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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靠话本攻略傲娇御史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007 更新:2026-06-09 11:18:21

我被副都御史谈珏当街抓走。

给我安的罪名是:撰写并传播淫秽读物?

好死不死,前来奉命捉拿我的这位清俊公子哥,恰恰是我笔下风月故事的男主角……

之一。

 

1

我是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的话本写手。

左副都御史谈珏带兵闯进来时,我正在屋里埋头奋笔,赶下一章回的故事。

刚写到热血贲张的感情戏,一群官兵哗啦啦鱼贯入内,迅速把我连人带桌案团团围住。

我吓得一瑟缩:啊这?

老实说,我委实没见过这阵仗,难免有点执笔四顾心茫然。

「戚三姑娘。」

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就传来一枚嗓音微凉的人声。

紧接走进来一俊俏公子,面如冠玉,眸子清凌凌的。

他淡看我一眼,目光又扫过满屋堆积的书册话本,手中羽扇向下一歪,轻轻点在其中一本的封皮上。

眼梢微挑,意味深长地来了句,「在下谈珏,久仰姑娘大名。」

谈珏?

我愣住。

嘶,有点耳熟。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思索间,他已经随手翻开我最近新写的一章回话本,不出三秒,脸色就黑如鞋底。

然后他缓慢扭头,面无表情看向我,仿佛在说:女人,你死了。

在他的死亡凝视下,我浑身一凛,蓦地想起来,世间确实有个叫谈珏的,位列左副都御史,貌若谪仙,乃当今端王的心腹谋士。

也是我话本里的主角原型,我笔下风月故事的男主角……

之一。

嚯!

我瞬间吓出双下巴。

莫名有种我笔下的人物,突然活过来攻击我的感觉。

「敢拿荤段子编排我跟端王的,你还是头一个。」

谈珏冷笑着抛下话本。

啪地声,话本重重砸在桌角,力道之大,很难不怀疑他在恐吓我。

「谈大人,您听我狡辩!」

慌乱中,我差点咬到舌头,忙改口:「不,解释。」

我强调道:「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染指谈大人同端王,我写的真真的全是虚构人物!至于情节……」

我觍着脸说:「也不能算荤段子,主要是百姓爱看,我就顺应民意,描述的稍稍香艳了些。」

谈珏被我气笑了。

他眯起潋滟的桃花眸:「怎么,敢写黄书,不敢认?」

他重新捡起那卷话本,皮笑肉不笑:「我效忠端王,你话本里写的是瑞王。」

「我人称公子珏,你文中有个公子钰。」

「你倒是个擅长起名的小机灵鬼。」

「你机灵,我也不瞎。」

说到最后,谈珏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顿时梗住。

但出于生存本能,我没有放弃,还想挣扎一下,就小声嘟囔:「可是,我没有写过脖子以下不可描述的剧情,我是有分寸的。」

闻言,谈珏重新打开话本,面若寒霜,挑出其中几句,毫无情感地当场念出来。

「瑞王被马匪首领伤到手臂,瞬间鲜血横流,公子钰见状飞扑上前。」

「快速褪去瑞王外衫,颤抖的素白指尖抚上那狰狞伤口。」

「一滴晶莹泪珠滚落眼眶。」

「瑞王抬手揩去清隽公子脸上的泪痕。」

「心痛地同他说:阿钰,莫哭。」

一段念完,满室死寂。

两旁的士兵肩膀无声耸动,憋笑憋得很是辛苦。

我默默把头埋到胸口,虽然是我本人写的,但听到旁人当我面一字一句诵读出来,依然会羞耻感拉满。

这也是为什么,尽管我的话本在贤阳镇的说书界极受欢迎,一直荣居销售榜榜首,但我从不去说书的李老先生那儿听我笔下的本子。

真的。

遭不住。

「编的什么玩意!这就是你所谓的分寸?」

谈珏再次把我的话本摔在桌上,额角青筋微跳,命令士兵:「把她给我押回去,这屋里的话本也一并带走销毁。」

「啊?」

一听他要毁掉我的珍贵著作,我急眼了:「我还有好几本刚写完,没发表的……」

「你还想着卖出去?」

谈珏脸色铁青打断我。

好好一玉面俏公子,显然被我气的不轻,甚至亲自过来押解我。

大掌落在我肩头,我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跟随他们唯唯诺诺向外走。

贤阳镇的百姓们闻讯赶来,长街上满满当当站的都是人,周遭有官兵把守,常光顾我的李老先生凑不过来。

便挤在人堆中朝我大喊:「戚三姑娘几时回啊?」

我含泪望向他:您瞧着我像回得来的样子吗?

 

2

谈珏扭头就给我按了个罪名。

说我撰写并传播淫秽读物。

当着满街嗷嗷待哺,期盼我最新话本的百姓们的面,把我押回端王的封地乾州。

听到罪名时,我大惊。

不是。

我就写点大家喜闻乐见的香艳话本,靠笔杆子赚点糊口钱。

怎么就淫秽了?

可我被关在谈珏的府邸,为求自保,少不得要忍气吞声。

我调整好情绪,沾点茶水抹在眼睑下,顶着自制泪痕痛定思痛地向谈珏承诺:「谈大人,我不写了,你信我,我再也不写了!」

「不。」

谈珏淡淡道:「你得写。」

我再次愣住。

这可把我整不会了。

写吧,他要派兵捉我,辍笔吧,他巴巴地又要我写。

没个十年脑血栓能做出这事?

此时,我瞅他的眼神都变了,像在看一位脑部有病灶的智障。

旋即我想起来,奇怪的地方还不止一处,我来乾州好几日了,一直被软禁在谈府别院,除了谈珏以外没见过其他知府官员。

我不由纳闷:「谈大人,我不用去地方衙门吗?」

「三姑娘的意思是……」

谈珏略一思忖,揣摩我此话的用意,抬眸反问我:「你很想去蹲刑部大牢?」

我不知他怎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惊的我连连摆手。

「我没有!我不是!谈大人误会我了!」

笑话!

谁会放着干净整洁的宅院不呆,要去蹲那臭烘烘的牢房呢。

「咳。」

我立马端正态度,转移话题:「谈大人适才说,那话本我还得继续写下去?」

「嗯,但必须按照我给你的走向写。」

谈珏缓步走到我面前,他身量比我高许多,离得近了,大片阴影兜头覆来。

我稍稍仰脸,便能清晰看到他线条利落,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我有些微脸红,眼光四处乱飘。

他低眉看我:「你可知你胡编乱造的话本给我和端王带来多少困扰?既是你起的头,就该由你去收拾这烂摊子。」

说话间,男人的气息喷洒到我头顶。

带着一股松柏般干冽的气味。

我的脸更红了。

眼神也愈发飘忽不定。

直到听见谈珏蛊惑似的在我耳畔说:「我要你在话本里,为公子珏添个红颜知己。」

此言一出,我瞬间心头一凉,清醒过来。

这是要我亲手拆官配啊!

读过我话本的人都知道,公子珏与瑞王虽没挑明咯,但两人之间极为暧昧。

现在贸贸然添个女性角色进去,岂非让高举端钰大旗的官配粉们心碎一地?

「加,加个女的啊?」

我人都磕巴了,硬着头皮问下去:「还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谈珏倒也不客气,轻启薄唇,慢条斯理地说出一串人设与情节走向。

那女子需得言行无状,诡言擅辩,犯事后被书中的公子珏活捉。

在囚禁期间,同公子珏擦出爱的火花。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经历诸多磨难,最终喜结连理,子孙满堂。

听完我心更凉了。

这是一位有口皆碑的谋士该编出的故事吗?

秉持着对自己作品的负责态度,我内心对这段横插进来的剧情是拒绝的,并仍想跟谈珏抗争一下,战战兢兢地说:「谈大人,我其实不大会写男欢女爱的桥段,不如……」

算了吧。

这三个字还没说出口。

「无妨。」

谈珏就散漫接腔,瞥我一眼:「今晚我带你实践感受下,你便明白怎么写了。」

我懵住。

这个还能实战演练的?

 

3

我万万没想到,谈珏居然带我去山中看萤火虫。

望着漂浮在浩瀚夜空中,漫山遍野的荧光绿,我成功被吓得吱哇乱叫。

若非看在他是官爷的份上,我差些就直接撩起他衣摆,把头整个蒙到里头,来个眼不见为净。

实在太吓人了。

谈珏没料到我是这反应,沉默地看着我以他为圆心,一圈圈地抱头鼠窜。

半晌之后,目色复杂地开口:「你不觉着眼前的景致……甚美?」

我眼眶含泪,老实摇头:「恕我实难欣赏,一堆长了翅膀的虫子在眼皮子底下乱飞。」

「而且。」

为打消他继续逗留的心思,我苦心劝导:「虽然它们颜色鲜亮,还会闪烁发光,乍一看蛮别致的。」

我循循善诱:「但谈大人您细想,头顶一片绿,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听完我的一席话,谈珏大约深受启迪,脸唰地下就绿了。

我趁热打铁建议他,可以改去隔壁地势更高的山头赏月。

终于我如愿离开。

下坡时我一马当先冲在前方。

隐隐绰绰的,我听见身后极轻缓的一声叹。

沾着沁凉的山风往我耳朵里钻。

「我居然忘了……」

我微微一怔。

回头去看谈珏,年轻公子眉目清润,颀长的剪影落入山林。

他面容沉静,精巧的桃花眸里却有细碎光亮明灭起伏。

似恍惚,又似怅然。

我看不大懂。

小心探究着问他:「谈大人,你在跟我说话吗?」

谈珏轻轻摇头,只道:「走吧。」

半炷香后,我们抵达另一山头,结果乌云太厚,眼前乌漆嘛黑的,别说是赏月了,连天光都瞧不见几绺。

当真黑的非常纯粹。

山上冷风呼呼,不多时就吹得我涕泪横流。

但谈珏没说走,以我阶下囚的卑微身份,自然不敢先提出来。

只好吸溜着鼻涕,双手颤巍巍揣在袖口里,佝头缩脑地抬头仰望漆黑夜空。

我跟谈珏肩并肩,呈静止画面在风中站了会儿。

忽然,一件外袍披到我身上。

谈珏冷着脸说:「不看了,下山。」

我顿时两眼放光,如蒙大赦。

可能是我高兴的太明显,谈珏就不那么高兴了。

哪怕漆夜如墨,看不大清明,我依旧能近距离感受到他周身那股子凉飕飕的冷气。

我瞬间收敛笑容,让自己看着沉稳些。

幸好谈珏没再追究我什么,等我们回到山脚下,已是五更天,长街上已经支起早点摊子。

摊主夫妻远远地看见谈珏,就亲切打招呼:「谈大人,今儿这么早出街啊?」

谈珏语气温和:「办点事。」

看他们态度熟稔自然,便可知端王素日里的好名声并非噱头,谈珏作为端王心腹,与他同气连枝,百姓如此敬重他,那端王想来也不会差。

但我现在没精力去分析端王为人。

因为我太冷了。

还有些困。

神智混沌不堪,满脑子就剩下一个念头:原来男欢女爱是这样可怕的吗?

 

4

从山中回来当天,我就染上点风寒。

由此更加确信了,别靠近情爱,会变得不幸。

但谈珏拿官威压我,勒令我非写不可。

另外他在日常吃穿用度上没有亏待过我,如此恩威并施,我便只能违逆本心,咬着牙按他给的戏码往下写。

一日晚间,我趴在暖黄烛火前,为后续的话本挑灯夜战。

眼前一晃,有道黑影嗖地从窗边蹿过去。

两秒后又咻地蹿回来。

我抬起头,只见一身穿夜行服的瘦高青年忽然出现。

他迅速关紧门窗,拉下面罩,脸色略显尴尬。

小声抱怨:「谈珏这小子的宅院也忒大了,害我好一通找,戚戚你……」

话说一半,他蓦地闭嘴了。

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静默半晌,他幽幽开口:「你胖了。」

似乎无法消化眼前的事实,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你居然胖了?」

我一梗。

下意识推开手边的夜宵。

刚想张口,一口胀气冲上喉头,瞬间打出个响亮的饱嗝。

场面一度陷入沉寂。

片刻之后,凌渊捧着我剩下的夜宵,蹲在一旁吃得香甜。

他是跟我同住贤阳镇的至交好友,我被谈珏捉走那日,他出远门去了,回来后才听说我因话本的事被抓来乾州。

他担心我的安危,大老远地找过来。

「我以为你多少要遭点罪,谈珏是什么人,当朝副都御史,端王麾下得力干将,少说得有八百个心眼。」

凌渊一面狼吞虎咽,还不忘感慨:「他都亲自上阵捉拿你了,即便他从不对女子动手,我揣测你身为囚犯,难免要在吃住上受点苦。」

他一顿,眼色逐渐复杂,把我从头看到脚:「不成想,谈珏把你养的还挺好。」

说实话,这也是我没料到的。

谈珏府中的伙食竟还不错。

我刚想跟凌渊细聊谈府的丰盛餐食,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谈珏满脸阴沉地站在门外,目光如炬,他看了凌渊一会儿,似笑非笑道:「深更半夜,戚姑娘在我府邸金屋藏娇,不合适吧?」

我先是一惊。

随即脑筋快速转动,谈珏需要我替他续写话本,以此扭转他同端王在百姓眼中的亲密关系。

我于他是有价值的,但凌渊没有。

不仅没有,简直一无是处。

若谈珏执意要治他个夜闯府宅的罪,他岂非小命不保?

凌渊显然也想到这层,紧张地把最后一口油糕塞进嘴里,捧着盘子蹲在角落一动不动。

「没错!」

情急之下,我为保住凌渊小命,顺着谈珏的话脱口而出:「他是我的老相好!」

话音落地,谈珏的脸肉眼可见地又沉下几分。

凌渊则整个呆住。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你情夫?」

谈珏冷冷反问,语气中隐隐平添了一丝杀气。

我虽然害怕,但作为一名严谨的话本写手,我忍不住小声纠正谈珏:「谈大人此言差矣,跟有夫之妇偷情的,才能称作情夫,我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他顶多只能算作相好的。」

谈珏甩来一记冰凉眼刀。

「你还知道自己未出阁?」

他言辞犀利,挥袖扫向我屋里的话本:「你见过哪个黄花大闺女成天写这劳什子?」

嘶。

这着实把我问住了。

似我这般年纪轻轻,就在文坛有此成就的,确实不多见。

此时凌渊已从呆滞中缓了过来。

经过短暂的审时度势,他立马推翻我适才的言论:「谈大人别听她瞎说,我只是戚戚在贤阳镇认的义兄,途径乾州,顺道过来叙叙旧!」

我霍地被他点醒了。

是啊。

要给凌渊按个亲厚的头衔,倒也不一定非得是那种关系。

也可以是结拜兄妹?

见我恍然大悟的模样,凌渊恨铁不成钢地白我一眼。

而谈珏意外地很好说话,听完凌渊的解释,他面色稍有缓和,竟没再多问什么。

只是语气里充满警告:「阁下往后再想叙旧,记得白天来,走正门。」

并下了最后通牒:「再给你一盏茶的时间,长话短说。」

撂下话,谈珏就转身向外走去。

「谈大人。」

突然,凌渊从背后叫住他,眼里有点困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闻言谈珏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停滞几秒,余光便朝后瞥去。

嗓音闲散:「戚三姑娘,你这位义兄套近乎的伎俩也未免太拙劣了。」

我深有同感。

也觉着凌渊有些丢人,如此老套的搭讪方式,我话本里都不会用。

我悄悄跟他说:「凌渊,你这样不行,将来是讨不到媳妇的。」

但凌渊仿佛没听见我说话,皱紧眉头,出神地看向谈珏远走的背影。

我不知他看出什么,就听他喃喃问我:「公子珏跟端王一向大度宽厚,即便你编的话本对他们稍有冒犯,也不至于此般兴师动众吧?」

顺延他的思路,我低头想了想:「所以,你是想说……」

我大喜:「他们两个是真的?」

只因我误打误撞,不当心窥探到真相,才被谈珏严加看管起来?

所以我的官配是真的?

凌渊无语地抬眼看我,那眼神宛如在瞧个傻子。

「你呀,就在谈府关一辈子吧。」

放下手中的餐盘,他抹一把嘴边残渣,一溜烟地跑走了,甚至没同我说一声再会。

我一头雾水,撇了撇嘴。

啧,男人。

 

5

凌渊走后,我继续伏案打磨刚才没完成的章回,赶在次日一早交给谈珏。

以前我住在市井巷陌,同百姓们打成一片,总能在话本面世之后,拿到第一手的阅后反馈消息。

但现在住进谈府,我苦于无法听到百姓心声。

只能忧心忡忡去问谈珏:「我新加的人物,大家觉着如何?」

结果谈珏直接将我拎去乾州最大的茶馆。

集全城碎嘴子于一处的地儿。

十分适合收集各类讯息。

果然,我刚踏进二楼雅间,就听大堂里有人嚷嚷:「哎,你们都看了没,戚三姑娘新出的本子里,公子钰身边竟出现个女子!」

我两只耳朵嗖地下就竖起来了。

谁知还没听见几句对新章回的中肯评价,话头就从书中的公子钰聊到正主头上。

「这有什么稀奇的!」

某位大爷神神叨叨的:「我听说呐,前些日子谈大人大半夜的从山里出来,手边还捎带个漂亮姑娘!」

「只见两人衣衫不整,气氛旖旎,谈大人的外袍就裹在那姑娘肩头!」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纷纷表示谈大人瞧着光风霁月,神仙似的佳公子,原来在情爱方面的作风如此彪悍。

直接就钻小树林去?

到底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们围簇在大厅里愈讲愈离谱,而我在楼上听的小脸通红,几乎能掐出血来,险些冲下去怒斥他们胡说八道。

谈珏却异常平静,他轻摇羽扇,漫不经意地说:「他们当初也是如此议论我与端王,我已然习惯了。」

好家伙。

一句话将我的凛然气焰瞬间浇灭。

这不明晃晃地在怪我拿他跟端王当原型,做文章吗?

我立刻低头作乖巧状,双手绞在一块,心虚地拨弄着指甲盖。

「虽然你话本里的情感戏码纯属扯淡,不过你笔下借鉴的事件,倒是切实发生过的。」

谈珏自斟一杯茶,微抿一口,抬眸看我,似随口问道:「戚三姑娘远在贤阳镇,怎会了解这么多我们经手的案子?」

我专心抠手的动作忽地一滞。

刚要说话,几道寒光划破空气,从我眼前疾晃而过。

我还未咂摸出什么,就猛然感觉身子一轻,被谈珏整个提起来,在半空中转了几个圈。

雅室里不知何时冒出三名黑衣人,手持兵刃,刚刚若非谈珏速度快,我脖颈间恐怕已经被捅出个血窟窿。

他们是冲我来的。

想到自己差点嗝屁,我不禁手脚冰凉。

但我就是个做小本营生的,没得罪过谈珏以外的人。

想来……

只能是因为我辣手拆官配!

伤到某些性情极端的官配粉的心。

思及此处,我抬起头来,幽怨地瞟了眼谈珏。

而后一秒,就听他低声嘱咐:「抱紧我。」

「呐?」

没等我听明白,他已经单手提溜着我,自二楼破窗而出!

这下无需他提醒了,我在高速直坠的失重感中,手脚并用,抖若筛糠地死死抱住他的劲腰。

待他稳稳落到街中央,周遭百姓集体愣住。

无数双眼睛瞧过来,先看一眼谈珏,再看一眼挂在他胸口的我。

又看向谈珏,再切换到我。

这样重复多次,终于齐刷刷地发出谜之抽气声:嗬!

此时刺客们也紧随而至,谈珏放我下来,旋身便同他们过起招。

尽管打斗场面相当激烈,百姓们却丝毫没有躲开的意思,甚至还在愉快看戏之时,不知不觉形成一只包围圈,将我们连同黑衣人都圈在空地里头。

以至于,我面前是一场衣袂翻飞的混战。

背后是一群神采奕奕的百姓。

我被活活夹在当中。

我不理解。

谈珏本可以在雅间解决他们,却偏偏要把场子换到人来人往的长街上?

这可好,继钻小树林之后,我如今更是摘不干净,百口莫辩了!

还好谈珏效率极高,三两下就把那些个黑衣人摔飞出去。

见状我松口气,等不及想离开此地。

但刚一抬腿,摔在角落的一刺客突然拍地而起,这回他没选择攻击谈珏,而是直接朝着我的位置飞速杀来。

他动作很快,我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啸,一抹残影转瞬即至。

然而谈珏更快。

以扇为剑,径直朝他劈了下去。

看着鲜血喷溅而出,洒在我脚边,我一时间有些许恍惚。

连谈珏喊我,我都没有听见。

只顾愣愣地看向青石板上的腥红痕迹。

直至谈珏打横抱起我,四周百姓发出整齐划一的呜呼声,我才逐渐回神。

淡薄的松柏气味再次飘入鼻腔。

谈珏动作轻柔,怀抱宽厚而温热。

我不由环住他脖颈,吸一吸鼻子,胳膊缓慢收紧。

 

6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惊醒时动静太大,把谈珏也引来了。

大抵是可怜我在茶馆倒霉的遭遇,今日的谈珏与平日不同,在幽微烛火下显得格外温柔。

非但不拿话堵我,还坐到床边,轻轻拍抵我后背,哄小孩似的问:「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我脸上沾满泪痕,呆滞半天,才心有余悸地说:「我梦见,我的话本跌出售卖榜单前三名了。」

听着我浅浅的哭腔,谈珏没有说话。

我继续哑声解释:「身为有志向的文人写手,从巅峰跌落,这真是相当可怕。」

谈珏叹口气。

他抬手揩去我眼角的泪渍,依旧没说什么。

过了会儿,他注视着我红肿的眼睛,开口道:「今儿那几个杀手,是太子的人。」

我仰脸看他。

他又道:「你这几年用端王当蓝本,拿他的政绩经历大写特写,你就该明白,你那些话本卖得不好倒也罢了,倘若流通过广,你开罪的可是当今太子。」

谈珏说的这些,我并非不明白。

朝廷被外戚干政已十数年,大权早落入皇后同太子手中,老皇帝只是他们的牵线傀儡。

太子生性残暴亦不是秘密。

百姓们都知道,这对母子行事素来是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

我把端王的形象立起来了,终究会威胁到太子一党。

「可是。」

我垂下脑袋,眼光瞟向别处:「挣钱这事吧,不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吗?」

或许是被我的理由说服了,谈珏又半晌未出声。

但他温和拍抵我的动作没有停止。

我晚间穿的单薄,能清晰感觉到一股热源穿透里衣,烫呼呼的在我背脊蔓延开来。

嘶。

饶是我写过许多花前月下的话本,可实战经验几近于零。

这显然不是我能把持住的场面了!

我正僵着身子思考对策,突然听到谈珏温声问我:「今日那样,怕不怕?」

我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他在问我先前茶馆遇袭的事。

「不怕。」

沉默须臾,我摇一摇头,轻声说:「我命硬。」

 

7

此事便这么翻篇了。

至于谈珏如何处置那些杀手,我没有过问。

要知道,光是按照他吹毛求疵的标准撰写话本,就耗费了我日常的全部心神。

谈珏甚至找来许多诸如西厢记一类的情爱绘本供我研习,试图激发我在构建男女感情戏上的灵感。

简直是愁煞我。

毕竟长久以来,我擅长塑造的全是男子间细腻复杂的情意。

现在要把我掰回异性赛道,岂是那么容易的?

正当我苦心钻研谈珏丢来的话本时,凌渊又来了。

这回他是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入,褪下紧身夜行衣,穿的颇有人样。

见到他,我略微吃惊:「谈珏就这么放你入府了?」

凌渊比我更吃惊:「我长了副好人面孔,老实又英俊,怎么就不能放我进来了?」

我呵呵两声,不与他争辩。

虽然奇怪他来去都太轻易了,但他能来,我就像看到娘家人,总归还是开心的。

立即把前日遇刺的来龙去脉跟他唠了一遍。

凌渊扫我一眼:「幸好你现今住在谈府,假如还在贤阳镇,几个你都不够死的。」

他这话倒点拨了我。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谈珏救了我。

那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卖力替他写话本呢?

思索完,我默默拿起笔杆子,认命地投身到新的故事创作里去。

大约是我表现良好,谈珏对我的看管也日渐松懈。

我开始拥有在府邸散步消食的权利。

一日我遛弯经过谈珏书房,听见屋内隐约传来嘈嘈的争执声,随后就飞出一卷册子,啪地下,摔在我腿边。

出于好奇,我蹲身去捡。

这个封皮着实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我翻开一看,里面竟然是我先前写的,尚未发表就被谈珏缴获的话本!

紧接听到院内一声怒斥。

「谁他妈跟你耳鬓厮磨过,她哪只眼睛看到的,老子用得着跟你厮磨?」

我浑身一凌。

并飞快意识到,屋里的人怕不是端王本尊。

我瞬间腿脚发软,站都站不起来,本想着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爬走,刚爬两步,院里忽然一片肃静。

我没忍住,鬼祟地朝里间瞥了眼。

就见到谈珏同一陌生男子立在书房的门框边,两人的视线齐齐落在我头上,四下无声,我不由吞咽了下口水。

不确定是该持续往前爬,还是不爬。

是该站起来,还是继续跪趴。

进退两难间,耳畔响起端王的暴喝:「滚进来!」

很明显,他在跟我说话。

我不敢耽搁,一骨碌爬起身,灰头土脸地朝里走去。

一想到端王是因为看了我写的香艳话本而大发雷霆,我就慌极了。

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只用零碎余光确认着谈珏的方位,然后迅速腾挪到他身后。

求庇护的意图相当明了。

端王冷冷嗤笑:「谈珏,没看出,你如今跟她处的倒挺好。」

「我不跟她好。」

谈珏掀一掀眼皮,拖长尾音,语气慵懒道:「难不成跟你好?」

端王气结,这话原本没什么,但他刚看过以他俩为素材的狗血大戏,现在再来听这个,脸色就跟吃了死苍蝇似的。

我不禁又往谈珏背后藏了一藏。

尽管我的两位官配正活生生地站我跟前,瞧起来关系甚好,比起上下级,更像兄弟间的相处。

但眼下这局面,属实是再甜美的官配也嗑不动。

又听端王厉声冲我道:「你,抬起头来!让本王好好看看,你脑子怎么长的!」

他嗓音雄浑,震得我一哆嗦。

谈珏皱眉:「你别吓她。」

「我吓她?」

端王目光犀利地盯着我手中话本:「到底是谁先起的头?」

我一时语塞。

如此算来,确实是我先动的手。

我捏住谈珏衣裳,哭丧着脸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微微仰头看向端王。

端王身形魁梧,面部线条极为凌厉,一如传言中的端肃威严。

我怯弱地瞧着他,四目相交时,就见他忽地一愣。

无数光影在他眼底疾速变幻。

「罢了。」

片刻后,他移开眼光,背过身:「出去吧。」

我还一字未发,又被原封不动地轰出书房。

我愈发感慨。

男人心,海底针。

 

8

我逃回自己别院后,说什么也不在府邸胡乱溜达了。

见识过世道凶险,我痛定思痛。

认为目前还是活在谈珏的扶持下,一门心思搞话本比较安全。

但我尚未发力,就被谈珏告知,下个月皇帝大寿,我得跟他一道回帝都。

「我也要去?」

我尽量委婉地讨教他:「这个,皇帝过寿,关我什么事?」

「确实与你无关。」

似乎早猜到我的态度,谈珏气态从容,不疾不徐地自斟一杯茶,放到唇边轻吹几下。

「只不过,乾州的府卫都是我一手调教出的亲兵,必然是要跟我走的。我这一去,府邸的守卫至少抽走七成,到时候,若再有人想谋害戚姑娘,你恐怕只能自求多福了。」

我嗖地起身,快速抄起桌上的空布包。

言简意赅,「谈大人放心,我这就去准备。」

但凡逢到跟生死搭边的,我向来拎得清。

举一能反三。

闻一而知十。

反应快到不像话。

我准备起来也方便,除了些话本书册,我的东西并不多,收拾出几个包袱就随同谈珏上路了。

可当被安排跟谈珏一辆车,坐进豪华气派的车辇里。

我沉默了。

理智告诉我,太高调是要出问题的。

果然,半个月后,马车前脚刚驶入帝都城,一支羽箭穿破帘布,金属材质在高速运行中激起一阵刺耳争鸣声。

我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谈珏就将我扑倒在坐垫上。

我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说留在乾州危险,跟他来帝都才最安全吗?

怎么跟讲好的不一样呢!

而且。

我仰躺在蒲团上,狐疑地看着那支射进车壁的羽箭。

这未免射的也太高了吧?

马车外一片骚乱,接连又有几根羽箭破风袭来,跟刚才的一样,依旧准头堪忧,几乎每一把都在往车顶上扫射。

可我没来得及细想,紧接便察觉到颈边传来淡淡热气。

温润潮湿,一下一下的。

细细喷在我因动作过大而略微挣开的衣领里。

我呼啦一僵。

视线稍有偏移,就对上谈珏那双幽深敛笑的桃花眸。

他仍然维持着最初扑倒我的姿态,挺阔的上半身虚压着我,双臂撑在我脸颊旁。

隔着衣料,我都能清楚感触到他硬如磐石的胸膛。

脸腾地下红到了脖子根。

这也得归功于谈珏前段日子逼我看的情爱话本,锻炼了我在这方面的感知能力,我一下子就发觉不对头。

委实离得太近了!

正常男女关系哪能这样?

我慌忙推抵他:「谈大人!我没,没什么事的,你起来吧!」

「不可。」

哪知谈珏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语气中带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我又羞又恼,不禁质问他:「为何?」

这一刻,我已经想到好几种他可能会用的理由。

比如外头刺客猖獗,局势不大明朗,需小心行事之类冠冕堂皇的话术。

我也火速想好了回怼他的词。

但我仍旧低估了谈珏。

就见他伏到我耳畔,气息喷在我红到滴血的耳垂上。

低声缱绻,慢声道:「因为,我闪到腰了。」

我瞬间噎住。

居然用这种无耻且难以考证的理由?

我强烈怀疑他在胡说八道。

但我没有证据!

最后只能咬唇瞪着他,得出结论:这男人坏得很!

 

9

这次在城门口遭遇伏击,谈珏始终没有露面,悉数交由他的亲兵去处理了。

他在帝都也有宅院,马车直接驶进府邸,顺理成章地对外宣称他被其中一支暗箭射伤。

消息一出,外界渐渐就有传言道,刺客目标实则是端王。

只因谈珏跟他调换了入城的先后顺序。

这是明晃晃的误伤。

我作为当事人,别的先不谈,就谈珏受伤这茬,我由衷地想说两个字。

放屁!

他分明连根汗毛都没伤到。

可做戏做全套,各种伤药补品没少往谈珏房中送。

而且自打他装病赋闲,整日呆在府邸,约摸是太过无聊了,就拿我打发时间,催在我后头索要新一册的话本。

甚至丧心病狂地直接坐到我屋内。

一面手执书卷,优雅地品茗读书,一面监督我创作。

「七天了!」

实在忍无可忍,我气鼓鼓地问他:「都七天了!谈大人还不出去处理公务?」

「不去。」

谈珏轻啜一口白茶,淡定摇头:「外头都知道,我被太子派的杀手伤到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岂能这么快复原?」

「嘁。」我无精打采地握住笔杆,扁嘴嘟囔:「根本就不是太子。」

谈珏面色忽地一凝。

眼光越过杯沿看过来,似乎在斟酌我话中隐意,未动声色地问:「此话怎讲?」

我眼皮朝他翻一翻,憋了些天,索性直说道:「上回太子的人在茶馆动手,近乎招招致命,我若稍微躲慢点,小命恐怕就交代在那儿了。但这回不同,虽然阵仗吓人,可没有一根羽箭是朝车辇中央射的。依照那天的情形,即使我坐着不动,它们都不会伤我分毫。」

每支箭离我头顶,少说也有十来公分远。

太子雇佣来刺杀端王的人,能是这种低级水准?

他谈珏鬼心眼多。

我也不是傻的。

「哦?」

听到我一番话,谈珏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修长的指节托住额头,玩味道:「那戚姑娘以为,那些是谁的人?」

我没吭声。

只是抿嘴斜睨着他。

如今百姓们都认定,敢在皇城脚下行刺端王,这般嚣张狂妄的,除却当朝太子便找不出第二人。

加之事件发酵后,谈珏推波助澜的态度。

这不明摆着的吗?

就是他们自导自演!

可我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心里头明白是一回事,但真要我条分缕析说太细,把老底都透出去,我可不干。

见我半天不回话,谈珏不恼反笑,施施然道:「戚姑娘还真是擅长装傻。」

我有点不服,轻声反驳:「说的好像我心思深沉,有许多隐秘似的。」

「你没有吗?」

谈珏忽然张口。

虽是问句,口吻却甚是笃定。

望过来的清俊眉目里铺满了难以名状的深意。

我同他对视良晌:「那谈公子呢?」

我放下笔杆子,同样目色淡淡,平缓地抛出疑问。

「你将我抓来,却从未问询过我是谁。」

「祖籍何处。」

「家中尚有什么人。」

「为何会独自在贤阳镇安家。」

我揉一揉酸痛的手腕,低下头,在满室墨香中吁出一口气:「该问的谈公子都不问,你就没有隐瞒我的地方吗?」

「不用问。」

谈珏摇头,他平声静气:「因为,这些我都知道。」

我怔忪了下。

我试图去揣测他话里的意思,不确定他知道些什么。

就在我满眼困惑,略显呆滞的时候,谈珏缓缓道:「我与端王都曾师承你父亲,白仲胥白太傅。」

我刹那间睁大眼睛。

「你应当记得我的。」

他眼底神光轻微一晃,低低唤了我声:「小银耳。」

听到这个称呼,我脑子轰的声炸开了。

我当然记得。

我以前见过他。

在白家满门抄斩的一个月前。

 

10

我确实不姓戚。

这只是我早年逃亡到贤阳镇时,给自己取的化名。

谈珏说的都对。

我爹爹曾是当朝太傅,负责教导宫中皇子和一些贵胄子弟的功课。

「我们见过一面。」

谈珏轻叹,面露缅怀神色:「那年你才七岁。」

我垂眸浅浅勾唇,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不错。

是七岁。

沉迷各色志怪话本,无法自拔的年纪。

谈珏的主动摊牌,无疑是在我记忆上撕开一道破口,旧时画面一幅幅滚到我眼前。

确是那年,爹爹在马场把腿摔伤了。

原不是什么大事,但到底是文人身骨,不比武将,摔这一下足足躺了大半个月。

一日有人登门探望,我就躲到花圃的梨花树下。

捧了卷帝都城里新出的鬼怪话本。

可读到一半便索然无味,盘腿坐在树荫下,扼腕叹息:「就这浅薄笔力,俗气情节,我拿脚趾头握笔写的都比他好。」

「嗯。」

头顶忽而飘来个温润的少年嗓音:「的确落于俗套了。」

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人声,把我给吓到了。

过去被爹爹收缴话本的死亡记忆又跳起来攻击我。

我条件反射就想逃。

却被一只细白纤长的手骨拽住衣领,提鸡仔一样提回原地。

「跑什么?」

他声调懒懒的,又问:「你叫什么?」

我扑腾着扭头去看,少年形貌昳丽,尤其那双漂亮眼眸,跟能勾魂似的。

我对美人一向宽容,便没跟他计较。

老老实实道:「我姓白,叫白茉尔。」

「白木耳?」

少年难以置信:「你怎会取个吃食的名字?」

我一时哽噎。

正准备发声替自己正名,远处走来个侍从,匆促耳语两句,就把少年叫走了。

他翩然离去前,含笑同我说:「再会,小银耳。」

但此后十年,我们再没见过。

我并不意外谈珏会查出我的真实身份,只不过没想到,他居然还记着当初梨花树下的仓促一面。

曾经恨不能把脸埋进话本里的小姑娘。

如今白家灭门案里,唯一的漏网之鱼。

他果然都记着。

 

11

秘密这玩意,要么烂死在心底,一旦起了个头,就会带出无数暗潮。

「出事那天,我本该呆在府邸的。」

闭上眼,过往片段呼啸而来,我喉头干哑:「但我从狗洞溜去天香园听戏了。」

回去时已是尸山血海,我哭喊着想往里冲。

凌渊一枚手刀直接将我劈晕,一脚深,一脚浅的,背着我在大雨中躲避满城官差,偷偷逃出帝都。

那时他也才十二岁。

是爹爹早年收养的乞儿。

凌渊以前常说,他将来会成为太傅府护卫队里的中流砥柱,是整支队伍里最俊的崽。

但太傅府倒了。

没有将来了。

「天下人都清楚,那是场凭空捏造的文字狱,是太子拉拢不成,策划陷害。」

我睁开眼,直视谈珏:「但天下人都帮不了我们。」

其实这些话,我说过不止一遍。

年少时撕心裂肺,躲在贤阳镇的茅屋里,咬碎牙齿和血咽。

现在沉稳多了,同样的话,说的坦诚又平和。

如果谈珏不来戳破这层窗户纸,我可以永远做那没心没肺的戚三姑娘。

可他偏要时不时地拨弄我下。

有意无意地将我带回白家三小姐的身份里去。

我决定成全他。

「快了。」

隔着狭长书案,谈珏缓声对我说:「待圣上的万寿节过去,端王就会为白家平反。」

我猛一愣神。

尽管只有短短一句话,但里面包含了太多的讯息。

要推翻当初的文字狱,相当于跟太子党羽正面交恶,以往即便两方背地里有什么龃龉冲突,也仅仅只停留在暗中博弈。

从未摆到过明面上。

以我阅话本无数,能精准拿捏各类情节发展的经验来看。

端王何止是想要平反,他是预备造反!

或许是我把复杂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让谈珏看透了,他未置可否地轻挑眉头:「原本是还要缓两年,多亏你话本写的好,这些年替我们在民间造出不小的声势,成功将太子惹急了。」

他轻声说:「如你所愿。」

我怔怔地坐在桌前,过了会儿,又听他说:「当初,我们很想救下先生。」

「但我们做不到。」

谈珏神色无异,声音里却透出一抹深切苍白的无力感。

「我知道。」

我朝他轻点一下头。

我从没因此事怨过端王,哪怕他们是我父亲私底下最爱重的门生。

毕竟十年前,他们都还过于年轻,羽翼单薄,无法跟把持朝政的外戚相抗衡。

「但是。」

我歪头看他:「你有救过我吧。」

我仔细留意着谈珏的表情。

回忆道,「凌渊扛着我逃出帝都城时,遇到过一伙太子的人,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差点就归西了,是个路过的少年游侠救的我们。」

我当时被凌渊劈晕了,没有这一段的印象。

事后再听他说起。

现在想来,不免觉着有诸多巧合。

其实写话本并非是件容易事,籍籍无名熬过许多年,才在贤阳镇扎稳根基。

从瑞王到端王,从公子钰到谈珏。

我用凌渊搜罗来的消息,拼凑成完整的故事,将端王仁德贤能的政绩让更多人知晓。

眼见他们在百姓中的呼声一日高过一日,我便知道,离太子发现端倪,派人来杀我泄愤的时辰也愈近了。

我一直在等。

可没等来太子,却等到谈珏。

我被带走的当下确实是懵的,而事到如今,所有细节串联到一块,好些事就想通了。

谈珏是在保护我。

他跟端王始终都知道我在做什么,哪怕无数次被气到半死,但他们仍旧随我闹腾。

我仰着脸,看见谈珏微勾唇角,无声地笑了下。

他默认了。

这个感觉很微妙,好像两个扮猪吃老虎的人终于齐齐卸掉伪装,来了场坦白局。

「谈珏。」

我喊他名字,顿了顿:「我想见一见圣上,可以吗?」

「好。」

谈珏没问我原因,只是说:「我来安排。」

 

12

我是在万寿节当日见到皇帝的。

太子借机想胁迫皇上传位于他,被早有准备的端王出兵镇压。

宫中乱作一团,四处传来兵戈相击的嘈杂声响。

我跟谈珏站在皇帝的书房门外,殿门大敞着,看见年迈的皇帝坐在地上,佝偻的背脊靠在一条雕花桌腿旁。

他两鬓花白,手边散落着一册话本。

我记得这卷。

是出自我手。

讲述了瑞王与公子钰联手抗击乾州马匪的一章回。

「进去吗?」

谈珏出声问我。

我原本想来当面问一问老皇帝。

他与我父亲相交于微时,爹爹尽心辅佐他登临帝位,即是君臣,亦是两姓兄弟。

他们曾是谈珏跟端王的关系。

少年玩伴,风雨同舟。

可为什么白家有难时,他身为帝王,却一言未发地躲在人后呢?连跟外戚拼一把的勇气也没有。

现在我忽然懂了。

他懦弱惯了。

「算了。」

望着男人苍老无措的模样,似乎外头的兵变厮杀都与他无关。

我摇头,「不去了。」

刚想离开,恰巧老皇帝抬起头,神色木然地看向殿外,与我撞个正着。

他蓦地呆住。

浑浊的眼珠转动几圈,微微张口,但没发出半点声音。

随后就见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一身明黄龙袍,踉踉跄跄朝门口走来。

眼底霎那的神光,与端王撞见我那次一模一样。

我知道。

我长了双像极我父亲的眼睛。

他跟端王都和爹爹感情亲厚,难免会在我身上找到点故人的影子。

他或许也向往过那种肝胆相照的情谊。

只可惜。

血性这东西,不是谁都有的。

我拽住谈珏衣袖,没有犹豫地转身离去。

 

13

宫变过后,端王力压太子成为新一任储君。

许多牵扯太子的旧案都被翻出来重新审理,当中就包括白家的文字狱。

一切尘埃落定,我就趁机跟谈珏提出:「那话本,我可以不写了吧?」

「不行。」

谁知谈珏断然拒绝。

他掀起眼皮,慢条斯理道:「当初说好的,要写到公子钰跟那女子喜结连理,儿女绕膝,这才哪到哪?」

「可彼一时此一时也!」

我丢掉笔,横竖不肯再写了,虎着脸撒泼耍赖:「再说,我又没成过亲,我哪知道后面怎么写?」

我一副摆烂态度,抱臂瘫坐在椅子里。

「那不容易?」谈珏微一挑眉,似不经心地说,「你便成个亲试一试。」

我倏忽一僵。

小眼神瞟瞟他,「跟谁成?」

谈珏摇起羽扇,语气略带哄骗:「按理说,你编写艳书的罪罚还没结清,原是由不得你不写的。」

他思忖着说:「但倘若以身抵罪,倒不失为一个两全的法子。」

陡然间,我想起他上回假借闪腰,虚压着我的情形,脸蛋没出息地又是一红。

这男人果然是坏得很!

他见我不说话,就笑道,「你不答,我便当你默认了,那明早我就去找端王请旨赐婚了?」

我耳尖通红。

依旧佯装听不见,重新拿起笔,在纸上胡乱涂抹掩饰羞意。

我隐约听见谈珏一声轻笑。

当天傍晚,凌渊又来看我,我跟他讲起谈珏想娶我这事。

并添油加醋地描绘了,谈珏是怎样非我不娶,为我神魂颠倒百爪挠心的模样。

可凌渊居然不信。

我同他扯皮半天,吃掉一整盘蜜瓜后,我想了想,跟他说:「凌渊,结束了。」

「嗯。」他揉一揉鼻子,喟叹道,「十年过的可真快呐。」

「走吧。」

我推一把他,「该去过你想要的人生了。」

凌渊用幼年时的那点恩情困住自己。

这十年里辗转奔波,召集起父亲曾经的旧部,以他微薄的力量在那些见不到光的地方,同太子一党相抗争。

他没有一天在为自己而活。

「我想要的……」凌渊思忖良久,「我没想过。」

他憨笑,一颗瓜籽粘在唇边,「我以后慢慢想,不着急。」

我也随他笑起来。

窗外霞光尽染,晚风吹过一叠话本,纸张簌簌作响。

旧夜终结,以待新日。

 -完-

作者署名:富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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