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忆了,记得所有人,却唯独忘了他。
虽然我不记得暮尘,却没办法离开他半步。
我要靠着他身上的仙气,才能勉强维持形体。
天界的人都骂我不要脸,现在换了个借口贴着夜神。
他们都说我暗恋暮尘百余年,如今暮尘愿意垂青多看我几眼,我却还要故作清高装失忆。
事实是,我跟在暮尘身边累死累活,一句多话都不敢说。生怕他哪天不让我跟着我就神形俱灭。
受够了每天做暮尘的小尾巴,我唯唯诺诺地问他有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借我点神力维持形体。
他把我压在他往日输送神力的天枢台上,一字一句地对我说:「有别的办法,你想不想试?」
1
他们都说,我是暮尘地舔狗。
可我清清楚楚记得当初教我们仙法的宁峰仙人,记得在掌姻司管红线的黎悦姐姐,记得南天门喜欢打瞌睡的小散仙。
记得我身边所有人,却忘记了这个传言中我爱了几百年的夜神——暮尘。
关于这个事情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我问我瑶池长大的好姐妹凤栖:「你说我当初是怎么死的来着。」
凤栖看了我一眼:「暮尘渡劫,你自不量力给他挡了一劫,神形俱灭。暮尘上神看你可怜,废了自己半身修为为你聚形。」
我皱着眉问她:「我之前这么痴心吗?」
凤栖眉头一挑:「当初确实挺狂热的,但是还没到付出生命的地步。」
「我也没想到,你爱暮尘超过你惜命。」
暮尘是夜神,管群星变幻,月圆周期。
我身边星光点点,像一层星子做的薄纱。
由于我之前神形俱灭,现在迫不得已不能离开暮尘太远。
他现在站在长夜尽头改换星辰轨迹,一身玄衣在夜幕中像画一样。
难得凤栖没忘记我,悄眯给我塞点我爱吃的仙桃。
这几年未见,凤栖已经从瑶池调到天后身边管蟠桃园,平日里都是好酒好肉,还不快活。
而我在暮尘宫里只能吸收点日月光辉。
不,是月月光辉。
跟着暮尘,我根本看不到天上的太阳。
谁叫他是夜神呢,上班时间都与众不同。
跟着他身边唯一的好处就是,清静。
全世界都睡了,我们起来上班。
太阳睡了我不睡,我是月亮小宝贝。
凤栖打着哈欠说熬不动了,她要睡了。
于是整个偌大的夜幕就剩下我和暮尘。
凤栖没走多久,我打着哈欠也准备小睡一会。
暮尘清清冷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过来。」
我只能麻利地滚过去。
暮尘把一缕星光从夜幕中抽离,注入我的身体。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他。
「我以前,是不是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啊。」
他没说话,握着我的手探我的仙骨有没有稳固。
一阵酥麻的痒意从后背蔓延开来。
我开始说话转移注意力。
「如果之前我给你造成困扰的话,我道歉,现在我也不记得你了,我修复灵体之后就不会再缠着你了。」
「听说你为了救我耗费了好多神力。」
有几粒星辰调皮地落在我的鼻尖,我打了个喷嚏。
暮尘冷着脸:「没有,他们胡扯的。」
仙力运转开始通畅,我感觉比之前好很多。但暮尘握着我的手腕还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我能闻到暮尘身上一股淡淡的昙花香,让人莫名心安。
蓝紫色的星河点缀着闪闪发亮的星子。
银月高悬,这样隔近看却有不一样的美感。
暮尘的指尖绕着一个小小的星盘,他忽然对我说:「为什么忘了就不缠着我了?」
点点星光绕着我的手腕,我有点迷迷糊糊:「哈?我之前不是打扰到你了吗?」
他皱着眉:「不算打扰。」
暮尘是个很奇怪的神。
而且还很……喜怒无常。
「如果你觉得我性子太过孤僻,受不了想走。」
「那很抱歉,你的灵体是我修复的。」
「你一辈子都离不开我。」
2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你把月亮摘下来,却又嫌他清冷。
跟暮尘相处下来,我是真的很难想象我以前是怎么心甘情愿做舔狗那么久的。
我甚至怀疑我守在暮尘宫殿门口,为他背下天上所有的星辰名号,这些都是杜撰。
我只感觉每天度日如年。
夜幕中有那么多星子,全背得下来那还是人吗?
那得有多无聊才会去数天上到底有多少星星。
现在我唯一的乐趣就是凤栖。
凤栖每次跟我说我当年追暮尘的光荣事迹,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听起来就像人间话本子那样离奇。
比如,暮尘下凡观测天象,修改当时犯下的小错误。
我也跟着跳往生井陪他下凡。
结果我投生为落魄乞丐,被卖进窑子流落风尘。
遇见当初下凡来捞我的暮尘,把我从窑子里带出来。
从此……
在凡间的我,又对暮尘情根深种。
但是毕竟情深不寿,没过几年我就因身体太弱而香消玉殒。
我问凤栖我当初是怎么看上暮尘的。
她思考了一会:「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我们第一次修炼出人形,天后让我们准备桃花宴,你给暮尘斟酒。」
「后来你总说,你对暮尘有不一样的感觉。之后就开始缠着暮尘。」
我看着暮尘的背影,开始仔细回忆我跟他的点点滴滴。
但一无所获。
他还是我觉得整个天界,或说六界最好看的神仙。
只是我却没有那么炙热的感情,驱使我为他付出一切。
或许是,救回来的灵体本就残缺,我不会再爱上他了。
如果我不爱暮尘,可能对他也没有什么很大的影响吧。
想着想着我就睡了,毕竟天天上夜班,很难不瞌睡。
暮尘喊了我几声,我都没答应。
他用神力把我拉到他身边,我抬手抱住了他脖子。
他身上神力充沛,我这副残破的身体求之不得。
于是整个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往他身上贴。
你问我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因为第二天,暮尘用往生镜照出我昨日对他动手动脚的形态。
只见我像只八爪鱼狠狠贴在他身上,暮尘推了我几次都没推得开。
然后我像吸猫一样,开始吸他。
我:……
暮尘面不改色,问我作何感想。
我没有感想,我只羞愧。
天上有流星划过,夜幕原本是没有风的。
现在却有微风清清吹过我的胸口。
暮尘问我:「叶昭昭,你想和我成亲吗?」
3
如果以前的我,听到这些会是什么想法呢?
暮尘在我眼里还是很好看,只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没回应他,却莫名感觉胸口开始疼。
暮尘皱着眉,我极少看见他笑的样子。
「所以是真的。」
他忽然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个梦是真的。」
暮尘的眼睛大概是祖神最得意的艺术品。
人们常用眼底星河去形容一个人的眼睛好看。
而暮尘就是夜神,星辰为他驱使。
总有星尘依恋他的羽睫,落在他眼里像水波粼粼。
当我看向他眼睛的时候,总是会有一瞬间失神,忘记本来要做什么。
但此刻,我胸口疼得不行,抓着暮尘的袖口脸色苍白。
「暮尘,我疼。」
他有些困惑地皱了一下眉,然后开始往我身体里输送神力。
但我疼得实在是没有力气,只是抬手虚抓着他。
「你这颗心,是我的。所以是我在疼。」
我疼到泪眼汪汪。
「你为什么会疼呢?」
他抱我轻松得像抱起一块披帛。
「我……也不知道。」
我第一次,在暮尘脸上看到这样表情。
凄凉,悲伤,又隐忍。
只是我真的疼得厉害,我好像记起什么东西。
「暮尘,我以前,是不是很烦人?」
他忽然顿了一下。
「没有,其实有点可爱,比你现在可爱的多。」
4
暮尘向天帝提议要跟我成亲。
整个天界都震惊了。
凤栖过来找我,说:「牛啊牛啊,这么几天你就拿下了。」
我眉头皱得像个怨妇。
「我……想逃婚。」
凤栖犹豫了一下,说:「我挺你!」
这就是你做任何决定都坚决站在你身后的姐妹吗?我一瞬间感动得不行。
又听见凤栖说:「太牛逼了,上神的婚都敢逃。」
我:……
我觉得暮尘一整个高高在上,我根本就没有跟他开诚布公地谈过。
之前只是我单方面地喜欢他,也许我只是看他长得好看,根本没了解过他。
他也不了解我。
现在忽然说要成亲,实在荒谬。
我想没死,就应该是上天要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其实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下凡看看人间,看看蛮荒,看看鬼界。
只是我现在根本没办法离开暮尘。
现在我身体好了,可以离开他更远一点。
比如今天我已经走到月曦殿殿外,却没有半点灵力消失的迹象。
我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只要我抓紧修炼,就有离开他的法子。
5
我这几天格外勤奋,勤奋的暮尘也要对我刮目相看。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好话。
结果他开口:「没有慧根。」
……
但是人不能被言语打倒,我死皮赖脸扯他的袖子。
「那上神教教我吧,你有什么修炼的方法你都告诉我。」
「再说了,我如果能够早日完善形体,就不用再缠着你啦。」
突然心脏又一抽疼。
暮尘问我:「你这么勤奋修炼,就是为了离开我?」
不然呢?
但直觉告诉我不能这么回答。
我捂着胸口问他:「你喜欢我吗?」
他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耳尖变成淡淡的粉色。
星光开始在我的周围聚集,他那双没有神采的眸子,被天空映出星光点点。
「如果我说是呢?」
我忽然心跳的厉害。
「往日种种是我咎由自取,昭昭如果我真的爱你呢?」
「你愿意为我留下来吗?」
心乱得厉害,我不敢看暮尘的眼睛。
「我以前……很爱你吗?」
他把天上的星光摘下来送进我的身体里。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爱。」
我看着天上亮闪闪的星星,却只有一轮月亮在天幕孤独又耀眼地挂着。
就像一颗冷太阳。
「那,你能带我去看看我们以前的故事吗?」
他忽然沉默了。
6
我知道暮尘以前对我不好。他可能很看不起我。
但我没想到这么不好。
他在天界的时候从未正眼看过我一眼,有我在都要掉头走。
所以天界那么多人才觉得我是他地舔狗。
而我在人间的时候,他虽然救我,但最后也不过把我送进宫。
因为他听说皇宫是人间最好的地方,我在那里不会受苦受累。
但实际上,我因为长相出众,被后宫嫔妃针对致死。死前都未见过皇上一面。
我为他偷偷绘制天宫图,耗尽半生修为。
他一句:「无用之物。」把锦盒随意抛弃。
我为了找锦盒里的天宫图差点从诛仙台掉下去。
后来他渡劫,我便上赶着给他送丹药,仙草。
他弃之门外,不屑一顾。
直到他渡劫那天,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我替他挨了四十七道。我心上四十七道伤疤,最后神形俱灭。
大家都觉得我傻,爱而不得终成痴。
但没想到暮尘主动用他的心为引,为我重铸形体。
而我把这些忘得干干净净。
忘了也好,忘记那些不堪的回忆。
忘记我曾经受过的冷眼冷落。
我松开暮尘的手,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但至少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我狼狈不堪,且一无是处。
月曦殿冷冷清清,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要对暮尘说什么。
只是心脏又开始疼。
我觉得好奇怪。
7
我算了最远距离是从南天门到瑶池。
超过这个距离我的魂魄就会不稳。
这已经比我站在月曦殿门外要好很多了。
我每次晕倒,暮尘都会及时出现。
他好像在纵容我,又好像在补偿我。
但我不怨他,做这一切毕竟是我自愿。
只是不会再爱他了。
每每我想起我不会再爱他,心脏总是莫名其妙地疼。
我不再关心暮尘每日做了什么事,不再想他一个人望着夜幕是否寂寞。
直到某天,有位云游的老神仙说,净池有一梦昙,花落,心却未死。
或许可以做我的心脏。
只是梦昙生于净池,至纯至净,要去其执念才能拿到。
暮尘问我是否想要一颗新的心脏。
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8
天地初开,分日月,昼夜。
天地之间只有日月两位主神。
净池至纯至净,原本不生万物。
某天忽然生长出一梦昙,那是月神的一滴泪。
所以梦昙伴夜而生,夜至花开。天晓花落。
月神看着梦昙,心生怜意。
每逢夜晚,月神挂月造星,梦昙就在旁边陪伴。
暮尘跟我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刚好灵力不济。
他干脆把我揽进怀里,环住我的腰,给我输送灵力。
我靠在他肩头仿佛闻到了丝丝梦昙香。
「后来,梦昙对月神生出不该有的情谊。」
但月神是祖神之一,本怀大爱,没有私情。
他不理解梦昙的忧愁,也不知道如何回应她的情感。
梦昙说:「我不需要你的回应,我只恨自己执迷不悟。」
后来天下大乱,天柱倾斜。月神以神力封印作乱的凶兽。
月神远征万年。
梦昙就受着万年的相思之苦,每夜梦昙花开花谢,直到最后一片花瓣凋零。只剩下最后的花心仍然不死。
月神凯旋,见净池空空荡荡,只剩无根之水。
梦昙的花心沉入水底被净池炼化。
月神这才发觉,他心怀大爱,悲悯万物。却只有一朵梦昙能够在他心头盛开。
他将自己的全部神力注入净池,守护花心。
这个故事的真假无从考证。
但净池好像确实有这么一颗花心。
我问暮尘:「那月神为什么不早点回应梦昙的爱呢?」
暮尘低头,像落在我发丝上一个吻。
「可能,那时候月神并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抬头吻了暮尘的嘴唇。
四周的星光荡漾开来,像无边春水泛起涟漪。
我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像一只受惊的蝴蝶,但他不愿意松开我。
唇尖贴着我的嘴角,他好像并没有任何要拒绝或者离开的样子。
温热的呼吸落在我的唇边,暮尘的心脏在我的胸口跳得忽然很厉害。
「你不是想早点修炼离开我吗?」
他把我压在他往日输送神力的天枢台上,一字一句地对我说:「有别的办法,你想不想试?」
9
暮尘低头吻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灵魂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快要飘起来。
他单手握住我两只手,强硬地逼迫我仰头。
唇齿相接,有源源不断的神力从他身上蔓延开。
几颗不懂事的星星绕在我们身边。
暮尘在我锁骨边轻轻咬了一口。
「修炼要专心。」
我感觉我上当受骗了,而且我有证据。
暮尘送过来的神力虽然源源不断,但我发现我根本吸收不了。
但他把我摁在天枢台上亲得很起劲,周围亮起的星辰把夜幕染成白昼。
「太多了……而且我根本就吸收不了。」
我有点生气,没注意表情管理,映在暮尘眸子里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炸毛小狗。
暮尘的睫毛扫过我的鼻尖,我分明听见他轻笑了一声。
他说:「那不是我的问题。」
四周的星辰散开,一圈一圈像涟漪。
我的漫漫修仙路,才刚刚开头。
10
自从那天之后,我跟暮尘的关系就开始变得很奇怪。
他给我检查身体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传输的神力也越来越大方。
凤栖因为某种不可抗力被调职,去了离月曦宫最远的南海。
我的生活又开始黯淡无光。
呜呜呜,想念仙桃和荷叶鸡。
就这样一个凄凉的夜幕,暮尘什么也没说就牵着我的手。
暮尘正在计算星轨,传说他还可以预言。
几颗星连在一起变成特殊的光晕,连成线可以兆丰年,连成圈则有灾祸显验。
神仙的命运也莫过于此。
今天天气晴朗 ,偶有星辰陨落。
暮尘的眸子暗了暗。
11
这几天天后生日,各路神仙都前去送礼。
暮尘一般是不参加这种活动的。
因为别的神仙就是法力再高强也不过步步生莲。
暮尘自从渡完劫之后,能够给地板染色……
他走过的地方,就宛如浓黑的夜幕。
我托着腮帮子,觉得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但做人要有理想,我还是拐弯抹角地问了暮尘一嘴。
「嗯……那个……你和天后哪个官比较大啊。」
他就势把我拉到跟前:「客观来说,我的比较大。」
我眨着我那双无辜懵懂又可爱的大眼睛故作轻松:「我还以为天帝天后是最厉害的神仙了。」
领导过生日你不得去看看,送送礼啥的。
暮尘刚正不阿:「我修为远高于他们,所以……」
「我比较厉害。」
这个人为什么能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我比较厉害」这种话。
谢谢你,让我感受到了世界的参差。
我趴在案台上,嘴巴瘪得像桌上难吃的桃酥。
「但最近左右无事。」
暮尘问我:「昭昭,你想不想去看看天后寿辰?」
????????
我大喜过望。
但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天后生日宴那天,我穿着星辰编制的羽衣和暮尘一起。
一起给地板染色。
我快尴尬出天际了。
南天门的装饰石柱上的花纹,就是我现在尴尬的脚趾抠出来的。
天后天帝还要起身,给暮尘行礼。
我扯扯暮尘的袖子。
「咱这排场会不会太大了啊。」
暮尘这个神什么都好,可能就是耳朵不好使。
他高了我近一个脑袋,没听清我说什么。
于是他微微俯身,凑到我耳边。
大概是我和暮尘这个举动太过亲密,我能明显感受到大家吸了一口凉气。
他问我:「你说什么?」
几百年的仙了,我还是没扛得住,老脸一红。
「我们坐哪?」我小声哔哔。
好在,夜神暮尘深入浅出,他对家那位阳神倒是很爱热闹。
他们是同一天接受的神祇。一个喜静司夜,一个活泼司阳。
阳神君曜对我眨了眨眼睛。
天后早有准备,给暮尘备了座位。
但没给我备。
可能大家都觉得我还是暮尘地舔狗。
但我不在乎,我只要能蹭上饭,吃上瓜。
其他,好说,好说。
正当我准备灰溜溜地找个偏僻位置坐下。
暮尘的声音落在大殿里清晰有力。
「昭昭,过来。」
环顾了一下四周,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动。
暮尘有点不耐烦地把我抱起,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我入座了。
虽然他在月曦殿经常这么干。
我一晕倒他就把我抱起来,给我输送神力。
这几天已经抱我抱得熟门熟路,伸手就探到我腰的位置把我往怀里一护。
但,天界的人说见多识广吧,也见多识广,就是没见过暮尘抱人。
我现在活像一个乱政的祸国妖妃。
天帝清了清嗓子,表示年纪大了,各位年轻人收敛一点。
酒宴过半,我坐在暮尘怀里看完了所有的节目表演。
吃瓜时还不忘指指点点。
「这些跳舞的仙娥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之前那个领舞还能跳掌中舞,现在这个站都不是站得很稳。」
「昭昭经常参加这种宴会吗?」
何止经常,只要天后开宴会我和凤栖必定要过来充数帮忙。
盘子里的食物我已经吃了一大半,扭头发现暮尘一点都没动。
他的右手牢牢地黏在了我的腰上,全程没有移动过一下。
我忽然有些惶恐,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真的有做妖妃的天赋。
「上……上神,你不吃吗?」
暮尘修长的手指在我腰上摩挲了一下,之前不注意还好,开始注意之后我不自在地往暮尘怀里缩了缩。
「你吃吧,你吃得比较开心。」
……言下之意,我是吃货。
暮尘人不怎么敏感,但是手敏感得很。
意识到我往他怀里躲,他干脆得寸进尺把我扣得更紧了一些。
酒过三巡,大家纷纷给天后献礼。
我盯准时机,争取在阳神后面献礼,好让暮尘这个头一次出门走亲戚的笨蛋小孩不会丢了面子。
哪知道暮尘直接开口。
「天后寿辰,叶昭昭赠潮海月汐珠。」
我扭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微微歪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原来在真正的权利面前,这些虚礼真的算不了什么。
我草率了,我把暮尘当笨蛋美人了。
天后看起来很高兴,大概送的礼物很衬她心意。
旁边博物的神官开始解说:「潮海月汐珠,能够掌控海潮变化,四海都受月轮调配,夜神这次是大手笔啊。」
这只是我从暮尘仓库里随便挑出来,会发幽兰光的大珠子而已,我以为顶多是颗夜明珠。
天后喜不自胜回复暮尘:「夜神送此大礼,宝库中若有看得上的,也可以拿走作为交换。」
暮尘面无表情:「昭昭,去挑。」
我:……
「你喜欢什么样的宝物?」我悄悄在他耳边问他。
他毫不避讳:「挑你喜欢的,这礼物算你送的。」
「可这是你的东西啊。」
「我的和你的,有什么分别么?」
「当然有啊,你的那些珍奇宝物,把我当了都不一定买得起。」
桃花酒的香气弥散在空气里,暮尘皱了皱眉。
「那从今以后,我的就是你的,没有分别。」
我们这番话,一五一十全被在场的神仙听到了。
因为暮尘他好像并不知道,他跟我身份有什么不同。
我把他扯到我嘴边,悄悄对他说。
「你这样,别人会误会的。你堂堂夜神说这些话,辱没了你的身份。」
暮尘觉得我们这样有点好笑,但他还是配合着我,在我耳边同我说悄悄话。
「你当初可以告诉所有人你心悦我,那我为什么不能告诉所有人,我偏爱你。」
虽然过去有关暮尘的记忆我都忘得干干净净,但听到他这么说,我还是心头一颤。
「可那是因为我之前喜欢你,而且我们身份本就不同。」
扣在我腰上的手移开,暮尘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我决心要跟暮尘讲清楚这些道理。
但听见暮尘在我耳边说:「你别乱动。」
「我想亲你。」
12
追了百余年的高冷上神忽然开始打直球怎么办?
在线等,挺急的。
暮尘眯了眯眼睛,不是很满意我做出的反应。
我玩着他胸口的白玉星环吊坠:「上神慎言。」
「昭昭这是要,始乱终弃么?」
暮尘偏过头来看我,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露出一副无辜又悲伤的表情。
他那双眼睛,真是看狗都深情。
桃花酒香,只消半盏,凡人可枕十年无忧,纵使仙人海量,也耐不住天后桃花酒一瓶。
我胆子比较大,我喝了小半瓶。
虽然醉酒这个套路老套,但在我摸暮尘头发之前,我都觉得自己是清醒的。
手指在暮尘的发丝间穿梭,真离谱这男人怎么头发不打结。
暮尘还乖顺地低下头,像一只被撸爽了的狐狸。
我摸着暮尘的头顶,把他今早梳好的发冠揉乱。
「暮尘,你的发质好好哟,你平时……」
殿中无人说话,暮尘的呼吸声都清晰入耳。
暮尘的发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握在手里,他的发丝缠住我的手。
「昭昭,你醉了。」
13
我醉没醉我不是很清楚,但我确确实实睡了得有三四天。
醒来是在暮尘怀里,他身上那股梦昙香很好闻。
人在无意识中总是趋向喜欢的东西。
然后暮尘就亲了我一口。
……
我瞬间就完全清醒了。
「上……上……上神你……」
吐出一连串废话不是我的本意,但我确实被暮尘吓得失去语言表达能力。
传闻中,我追了暮尘百年。
传闻中,暮尘对我爱搭不理。
但现在我在暮尘怀里,他低着头动情地吻我。
可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亲吻明明是最亲密的人才能做出的举动。
「上神,你在轻贱我吗?」
我拽着他胸前的吊坠问他。
「因为我之前喜欢你,所以你……」
头顶的星辰轻晃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但身前的人并没有任何放开我的意思。
他仍然一味地索取,然后给予我微薄的空气。
我挂在他身上,像一条搁浅在小水滩里的鱼。
「为什么说我轻贱你?」
他把我额前的发丝别到脑后,罕见温柔地问我:「这算是轻贱吗?」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居然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
「亲吻的话,是只有和恋人才能做的事情。」
「那我们不算吗?」
我一时无语凝噎。
「恋人是要两情相悦,比如我之前单方面喜欢你,这不算恋人。现在……」
暮尘把我放开,若有所思地眨了一下眼睛。
「所以现在,昭昭不喜欢我。」
胸口莫名其妙疼了一下,为什么不喜欢暮尘会让我觉得,那么难过呢?
14
适逢黄昏,晚霞拖出一条红紫色的尾巴,衬得天边一抹少女的娇羞。
暮尘找君曜办点事,把我丢在了日辰殿门口。
我看着殿外烂漫的春光,觉得君曜人气这么高不是没有道理。
毕竟万物向阳而生。
谁会喜欢清冷的月亮?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真要替那小女娃取梦昙花心?」
「是。」
「你这么做,值得吗?不过就是貌美的小仙娥嘛,你找我一抓一大把。」
暮尘的声音毫无起伏。
「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借我开启净池的神力。」
「诶,我说。你对那小女娃到底什么心思,她把你全忘了你也要替她冒险。万一她重塑神体之后不爱你呢?万一她要离开你呢?」
我在日辰殿外,他们聊天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我耳边。
暮尘回答他:「今日种种,不过我咎由自取。她有权利选择自由,但……」
「我总要努力争取。」
从这段话之后,殿内再没半点声音传来。
暮尘原来也会对别人的事情这么上心吗?
约莫半个时辰,君曜送暮尘出门。
「难得你天天陪着这个闷葫芦。」
君曜那张脸确实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我私以为,这是因为他随身携带打光灯的原因,君曜背后一个巨大的太阳光轮。
剑眉星宇,眉头微微一挑,眼里的矜傲毫不保留地展现出来。
他冲我眨了眨眼睛。
「夜神大人,好走不送。」
15
暮尘要替我去净池取那颗梦昙心。
临走前给我戴了一个白玉镯子,并叮嘱我什么时候都别摘下来。
我才在星河顶了暮尘七天班,忽然传来消息。
暮尘不行了。
我一下百感交集。
手腕上那个镯子开始出现裂纹,有光从里面透出。
君曜让我去净池见见暮尘。
我觉得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于是我就去了。
净池的水透明恍若无物,你不知水源在哪,亦不知水流往哪去。
没有来处,亦无归属。
俗称无根之水。
而暮尘静静地坐在中央,四周的神力荡漾开来,那些星尘在触碰到净池水那一瞬间被融化。
不留一丝痕迹,像水融入水里。
但如果你细看,暮尘的身上全是细密的伤口。那血液来不及流下来就被净池的水侵袭炼化。
净池哪有什么梦昙心呢。
这么久早该炼化了。
我伸出手去碰净池水,却并没有什么难受的地方。
于是我直接涉水去找暮尘。
暮尘紧闭着双眼,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喊他的名字,他的眉头就皱得越厉害。
他的气息很乱,只发出几声梦呓般的呢喃。
「昭昭。」
他在喊我的名字。
16
净池的水,清澈见底,映不见来者的影子,也藏不进任何邪念。
「梦昙,你可知错。」
天地之间,这声音没有源头,却直直地打在人心上。
池中女子气息微弱,在那声呼唤里抬起头来。
她抬头看我一眼,就仿佛控制了我所有的感官。
我想,如果世上真有绝色,大概莫过于此。
那声音仍然追问,不依不饶仿佛鞭笞。
「梦昙,你可悔过?」
净池中央真开出一朵精致夺目的昙花。
中心血红,花尖幽蓝。
有月光落在花心上,像镀上一层银霜。
「我自食恶果,祖神无需再问。」
她声音轻轻柔柔,让人心生怜惜。
「你本至纯至净,如果放弃执念,方可庇佑万物生灵,继承新的神祇。」
是啊,只要放弃执念,就能获得解脱。
为什么还要坚持呢?为什么得不到回应却还不死心呢?
日升月落,那抹落在她身上的月光终究离场。
太阳吞噬她的花瓣,她的生命迎来了最后一刻。
但她等的人没有回来。
她最后还是笑了,嘴唇上带着鲜血染的红色,朝霞如胭脂映在她脸颊眼角。
「帮我转告月,如果他当真无情无爱,那最好永生永世都不要沾染情爱。」
「他爱的人,会永永远远忘记他。」
17
恍惚间我做了个梦,梦见有女子在净池边立誓,要她的爱人遭受永生永世的诅咒。
但等我醒来,发现我还在月曦殿。
暮尘闭着眼坐在我身边,呼吸浅浅。
「他爱的人,会永永远远忘记他。」
不知道为什么,眼角的眼泪根本不受控制。
梦里的情节我都记不清楚,我看着暮尘陷入了沉思。
「昭昭,你醒了?」
他抬头看我,眼里的星光盈盈一闪。
我忽然很平静地问他:「净池根本就没有梦昙花心对不对?」
「你说的那个故事,梦昙花,她没有等来她的爱人。」
有风吹过暮尘的头发,月曦殿的星光时隐时现。
「他只是来晚了一点。」
很久,暮尘才这样回复我。
天上有星星坠落,我胸口那颗心脏忽然疼得厉害。
疼到我意识恍惚,只记得有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我的脸颊。
18
我叫叶昭昭,从小无父无母,带大我的是一个冷着脸的白皮小帅哥。
他说他叫暮尘。
别的小孩长大都有爹娘。
气哭了鼻子就大声嚷嚷:「我要回去找我爹。」
我大声嚷嚷:「我回去找暮尘!」
他们说我是没爹的孩子。
我一脸鼻涕一脸眼泪,回家找暮尘。
「暮尘,你是不是我爹爹。」
茅草屋里一阵昙花香,暮尘穿了一身粗布麻衣,看起来却矜贵得宛若天上的神仙。
我扯着他的衣袖,顺手拿他的袖口擦了擦脸。嘴里继续嘟嘟囔囔。
「暮尘你能不能做我爹爹。」
暮尘把我单手拎起来抱在怀里,温柔地问我。
「怎么了?」
「为什么别的小孩都有爹娘,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啊。」
他揉了揉我的手。
暮尘那张脸帅的一骑绝尘,村口再找不出这样一张倾城绝世的脸。
我忽然觉得,有暮尘可能是我血赚。
但我还是想不明白。
「那你能做我爹爹吗?」
他把仿佛一个肉团子的我抱起来,轻声说:「不能,其他什么都可以。」
暮尘说什么都可以,是真的什么都可以。
天上地下就没有他搞不来的东西。
所以没有爹娘又怎么样呢?我有暮尘。
我只有暮尘。
19
今天是我的及笄礼,暮尘送了我一支镶了星星的簪子。
起初我只是怀疑过。
怀疑暮尘是天上的神仙。
因为我长大了这么多,他却一点都不见老。
他还是我们村口最最最好看的人。
但今天,他穿了一身华服,坐在如水的月色下,让我一时间晃了神。
他笑起来,像星星落在他眼睛里。
不知道为什么,夜晚星辰总是格外宠爱他。
夜色桃花,有月光落在他的衣袖间,暮尘坐在树下,宛若一幅画家精心描摹的画卷。
「昭昭,过来。」
我麻利地跳到他身上抱住他。
「今天是你的及笄礼,你想要什么礼物。」
明明已经送过我簪子,但他好像老是找很多莫名其妙的理由送我礼物。
比如我把村头二胖揍了一顿,他送了我一支铁护腕。我去隔壁村长家偷桃被发现,他在家里种了一棵四季不会衰败的桃树。
我直觉要不是我秉性纯良,我肯定会被暮尘养残。
但其实,我最想要的礼物。
是暮尘,我希望他能一直陪着我。
凡人的寿命终有尽时,但暮尘把我养大,我希望他能陪我到我死去。
暮尘身上有股好闻的梦昙花香,闻久了好像会醉人一般。
他的声音像微风落在我耳边:「昭昭,我娶你好不好?」
我心脏忽然疼了一下。
但我还是满心欢喜地告诉他:「好。」
我从小,就想要嫁给他。
20
我出门时摔了一跤,摔忘了很多东西。
但我记得昨天二胖摘了一朵蔫了的百合花对我说我美得人神共愤。
记得村口大娘丢了一只尾巴上有胎记的猪。
这种感觉这么奇妙。
明明世界上什么都没变,你却感觉心口缺了什么东西。
回家的时候浑浑噩噩,看到门口那棵桃树忽然忍不住想。
我以前,是一个人吗?
今天茅草屋漏雨,有好心人,哦不是好心神路过帮我修好了屋子。
好心神长得真好看,我发誓是我叶昭昭见过最好看的人。
但他走后,我却怎么都记不起他的样子。
只是心脏又变得好疼。
21
我知道我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开始用刀割我的手腕。
血流下来,就会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神仙出现。
他抱着我,非常认真地帮我包扎伤口。
「昭昭,这样不对,以后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也许这就是神仙呢,他一走我就会忘记他。
起初我会失去所有记忆,但手腕上会出现细细密密的伤口。
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我开始写日志了。
今天是从山崖下跳下去,他接住了我。
他好像很不高兴我的所作所为。
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我身边,这让我觉得心安。
手上的伤痕越来越多,我每天都会在好心神仙不注意的时候在手臂上留一道伤痕。
那些伤口一笔一划,写得凌乱,最后拼出来一个字。
「暮」
22
我叫叶昭昭,我死于我二十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的雪落得太冷,恍惚间好像闻到很熟悉的梦昙花香。
好心神仙记了满满一本。
我才后知后觉,我一直记不起他的名字,哪怕我睡前心心念念万遍。
记忆就如指间流沙,挽留不住,强求不得。
我忽然想去窗外看雪,看天地间大雪茫茫。
我在雪上写下我最后的执念。
「暮尘」
他的名字,叫暮尘。
大雪纷纷一落,万物不留痕迹。
23
我叫叶昭昭,是京城最受宠的六公主。
我出生那天,星连成线。国师说是千年未有之吉兆。
但凡事有阴阳两面。
我从小患有心疾,只能靠百草花木养着。
见不着阳光,整日与月华星辰相伴。
我住的地方叫月曦楼,是全京城最靠近天的地方。
国师说要确保第一缕月光能够落在我身上。
我有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秘密。
是夜,百合还没收起她白日的余韵。
我听到楼外有声响。
我长到十六岁,从来没有走出过月曦楼半步。
国师这会正闭关,夜深人静,正是出门遛弯的好时候。
萤火虫如星光绕在我窗前。
我忽然动了出楼的心思。
还没走两步,就听见楼下有人说话。
「你还要这样等她多久?」
「她等了我一万年,这些岁月又算得了什么呢?」
「假如她一直记不起你呢?你还要这样周而复始吗?」
「我不在乎她是不是记得我,我只想她好好活着。最好能开心快乐地活着。」
「这是她的宿命,没有你她也逃不掉。她爱上你之后就会马上忘记你,但这副躯体太弱小,左右逃不过早夭的结局。」
怪我第一次出门紧张,免不了笨手笨脚。
我从顶楼摔了下来。
月曦楼顶,高十层,摔下来必死无疑。
他们当初说要建这个楼保护我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思考过安全问题啊!
来不及思考我到底是头着地,还是屁股着地。
我被人稳稳地搂在怀里。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看见了神仙。
那人抱着我在空中打了一个旋。
天旋地转间,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睫毛很长遮住他眼里星光点点,眉目之间是清冷与疏离,眼尾偏偏上挑倒惹得无限柔情。
我情不自禁用手去碰他直而挺的鼻梁。
他就像白玉雕的美人儿,来人间一遭,一碰就碎了。
虽然现在看起来是我比较易碎。
他搂我的时候没有用力,抱我像抱起一团软趴趴的棉花。
原本月曦楼种了许多名贵草木,但此刻却有特别的花香传来。
我抬头在那人胸口闻了闻,果然是他身上的。
一般话本子里,这种相遇的画面,女子若盯着那公子看太久,定要心生爱慕。
翩翩公子再轻声调笑道:「还要看多久。」
于是把浮在空中的爱慕牢牢锁进少女的心里。
但眼前这个人丝毫不躲开我的目光,反而享受似的,眼里装满一个我。
我被他盯得有些心猿意马。
「咳咳,昭昭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可是大恩。不如你以身相许吧。」
我才发现,楼里原来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人虽然长得也算好看,但远远不及我眼前这位。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知道哪里来的熟悉的感觉。
「我的恩公还没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抬头看救命恩人的眼睛,哪知道他忽然一笑。
就好像湖泊荡开一圈涟漪。
「我求之不得。」
我这颗不懂事的心,怦怦跳个不停。
24
我之前说,我有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就是,我其实每天都能感受到我的救命恩人。
就是这个,清清冷冷宛如天上月亮得好看神仙。
但今天第一次见,才知道。
才知道之前不知道在哪看来的一首诗。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好看神仙眼里星光闪闪,看起来温柔到不行。
我抱着他的脖子问他:「你多大了,可许人家。」
笑意溢满他眼底眉梢。
他那声轻笑好像传说中的情蛊钻进我的耳朵里,听得我心头一颤。
我这才意识到。
「呸呸呸,不是……我的意思是……」
「昭昭关心我这个?」
脸红了半边,我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他搂我在怀里也没有半点要放下来的意思。
其实我希望他可以抱久一点,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有点太不知羞。
另一个看戏的神仙早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窗外月亮大如玉盘,明晃晃地照进人的心里。
「那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我悄悄抬头看他的样子,他实在太好看。
怎么看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但提到名字,他忽然眉头轻皱了一下。
「我的名字,并不重要。」
原来神仙的名字,是不可以告诉别人的吗。
我小声「哦」了一声,抱着他的脖子,尽量把自己的重量放轻一点。
察觉到我这么做,他笑着把我抱得更紧。
「昭昭在紧张什么呢?」
我是有点紧张,但我说不出口。
「公子你还是先把昭昭放下来吧。」
他应声把我放下,我没注意又一踉跄。
跟我投怀送抱似的。
但他也丝毫不嫌弃,我怎么倒在他身上,他都觉得没关系。
真是个脾气好的好神仙。
花前月下,我和这位第一次见面的神仙聊了好多往事。
我跟他讲,月曦楼顶楼有多少柱子,国师占卜的时候有多好笑,月曦楼对面的人家娶了亲之类云云。
「我出生起就不能踏入皇族世家,是说人间富贵气会影响我的魂魄,我跟我父皇从出生就没见过面了。」
「国师还说建月曦楼,要让第一缕月光落在我身上。月亮那么大,怎么可能……」
身旁的人忽然开口。
「是,人间的第一缕月光永远都会先落在你身上。」
明明这么荒诞,此刻他却笃定得让我无法怀疑。
我忽然大着胆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我一直都能感知到你。」
25
暮尘跟我说了关于他的很多往事。
他说他在等一个人。
「她很好看,很可爱,总是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
但暮尘说他做了很多错事。
他喜欢的那个人,就把他忘了。
他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声音很轻。
「她让我给她讲梦昙花故事的结局,但她没听到结局,就先离开我了。」
「现在,我讲给你听。」
我十分懂事乖巧地坐在暮尘身边。
他伸手把我身上的衣服拢了拢。
「月神收到祖神的旨意镇压各方凶兽,等他回来,一万年已过。」
但实际上,他们只错过了一天。
而这一天,包含了太多太多。
月神看到空荡荡的净池,第一次领悟到心痛的感觉。
他感觉心里空荡荡的,怎么也填不满。
他问祖神问不出答案。
甘愿在瑶池洗清执念。
但疼痛越是蚀骨,他越忘不掉她。
他以前总觉得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很平淡。
后知后觉,这平淡却比任何利刃都要锋利地刻在他身上。
他联手阳神,最后违抗了祖神的命令。
于四海八荒,寻找梦昙花的精魄。
终于,他找到了。
他一边用自己的心血神力护着花心,一边逃离祖神降下的天劫。
最后神力尽散,在世间泯灭了。
「这样其实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吧。」
看暮尘神情悲伤,我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如果这样,梦昙会原谅她的爱人么?」
我抬头看他的眼睛。
「我觉得当然会。」
她肯定会原谅他。
26
暮尘给我展示了他非常多的技能。
他说他要等的人,在轮回中不断重塑神体。
她流落风尘,他就为她弹琴,默默护她一辈子。
她爱吃爱玩,他就为她搜罗世间所有的奇珍异玩,带她看遍山川湖海。
她出身卑微,他也陪她贫寒。
她出身名门,他就竭尽全力给她更好的。
……
但无一例外,她会在十六岁及笄礼后忘记他。
然后因各种原因,结束她如花的生命。
遇见暮尘的那天,其实就是我的及笄礼。
我没有忘记他,我怕他要等的人不是我。
我们一夜未睡,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暮尘罕见地露出悲痛的神情。
他过于隐忍,我看着心疼得不行。
这几日有月食迹象,他要回天界当值。
他临走时给了我一个白玉镯子。
并叮嘱我什么情况都不要拿下来。
我忽然觉得莫名熟悉。
27
我不知道对一个人的思念原来可以这么深刻。
仿佛我们认识的不是我单薄人生的十六年。
而是成百上千年的沉淀。
今夜月食。
月亮被黑漆漆的圆盘整个盖住,连带星光都少了光彩。
我站在月曦楼的最高点,不自觉就想起一个人。
暮尘现在在干什么呢?
「公主,公主!」
是国师。
明明记忆里是个老头的形象,现在的国师却好像年轻了很多岁。
只是那头白发还是非常显眼。
他告诉我,他叫北辰,是夜神座下的星君之一。
他把我们的前尘往事全都告诉我。
包括暮尘从来没有告诉我的那些。
暮尘没有告诉过我,他只拥有昔日月神的一半神力,却同时继承了花神和月神两个神祇。
他没有告诉我,他在夜观星象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自己的陨落。
从月曦楼可以找到暮尘用神力隐藏的天阶。
在没有月光照耀的夜晚,它能带我到心上人的身旁。
二十七
暮尘不行了。
他这颗心在我这里放了那么久,陪我在轮回里辗转那么久。
可他算得清清楚楚,我不在轮回中,所以怎么重塑都是枉然。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一次次陨落。
可是他仍然抱着不可思议的信念,因为属于我的神祇没有熄灭。
他一个神,要同时供奉两座神祇。
只要代表花神的星永不熄灭,他就一直能坚定地走下去。
唯一的办法是我神形俱灭。
等天地间酝酿出下一个花神。
叶昭昭,不过是暮尘的一场旧梦。
人都有选择生死的权利,我其实也想好好活着。
我不过是暮尘的一个执念。
他之前无视我,疏远我。
无非是不想我走上爱他的道路,走上自我毁灭的老路。
可我的生命早就结束了。
换句话说,因为爱他,所以我并没有觉得人生短暂。
28
千年大梦一场,叶昭昭已经消散一百年。
暮尘回想起他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长长的头发到脚踝,眼里是天地最为可贵的纯真。
大且明亮的眼睛,好像能看到人的心里去。
然后暮尘就做了一个梦,一个前尘旧梦。
他梦见了那梦昙,梦见了月神,梦见了那些往事。
他让人给这个新诞生的仙子取名叫「昭昭」。
明亮光辉,最好不要走进孤寂的漫漫长夜。
后来他又在某次宴会上看到了她。
这时模样已经十分出众,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长长的睫毛和上扬的眼角总好像藏了柔情,花瓣似的唇像含了一湾春水。
让人看了觉得明媚。
这样的仙子,是让人很难不注意到的。
那天晚上,他忽然心血来潮去查她的运势。
想起她的时候,像羽毛拂过心间,又像小猫不痛不痒地挠他的掌心。
他觉得莫名其妙。
但星盘上查不到她的命数,就连那颗生命星也小小的,像手腕上不起眼的褐色小痣。
他心头一颤。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莫名其妙来找他。
有时是送仙草丹药,有时是送奇珍异宝。
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诗句。
他听见她在月曦殿门口说。
「哎呀,凤栖你不知道。所谓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我天天给夜神送点东西,才能表达我对他的心意。」
等她走后,他第一次觉得月曦殿确实显得有点太过冷清。
有打扫的仙子,把那些灵药仙草当垃圾收走,恰好被他碰见。
他皱了皱眉。
「为什么要收走?」
「这些都是低劣的小玩意……」
他眼神掠过,确实都是品质不算好的东西。
可他就是有点舍不得。
「以后就收起来吧。」
所以之前,她的这些心意,都是被当垃圾丢掉的。
明明这些都不算贵重,可昭昭的样子映在他心头,他就是觉得心疼。
这夜他算到,这小仙子昭昭的劫难。
是他,夜神暮尘。
后来他见她见得越来越频繁。
乃至他下凡把偷跑人间的星星抓上来,没想到昭昭也跟着跳了下去。
跳下去的时辰选得不好。
刚好投身到穷苦人家。
他随手把她从风尘地里捞起来,就像随手做的一件好事。
但其实不是,他希望他能过得好一点。
他悄悄问偷跑下凡的那颗文曲星。
「人间有什么地方是享乐的么。」
「那就只有皇宫。」
于是他安排她进了宫。
她命数太差,最后红颜薄命,也是他决定不了的。
叶昭昭说,她把天上所有的星星都背下来,特意为夜神做了天宫图。
可能小丫头并不知道,天上的星星都有运动轨迹。
每日新生陨落不知其数,怎么能全部记住呢?
他知道他们不能再相见了。
那天他看到月亮的光辉吞噬星光,他知道叶昭昭没有长寿的命数。
这颗暗淡的小星星,在月亮旁边,实在太不起眼。
可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出差错。
月食,夜神渡劫。
他全身的神力受到压制,从力量上讲,几乎与凡人无异。
天雷滚滚,虽不致死,但绝不好受。
他没想到,昭昭会替他挡劫。
而他看到那鲜活的生命迅速流逝,他才意识到这是他在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他靠支撑这个虚妄的幻象活着。
他记起那个梦,回忆到梦境里的点点滴滴。
昭昭是回忆落在他心头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