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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迷宫
她的野蛮生长,势不可挡
穆里是个怪物,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我阿姊死的那天,托我好好照顾穆里。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死的当天。
穆里就有了新的女朋友。
一年后,我顶着和阿姊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而穆里,已经完全忘了我是谁。
1.
讲台上的男生,白色衬衫,黑色西装,游刃有余地侃侃而谈。
演讲完后,掌声雷动。
经过我身边时,我拦住了他,偏着头故意露出他送给阿姊的丝缎蝴蝶结。
托着下巴,故作单纯地称赞道:「你讲得很好。」
穆里皱了皱眉头,不过很快露出温和的笑来:「谢谢。」
接着大踏步回到位置上,他很自然地倚在他女朋友的肩膀上,像一只寻求鼓励的小狗。
我看到周围的几个女生羡慕的目光。
一个有着反差感的阴郁帅哥,会最大程度上激发女性的母爱。
但只有我知道他天使的外表下是怎样的魑魅魍魉。
穆里是靠爱活着的怪物。
而我——
有的就是爱啊!
我勾了勾嘴角,抬眼望去。
他的现任女友,神情枯槁,满脸都是疲态。
她累了,而一旦她无法给予爱,只会被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
就像我的阿姊一样。
我赌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超过一个星期。
而事实上,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
只有三天,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破裂。
而当天晚上,我成为了穆里的新女友。
2.
我与穆里第一场约会结束后。
我见到了穆里的前女友,枯草般的发,一身黑,戴着口罩。
像只游魂般蹲坐在我家的楼下,见到我时,激动地迎了上来。
我皱了皱眉头,往后退了几步。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对不起,我没有恶意。」
她颤抖着从包里掏出了很多纸条:
「这是穆里的日常习惯,他身体不好,医生说他要多多调养。」
她继续念叨着:
「他心地太善良了,凡事为人着想,容易受伤,你要多多看顾。」
接着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穆里家里条件不好,又爱逞强,卡里有几万块钱,你贴补几分,密码是穆里的生日。」
她将银行卡强行塞入我的手里。
絮絮叨叨地,事无巨细地叮嘱,叮嘱到最后,到底露了哭腔。
她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原来一个人的眼泪竟然流不尽。
我望着她,想到,我阿姊那天是否与她一样绝望。
不过没关系,该他还的,他一件也逃不掉。
3.
我正式成为穆里的第九十九届女朋友。
也正式开始领教穆里的手段。
穆里是心理学的硕士,他深刻地知道如何去摧毁一个人。
但是无所谓,我是博士。
一开始,穆里的表现称得上是一个十佳男友。
他将我们的合照发到了朋友圈,并配文道:
我很荣幸,终点是你。
在漫天的繁星下,穆里会捧着我的脸,星空倒映在他漆黑的眸子中。
极认真地说道:「好奇怪啊,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我见过很多人,只有在看见你的时候,有了归属感。」
所有的节日,包括我们相识的第一天,第一周,第一个月。
他都细心地准备了礼物,礼物不贵重,但却足够认真。
他的朋友们也会适时地在一个深夜,将穆里埋头准备礼物的视频发给我。
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就是穆里最爱的人。
你每一句话都会得到应和,每一个细节,都会被照顾到。
穆里的可怕之处在于——
在这场恋爱的骗局中,他连着自己一起骗。
他将自己沉浸在爱你的氛围之中。
但残酷的事在于,只要一瞬间,他便可以收回所有的爱意。
这个阶段大概持续了三个月。
穆里是一个有耐心的猎手,他有足够的时间等待他的猎物上钩。
4.
手机的屏幕亮了,我下意识地望去,是娱乐的推送文。
这是这三个月来,穆里第一次没有秒回我的信息。
并且不回,便是一天都没回。
手机对话框依旧停留在我上午九点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上:
「晚上一起吃饭。」
我挑了挑眉,不在意地笑笑。
一行人吃完饭后又去唱了歌。
途中我发了条朋友圈:正嗨中。
配图:笑得开心的我。
回到寝室时,已经是半夜十一点了。
远远望见穆里提着蛋糕立在树下。
他穿得单薄,秋夜寒凉。
看见我来,穆里沉默地走向前,将蛋糕递到我的手里:「我们认识的第 99 天。」
接着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走后,手机屏幕不断亮起。
他的「好朋友们」纷纷控诉我,说穆里为准备这个惊喜准备了很久,说我是怎样怎样不懂事,又说穆里的前女友是怎么善解人意。
我嗤笑一声,冷冷地望着这些消息。
阿姊的死,这些人也脱不了干系。
别急,这些账我一笔笔算。
我掩下眸中的恨意,转头将蛋糕送给了宿管阿姨。
还是忍不住想到阿姊。
她当初与我不同,在穆里突然冷暴力她后,她不放心地打了很多电话。
穆里很久以后才冷淡地接了电话。
在我阿姊一头雾水的时候,他的好朋友们开始纷纷指责阿姊,说什么正是她的电话毁了穆里一次很重要的汇报。
穆里的汇报是否毁掉,我不知道。
但是阿姊从此以后,对穆里百依百顺。
5.
那天晚上之后,穆里发了烧。
为了配合着演完这出戏,第二日一早,我便提了粥去他的房子。
穆里窝在灰色的被子中,黑色的头发柔顺地耷拉在眉间,唇色苍白。
望见是我,他恹恹地背过身去。
「穆里,对不起,是我昨天太粗心了些。」
我一面将他扶起,一面假装愧疚地说道。
舀了勺粥,递到他的嘴边。
穆里喝了一口后,再不肯喝第二口,只是背过身去不说话。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门口赫然站着她的前女友。
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她很熟练地将碗筷摆好,扶起穆里,细细吹凉了,喂给他。
「穆里肠胃不好,只能喝小米粥。」
她摸了摸他的头,转头指责地望向我:
「他向来体弱,这些事情我该是嘱托过你的!」
接着在房间里,极其熟练地找到药,倒了水伺候他吃。
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环抱着胸,斜倚在门框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二人。
拎起包,利落回身,摆摆手:「照顾好他,我去学校了。」
连着几天,穆里没有理我。
一个星期后,穆里来到我公司的楼下。
戴着口罩,时不时咳嗽两声,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
捧着一束花,站在灯下,不少人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
穆里满目温柔地将我拥入怀中:「对不起,我只是太爱你了,便下意识觉得你也应该这般爱你。」
他低头在我额上印上一吻:「你做不好没关系,我爱你就够了。」
我垂眸隐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眼中已经是泪光粼粼。
「穆里,你真好,我好爱你啊!」
我欠着嗓子,撒娇道。
「我也爱你。」他亲昵地刮了刮我的鼻子。
只是我却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或许觉得猎物终于上钩了。
但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6.
接下来的时光中,越来越多他身边的人,时不时向我发送一些照片。
深夜工作为我买房的穆里。
舍不得吃十块钱盒饭却为我买奶茶的穆里。
强忍病痛却不告诉我的穆里。
所有人都告诉我,穆里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同时他开始慢慢一点点地试探。
会怀抱我时,忽然开玩笑地说一句:「宝宝你又胖了!」
会在我开心向他分享工作上的进展时,不经意地说:
「王彪的女友给她男朋友买了一辆车。」
接着又抱住我:「我开玩笑的,我的女朋友真棒。」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这些小手段。
他深刻地知道如何应用心理学中的暗示作用。
配合着言语打击的是人设的再塑造,穆里逐渐在我面前袒露真实脆弱的自己。
他先前塑造的形象,是阳光,积极昂扬的。
而现在他所做的,是亲手打碎他的形象。
穆里生日的那天,他亲手完成了这场雕像的重塑。
我认真地装饰了场地,按他的要求,只有我们两个人,蛋糕买的是哆啦 A 梦。
穆里今天难得穿上了正装,西装革履,显得格外地禁欲。
他望了望蛋糕,亲昵地摸摸我的头:
「虽然我比较喜欢海贼王,但是只要安安准备的,我都喜欢。」
点上蜡烛,关灯许愿。
穆里许愿的声音很小,但却足够在这样寂静的环境下让我听见。
愿望是:「希望和安安,年年有今朝,岁岁有今日!」
吃完蛋糕后,穆里提出要喝两杯。
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在第三杯酒后,穆里的脸上泛起红晕,他眼睛中有水波荡漾。
直到现在我才忽然意识到他为何要穿西装。
他大抵是醉了,身着西装的男人,微微扯松了领带,眼眶通红地看向你。
你问他怎么了,他只是隐忍不发。
直到我将他揽入怀中,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只有水渍落在我的手背,热得烫人。
穆里太懂了,也足够聪明。
冷漠自持的人在你的怀里袒露最脆弱的自己。
谁人在这一刻不想把命给他。
女生总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他人。
却不知凝视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那天晚上,穆里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他的过往。
他懂得什么叫冰山理论,说得不多,但零星几句话足以拼凑出一个悲惨的童年。
穆里真正厉害的点就在于,这些过往都是真的。
他在欺骗你的同时,又确实是实实在在将伤口撕碎了给你看。
7.
穆里年少丧母,父亲是个赌徒加酒鬼。
成年后,他亲自将自己的父亲送入了精神病院。
在接近穆里前,我去见过他的父亲。
穆里的父亲与他长得很像,只是一米七几的男人,如今 100 斤不到,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年过花甲。
但尽管如此,见到他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了他没疯。
他的眼神中带着和穆里一样疯狂的因子,一个很典型的表演型人格。
在长时间的没有人和他说话情况下,我的出现对于他来说是神一般的存在。
他几乎是炫耀似的向我讲述穆里的悲惨童年:
「那小崽子,就是个狼崽子,当初便应该把他扔到雪地冻死。临了我不忍心去找他,小崽子窝在草里,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了。」
我说不清楚我听到这些消息的心情。
我恨穆里,但同时我没有办法将幼年的穆里完全等同于现在的穆里。
男人说得兴起,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少年的脸色苍白,神情麻木,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那双眼睛足够悲伤,以致一瞬间似乎可以跨过岁月的长河。
小穆里在望向我,我神情复杂地报以回望。
「我现在没事就看这张照片,靠着一腔恨意活下去。」
男人忽然笑起来,语气中带着窥探他人隐私的恶意:
「你看见他后背的伤疤了吧!」男人夸耀般开口。
「我当初喝醉酒拿斧子砍的。半个院子的地都被血给染红了,可惜小崽子命硬。」
他长叹一声:「看来我命中,该有一劫!」
男人笑得厉害,似乎这辈子没有遇到这般有趣的事情。
笑声在这所空寂的精神病院中显得格外可怖。
我在他的笑声中,悄悄离开了这儿。
郊外的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
我收起心中一闪而过的怜悯,眼神逐渐坚韧起来。
穆里的软肋只会是我扎进他心口的利刃。
8.
自从穆里向我讲述悲惨童年后,他明显变了很多。
如果说先前穆里属于照顾人的那一挂,现在他开始全方面地索取,完全地依靠你照顾他的日常。
我记得阿姊有一段时间,兼职了无数家,每天忙得消息也不回。
问她却只是说,男朋友遇到一些问题,很快就会好了。
但是令人绝望的是,他不会再变了。
他进入到恋爱的后期阶段——一个吞噬爱的怪物。
他开始不断地入侵你的生活,私自删除你通讯录里的好友。
如果你反应激烈,他便会立马道歉,说自己只是太爱你了。
如果你任凭他删,他便得寸进尺,慢慢地断了你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同时他开始不断地进入所谓的创伤应激反应,总会在不经意间打到你,然后醒来后开始抱着你不断认错。
穆里让你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也正是如此,他便可以开始肆意摆布你。
我阿姊便是如此,走到最后——
这条荆棘丛生的路上,只剩下了她一人。
这样的滋味,我想穆里也该亲自尝尝。
毕竟从阿姊死的那天,我就是一个孑然一身的人了。
可是穆里不一样,他有那么多的「好朋友」啊。
我也该去会会他的好朋友们了。
想来他们对我该是很熟悉的了。
9.
我选在我生日的那天。
前一天穆里砸东西「不小心」砸到我的额角。
所以当我提出要见他的朋友们,我猜他不会反对。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见见你的朋友们么,我今天刚好有空。」我亲昵地摇了摇他的手臂。
穆里似乎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戴上了一副温润的面具。
「行。」他答应得很爽快。
地点是我定的,一家光色昏暗的酒吧。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些朋友们,尽管背后我已经将他们调查得清清楚楚。
他的朋友们穿得很朴素,看起来都是受过教育的本分人。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内里是怎样腐朽的灵魂。
就是他们,放任甚至帮助穆里毁了一个又一个女孩。
我垂下眼眸,试图遮掩我眼中的怒火。
穆里拉着我的手走到他们中间,语气里都是骄傲。
「这是我女朋友!」好像我是他的绝世珍宝。
穆里总能清楚地掌控每一句话中应该带有的情绪。
底下的人很给面子,大家都非常热情:
「嫂子好!」
「穆哥,总算是舍得把嫂子带出来给我们看看了。」
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生,很亲昵地挽住我的手,娇笑着:
「穆哥把你藏得可真好,这是他第一次带女生来见我们。」
我知道她,梁洁——
穆里过往很多女朋友都是她介绍的,包括我阿姊。
我眼中情绪一时翻涌,再抬头已是笑意盈盈:
「是么,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抬头的一瞬间,舞台上有灯打在我的脸上,我宛然一笑:
「大家好,我叫孟安。」
人群中寂静了几秒钟。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
今日我特地穿的我阿姊的裙子,我阿姊的头饰。
原来他们都认得啊——
穆里脸盲,他们可全都记得啊。
那天的聚会到最后,没有人有兴致说话。
只有穆里一个人满头雾水地不停打着圆场。
回家的路上,穆里很歉疚地向我道了歉:
「对不起,安安,今天是我没有提前安排好,可能是工作日,人都没有什么精神。」
我回握住他的手,笑得甜美:「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
我当然不会在意。
毕竟——
毕竟那些朋友们的手机上此刻都播放着惊魂一秒。
一个原先明确办过葬礼的人,再出现在你面前,对谁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惊吓。
所以当我披散着头发,涂着白色口红一一拜访了他们后。
一个个便丑态毕露,一个劲地忏悔自己错了。
原来他们都知道啊,知道自己的放纵葬送了一个女孩的生命,可是他们只是漠视。
我警告了他们,让他们断了与穆里的联系,否则下一个就会是他。
事实证明,所谓的朋友也不过是没有遇到过试探。
所有的朋友都将穆里拉黑了,穆里彻底住进了我给他的孤岛中。
再渐渐地,除了工作必须的联系人,他所有的好友都被我一一删除。
「我太爱你了,所以没有安全感。」
「我一个人就会照顾好你。」
「你有我就够了。」
这些话我不过原封不动地回给他罢了。
穆里从开始的无所适从,渐渐地开始习惯生活中只有我的日子。
穆里——
这是我们的第一年。
你准备好了吗?
好戏就要开场了。
10.
穆里的心理战术也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烙印。
所谓的烙印就是在女生的身上刻上所谓的印记,以此标志女生彻底为其附属。
相比于幸福,人天然对痛觉有更大的记忆。
类似远古时期的图腾崇拜,当你身上被烙印上属于另外一个人的部分。
那么不仅身体上,更是心理上表示了你为他的附属物,古时候的奴隶便如此。
温存过后,穆里最近开始时不时轻抚我的蝴蝶骨。
手指轻轻拂过,蝴蝶骨上森然的冷意。
「安安,你的蝴蝶骨好美!」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痴迷。
我轻笑,反手握住他煽风点火的手:「是吗?」
我的手指轻抚过他蝴蝶骨上的疤,一条丑陋的、扭曲的疤。
我不可避免地想到 12 岁的穆里是如何度过那个夏夜的。
在我见过穆里儿时照片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便时时浮现在眼前。
「你的伤疤很美。」我略带感慨地说。
穆里很惊讶地抬起头,似乎第一次有人那么说,接着涌现出来的是狂喜。
我太懂这样的神色了,一副胜券在握的自傲感。
他猛地握紧我的双手:「安安,你去纹身吧!」
他看向我的眼:「在相同的地方纹上同一块印记,我们从此便永不会分离了!」
穆里期待地望向我,我挑了挑嘴角:
「好啊!」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似乎是没想到这般轻易地达成要求。
「就定在一周年那天吧。」
我俯身吻上他的唇,愉快地眯了眯眼睛。
好啊!
不过是谁的印记就不知道了。
11.
一周年聚会那天,我包了一个农家乐小院。
小院主打一个自然简朴,广告词:梦回童年。
我精心挑选过,这里最接近穆里儿时的家。
当到达小院的那一刻,穆里很明显地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只有他不断握紧的拳可以说明他此时的心情。
晚饭后,一场突起的雷阵雨洋洋洒洒地下了起来。
穆里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他的双唇没有了一丝血色,扯着我的衣摆,一刻不离。
轰隆,一声惊雷乍起,闪电照亮穆里惊恐的脸。
正在这时,砰砰,敲门声响起。
门没锁,吱呀一声响了。
男人穿着黑色的雨衣,右手边垂着一柄斧头,接连不断的笑声传来。
他抬起头那瞬,微黄的灯光照出他的脸。
是穆里的爸爸。
裙边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明明穆里已经成年了,比他爸高,比他爸壮,学过很多年的搏击。
可是,可是在看到他爸的那一瞬间。
穆里就像个孩子一般,抱住自己的手,躲到桌子底下。
「不要,好痛,求求你,别打我了!」
「啊,妈妈,阿里好疼啊!」
他像是陷入自己的噩梦中。
踢踏——踢踏——
伴随着斧头拖拉在地上刺耳的刮擦声。
我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男人走到穆里的身边,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我说过会回来的吧!」
接着一把拽着他的头发:
「兔崽子现在倒是人模狗样的。」
穆里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反抗,尽管他可以一把将眼前的男人挥倒在地。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无望地一声一声哀嚎,像一只受伤的小狼。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那一瞬间我涌上来的到底是报仇的喜悦,又或是——
我已经无从得知了。
在穆里他爸举起斧头的那一瞬间,闪电光照在他的脸上,就像地狱中的恶鬼。
穆里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他注定的命运。
斧头落下,落在我的蝴蝶骨上。
疼痛在这刹那带给我的是战栗般的狂喜。
烙印啊,烙印——
不仅是我身上的烙印,更加是穆里心上的烙印。
远处警车的鸣笛声响起。
穿着制服,举着枪的警察一瞬间将穆里他爸按倒在地。
那晚后,穆里他爸被警察机关暂时收监。
开庭的那一天,穆里他爸依旧无比嚣张,脸上带着愉快的笑:
「穆里,穆里,爸爸我不高兴了哦!」
我明显感觉到穆里很恐惧,以至于双手都因握拳太紧而泛出微微的青色。
「穆里,我在。」
我用力地将他的手掰开,反手握住他的手掌。
穆里大梦初醒般,冲我微微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穆里他爸望着我,眼中都是恨意:
「小兔崽子,算计你老子我,等我出来,我把你们一个一个弄死!」
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法庭宣判,穆天强因故意杀人罪,且不具备任何悔改之心而被判处了无期徒刑。
往后余生,监狱才是他唯一的归宿。
12.
穆里的心里开始出现一道门,他开始害怕失去我。
不过这还不够,我要的是他的心完全敞开,任我出入。
穆里是一个聪明的猎手,所以他一旦察觉到不对劲时,便会及时地抽身离去。
元旦跨年的那一天,我约了他一起去郊外看星星。
穆里迟疑了一下,最终答应了。
我给他发了定位,发完定位后,离开了那片芦苇荡。
站在一旁的沙丘上,看着穆里是怎样一步步走入公园的迷宫。
元旦那天,北方忽然有冷空气到来,天很冷很冷。
我看着穆里不断地呵着双手,在树丛中来回穿梭,最终走入芦苇丛中。
烟花炫然绽放的那一瞬间,穆里突然像是被定住。
他开始颤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拿起手机,拨响了我的电话。
手机的铃声不断地响起,我冷眼看着穆里的求救,就像当初穆里冷眼看着我阿姊的求救。
毕竟我阿姊跳楼的那个晚上,也给他发了无数的信息。
只要他回,哪怕一条,结局就可能完全不一样了。
穆里缓缓蹲在了地上,慢慢抱住他的头。
我知道他此时应该回到了那个冬夜。
毕竟我可是花了不少时间,让场景再现。
2008 年元旦,他爸将他一个人留在冬天的芦苇荡中。
濒死时,有人救了他,但是那个小穆里从此被他困在了记忆深处,再也没有出来。
接下来的事情该是我出场了。
我拨开茂密的树丛,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响。
我出现的时候,穆里紧紧地抱住了我。
此刻对于他而言我就是光一般的存在。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扬了扬嘴角。
穆里再也离开不了我了。
他彻底成为了我的信徒。
13.
而我将要把他擅长的好戏——践踏真心,一场场一幕幕地还给他。
不过先要收拾的是害我阿姊的帮凶。
穆里此刻的人生中只有我一人,所以这称不上是一个很艰难的工作。
毕竟查他的手机是代表着我爱他。
我从他那里得知了他那些朋友们很多的秘密,这些秘密已经足够毁掉一个人。
人生在世,活的就是一个脸面,他的朋友们已经没有脸面了。
梁洁的各种出格的言论,被我发到了网上。
顺带着给她的一二三四五号备胎一起拉了个群。
他们一起在群里了解到梁洁的真实面目。
她想要嫁一个富二代的愿望,彻底落空。
可就算这样,依旧是便宜了他们。
他们的痛又怎么抵得上我阿姊的一毫。
在阿姊死后我收拾她的遗物,连带着掌管了她的社交账号。
我原先无意于窥探她的隐私,但是阿姊的死太过突然,一时间我没法接受。
所以我查询了她所有的社交账号。
发现在她决定自杀的前一段时间,穆里几乎每天都在冷暴力她,并且一遍一遍突破底线。
「不要,不要分手,我爱你!」我阿姊撕心裂肺地挽留。
而穆里只是很冷漠地回道:
「我不相信。」
「真的,真的,求求你相信我!」
「那你扇自己十个巴掌我就相信。」
很理所当然,我阿姊发了。
这个结果,其实我并不吃惊。
在穆里的层层设套下,我阿姊已经不是我阿姊了,她只是一条听话的宠物。
接着是,那你要爱我你就跪下。
爱我,你就学狗叫。
爱我你就趴在地上爬,拴上链子。
直到最后的最后,你要爱我,那你就去死吧。
所以我阿姊就去死了。
她死得如此简单,简单到——
她死的当天晚上,穆里已经和他的新女朋友开始约会了。
简单到,穆里对她的长相没有一丝印象。
我在阿姊的出租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出租屋里囤积了很多常人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东西。
吃过的糖纸,各种瓶瓶罐罐,断了腿的玩偶,这一切是生活留下的印记。
小时候家穷,因此所有的东西对于我和阿姊都是珍贵的。
因为这一次吃过糖,下一次再吃,就是很久以后了,所以要把糖纸留下,以回味那一点的甜。
可是穆里曾经把这些东西都扔到垃圾桶,并且带领他的那些好朋友一起欣赏。
当穆里带着人离开后,我阿姊又一件一件捡了回来。
小熊因此染上了再也洗不掉的污迹。
所以穆里和他的朋友怎么不该死?
14.
我开始玩穆里最擅长的冷暴力,一句话不说,只让对方去猜。
这样对方便会因为情绪的不断消耗而陷入自我怀疑。
原来穆里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笨拙,以至于让人哭笑不得。
他将他的虎牙拔掉,磨碎做成了项链送给我。
他开始没有安全感,但又生怕惹我反感,在很深的夜里,悄悄看我的手机。
他开始很笨拙地学习烧菜,因为网上说,喜欢一个女人就要抓住她的胃。
不过他该明白的,这不会有什么用的。
我越来越少去主动与他谈论话题,将他煮的便当,统统丢进垃圾桶。
他精心准备的纪念日活动,只要一句工作忙,便可以推掉。
他的朋友们也彻底与穆里撕破了脸,一群人冲进穆里的公司,将他打了一顿。
当我得知这个消息时,穆里刚好回到家。
我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嗯,满脸的青青紫紫。
我清楚地看到穆里眼中的渴望,他在渴望哪怕我半句的关心。
可是我一句话没说。
他张了张嘴,又咽下,最终只是很失落地回到了房间。
他不敢再面对一次我的冷漠,所以干脆选择了自欺欺人。
穆里继续做着便当,继续小心翼翼地讨我的喜欢。
尽管精心准备的礼物,我转眼就可以送给别人。
我最喜欢看他眼中的期盼化为失望的样子,这让我有一丝诡异的快感。
我不断地折磨他,同时也在不断地折磨着自己。
在与恶龙共舞的时候,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慢慢变成了一条恶龙。
这场荒唐的大戏也该落下帷幕了。
15.
第 523 天时,也是穆里与我阿姊在一起的时间。
我给穆里发了一个定位,没说一句话,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我关了手机,屏幕咔哒一下灭了。
这是一个完全寂默的世界,与远处霓虹闪烁的街市格格不入。
楼顶的风很大,带着丝砭骨的意味。
我阿姊就是在这栋楼上跳下去的。
黑暗里,这栋楼仿佛一头巨兽,我背靠着边沿,感受它的气息——腐朽的,沉重的。
天台废弃的铁门吱呀一下响了。
我抬眼望去,看得出来穆里很慌张,满头是汗,黑发沾湿在额上。
他不住地喘着气,眼神中是期盼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安安……」穆里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安安,这里的风好大,我们回家,回家好吗?」他恳切地哀叹着。
我弯了弯嘴角,发出一声嗤笑:
「回家,呵——你真的以为那是家吗?」
我缓步走到他的面前,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的家,我们两个的吗?」
「穆里,你看看这是谁?」
投影仪的光一瞬间刺得人恍了一恍。
我阿姊在视频中不断地作践自己,不断地哀嚎,不断地求他别离开自己。
穆里很聪明,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她吗?」
我阿姊,同胞的双胞胎姐姐。
自小只是因为她比我早出生了那么几分钟,便认为自己该承担起长姐的责任。
从小家里穷,什么东西都紧着我挑。
就连上大学的机会她都让给了我。
我原是想着等我再大一点,等我博士读出,我一定要把世界上最好的给她。
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阿姊自小缺爱,所以一旦有人爱她,她便会千倍万倍地回报。
「可就是这样好的阿姊,被你毁了啊!」
我猛地提高声音,转身质问他。
穆里的脸色苍白,只是哀哀地喊我的名字。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穆里还是在试图挽回。
「安安——安,我不——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就不会……」
我猛地扯住他的领带:「不会什么?」
「不会,不会……」
话到嘴边,穆里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会再爱她,还是不会再欺骗她。
可是穆里一个缺爱的怪物,又怎么懂得爱人。
我轻拍了几下穆里的脸,俯视着他。
「穆里,证明你爱我吧!」
我拉开与他的距离,晚风中,穆里身上的白色衬衫在猎猎作响。
他看起来明明不过一个二十几岁的少年,只是那双眼睛却好似已经七老八十了。
「安安,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穆里仿佛不知疲惫地扇自己巴掌。
一下一下,极为用力。
一面打一面看我的脸色,而我只是像曾经的他一样,微笑着摇头。
突然,穆里跪在了地上,「旺旺」,他像一条狗一样叫着。
在地上四处爬着,穆里爬到我的脚前,舔舐着我的手掌。
就像,就像一条真正的狗。
「穆天强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只要我学狗叫,他就会开心。」
「安安,安安,你这样也会开心吗?」
「旺旺……」
一瞬间,穆里忽然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悲伤的孩子。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再一次出现在我眼前。
我看着穆里不断地摇头乞怜,不断地哀求。
竟妄想盼望着我们这段腐朽的感情有一个什么完美的结局。
我望着远方触不到的热闹繁华,张开手指,感受到穿过指尖的微风。
这中间或许还带有阿姊的一份气息。
「穆里,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折磨你一次,就是往黑暗里再堕落一点。
我一点一点看着自己堕入地狱。
看着自己原本该是幸福的人生,因为你的缘故一团糟。
穆里,你还觉得我们会幸福吗?」
我猛地将手中的手机朝穆里砸了过去。
穆里的额头上多了一个裂口,鲜红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流。
他眉眼低垂,似毫不在意般,眼中只有化不开的忧伤。
我突然觉得很疲惫很疲惫,原先我学心理学,是想要能够给那些患有心理疾病的患者一点帮助。
我和阿姊生下来时,我妈就患了很严重的产后抑郁。
终于在一个冬天的雪夜,她结束了她的生命。
我常想如果当时有人能够拉她一把,我和阿姊的命运会不会有所改变。
我明明该是拯救者的身份,如今却成了刽子手。
理所当然地,我恨穆里,可是出于心理学的共情,我又很难不怜悯他。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的人生都到此为止了。
16.
在穆里绝望的呼喊声中,我跃下了高台,穆里紧随其后。
在半空中,我看见了月亮,皎洁无暇。
原来濒死之人看到的月亮和活人看到的没有区别。
不过迎接我的并不是死亡的阴冷,我们落在了事先准备好的气垫上。
我的导师说过:
「学心理学的,永远不要让自己沦为杀人者。」
穆里的灵魂已经腐烂,可我总该还有未来的吧。
阿姊,对不起。
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活下去。
踏遍千千万万的山水,救千千万万的人。
对于穆里,我怜悯他,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我重新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读书,救人。
我听了很多很多人的故事,也给了很多很多人希望。
穆里从那天起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在我结婚的那一天,穆里死了。
头条新闻上,是刺眼的红色。
年轻男子见义勇为,挽救被家暴的孩子,被刺十几刀,不幸殒命。
我想小穆里或许终于走出了他的迷宫。
他死后,我的博士论文正式发表。
课题名称叫:童年迷宫——论儿时创伤对犯罪人的影响,全篇以穆里为研究对象。
论文赢得社会广泛关注,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问题,监护人的督查等相关工作将持续展开。
博士论文最后的致谢,我没有谢任何人,只是如是写道:
愿所有的儿童都能走出那个迷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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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7 15: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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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妻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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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野蛮生长,势不可挡
焦糖玛奇玛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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