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小狐仙。
一日,我拾到了一只天灯,灯上题了字:【求问此间,可有仙人?】
于是我在灯上回道:【仙人在此!】
后来,我救了这个放灯人的母亲,却为自己招来了祸端。
一朝不慎,三世孽缘!
1
我是青丘的小狐仙,一日,我拾到了一个奇怪的物件。
花婆婆告诉我,这是人间的天灯,以作祈福许愿之图。
我将那天灯翻了个面,灯上题了字:【求问此间,可有仙人?】
我心道,这人还挺聪明的嘛,我不就是仙?
于是,在灯上点了字:【仙人在此!】
然后施法将灯送了回去。
几日后,我再次拾到了那只天灯。
这一次,灯上有了新的字:【救命,仙人可否赐予仙药?】
仙药?我们青丘,最不缺灵树了。
无花树的果实可治百毒,于是,我摘下了一颗无花果。施法将其与那天灯原路送回。
几日后,那天灯果然又飞了回来。我高兴地将它拿在手里,这一次,灯上没有了字。
却吊着一封信。
【多谢仙人相救,大恩难报。若是有缘,仙人可来苏州淮县张记织行寻小生,小生定当全力报答。——张松谷】
信封里还有一幅画像,两颗油纸包起来的石头。
我将那画像仔细展开,画像是一个年轻男子,端着一副笑相,眉似远山如黛,目似弯月辰星。
花婆婆站在我身后,道:「丫头,这是人间的糖,你要不要尝尝?」
糖?是什么东西?
我剥开那两粒小石头,放进了嘴里。
……
好甜啊,比我还甜。
2
我偷偷去了趟人间,打算会一会这个给我送甜味小石头的人。
夕阳余晖暖光照人,云霞碧天红晕目射。
我出现在张松谷眼前时,他正在点天灯。
瞧见我时,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灿若星辰的眸子里似凝了光,盯着我张嘴半天,却只吐出一个字:「你你你你……」
我凑近他,歪头笑道:「仙人在此。」
他手中的火引烧着了那灯,灼伤了他的手。而这人却丝毫没有反应,如同石化了一般呆愣在原地,清俊的面容还凝固着蕴着惊喜的微微笑意。
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示意他低头瞧瞧。他这才着急忙慌地将手中之物掷出,轻嘶疼痛。
真是个呆子,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却突然红了脸,先是低头不说话,随即又对我揖礼:「小生张松谷,多谢仙女赐药,救我母亲一命。」
我点点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好啦,别谢我啦,你带我去玩些好玩的,再给我多买一些那种带甜味的小石头。」
然而这呆子却如火烧云一般模样,面色绯红,且行动迟缓。
被我强行拽走后,他终于开口,十分认真地看着我道:「什么是带甜味的小石头?」
我努力在脑海中搜刮着花婆婆给我说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道:「就是你放在信封里的那个。」
他这才恍然大悟,笑道:「那是糖。」
虽已入夜,集市上人群涌动,贩夫走卒叫卖着各式花样,雕楼之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热闹非凡。
这是我第一次来人间游玩,只觉样样新奇。
张松谷就这样跟在我身后,我拿东西,他付钱。
夜深月至,张松谷怀中抱着一大堆物件,将我往织行领。
到了织行,我便踩在那织布机上玩耍。张松谷则站在对面,一言不发。
我从织布机上下来,随手拿起刚买的鸡腿,好笑地看着他,道:「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不错不错。」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讪笑道:「你喜欢就好。对了,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嘴里正塞着鸡腿,含混不清地道:「钞爷。」
他随即点点头。这一路上,他点了无数次头。很像一只呆头鹅。
我直直地凑到他面前,轻轻踮脚,描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睛,还挺好看的。」
他似是没有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呆瓜。」
他的面上又染了红……
深夜,张松谷趴在案上入了梦乡,而我也玩得差不多了。
走前,我在墙上点了字:「呆瓜,后会有期。」
3
回到青丘,我就被老族长拎去了狐狸洞。
「昭节,你可知,你犯了大错。」
我嘴里正含着一颗糖,迷茫地抬头:「什么?」
「你插手了人间事,干扰了生死轮回之数。我已替你求了情,念在你尚年幼无知,冥王说了,你只需入世轮回三世,便可罪消。」
嘴里的糖也不甜了,我哭喊着抱着老族长的腿不放:「不行啊,族长爷爷,我不想去,你救救我吧,呜呜呜呜……」
老族长被我缠得没法,偷偷塞给我一颗玉珠:「把这个玉珠吃了,你就能带着记忆轮回,历经人世七情六欲之苦,也能想得通些。但你切记,绝不可自残自伤。每一世,都要按你的命数走。否则历劫失败,我也救不了你了。」
我含泪吞下了珠子,晃晃悠悠去了地府。
阴差给我指了道,但我情绪悲痛,迷迷糊糊地也未听清。
待我来到人间时,我才知道,我竟然入了畜生道。
所幸,我是一只猫,不至于被端上餐桌。
我流浪在街道上,忽然发现这条街道十分熟悉。
这正是张松谷带我走过的路。
我心里大喜,张松谷是个好人,只要我去找了他,好吃好喝的都能有。
我卖力地往织布行跑去,可却被一个穿着华丽的娇小姐给抱了起来。
「啊啊啊,好可爱的小猫咪。」
她抱着我又亲又蹭,让我十分不舒服。我便凶狠地冲她叫。
「嗷呜……」
「啊,好可爱……」
该死的,不得已,我发了狠,咬了她一口。她吃痛,终于放开了我。我便继续朝着织布行的方向卖力跑去。
那娇小姐和她身边的人则在我身后追。
刚跑到织布行,就撞见了张松谷,我急忙往他身后躲去。
那娇小姐也气喘吁吁地跑来:「张哥哥,快把那只该死的猫给我。」
我吓得直往他衣袍里钻。
张松谷清澈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那娇小姐身旁的丫头气急败坏道:「我家小姐瞧这猫可爱,好心想要收留它,它却反咬我家小姐一口。」
我有些怕被张松谷交出去,爪子牢牢地扣着他的袍子。
似是感受到了我的情绪,他安抚似的轻声说了句:「别怕。」
随即对那娇小姐道:「小梨,这猫本就不是你的,你强行抱它,受伤也是自然,怪不得这猫。」
在张松谷的一番劝解后,那娇小姐终于带着人离去。
我这才慢慢钻出来。张松谷蹲下身子,声音温柔:「小家伙,你愿意留在这儿吗?」
我歪头蹭了蹭他垂下来的手,他笑了笑,轻柔地挠了挠我的下巴。
4
一开始,为了日后的安宁日子,我刻意对张松谷表现得很亲昵,待他与我相处了些感情后,我便开始了懒散的养老生活。
我不爱吃他给我准备的那些吃食,一有机会便去厨房偷吃瓜果。
他常常在我偷吃时,揪住我的后颈,将我拎起来,在我耳边念叨:「小花,你不吃鱼怎么行呢,猫猫是需要营养的,你不能老偷吃那些瓜果。」
我索性将两只耳朵闭上,呈飞机耳状。他便以为我是害怕了,还将我抱在怀里,一面摸头,一面安慰。
张松谷每日都要作画,一开始,我并未注意。
直到有一日,我趴在他作画的书案上打盹,半眯的眼睛瞧见了画上的人。
那不是我吗?
好你个张松谷,居然偷摸着画我。不过该说不说,画得还挺传神,还原了我九分美貌吧。
画完后,他将画小心翼翼地收在了一个箱子里,箱子打开那瞬,我瞧见了满箱的画卷。
这家伙,该不是每天画的都是我吧。
很快,我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张松谷的母亲要请媒人替他说亲,他却一直拒绝。
一日,他在作画时,张母气愤地冲过来,吓得书案上的我一个飞弹起跳,她猛然将画像撕碎,怒道:「成日里就知道作画,有什么用?你要是真喜欢这个姑娘,就告诉你老娘我,老娘就是求也给你把姑娘求回来。」
张松谷默默将地上的画卷拾起,对张母道:「娘,我说过了,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张母被气得不行,捂着胸口,指着张松谷骂道:「我是拿你没办法了,你这个死小子啊。」
我将两只前脚叠缩在胸前,趴在地上,这是我最喜欢的姿态。
我微微眯着眼睛,只看见张松谷神情落寞地重新打开一副卷轴,又开始作画。
我的心里有些疑惑,张松谷方才是说喜欢我吗?还要等我。到底什么是喜欢呢?
小时候我见过族里的哥哥与姐姐成亲,花婆婆说,他们互相喜欢,所以才能成亲。
我就这样在张松谷身旁待了十五年。
他总是对着我自言自语:「小花,你说她到底,什么时候会来呢?她说后会有期,应该还会来找我的,对不?我给她放了许多天灯,都没有回应,她是不是有事在忙呢?
「她告诉我,她叫钞爷。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奇怪,可她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姑娘。
「小花,等她来了,我一定要鼓足勇气告诉她,我的心意。」
我在一旁听得直犯困,这些年,这样的话,我不知听了多少。
「不过,她来了,我还是别告诉她了,她是顶好看的仙女,不应该同我这个凡夫俗子有牵扯。」
有时候,我也想安慰一下他,然而开口也只能发出一声:「喵~」
但他不能理解我的意思,只会俯下身子,摸一摸我的猫头。
时光如烟,一晃又过了三年。
张松谷病了,大夫说他是忧思成疾。
即便身子虚弱,他依然每日拖着病体作画。
张母心疼儿子,却也无计可施。
我如今也是一只老猫了,身子笨懒不爱动弹。我和张松谷就这样陪伴了彼此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我记得他临去前,怀里还抱着一幅画。
随着张母抱着他的身体痛哭时,画作掉落在地展开。
画中仙子眉目生彩,秀鼻小嘴,浅笑的唇边还藏着两只小小的梨涡。霞光映在她的面上,柔和了她的神采,鹅黄色的长裙更是衬得她明媚艳丽,绝色无佳。
画卷左下角,题了一句词。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张松谷就这样去了,他走后,我的身体也很快到达了极限。
我于他死后第二年,寿终正寝。
5
又来到地府,那指路的小阴差带着嘲笑的语气好意提醒我:「小狐狸,这次可别再入错轮回了。」
我朝他做个鬼脸:「我才不会呢。」
小阴差突然敛了神色,肃穆凶恶:「看见没,这才是真正的鬼脸。」
……
原来做人,并不比做畜生强。
这一世,我是个孤女,还是个命途多舛的孤女。自幼无父无母,饥寒交迫。
幼时我曾被一位好心的姑子收养过,但我五岁那年,姑子因与外男生了私情,被主持发现,赶了出去。
她和那男子就此离开了豫州,我隐约记得她走前,十分不忍地抱过我。说她也没有办法,要我自己好好活下去。
主持因介意姑子与外男之事,便将我也赶了出去。
自此,我便开始了独自流浪的生活。
我时常劝诫自己:善哉善哉,一切都是修行造化。也时常会为了一点吃食与野狗争夺。
我不知这样的日子需要熬多少年。
八岁时,我再遇了张松谷。
那时,我好不容易打倒了那只野狗,准备享受我的晚餐。却被突然蹿出来的乞儿抢走了那白面馍馍。
我怒意陡生,抄起一根棒槌便欲砸上那乞儿的头。
不经意对上了那双眼,那脏污的面上却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漆黑的瞳仁亮晶晶的。他将那馍馍递给我,还咧着嘴冲我傻笑。
我确认了,这是转世投胎的张松谷。
这一世的张松谷,与上一世很不一样。具体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更笨更呆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县里有名的痴儿,大家都叫他狗儿。
自那以后,我便和他一同浪迹在豫州关阳县。
6
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小灯。为了活下去,我和狗儿每日里都会在县里各处乞讨。
若是遇到好心人,多给了几个铜板,便能去买几个包子吃。
狗儿总会让我先吃,见我吃得香,又会在一旁问:「好吃吗,小灯?」
我一面抹着嘴,一面道:「不好吃。」
他咽了咽口水,又起身为我端来一碗水:「小灯,喝点水吧,别噎着了。」
我头也不抬:「不噎。」
饱一餐饿一餐的日子过惯了,因而有什么好吃的,我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让它进肚子里。而狗儿也总会让着我。
日子总归没有那么太平,一日,我和狗儿在街上乞讨时,有一位身材丰腴,浓妆艳抹的妇人停在了我们面前。
我见她衣着艳丽,便开始了惯用的伎俩,顺便掐了掐身旁的狗儿。
他也立刻反应过来,跟着我一唱一和。
「夫人,求求您,行行好吧,我已经三天没吃过饭了。」
「求求您了,我已经五天没吃过饭了。」
「求求您了,我已经十天没吃过饭了。」
「小丫头,十天没吃饭都没饿死,还能叫这么大声?」
糟了,演过了。我立刻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抱着那妇人的腿不撒手。
却没瞧见那妇人眼里闪过的精光,她低下身子,抬起我的下颌,仔细打量一番后,幽幽道:「丫头,你想不想每日都有肉吃?想不想每日穿漂亮衣裳?」
还有这等好事,我正要开口答应,却瞥见一旁狗儿亮晶晶的眸子。
遂开口道:「夫人能带我们一起吗?」
那夫人只是瞥了一眼狗儿,便道:「不行,只能你去。若是不愿意,就算了。」
闻言,我拉着狗儿的手,嘱托道:「狗儿,你放心,我过了好日子,定不会忘了你的,我会回来找你的。」
他一双眼委屈巴巴地看着我,也不说话。待我和那妇人上了马车后,他却一直追在马车后面,固执地喊着:「小灯,我等你回来。」
望着马车后狗儿的身影,想到前世的张松谷。
我挣扎着要下车,却被车上的婆子死死按住。
我嘶吼着:「放我下去,我不要每天吃肉了,我要下车。」
此时那妇人便像换了一副面孔似的,恶狠狠地对我道:「进了我莺燕楼的人,还没有能跑得掉的。」
但我自幼与野狗争食,身上也有些力气在,我猛地一个挣扎,狠狠咬了那婆子一口,不待她们反应,便跳了马车。
我死命向后奔跑,却被那车夫按倒在地上,赶来的狗儿见状便与那车夫厮打起来,但他毕竟只有十来岁,怎能敌得过一个成年男子。
那婆子和妇人从车上赶下来,嘴里还不停咒骂着我:「死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此时街上的人群也纷纷涌涌地围过来,其中一位货郎看不下去便开口道:「如此欺负几个小孩,算是怎么回事?」
那妇人见情况不对,便软了语气,对着人群哭道:「各位有所不知,这是我离家出走的女儿,只因日前与我拌了几句嘴,便偷摸着离了家,我好不容易找到她,要带她回去,她却还在闹脾气。是我的错,没有好好待她。」
一旁的婆子立刻也接嘴道:「是啊,我家夫人这些时日真是为了小姐操了不少的心,好不容易找到了小姐,还有这么个乞丐缠着我家小姐不肯放人,我家夫人也是一时情急啊。」
我被那车夫死死捂着嘴,说不了话,而狗儿被打趴在地,口吐鲜血,亦无法开口。
此时围观的人群都只道是一场家务事,因而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唯有那货郎最后劝了句:「不管怎样,也不能这么打人啊,唉。」
那妇人连道了几声抱歉。我就这样被强行抓上了马车。
狗儿则躺在那街道上,他努力伸出了一只手,冒着血泡的嘴里还在叫着:「小灯……」
7
我不知自己被带到了哪里,我被那婆子丢进了一间屋子,里面全是与我年岁差不多的姑娘,我们都被绑着手脚,堵了嘴。
就这样在这屋子不知被关了多久,那妇人便带着一个约莫四五十的老男人进了屋。
只见她对那老男人十分谄媚,将屋子里的姑娘挨个指了个遍。
随即又对他道:「严总管,十来岁的丫头差不多都在这儿了,都是新鲜的雏儿,您瞧瞧。」
那老男人在满屋子肆意打量了一番后,露出了一口黄牙:「钱婆子,规矩你懂得,若是让我发现,你以次充好,当心你的小命。」
那妇人立刻堆着满脸笑,拍着胸脯保证:「严总管,您放心,这些,绝对都是干干净净的雏儿。我就是骗谁,也不敢骗您老人家啊。」
老男人这才放下心来,他走到姑娘们面前,挨个打量,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
他蹲到我身前,满脸的褶子使他微眯的眼睛更显猥琐,他一手捏住我的下颌,仔细打量,道:「这儿竟还有这等上品。」
我被堵住了嘴巴,不能说话。只能恨恨地盯着他。
一旁的妇人对他道:「严管家,这丫头虽然相貌生得好,但却是个烈性的,若是带回去,只怕会伤了王爷。」
他却摆了摆手,道:「就这个了,等她尝遍了王府的花样儿,这性子,自然也就软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我和同屋的几个姑娘被带进了一个叫雍王府的地方。
我这才知道,那屋子里的姑娘,都是被那妇人从各处拐来的。
一同被带进王府的,有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姑娘,叫茵茵,茵茵说她是茂县人,家中是开药铺的。
那日她陪着母亲一起上街买东西,她因为被卖糖葫芦的给吸引了,便与母亲走散了。
她记得回家的路,本打算自己先回去,谁知却被那妇人捂着嘴强行带上了马车。
茵茵自幼受父母疼爱,哪里受过这些罪。
她不时哭泣着,来减轻心里的恐惧。
管事婆子嫌她烦,拿了鞭子便要抽她,我挡在了她面前。
那婆子恶狠狠地将鞭子抽在我的身上,以此来发泄情绪。
事后,茵茵哭着叫道:「对不起,姐姐,你疼不疼啊?」
我替她擦去眼泪,严肃道:「别哭了,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要勇敢一点,相信我,我们会逃出去的。」
她点点头,声音虽然软软糯糯的,却还是道:「你说得对,姐姐,我要勇敢,我要回去找我爹娘。」
8
夜里,来了四五个婆子,她们强行将我们身上的衣衫全部扒了个干净。
随后几个婆子面面相觑,眼神交流了一番后,锁定了目标。
她们带走了桃芳,她是我们当中年龄最大的,十二岁的身材便有了形。
因而那些婆子选了她。
屋子里的其他姑娘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唯有我,带着几世的记忆,也大概猜想到了是不太好的事情。
第二日桃芳被送回来时,身上裹着一块红布,两个婆子将她扔在了床上,便又出去了。
没有红布遮掩的身体上布满了大片青紫与血痕,这场景把屋里的姑娘都给吓坏了,我走到床边,替她盖好了被子,只见她的面上也满是青紫,一张小嘴不知因何一直大大张着,似乎无法闭合。
她神情恍惚,呜咽着想要说什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我实在不忍,茵茵走过来,抓紧了我的衣袖:「姐姐,我好怕。」
白日里,除了会有人定时送来一些吃的,没有任何人搭理我们。房门被锁着,窗户也被牢牢地钉死。
我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可眼下又能如何逃出去呢。
入了夜,那几个婆子又来挑人,这一次,大家都缩在角落,生怕被选中。
也许,置之死地才能后生。
白日里,我不小心摔了一个碗,我偷偷藏了一个碎瓷片在身上。
我站了出来,对着那婆子道:「选我吧。」
那婆子眼里揣了怀疑,随即上来搜了我的身,却并未发现什么,因为我将那碎瓷片塞在了鞋子里。
在我即将被带走时,茵茵拉住了我的手:「姐姐,你别去。」
我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别怕,勇敢一点。」
就在我和茵茵磨磨叽叽时,其中一个叫阿杏的姑娘突然止不住地抽搐,竟吐了那婆子一身脏污。
那婆子立刻狠声咒骂起来:「好你个死丫头,我看你是活腻了。」
然后,那婆子便拽着阿杏走了。
夜里,茵茵缩在我的怀里,小声啜泣。
第二日,阿杏被送回来时,身上惨状同桃芳一模一样,甚至伤得更为严重。她的十根手指,竟被生生折断,软塌塌的断指吊着一层皮……
天杀的恶人,若我还是青丘狐仙,我定要将这些人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桃芳和阿杏的惨状让屋里剩下的几个姑娘吓得魂飞魄散。
我看着她们,道:「姑娘们,若是想要活下去,就要打起精神来。」
有人一边哭一边道:「任我们如何打起精神,又如何能逃出去呢?」
「但无论如何,我们要试一试。
「听我的,今晚我会让那婆子带我走,然后我会想办法出来,我开了门,大家能跑的带一下受伤的,都要逃出去,去告官府。」
茵茵却突然问道:「那姐姐你会不会有危险?」
最终,虽然心里害怕,但几个姑娘还是敲定了主意。
9
我被带到了雍王面前。
房里被点上了许多红烛,墙上挂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我只识得一些鞭子和红绳。
梨花床上挂着红色的纱帐,那男人约莫已过六十,坐在床边,两鬓带了白须,一双眼浑浊发黄,面上的褶子耷拉在脸颊,眼里透着狎昵的浑光。
我紧握手里的碎瓷片,主动去拿了墙上的红绳,将其双手奉上,微微低头。
他似是有些惊讶,嘴里发出了老迈的声音:「倒是个有眼力见的。」
随即他慢悠悠地朝我走来,眼见他即将凑近我,我拼尽全力一腿朝他裆处踢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完全无法料及,被我踢倒在地,疼得捂着那处嘶叫。这个身材肥胖、年迈体衰、养尊处优的老男人完全无法反抗。
我知道,屋里闹得再狠,外面的人都不会敢进来。
我以最快的速度将他绑了起来,嘴里塞入帕子。
就在我将瓷片抵在他的脖子上,准备出去时,屋内却闯进了一人。
是狗儿。
他一见我,便冲过来抱着我:「小灯。」
我这才知,那日狗儿被那货郎给救了,醒来后便吵着要来找我。
可他不知我去了哪里,所幸那日他与那车夫厮打时,扯下了他身上的一个令牌。
问了许久才知,那是豫州城莺燕楼的人。
他走了许久,又沿途搭了别人的牛车,好不容易才走到莺燕楼。
他便整日守在莺燕楼门外,好不容易等到夜里,那钱婆子独自上了街。
他这次学聪明了,偷了别人一把刀,趁那钱婆子入了一条黑巷子,从背后一刀扎去,那钱婆子怕死,便什么都说了。
他没有犹豫,杀了那钱婆子后,将她拖到了一个池塘里丢了。
又跟着一条狗找到了雍王府的狗洞,钻了进来。
一路躲躲藏藏,听见有婆子在讨论今晚的姑娘,他一听便知是我,这才找到门外,门口那两守卫今日又犯了懒,偷喝了酒,在门外醉得不省人事。
有了狗儿,事情或许要容易一些。
我让狗儿在房里看着雍王,若是事成,我回来接应他一起走。若是不成,他便挟持雍王逼迫他们放人。
我偷偷回了那间房,夜里那管事婆子也确实松懈不少,此时房门是锁着,但门外却没有人把守。
是了,这也是我选择今日的原因,今日是中秋,团圆的日子,府上的下人也会比平日里更为懈怠。
我用匕首撬开了钉着窗户的一块木板,那窗户能勉强半开。
屋里的几个姑娘慢慢爬了出来,唯有阿杏需要人背着。
好容易出来后,趁着夜色一群人到了狗儿进来的那个狗洞。
大家都出去后,我还要回去接应狗儿。
我和狗儿用凳子狠狠砸在那雍王的脑袋上,将他砸晕后,我突然想到桃芳和阿杏身上的伤痕。
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我举刀往这老男人的裆处扎去。
他被瞬间疼醒,面目扭曲,被堵上的嘴却发不出声。狗儿又抄起一旁的凳子狠狠砸去,一连砸了数下,我才拦下了他。
10
就在我和狗儿以为逃出生天时,一大群卫兵举着火把朝我们追来。
拐角处茵茵拉住了我,我来不及质问她为什么没跑。只能拉着她马不停蹄地向前跑。
眼看追兵越来越近,茵茵却往另一个方向跑去,狗儿死死地拽着我,跳进了河里。
我和狗儿顺着河游了一夜,天亮后上了岸,又走了许久。
走到一间破庙,四周并无人烟,这才敢停下来歇息一会。
狗儿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泡涨了的馍馍,递给我:「小灯,吃。」
虽然又累又饿,我却什么都吃不下,袖口里掉落出一只吊坠,坠子上刻着一个茵字。
我站起身来,狗儿立刻拽着我不松手。
我回头,冷声对他道:「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再跟着我,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他却牢牢地抱着我的腿,带着哭腔:「小灯不要离开狗儿好不好,狗儿以后都听话。」
我抽开身子,狠了心:「你若是真的听话,就离我远点,我早就烦透你了,你滚,滚得越远越好。」
「小灯不烦好不好,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我将狗儿赶走后,独自一人又回了豫州城。
我和城外的乞丐一起混进了城,我来到雍王府外隔了两条街的乱坟山上,找到了被一卷席子裹着的茵茵。
她的肚子上还插着一把刀,身上长满了蛆虫,苍蝇嗡嗡乱飞,眼睛大大地睁着。
我忍不住崩溃大哭起来。
做人,为什么这么苦?
花婆婆从前告诉我,凡人受尘世桎梏,多是身不由己、生离死别之痛。
爱难求,恨难报。
我用手挖了一个坑,直挖到血肉模糊,将茵茵埋了进去。
11
我在乱坟山上睡了一夜,这一夜,我做了好多好多梦,梦里,仿佛有人替我盖了件衣裳,在我耳边说了什么。
第二日我醒来时,身上果然盖了件打着补丁的衣裳,是狗儿的。
我心下一片混乱,慌忙往山下的府衙跑。
衙门外已经聚集了许多百姓,我看见狗儿了。
狗儿被打了五十大板,身上一片血迹,躺在地上。
他似乎看到了我,还冲着我笑,那眼神似在告诉我:「小灯,我没事。」
只听见那公堂上端坐着的所谓青天老爷,厉声道:「大胆刁民,竟敢诬告亲王,即刻押入大牢,秋后问斩。」
我多想冲上去,撕碎这些长着血肉却没有心的人。
我亦恨自己,是我太无知了,才害了狗儿。
我一定要救出他。
距离明年的秋日,还来得及,这世上,一定有能治这雍王和豫州知府的人。
我还需要证人,我寻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当日里逃出来的姑娘。
可她们都不愿再蹚入这趟浑水,在我绝望之际,是阿杏来找了我。
她愿意同我一同上京,告御状。
我和阿杏走了许久,终于到了京城。
开封府的尹大人是个好官,听闻我们的遭遇,再见到阿杏那断了的十指,当即禀明了皇上。
皇上下了谕旨,命尹大人随我们同去豫州,督办此案。
辗转已过了三月,我们终于赶回了豫州。
在尹大人的帮助下,我终于得以去了牢狱,见狗儿。
可没有狗儿了,狱卒说,狗儿早在两个月前病死在牢狱中了。
尸体也已被焚烧。
尹大人在豫州严查了此案,解救了莺燕楼被拐来的姑娘,抓了所有相干的人。
雍王拒不认罪,公堂之上,他见到我,双目猩红,发了疯似的要杀了我。
他的额头上还留着那时狗儿砸下的疤痕。
尹大人将他暂时收了监,由于他是皇亲,需得带回京城审判。
我要同尹大人一同去京城。
回京之前,我去了一趟茂县,见到了茵茵的爹娘。
茵茵的娘一直悔恨不已,都怪她那日没曾看好女儿。
见着那枚吊坠,他们痛不欲生,哭得死去活来。
终于到了京城,然而雍王的结局竟然只是圈禁三年,听闻是皇太后求了情。
尹大人劝我心宽,他给了我一笔银子,说若我愿意,他可以收留我。
我偷了他的令牌,带上了狗儿的那把刀,去了大牢。
隔着牢门,我问他:「狗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恨我入骨,癫狂地笑道:「我命人将他绑在柱子上,一片一片地将肉割下,直到血流干,人断气。」
滔天恨意在心头涌上,见状,他似乎十分舒心,继续道:「你想不想知道,他死前,都说了什么?」
我再也承受不住,捂住耳朵。于是他凑近牢门,一字一句道:「他说,把他烧了,不要让你看见……」
话音刚落,我已将刀插入了他的身体,他顺着门缓缓倒在地上。我抽出刀,一下一下往他身上扎去,直到狱卒赶来制住了我。
我被关进了大牢,听说是尹大人替我求的情,才求得皇上饶我一命。
牢狱里只有一扇小小的铁窗,大年三十那晚,夜空中燃起了烟花,尹大人派人给我送来了吃食。
我望着那灿烂的烟花,将刀插入了身体。
12
同样的路,这一次,我已没了任何心思。
那小阴差远远地见了我,便冲我做着鬼脸。我望着他,眼眶里有了湿意。
问道:「你可见过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眼睛特别好看,叫狗儿。」
小阴差挠了挠头,迷茫道:「除了你这样特殊的,我这儿来来回回接送的鬼那么多,你说的我实在不记得。」
来不及失望,我便被冥王召了去。
杀生殿庄严肃穆,冥王身着暗红色衣袍,头戴黑冠。
我跪伏在地,高堂上的人缓缓开口:「小狐仙,念着与你们青丘的交情,本府才默许了你身怀狐族玉珠,保留记忆入轮回。可这一世,你违逆了生死簿上的命数,自行了断。所以,本府要收回你的玉珠,最后一世,你会真真正正地体会这人间无常。」
我站起身,道:「冥王大人,您可以收回我的玉珠,昭节只想替一个人,求一个恩典。」
「你要求的,本府知道,你与他自有三世之缘,一切皆是命数,不可强求,去吧,小狐仙。」
一群鬼正在排队领孟婆汤喝,这一次,没有玉珠,我就会忘了张松谷。
于是,我找了那小阴差,求他借给我一把冥刀。
我在手臂上,刻了张松谷的小像,虽然只得一个神似,但也足够了。
冥刀能刺入魂身,将来也能留到转世之身上,凭着这个,至少将来,我或许还能再遇张松谷。
小阴差看着我,惊得张大了嘴:「佩服佩服,这么狠的,你是第二个。」
我将冥刀还给了他,便进入了我的第三世。
13
我叫宋嘉沅,是大梁的小公主。
大梁是个边邦弱国,多年来饱受战火侵袭。
可我从小到大都过得很快乐,因为我的父皇和母后都很疼爱我,我还有一个顶心疼我的皇祖母。
要说唯一的不好,就是我生来便带了一个胎记,左手小臂上离奇带了一个人像,这人像看上去是个年轻俊美的男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胎记,我的左臂时常犯疼。父皇找了许多太医,都未查出病症。
我的皇兄宋嘉和,十五岁便参了军。他常年在外征战,以至于我和父皇母后,都已有两年未见过他了。
其实不只我皇兄,大梁的男儿们,基本十五岁后都参了军,国弱民寡,想要守护一方山河,是成千上万个家庭的牺牲与付出。
我也偷偷学了一点武功,还偷着培训了一些宫人,我想着,若是哪一天,大梁男儿们倒下了,女儿们也能替他们顶一片天。
至少,我们能有个自保的能力。
皇兄传信来,近日会回来,我早早地做好了桂花糖糕,等他回来。
然而我没有等来皇兄,只等来了自幼跟在他身旁的副将。
陈副将说,他们在返回都城的途中,遇到了敌军偷袭,皇兄带了一队兵马引开了敌人,陈副将带着其余人马赶回了都城。
母后听见这个消息后,便昏死了过去。
父皇虽然悲痛,但他身为一国之君,只能将伤痛藏于心底。
镇国将军的位置空了出来,父皇急需重新选定人才。
最终,在朝臣们的举荐下,定了于清水一战中成名的骆怀安。
这些年来,我目睹了身边太多人离去,如今,连我的哥哥,也没了。
14
父皇于勤政殿召见了骆怀安。
我和侍女秋槐偷偷去看,隔着屏风,我瞧见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父皇却没有给我留面子:「阿沅,出来吧,堂堂大梁公主,何须背后偷偷摸摸地。」
我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先向父皇请了安,随后对着骆怀安揖了礼。
「骆将军同我皇兄一样,都是保家卫国的好男儿。嘉沅感佩于心,只盼将军在战场上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随即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张冷峻的面孔。剑眉斜飞,挺鼻薄唇,一双眼尤其明亮有神。
四目相对,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望着那双黑沉的眸子,我莫名觉得有些心慌。
骆怀安清冷的声音响起:「见过公主。」
不知为何,我从他的面上,捕捉到了一抹诧异。
这便是我与骆怀安的初次见面。
骆怀安奉命领军去往汴州支援。
那日我瞧他与我皇兄身量差不多,便将我为皇兄缝制的亵袍、狐裘、护膝以及一些可以存放很久的粟饼托人赠予了他。
还有一枚我为皇兄求的平安符。
我时常后悔,若是皇兄能拿到这枚平安符,是不是就能逢凶化吉了。
希望,骆将军和我大梁军士都能有平安归家的那天。
骆怀安走后,每隔一个月会派人送来战报。
我总会偷偷拦住那信使,让他替我传信,信上的内容也很简单。
【盼骆将军安,盼军士安。】
如此已过了两年,有一日,信使交给我一封信。
【公主亲启,马尔关一役,我军虽以少敌多,大捷。望公主安。——骆怀安】
我握着那封信,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边关苦寒,还请将军保重。
15
时隔三载,我再次见到了骆怀安。
高雄军回都城那日,百姓夹道欢迎,人声鼎沸,场面壮观热闹。
骆怀安打马在前,身后跟着的都是我大梁的军士。
我站在城墙上,远远地望着那高骑于马背上的男人,有风使来,将铠甲后的红袍吹得翻飞。
骑于马背上的男人似是有所感应,朝着城墙之上抬了头。
远远地,我并不能看清那人的神色,却总觉得那面上定然挂了笑意。
宫宴之上,论功行赏。
我和秋槐离了席,她陪我去了城墙。
这一年,所有人都回到了家人的身边。
秋槐了解我的心事,她为我披上披风,道:「公主是想太子了吧。」
许是夜风太大,吹湿了人的眼眶。
「不知道皇兄,会不会冷呢?」
「大梁的土地,会庇佑每一个大梁的人。」
骆怀安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
我与他互相见礼后,一时寂静无言。但方才酸涩的心似乎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率先开了口:「多谢公主赠予的平安符,怀安才能逢凶化吉。还有机会回到都城。」
「将军这一路,辛苦了。」
「苦的不是活着的人,是那些军士的家人,他们再也等不到儿郎的归来。」
「大梁的土地,会庇佑每一个大梁的人。」
说罢,我与他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16
本以为,此番战事平息,至少能缓上两三年。
可谁知大魏无耻,与金人勾结,派了使者前来。
要求我大梁公主嫁予大魏和亲,并割让并、云、平三座城池。
朝臣们皆劝谏父皇,同意和亲之事。
秋槐安慰着我:「公主放心,陛下这样疼爱你,必然不会将你送去和亲的。」
我摇了摇头:「秋槐,若是以我一人,便能真正地结束战事,我愿意的。只是如今,大梁国弱,连年的战事早已让我们的军士吃不消了。可大魏的野心,又岂是一个和亲公主与三座城池就能满足的呢。
「若我们真的割让了三座城池,那我大梁的百姓从此只能沦为他人的鱼肉,任人欺凌,我们如何能对得住他们呢?江平失守时,大魏的军士可曾放过我们的百姓,他们杀我们的男儿,掳我们的妇孺,满城冤魂,又有谁能保护他们?」
「公主……」
晚间,父皇来了我的寝殿。
我靠在他的怀里,就像儿时的许多时刻。
自从皇兄走后,母后一直卧病在床,父皇忙于政事,我们父女两个,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了。
父皇摸了摸我的脑袋,温柔道:「阿沅,父皇把你许配给骆怀安,好不好?」
我有些愣怔,随即又听父皇道:「满朝文武世家,父皇觉得,唯有他,有能力护住你。阿沅可愿意?
「况且,今日下朝后,他求见了朕,向朕求娶你。」
心脏似乎被重重地击了一下,有片刻的停滞:「他向父皇,求娶我?」
父皇点点头:「是的,他很郑重地向朕提出了对你的钦慕,他说,和亲阻止不了战事,敌人的狼子野心,不会只是一个女子就能平息。更何况,我们大梁的女娘,绝不应该成为战事的牺牲品。他说,更重要的是,他是真心倾慕于你,从三年前的初见,他的心中,便一直有你。
「父皇觉得,他是真心的。但若是阿沅不愿意,父皇定不会勉强你。」
「我愿意。」
17
我和骆怀安在三日后成亲了。
虽然十分匆忙,但父皇和母后仍旧将这场喜事办得很热闹。
洞房花烛夜,我坐在喜房里,盖着盖头,等着我的郎君。
骆怀安进屋时,我觉得有些紧张。
他轻轻挑起盖头,我微微抬眸。四目相对,一如初见那日。
今日的他因穿了大红喜服,较之平日里的多添了些暖意。
那双黑沉的眼眸此刻正亮晶晶地看着我,他蹲下身子,声音温柔和煦:「公主,至成婚前,我都没有问过你的心意。」
我定定地看着他,闭上眼,轻轻吻了下他的眼角。
「夫君,往后叫我阿沅吧。」
他的眼角蕴了些红润,此刻正泛着水光,嗓音也突然变得有些沙哑,他握住我的手,面上带了浅淡笑意:「阿沅……」
我将衣袖轻轻向上拉了拉,露出那枚小像:「夫君可信,天定的姻缘。」
他望着那小像,略微怔愣,轻声道:「我信。」
随即便也拉开自己的衣袖,只见那露出的肌肤上赫然端着一幅小像,模样与我七八分神似。
「这……」
我喃喃道,不可置信。
骆怀安双手捧住我的脸,轻柔地吻了下来。
……
我和骆怀安只做了半月的夫妻,他便又领军去往前线了。
这场战事来得凶猛且快,都城中也已有两个月没收到战报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我还是住在皇宫里,陪着父皇和母后。
父皇告诉我,他要御驾亲征了。
无论大梁的国运如何,他都不能苟活在这都城之中,他要与将士们在一起,这是他的责任。
我替父皇准备了许多衣物与吃食,目送他带着军士离开了都城。
皇城由我的皇叔暂管。
我每月都会给骆怀安和父皇写信。
却都未收到回音。
都城里涌入了大量从北边逃来的难民,我和秋槐带着一众宫人在城外设置了难民营。宫里的太医们也纷纷自请出宫,救治难民。
母后拖着病体,召见了所有朝廷命妇,每个人都出了一份力,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
难民越来越多,钱越来越少,听说前线也快断了粮草……
如今大梁各地战事频发,唯有都城还未受侵扰。
曾经最繁华的街道,如今却只有乞讨的难民与孤儿。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18
两个月后,都城中传来消息,父皇驾崩了。
他被敌军将领一箭射杀,摔下了战马。那将领将他的头颅悬挂于云州城门外。
天子驾崩,军心涣散,大梁军队彻底散了。
其中一部分人归顺了大魏,另有一部分仍然坚守着脚下的土地。
抱着父皇头颅回来的,是陈副将。
他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拼死带回了父皇的头颅。
都城外,他捧着那被装在匣子里的头颅,递给我:「公主,臣把皇上带回来了。」
而后,他便倒在了城门外,再也没起来。
母后的身体也到达了极限,她于我的怀中安详而去。
我将父皇和母后化成了骨灰,由城墙上挥洒而下。
这样,至少他们,还可以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不再受人欺凌。
只听闻骆怀安还死守着永康,永康不破,魏军就打不到都城来。
三个月后,永康失守,都城的百姓纷纷潜逃。
我遣散了所有宫人,唯有秋槐固执地陪在我身边,不肯离开。
西平将军带着大梁最后的军队撤回了都城,而骆怀安始终没有回来。
魏军攻进城内时,在城内肆意屠杀,我军将士浴血奋战,殊死抵抗。
我站在宫墙上,对着魏军将领道:「我是大梁的公主,我愿意自裁谢罪,还请将军能放过我城中百姓。自此,大梁国灭。我军将士,全体听令,放下兵器,自此,归顺于大魏。」
秋槐递给我一柄长剑,我于那高墙上抹了脖子。
城下军士百姓纷纷跪伏于地:「公主,一路走好……」
秋槐于我死前,跳下了城墙。
闭上眼那刻,我仿佛看见了骆怀安骑着马朝我奔来。
「夫君,阿沅等不到你了。」
19
我回到了地府。
冥王为我洗去了尘晦。
他对我道:「小狐仙,你已功德圆满,可以回青丘了。」
我迟疑着开口,面上不自觉染了湿意:「冥王大人,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冥王捋了捋髯须,声音沉沉:「小狐仙,你可知你与他为何会有三世之缘?
「他本是千年前的掌管星辰的仙君,意外救了一只受伤的狐仙,后因犯错被贬黜下界。你救了他的母亲,乱了凡人的生死命数,因而才有这三世之劫。而他受恩于你,因而为报此恩,三世追随。如今尘缘已断。你当明白,张松谷并非与关阳县的狗儿,关阳县的狗儿亦非大梁的骆怀安。生生世世,他会历经无数轮回。而你,只是他过往轮回的一段记忆而已。
「本府将这玉珠归还予你,你可自行选择,若吞下这玉珠,你可以继续带着这三世的记忆。当然,你也可以选择遗忘。」
我回了青丘,做回了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狐仙。
只是偶尔,还是会坐在老槐树上,望着远处的天,盼着能拾到一盏天灯。
千百年过去了,我带着我的小侄儿,去了那人间的茶楼。
说书人正讲着千年前的一段故事。
传闻千年前,苏州淮县,曾有一名小生,名唤张松谷。其母卧病在床,无药可医。
这小生便放了天灯祈福,以求神仙庇佑。
谁知这天灯竟真的被一狐仙拾了,善良的狐仙赐药救了张母。
张生感激不尽,于天灯上留下了自己的画像与住址。
后狐仙来了人间,寻了张生。
二人成就一段美满姻缘。
后世记此,天灯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