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副都御史谈珏当街抓走。
给我安的罪名是:撰写并传播淫秽读物?
好死不死,前来奉命捉拿我的这位清俊公子哥,恰恰是我笔下风月故事的男主角……
之一。
1
我是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的话本写手。
左副都御史谈珏带兵闯进来时,我正在屋里埋头奋笔,赶下一章回的故事。
刚写到热血贲张的感情戏,一群官兵哗啦啦鱼贯入内,迅速把我连人带桌案团团围住。
我吓得一瑟缩:啊这?
老实说,我委实没见过这阵仗,难免有点执笔四顾心茫然。
「戚三姑娘。」
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就传来一枚嗓音微凉的人声。
紧接走进来一俊俏公子,面如冠玉,眸子清凌凌的。
他淡看我一眼,目光又扫过满屋堆积的书册话本,手中羽扇向下一歪,轻轻点在其中一本的封皮上。
眼梢微挑,意味深长地来了句,「在下谈珏,久仰姑娘大名。」
谈珏?
我愣住。
嘶,有点耳熟。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思索间,他已经随手翻开我最近新写的一章回话本,不出三秒,脸色就黑如鞋底。
然后他缓慢扭头,面无表情看向我,仿佛在说:女人,你死了。
在他的死亡凝视下,我浑身一凛,蓦地想起来,世间确实有个叫谈珏的,位列左副都御史,貌若谪仙,乃当今端王的心腹谋士。
也是我话本里的主角原型,我笔下风月故事的男主角……
之一。
嚯!
我瞬间吓出双下巴。
莫名有种我笔下的人物,突然活过来攻击我的感觉。
「敢拿荤段子编排我跟端王的,你还是头一个。」
谈珏冷笑着抛下话本。
啪地声,话本重重砸在桌角,力道之大,很难不怀疑他在恐吓我。
「谈大人,您听我狡辩!」
慌乱中,我差点咬到舌头,忙改口:「不,解释。」
我强调道:「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染指谈大人同端王,我写的真真的全是虚构人物!至于情节……」
我觍着脸说:「也不能算荤段子,主要是百姓爱看,我就顺应民意,描述的稍稍香艳了些。」
谈珏被我气笑了。
他眯起潋滟的桃花眸:「怎么,敢写黄书,不敢认?」
他重新捡起那卷话本,皮笑肉不笑:「我效忠端王,你话本里写的是瑞王。」
「我人称公子珏,你文中有个公子钰。」
「你倒是个擅长起名的小机灵鬼。」
「你机灵,我也不瞎。」
说到最后,谈珏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顿时梗住。
但出于生存本能,我没有放弃,还想挣扎一下,就小声嘟囔:「可是,我没有写过脖子以下不可描述的剧情,我是有分寸的。」
闻言,谈珏重新打开话本,面若寒霜,挑出其中几句,毫无情感地当场念出来。
「瑞王被马匪首领伤到手臂,瞬间鲜血横流,公子钰见状飞扑上前。」
「快速褪去瑞王外衫,颤抖的素白指尖抚上那狰狞伤口。」
「一滴晶莹泪珠滚落眼眶。」
「瑞王抬手揩去清隽公子脸上的泪痕。」
「心痛地同他说:阿钰,莫哭。」
一段念完,满室死寂。
两旁的士兵肩膀无声耸动,憋笑憋得很是辛苦。
我默默把头埋到胸口,虽然是我本人写的,但听到旁人当我面一字一句诵读出来,依然会羞耻感拉满。
这也是为什么,尽管我的话本在贤阳镇的说书界极受欢迎,一直荣居销售榜榜首,但我从不去说书的李老先生那儿听我笔下的本子。
真的。
遭不住。
「编的什么玩意!这就是你所谓的分寸?」
谈珏再次把我的话本摔在桌上,额角青筋微跳,命令士兵:「把她给我押回去,这屋里的话本也一并带走销毁。」
「啊?」
一听他要毁掉我的珍贵著作,我急眼了:「我还有好几本刚写完,没发表的……」
「你还想着卖出去?」
谈珏脸色铁青打断我。
好好一玉面俏公子,显然被我气的不轻,甚至亲自过来押解我。
大掌落在我肩头,我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跟随他们唯唯诺诺向外走。
贤阳镇的百姓们闻讯赶来,长街上满满当当站的都是人,周遭有官兵把守,常光顾我的李老先生凑不过来。
便挤在人堆中朝我大喊:「戚三姑娘几时回啊?」
我含泪望向他:您瞧着我像回得来的样子吗?
2
谈珏扭头就给我按了个罪名。
说我撰写并传播淫秽读物。
当着满街嗷嗷待哺,期盼我最新话本的百姓们的面,把我押回端王的封地乾州。
听到罪名时,我大惊。
不是。
我就写点大家喜闻乐见的香艳话本,靠笔杆子赚点糊口钱。
怎么就淫秽了?
可我被关在谈珏的府邸,为求自保,少不得要忍气吞声。
我调整好情绪,沾点茶水抹在眼睑下,顶着自制泪痕痛定思痛地向谈珏承诺:「谈大人,我不写了,你信我,我再也不写了!」
「不。」
谈珏淡淡道:「你得写。」
我再次愣住。
这可把我整不会了。
写吧,他要派兵捉我,辍笔吧,他巴巴地又要我写。
没个十年脑血栓能做出这事?
此时,我瞅他的眼神都变了,像在看一位脑部有病灶的智障。
旋即我想起来,奇怪的地方还不止一处,我来乾州好几日了,一直被软禁在谈府别院,除了谈珏以外没见过其他知府官员。
我不由纳闷:「谈大人,我不用去地方衙门吗?」
「三姑娘的意思是……」
谈珏略一思忖,揣摩我此话的用意,抬眸反问我:「你很想去蹲刑部大牢?」
我不知他怎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惊的我连连摆手。
「我没有!我不是!谈大人误会我了!」
笑话!
谁会放着干净整洁的宅院不呆,要去蹲那臭烘烘的牢房呢。
「咳。」
我立马端正态度,转移话题:「谈大人适才说,那话本我还得继续写下去?」
「嗯,但必须按照我给你的走向写。」
谈珏缓步走到我面前,他身量比我高许多,离得近了,大片阴影兜头覆来。
我稍稍仰脸,便能清晰看到他线条利落,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我有些微脸红,眼光四处乱飘。
他低眉看我:「你可知你胡编乱造的话本给我和端王带来多少困扰?既是你起的头,就该由你去收拾这烂摊子。」
说话间,男人的气息喷洒到我头顶。
带着一股松柏般干冽的气味。
我的脸更红了。
眼神也愈发飘忽不定。
直到听见谈珏蛊惑似的在我耳畔说:「我要你在话本里,为公子珏添个红颜知己。」
此言一出,我瞬间心头一凉,清醒过来。
这是要我亲手拆官配啊!
读过我话本的人都知道,公子珏与瑞王虽没挑明咯,但两人之间极为暧昧。
现在贸贸然添个女性角色进去,岂非让高举端钰大旗的官配粉们心碎一地?
「加,加个女的啊?」
我人都磕巴了,硬着头皮问下去:「还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谈珏倒也不客气,轻启薄唇,慢条斯理地说出一串人设与情节走向。
那女子需得言行无状,诡言擅辩,犯事后被书中的公子珏活捉。
在囚禁期间,同公子珏擦出爱的火花。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经历诸多磨难,最终喜结连理,子孙满堂。
听完我心更凉了。
这是一位有口皆碑的谋士该编出的故事吗?
秉持着对自己作品的负责态度,我内心对这段横插进来的剧情是拒绝的,并仍想跟谈珏抗争一下,战战兢兢地说:「谈大人,我其实不大会写男欢女爱的桥段,不如……」
算了吧。
这三个字还没说出口。
「无妨。」
谈珏就散漫接腔,瞥我一眼:「今晚我带你实践感受下,你便明白怎么写了。」
我懵住。
这个还能实战演练的?
3
我万万没想到,谈珏居然带我去山中看萤火虫。
望着漂浮在浩瀚夜空中,漫山遍野的荧光绿,我成功被吓得吱哇乱叫。
若非看在他是官爷的份上,我差些就直接撩起他衣摆,把头整个蒙到里头,来个眼不见为净。
实在太吓人了。
谈珏没料到我是这反应,沉默地看着我以他为圆心,一圈圈地抱头鼠窜。
半晌之后,目色复杂地开口:「你不觉着眼前的景致……甚美?」
我眼眶含泪,老实摇头:「恕我实难欣赏,一堆长了翅膀的虫子在眼皮子底下乱飞。」
「而且。」
为打消他继续逗留的心思,我苦心劝导:「虽然它们颜色鲜亮,还会闪烁发光,乍一看蛮别致的。」
我循循善诱:「但谈大人您细想,头顶一片绿,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听完我的一席话,谈珏大约深受启迪,脸唰地下就绿了。
我趁热打铁建议他,可以改去隔壁地势更高的山头赏月。
终于我如愿离开。
下坡时我一马当先冲在前方。
隐隐绰绰的,我听见身后极轻缓的一声叹。
沾着沁凉的山风往我耳朵里钻。
「我居然忘了……」
我微微一怔。
回头去看谈珏,年轻公子眉目清润,颀长的剪影落入山林。
他面容沉静,精巧的桃花眸里却有细碎光亮明灭起伏。
似恍惚,又似怅然。
我看不大懂。
小心探究着问他:「谈大人,你在跟我说话吗?」
谈珏轻轻摇头,只道:「走吧。」
半炷香后,我们抵达另一山头,结果乌云太厚,眼前乌漆嘛黑的,别说是赏月了,连天光都瞧不见几绺。
当真黑的非常纯粹。
山上冷风呼呼,不多时就吹得我涕泪横流。
但谈珏没说走,以我阶下囚的卑微身份,自然不敢先提出来。
只好吸溜着鼻涕,双手颤巍巍揣在袖口里,佝头缩脑地抬头仰望漆黑夜空。
我跟谈珏肩并肩,呈静止画面在风中站了会儿。
忽然,一件外袍披到我身上。
谈珏冷着脸说:「不看了,下山。」
我顿时两眼放光,如蒙大赦。
可能是我高兴的太明显,谈珏就不那么高兴了。
哪怕漆夜如墨,看不大清明,我依旧能近距离感受到他周身那股子凉飕飕的冷气。
我瞬间收敛笑容,让自己看着沉稳些。
幸好谈珏没再追究我什么,等我们回到山脚下,已是五更天,长街上已经支起早点摊子。
摊主夫妻远远地看见谈珏,就亲切打招呼:「谈大人,今儿这么早出街啊?」
谈珏语气温和:「办点事。」
看他们态度熟稔自然,便可知端王素日里的好名声并非噱头,谈珏作为端王心腹,与他同气连枝,百姓如此敬重他,那端王想来也不会差。
但我现在没精力去分析端王为人。
因为我太冷了。
还有些困。
神智混沌不堪,满脑子就剩下一个念头:原来男欢女爱是这样可怕的吗?
4
从山中回来当天,我就染上点风寒。
由此更加确信了,别靠近情爱,会变得不幸。
但谈珏拿官威压我,勒令我非写不可。
另外他在日常吃穿用度上没有亏待过我,如此恩威并施,我便只能违逆本心,咬着牙按他给的戏码往下写。
一日晚间,我趴在暖黄烛火前,为后续的话本挑灯夜战。
眼前一晃,有道黑影嗖地从窗边蹿过去。
两秒后又咻地蹿回来。
我抬起头,只见一身穿夜行服的瘦高青年忽然出现。
他迅速关紧门窗,拉下面罩,脸色略显尴尬。
小声抱怨:「谈珏这小子的宅院也忒大了,害我好一通找,戚戚你……」
话说一半,他蓦地闭嘴了。
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静默半晌,他幽幽开口:「你胖了。」
似乎无法消化眼前的事实,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你居然胖了?」
我一梗。
下意识推开手边的夜宵。
刚想张口,一口胀气冲上喉头,瞬间打出个响亮的饱嗝。
场面一度陷入沉寂。
片刻之后,凌渊捧着我剩下的夜宵,蹲在一旁吃得香甜。
他是跟我同住贤阳镇的至交好友,我被谈珏捉走那日,他出远门去了,回来后才听说我因话本的事被抓来乾州。
他担心我的安危,大老远地找过来。
「我以为你多少要遭点罪,谈珏是什么人,当朝副都御史,端王麾下得力干将,少说得有八百个心眼。」
凌渊一面狼吞虎咽,还不忘感慨:「他都亲自上阵捉拿你了,即便他从不对女子动手,我揣测你身为囚犯,难免要在吃住上受点苦。」
他一顿,眼色逐渐复杂,把我从头看到脚:「不成想,谈珏把你养的还挺好。」
说实话,这也是我没料到的。
谈珏府中的伙食竟还不错。
我刚想跟凌渊细聊谈府的丰盛餐食,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谈珏满脸阴沉地站在门外,目光如炬,他看了凌渊一会儿,似笑非笑道:「深更半夜,戚姑娘在我府邸金屋藏娇,不合适吧?」
我先是一惊。
随即脑筋快速转动,谈珏需要我替他续写话本,以此扭转他同端王在百姓眼中的亲密关系。
我于他是有价值的,但凌渊没有。
不仅没有,简直一无是处。
若谈珏执意要治他个夜闯府宅的罪,他岂非小命不保?
凌渊显然也想到这层,紧张地把最后一口油糕塞进嘴里,捧着盘子蹲在角落一动不动。
「没错!」
情急之下,我为保住凌渊小命,顺着谈珏的话脱口而出:「他是我的老相好!」
话音落地,谈珏的脸肉眼可见地又沉下几分。
凌渊则整个呆住。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你情夫?」
谈珏冷冷反问,语气中隐隐平添了一丝杀气。
我虽然害怕,但作为一名严谨的话本写手,我忍不住小声纠正谈珏:「谈大人此言差矣,跟有夫之妇偷情的,才能称作情夫,我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他顶多只能算作相好的。」
谈珏甩来一记冰凉眼刀。
「你还知道自己未出阁?」
他言辞犀利,挥袖扫向我屋里的话本:「你见过哪个黄花大闺女成天写这劳什子?」
嘶。
这着实把我问住了。
似我这般年纪轻轻,就在文坛有此成就的,确实不多见。
此时凌渊已从呆滞中缓了过来。
经过短暂的审时度势,他立马推翻我适才的言论:「谈大人别听她瞎说,我只是戚戚在贤阳镇认的义兄,途径乾州,顺道过来叙叙旧!」
我霍地被他点醒了。
是啊。
要给凌渊按个亲厚的头衔,倒也不一定非得是那种关系。
也可以是结拜兄妹?
见我恍然大悟的模样,凌渊恨铁不成钢地白我一眼。
而谈珏意外地很好说话,听完凌渊的解释,他面色稍有缓和,竟没再多问什么。
只是语气里充满警告:「阁下往后再想叙旧,记得白天来,走正门。」
并下了最后通牒:「再给你一盏茶的时间,长话短说。」
撂下话,谈珏就转身向外走去。
「谈大人。」
突然,凌渊从背后叫住他,眼里有点困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闻言谈珏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停滞几秒,余光便朝后瞥去。
嗓音闲散:「戚三姑娘,你这位义兄套近乎的伎俩也未免太拙劣了。」
我深有同感。
也觉着凌渊有些丢人,如此老套的搭讪方式,我话本里都不会用。
我悄悄跟他说:「凌渊,你这样不行,将来是讨不到媳妇的。」
但凌渊仿佛没听见我说话,皱紧眉头,出神地看向谈珏远走的背影。
我不知他看出什么,就听他喃喃问我:「公子珏跟端王一向大度宽厚,即便你编的话本对他们稍有冒犯,也不至于此般兴师动众吧?」
顺延他的思路,我低头想了想:「所以,你是想说……」
我大喜:「他们两个是真的?」
只因我误打误撞,不当心窥探到真相,才被谈珏严加看管起来?
所以我的官配是真的?
凌渊无语地抬眼看我,那眼神宛如在瞧个傻子。
「你呀,就在谈府关一辈子吧。」
放下手中的餐盘,他抹一把嘴边残渣,一溜烟地跑走了,甚至没同我说一声再会。
我一头雾水,撇了撇嘴。
啧,男人。
5
凌渊走后,我继续伏案打磨刚才没完成的章回,赶在次日一早交给谈珏。
以前我住在市井巷陌,同百姓们打成一片,总能在话本面世之后,拿到第一手的阅后反馈消息。
但现在住进谈府,我苦于无法听到百姓心声。
只能忧心忡忡去问谈珏:「我新加的人物,大家觉着如何?」
结果谈珏直接将我拎去乾州最大的茶馆。
集全城碎嘴子于一处的地儿。
十分适合收集各类讯息。
果然,我刚踏进二楼雅间,就听大堂里有人嚷嚷:「哎,你们都看了没,戚三姑娘新出的本子里,公子钰身边竟出现个女子!」
我两只耳朵嗖地下就竖起来了。
谁知还没听见几句对新章回的中肯评价,话头就从书中的公子钰聊到正主头上。
「这有什么稀奇的!」
某位大爷神神叨叨的:「我听说呐,前些日子谈大人大半夜的从山里出来,手边还捎带个漂亮姑娘!」
「只见两人衣衫不整,气氛旖旎,谈大人的外袍就裹在那姑娘肩头!」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纷纷表示谈大人瞧着光风霁月,神仙似的佳公子,原来在情爱方面的作风如此彪悍。
直接就钻小树林去?
到底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们围簇在大厅里愈讲愈离谱,而我在楼上听的小脸通红,几乎能掐出血来,险些冲下去怒斥他们胡说八道。
谈珏却异常平静,他轻摇羽扇,漫不经意地说:「他们当初也是如此议论我与端王,我已然习惯了。」
好家伙。
一句话将我的凛然气焰瞬间浇灭。
这不明晃晃地在怪我拿他跟端王当原型,做文章吗?
我立刻低头作乖巧状,双手绞在一块,心虚地拨弄着指甲盖。
「虽然你话本里的情感戏码纯属扯淡,不过你笔下借鉴的事件,倒是切实发生过的。」
谈珏自斟一杯茶,微抿一口,抬眸看我,似随口问道:「戚三姑娘远在贤阳镇,怎会了解这么多我们经手的案子?」
我专心抠手的动作忽地一滞。
刚要说话,几道寒光划破空气,从我眼前疾晃而过。
我还未咂摸出什么,就猛然感觉身子一轻,被谈珏整个提起来,在半空中转了几个圈。
雅室里不知何时冒出三名黑衣人,手持兵刃,刚刚若非谈珏速度快,我脖颈间恐怕已经被捅出个血窟窿。
他们是冲我来的。
想到自己差点嗝屁,我不禁手脚冰凉。
但我就是个做小本营生的,没得罪过谈珏以外的人。
想来……
只能是因为我辣手拆官配!
伤到某些性情极端的官配粉的心。
思及此处,我抬起头来,幽怨地瞟了眼谈珏。
而后一秒,就听他低声嘱咐:「抱紧我。」
「呐?」
没等我听明白,他已经单手提溜着我,自二楼破窗而出!
这下无需他提醒了,我在高速直坠的失重感中,手脚并用,抖若筛糠地死死抱住他的劲腰。
待他稳稳落到街中央,周遭百姓集体愣住。
无数双眼睛瞧过来,先看一眼谈珏,再看一眼挂在他胸口的我。
又看向谈珏,再切换到我。
这样重复多次,终于齐刷刷地发出谜之抽气声:嗬!
此时刺客们也紧随而至,谈珏放我下来,旋身便同他们过起招。
尽管打斗场面相当激烈,百姓们却丝毫没有躲开的意思,甚至还在愉快看戏之时,不知不觉形成一只包围圈,将我们连同黑衣人都圈在空地里头。
以至于,我面前是一场衣袂翻飞的混战。
背后是一群神采奕奕的百姓。
我被活活夹在当中。
我不理解。
谈珏本可以在雅间解决他们,却偏偏要把场子换到人来人往的长街上?
这可好,继钻小树林之后,我如今更是摘不干净,百口莫辩了!
还好谈珏效率极高,三两下就把那些个黑衣人摔飞出去。
见状我松口气,等不及想离开此地。
但刚一抬腿,摔在角落的一刺客突然拍地而起,这回他没选择攻击谈珏,而是直接朝着我的位置飞速杀来。
他动作很快,我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啸,一抹残影转瞬即至。
然而谈珏更快。
以扇为剑,径直朝他劈了下去。
看着鲜血喷溅而出,洒在我脚边,我一时间有些许恍惚。
连谈珏喊我,我都没有听见。
只顾愣愣地看向青石板上的腥红痕迹。
直至谈珏打横抱起我,四周百姓发出整齐划一的呜呼声,我才逐渐回神。
淡薄的松柏气味再次飘入鼻腔。
谈珏动作轻柔,怀抱宽厚而温热。
我不由环住他脖颈,吸一吸鼻子,胳膊缓慢收紧。
6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惊醒时动静太大,把谈珏也引来了。
大抵是可怜我在茶馆倒霉的遭遇,今日的谈珏与平日不同,在幽微烛火下显得格外温柔。
非但不拿话堵我,还坐到床边,轻轻拍抵我后背,哄小孩似的问:「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我脸上沾满泪痕,呆滞半天,才心有余悸地说:「我梦见,我的话本跌出售卖榜单前三名了。」
听着我浅浅的哭腔,谈珏没有说话。
我继续哑声解释:「身为有志向的文人写手,从巅峰跌落,这真是相当可怕。」
谈珏叹口气。
他抬手揩去我眼角的泪渍,依旧没说什么。
过了会儿,他注视着我红肿的眼睛,开口道:「今儿那几个杀手,是太子的人。」
我仰脸看他。
他又道:「你这几年用端王当蓝本,拿他的政绩经历大写特写,你就该明白,你那些话本卖得不好倒也罢了,倘若流通过广,你开罪的可是当今太子。」
谈珏说的这些,我并非不明白。
朝廷被外戚干政已十数年,大权早落入皇后同太子手中,老皇帝只是他们的牵线傀儡。
太子生性残暴亦不是秘密。
百姓们都知道,这对母子行事素来是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
我把端王的形象立起来了,终究会威胁到太子一党。
「可是。」
我垂下脑袋,眼光瞟向别处:「挣钱这事吧,不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吗?」
或许是被我的理由说服了,谈珏又半晌未出声。
但他温和拍抵我的动作没有停止。
我晚间穿的单薄,能清晰感觉到一股热源穿透里衣,烫呼呼的在我背脊蔓延开来。
嘶。
饶是我写过许多花前月下的话本,可实战经验几近于零。
这显然不是我能把持住的场面了!
我正僵着身子思考对策,突然听到谈珏温声问我:「今日那样,怕不怕?」
我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他在问我先前茶馆遇袭的事。
「不怕。」
沉默须臾,我摇一摇头,轻声说:「我命硬。」
7
此事便这么翻篇了。
至于谈珏如何处置那些杀手,我没有过问。
要知道,光是按照他吹毛求疵的标准撰写话本,就耗费了我日常的全部心神。
谈珏甚至找来许多诸如西厢记一类的情爱绘本供我研习,试图激发我在构建男女感情戏上的灵感。
简直是愁煞我。
毕竟长久以来,我擅长塑造的全是男子间细腻复杂的情意。
现在要把我掰回异性赛道,岂是那么容易的?
正当我苦心钻研谈珏丢来的话本时,凌渊又来了。
这回他是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入,褪下紧身夜行衣,穿的颇有人样。
见到他,我略微吃惊:「谈珏就这么放你入府了?」
凌渊比我更吃惊:「我长了副好人面孔,老实又英俊,怎么就不能放我进来了?」
我呵呵两声,不与他争辩。
虽然奇怪他来去都太轻易了,但他能来,我就像看到娘家人,总归还是开心的。
立即把前日遇刺的来龙去脉跟他唠了一遍。
凌渊扫我一眼:「幸好你现今住在谈府,假如还在贤阳镇,几个你都不够死的。」
他这话倒点拨了我。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谈珏救了我。
那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卖力替他写话本呢?
思索完,我默默拿起笔杆子,认命地投身到新的故事创作里去。
大约是我表现良好,谈珏对我的看管也日渐松懈。
我开始拥有在府邸散步消食的权利。
一日我遛弯经过谈珏书房,听见屋内隐约传来嘈嘈的争执声,随后就飞出一卷册子,啪地下,摔在我腿边。
出于好奇,我蹲身去捡。
这个封皮着实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我翻开一看,里面竟然是我先前写的,尚未发表就被谈珏缴获的话本!
紧接听到院内一声怒斥。
「谁他妈跟你耳鬓厮磨过,她哪只眼睛看到的,老子用得着跟你厮磨?」
我浑身一凌。
并飞快意识到,屋里的人怕不是端王本尊。
我瞬间腿脚发软,站都站不起来,本想着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爬走,刚爬两步,院里忽然一片肃静。
我没忍住,鬼祟地朝里间瞥了眼。
就见到谈珏同一陌生男子立在书房的门框边,两人的视线齐齐落在我头上,四下无声,我不由吞咽了下口水。
不确定是该持续往前爬,还是不爬。
是该站起来,还是继续跪趴。
进退两难间,耳畔响起端王的暴喝:「滚进来!」
很明显,他在跟我说话。
我不敢耽搁,一骨碌爬起身,灰头土脸地朝里走去。
一想到端王是因为看了我写的香艳话本而大发雷霆,我就慌极了。
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只用零碎余光确认着谈珏的方位,然后迅速腾挪到他身后。
求庇护的意图相当明了。
端王冷冷嗤笑:「谈珏,没看出,你如今跟她处的倒挺好。」
「我不跟她好。」
谈珏掀一掀眼皮,拖长尾音,语气慵懒道:「难不成跟你好?」
端王气结,这话原本没什么,但他刚看过以他俩为素材的狗血大戏,现在再来听这个,脸色就跟吃了死苍蝇似的。
我不禁又往谈珏背后藏了一藏。
尽管我的两位官配正活生生地站我跟前,瞧起来关系甚好,比起上下级,更像兄弟间的相处。
但眼下这局面,属实是再甜美的官配也嗑不动。
又听端王厉声冲我道:「你,抬起头来!让本王好好看看,你脑子怎么长的!」
他嗓音雄浑,震得我一哆嗦。
谈珏皱眉:「你别吓她。」
「我吓她?」
端王目光犀利地盯着我手中话本:「到底是谁先起的头?」
我一时语塞。
如此算来,确实是我先动的手。
我捏住谈珏衣裳,哭丧着脸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微微仰头看向端王。
端王身形魁梧,面部线条极为凌厉,一如传言中的端肃威严。
我怯弱地瞧着他,四目相交时,就见他忽地一愣。
无数光影在他眼底疾速变幻。
「罢了。」
片刻后,他移开眼光,背过身:「出去吧。」
我还一字未发,又被原封不动地轰出书房。
我愈发感慨。
男人心,海底针。
8
我逃回自己别院后,说什么也不在府邸胡乱溜达了。
见识过世道凶险,我痛定思痛。
认为目前还是活在谈珏的扶持下,一门心思搞话本比较安全。
但我尚未发力,就被谈珏告知,下个月皇帝大寿,我得跟他一道回帝都。
「我也要去?」
我尽量委婉地讨教他:「这个,皇帝过寿,关我什么事?」
「确实与你无关。」
似乎早猜到我的态度,谈珏气态从容,不疾不徐地自斟一杯茶,放到唇边轻吹几下。
「只不过,乾州的府卫都是我一手调教出的亲兵,必然是要跟我走的。我这一去,府邸的守卫至少抽走七成,到时候,若再有人想谋害戚姑娘,你恐怕只能自求多福了。」
我嗖地起身,快速抄起桌上的空布包。
言简意赅,「谈大人放心,我这就去准备。」
但凡逢到跟生死搭边的,我向来拎得清。
举一能反三。
闻一而知十。
反应快到不像话。
我准备起来也方便,除了些话本书册,我的东西并不多,收拾出几个包袱就随同谈珏上路了。
可当被安排跟谈珏一辆车,坐进豪华气派的车辇里。
我沉默了。
理智告诉我,太高调是要出问题的。
果然,半个月后,马车前脚刚驶入帝都城,一支羽箭穿破帘布,金属材质在高速运行中激起一阵刺耳争鸣声。
我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谈珏就将我扑倒在坐垫上。
我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说留在乾州危险,跟他来帝都才最安全吗?
怎么跟讲好的不一样呢!
而且。
我仰躺在蒲团上,狐疑地看着那支射进车壁的羽箭。
这未免射的也太高了吧?
马车外一片骚乱,接连又有几根羽箭破风袭来,跟刚才的一样,依旧准头堪忧,几乎每一把都在往车顶上扫射。
可我没来得及细想,紧接便察觉到颈边传来淡淡热气。
温润潮湿,一下一下的。
细细喷在我因动作过大而略微挣开的衣领里。
我呼啦一僵。
视线稍有偏移,就对上谈珏那双幽深敛笑的桃花眸。
他仍然维持着最初扑倒我的姿态,挺阔的上半身虚压着我,双臂撑在我脸颊旁。
隔着衣料,我都能清楚感触到他硬如磐石的胸膛。
脸腾地下红到了脖子根。
这也得归功于谈珏前段日子逼我看的情爱话本,锻炼了我在这方面的感知能力,我一下子就发觉不对头。
委实离得太近了!
正常男女关系哪能这样?
我慌忙推抵他:「谈大人!我没,没什么事的,你起来吧!」
「不可。」
哪知谈珏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语气中带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我又羞又恼,不禁质问他:「为何?」
这一刻,我已经想到好几种他可能会用的理由。
比如外头刺客猖獗,局势不大明朗,需小心行事之类冠冕堂皇的话术。
我也火速想好了回怼他的词。
但我仍旧低估了谈珏。
就见他伏到我耳畔,气息喷在我红到滴血的耳垂上。
低声缱绻,慢声道:「因为,我闪到腰了。」
我瞬间噎住。
居然用这种无耻且难以考证的理由?
我强烈怀疑他在胡说八道。
但我没有证据!
最后只能咬唇瞪着他,得出结论:这男人坏得很!
9
这次在城门口遭遇伏击,谈珏始终没有露面,悉数交由他的亲兵去处理了。
他在帝都也有宅院,马车直接驶进府邸,顺理成章地对外宣称他被其中一支暗箭射伤。
消息一出,外界渐渐就有传言道,刺客目标实则是端王。
只因谈珏跟他调换了入城的先后顺序。
这是明晃晃的误伤。
我作为当事人,别的先不谈,就谈珏受伤这茬,我由衷地想说两个字。
放屁!
他分明连根汗毛都没伤到。
可做戏做全套,各种伤药补品没少往谈珏房中送。
而且自打他装病赋闲,整日呆在府邸,约摸是太过无聊了,就拿我打发时间,催在我后头索要新一册的话本。
甚至丧心病狂地直接坐到我屋内。
一面手执书卷,优雅地品茗读书,一面监督我创作。
「七天了!」
实在忍无可忍,我气鼓鼓地问他:「都七天了!谈大人还不出去处理公务?」
「不去。」
谈珏轻啜一口白茶,淡定摇头:「外头都知道,我被太子派的杀手伤到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岂能这么快复原?」
「嘁。」我无精打采地握住笔杆,扁嘴嘟囔:「根本就不是太子。」
谈珏面色忽地一凝。
眼光越过杯沿看过来,似乎在斟酌我话中隐意,未动声色地问:「此话怎讲?」
我眼皮朝他翻一翻,憋了些天,索性直说道:「上回太子的人在茶馆动手,近乎招招致命,我若稍微躲慢点,小命恐怕就交代在那儿了。但这回不同,虽然阵仗吓人,可没有一根羽箭是朝车辇中央射的。依照那天的情形,即使我坐着不动,它们都不会伤我分毫。」
每支箭离我头顶,少说也有十来公分远。
太子雇佣来刺杀端王的人,能是这种低级水准?
他谈珏鬼心眼多。
我也不是傻的。
「哦?」
听到我一番话,谈珏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修长的指节托住额头,玩味道:「那戚姑娘以为,那些是谁的人?」
我没吭声。
只是抿嘴斜睨着他。
如今百姓们都认定,敢在皇城脚下行刺端王,这般嚣张狂妄的,除却当朝太子便找不出第二人。
加之事件发酵后,谈珏推波助澜的态度。
这不明摆着的吗?
就是他们自导自演!
可我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心里头明白是一回事,但真要我条分缕析说太细,把老底都透出去,我可不干。
见我半天不回话,谈珏不恼反笑,施施然道:「戚姑娘还真是擅长装傻。」
我有点不服,轻声反驳:「说的好像我心思深沉,有许多隐秘似的。」
「你没有吗?」
谈珏忽然张口。
虽是问句,口吻却甚是笃定。
望过来的清俊眉目里铺满了难以名状的深意。
我同他对视良晌:「那谈公子呢?」
我放下笔杆子,同样目色淡淡,平缓地抛出疑问。
「你将我抓来,却从未问询过我是谁。」
「祖籍何处。」
「家中尚有什么人。」
「为何会独自在贤阳镇安家。」
我揉一揉酸痛的手腕,低下头,在满室墨香中吁出一口气:「该问的谈公子都不问,你就没有隐瞒我的地方吗?」
「不用问。」
谈珏摇头,他平声静气:「因为,这些我都知道。」
我怔忪了下。
我试图去揣测他话里的意思,不确定他知道些什么。
就在我满眼困惑,略显呆滞的时候,谈珏缓缓道:「我与端王都曾师承你父亲,白仲胥白太傅。」
我刹那间睁大眼睛。
「你应当记得我的。」
他眼底神光轻微一晃,低低唤了我声:「小银耳。」
听到这个称呼,我脑子轰的声炸开了。
我当然记得。
我以前见过他。
在白家满门抄斩的一个月前。
10
我确实不姓戚。
这只是我早年逃亡到贤阳镇时,给自己取的化名。
谈珏说的都对。
我爹爹曾是当朝太傅,负责教导宫中皇子和一些贵胄子弟的功课。
「我们见过一面。」
谈珏轻叹,面露缅怀神色:「那年你才七岁。」
我垂眸浅浅勾唇,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不错。
是七岁。
沉迷各色志怪话本,无法自拔的年纪。
谈珏的主动摊牌,无疑是在我记忆上撕开一道破口,旧时画面一幅幅滚到我眼前。
确是那年,爹爹在马场把腿摔伤了。
原不是什么大事,但到底是文人身骨,不比武将,摔这一下足足躺了大半个月。
一日有人登门探望,我就躲到花圃的梨花树下。
捧了卷帝都城里新出的鬼怪话本。
可读到一半便索然无味,盘腿坐在树荫下,扼腕叹息:「就这浅薄笔力,俗气情节,我拿脚趾头握笔写的都比他好。」
「嗯。」
头顶忽而飘来个温润的少年嗓音:「的确落于俗套了。」
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人声,把我给吓到了。
过去被爹爹收缴话本的死亡记忆又跳起来攻击我。
我条件反射就想逃。
却被一只细白纤长的手骨拽住衣领,提鸡仔一样提回原地。
「跑什么?」
他声调懒懒的,又问:「你叫什么?」
我扑腾着扭头去看,少年形貌昳丽,尤其那双漂亮眼眸,跟能勾魂似的。
我对美人一向宽容,便没跟他计较。
老老实实道:「我姓白,叫白茉尔。」
「白木耳?」
少年难以置信:「你怎会取个吃食的名字?」
我一时哽噎。
正准备发声替自己正名,远处走来个侍从,匆促耳语两句,就把少年叫走了。
他翩然离去前,含笑同我说:「再会,小银耳。」
但此后十年,我们再没见过。
我并不意外谈珏会查出我的真实身份,只不过没想到,他居然还记着当初梨花树下的仓促一面。
曾经恨不能把脸埋进话本里的小姑娘。
如今白家灭门案里,唯一的漏网之鱼。
他果然都记着。
11
秘密这玩意,要么烂死在心底,一旦起了个头,就会带出无数暗潮。
「出事那天,我本该呆在府邸的。」
闭上眼,过往片段呼啸而来,我喉头干哑:「但我从狗洞溜去天香园听戏了。」
回去时已是尸山血海,我哭喊着想往里冲。
凌渊一枚手刀直接将我劈晕,一脚深,一脚浅的,背着我在大雨中躲避满城官差,偷偷逃出帝都。
那时他也才十二岁。
是爹爹早年收养的乞儿。
凌渊以前常说,他将来会成为太傅府护卫队里的中流砥柱,是整支队伍里最俊的崽。
但太傅府倒了。
没有将来了。
「天下人都清楚,那是场凭空捏造的文字狱,是太子拉拢不成,策划陷害。」
我睁开眼,直视谈珏:「但天下人都帮不了我们。」
其实这些话,我说过不止一遍。
年少时撕心裂肺,躲在贤阳镇的茅屋里,咬碎牙齿和血咽。
现在沉稳多了,同样的话,说的坦诚又平和。
如果谈珏不来戳破这层窗户纸,我可以永远做那没心没肺的戚三姑娘。
可他偏要时不时地拨弄我下。
有意无意地将我带回白家三小姐的身份里去。
我决定成全他。
「快了。」
隔着狭长书案,谈珏缓声对我说:「待圣上的万寿节过去,端王就会为白家平反。」
我猛一愣神。
尽管只有短短一句话,但里面包含了太多的讯息。
要推翻当初的文字狱,相当于跟太子党羽正面交恶,以往即便两方背地里有什么龃龉冲突,也仅仅只停留在暗中博弈。
从未摆到过明面上。
以我阅话本无数,能精准拿捏各类情节发展的经验来看。
端王何止是想要平反,他是预备造反!
或许是我把复杂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让谈珏看透了,他未置可否地轻挑眉头:「原本是还要缓两年,多亏你话本写的好,这些年替我们在民间造出不小的声势,成功将太子惹急了。」
他轻声说:「如你所愿。」
我怔怔地坐在桌前,过了会儿,又听他说:「当初,我们很想救下先生。」
「但我们做不到。」
谈珏神色无异,声音里却透出一抹深切苍白的无力感。
「我知道。」
我朝他轻点一下头。
我从没因此事怨过端王,哪怕他们是我父亲私底下最爱重的门生。
毕竟十年前,他们都还过于年轻,羽翼单薄,无法跟把持朝政的外戚相抗衡。
「但是。」
我歪头看他:「你有救过我吧。」
我仔细留意着谈珏的表情。
回忆道,「凌渊扛着我逃出帝都城时,遇到过一伙太子的人,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差点就归西了,是个路过的少年游侠救的我们。」
我当时被凌渊劈晕了,没有这一段的印象。
事后再听他说起。
现在想来,不免觉着有诸多巧合。
其实写话本并非是件容易事,籍籍无名熬过许多年,才在贤阳镇扎稳根基。
从瑞王到端王,从公子钰到谈珏。
我用凌渊搜罗来的消息,拼凑成完整的故事,将端王仁德贤能的政绩让更多人知晓。
眼见他们在百姓中的呼声一日高过一日,我便知道,离太子发现端倪,派人来杀我泄愤的时辰也愈近了。
我一直在等。
可没等来太子,却等到谈珏。
我被带走的当下确实是懵的,而事到如今,所有细节串联到一块,好些事就想通了。
谈珏是在保护我。
他跟端王始终都知道我在做什么,哪怕无数次被气到半死,但他们仍旧随我闹腾。
我仰着脸,看见谈珏微勾唇角,无声地笑了下。
他默认了。
这个感觉很微妙,好像两个扮猪吃老虎的人终于齐齐卸掉伪装,来了场坦白局。
「谈珏。」
我喊他名字,顿了顿:「我想见一见圣上,可以吗?」
「好。」
谈珏没问我原因,只是说:「我来安排。」
12
我是在万寿节当日见到皇帝的。
太子借机想胁迫皇上传位于他,被早有准备的端王出兵镇压。
宫中乱作一团,四处传来兵戈相击的嘈杂声响。
我跟谈珏站在皇帝的书房门外,殿门大敞着,看见年迈的皇帝坐在地上,佝偻的背脊靠在一条雕花桌腿旁。
他两鬓花白,手边散落着一册话本。
我记得这卷。
是出自我手。
讲述了瑞王与公子钰联手抗击乾州马匪的一章回。
「进去吗?」
谈珏出声问我。
我原本想来当面问一问老皇帝。
他与我父亲相交于微时,爹爹尽心辅佐他登临帝位,即是君臣,亦是两姓兄弟。
他们曾是谈珏跟端王的关系。
少年玩伴,风雨同舟。
可为什么白家有难时,他身为帝王,却一言未发地躲在人后呢?连跟外戚拼一把的勇气也没有。
现在我忽然懂了。
他懦弱惯了。
「算了。」
望着男人苍老无措的模样,似乎外头的兵变厮杀都与他无关。
我摇头,「不去了。」
刚想离开,恰巧老皇帝抬起头,神色木然地看向殿外,与我撞个正着。
他蓦地呆住。
浑浊的眼珠转动几圈,微微张口,但没发出半点声音。
随后就见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一身明黄龙袍,踉踉跄跄朝门口走来。
眼底霎那的神光,与端王撞见我那次一模一样。
我知道。
我长了双像极我父亲的眼睛。
他跟端王都和爹爹感情亲厚,难免会在我身上找到点故人的影子。
他或许也向往过那种肝胆相照的情谊。
只可惜。
血性这东西,不是谁都有的。
我拽住谈珏衣袖,没有犹豫地转身离去。
13
宫变过后,端王力压太子成为新一任储君。
许多牵扯太子的旧案都被翻出来重新审理,当中就包括白家的文字狱。
一切尘埃落定,我就趁机跟谈珏提出:「那话本,我可以不写了吧?」
「不行。」
谁知谈珏断然拒绝。
他掀起眼皮,慢条斯理道:「当初说好的,要写到公子钰跟那女子喜结连理,儿女绕膝,这才哪到哪?」
「可彼一时此一时也!」
我丢掉笔,横竖不肯再写了,虎着脸撒泼耍赖:「再说,我又没成过亲,我哪知道后面怎么写?」
我一副摆烂态度,抱臂瘫坐在椅子里。
「那不容易?」谈珏微一挑眉,似不经心地说,「你便成个亲试一试。」
我倏忽一僵。
小眼神瞟瞟他,「跟谁成?」
谈珏摇起羽扇,语气略带哄骗:「按理说,你编写艳书的罪罚还没结清,原是由不得你不写的。」
他思忖着说:「但倘若以身抵罪,倒不失为一个两全的法子。」
陡然间,我想起他上回假借闪腰,虚压着我的情形,脸蛋没出息地又是一红。
这男人果然是坏得很!
他见我不说话,就笑道,「你不答,我便当你默认了,那明早我就去找端王请旨赐婚了?」
我耳尖通红。
依旧佯装听不见,重新拿起笔,在纸上胡乱涂抹掩饰羞意。
我隐约听见谈珏一声轻笑。
当天傍晚,凌渊又来看我,我跟他讲起谈珏想娶我这事。
并添油加醋地描绘了,谈珏是怎样非我不娶,为我神魂颠倒百爪挠心的模样。
可凌渊居然不信。
我同他扯皮半天,吃掉一整盘蜜瓜后,我想了想,跟他说:「凌渊,结束了。」
「嗯。」他揉一揉鼻子,喟叹道,「十年过的可真快呐。」
「走吧。」
我推一把他,「该去过你想要的人生了。」
凌渊用幼年时的那点恩情困住自己。
这十年里辗转奔波,召集起父亲曾经的旧部,以他微薄的力量在那些见不到光的地方,同太子一党相抗争。
他没有一天在为自己而活。
「我想要的……」凌渊思忖良久,「我没想过。」
他憨笑,一颗瓜籽粘在唇边,「我以后慢慢想,不着急。」
我也随他笑起来。
窗外霞光尽染,晚风吹过一叠话本,纸张簌簌作响。
旧夜终结,以待新日。
-完-
作者署名:富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