上门道歉,等待着批判我荒唐的作为。
「你还知道回来?你早干嘛去了?」我爸上来就是一句。
我冷着脸走到客厅中央:
「因为我在处理我哥犯的事。」
高兰瞬间坐不住了:「什么意思啊你?犯什么事?你该不会还在斤斤计较上次婚礼那点玩笑吧?你和你哥可是一家子兄妹,你怎么红口白牙就这样说他?」
我转向她:
「我堂哥,你儿子,阮青海,睡了别人的未婚妻被抓包。听懂了吗?」
高兰不可置信,下一秒暴跳起来:「你胡说什么呢你!二哥。」
她转向我爸咄咄逼人:「你管不管了,你家养出来这么个白眼狼啊!这些年她叔叔待她不薄啊!她怎么血口喷人!」
我奶奶捂着胸口,似乎下一秒要晕过去了,其他亲戚忙着给她倒水吃药。
我将早就打印好的照片摔在了桌子上:
「高兰,你也有资格提我叔叔?
「他生病这些天,你照常逛街、买东西、当你的豪门阔太太!他到底是你的丈夫还是你提款机?还有,今时今日阮青海成了这样子,吃喝嫖赌就差赌了,你身为人母没有半分责任吗?!」
高兰大叫:「污蔑,你这是污蔑!」说着要来打我耳光。
我爸一把将人拽开:
「你儿子还能算个人吗?!从小欺负飞羽,长大了不学好,在外面睡人家的女人,出轨自己的老婆!败类!渣滓!畜生都不如!」
我愣了一下。
有些恍惚地看着我爸的脸。
他的愤怒,是为了我吗?
还是为了这个家庭的和睦繁盛?
似乎答案也不那么重要。
我不再苦苦奢求他们的爱和关怀,我有亲密而彼此尊重的爱人,理解我的长辈,有并肩作战的朋友,足够了。
就在此刻,阮青海的妻子,也是我嫂子牵着放学后的阮燃回家。
看到吵闹而荒诞的这一幕,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些照片上。
她还被高兰指着骂:「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联合这个小贱人害我儿子,你们全是贱人!你们图我家的钱哪!妈,你要给青海做主,那可是你亲孙子啊!」
嫂子垂下眼,许久许久。
「其实,我是要跟他离婚的,只是最近才找律师拟好了协议。
「飞羽啊,抱歉,我不该犹豫这么久,我应该和你们站在一条战线上。
「隐忍从来没有尽头。」
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第二个女孩。
是在救叶紫,或是她,还是我自己呢?
其实我们都一样。
就像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婚礼现场,离开了这个吵闹不堪的家。
外面阳光盛大,春色盎然。
白鸟飞过枝丫翱翔碧空,每一根羽毛都如此自由。
完 -
□ 蓝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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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1 17: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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