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慰风尘
非典型辣妹:爱你,是我做过最好的事
楔子:
我本是艳娇媚的风尘女子,阴差阳错素颜穿了一次白棉裙。
初见陆以忱,他便说要娶我。
我以为世上真有一见钟情,婚后对陆以忱百依百顺。
可后来的我才明白,他只是爱穿白棉裙时,那个像极了宁之清的我。
1.
我坐在偌大的双人沙发上一直等到了凌晨三点半,陆以忱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他似乎喝了很多酒,眼角是红的。
我扶着他到床上,给他脱下西装外套和长裤袜子,换上干净的睡衣,仔细给他擦了脸。
他的胡茬有些扎手――不过摸起来挺性感的。
每次跟他同床的时候,我都喜欢去摸他的喉结和下巴,那种粗糙的痛感让我感觉真实和踏实。
陆以忱迷糊间睁开眼,好看的眉目先是皱着,随即又慢慢舒展开来。
他牵了牵嘴角:「辛苦了。」
他的声音非常好听,像是低沉又凛冽的山泉,加了薄荷跟碎冰揉碎在午夜的清酒里。
我垂眸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睫,一肚子委屈瞬间冲上鼻尖:
「陆以忱,今天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你晚上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有准时回家?不能准时回家……好歹也给我打个电话……实在不行,发个消息也行啊。」
我越说越卑微,好像怎么样都行,只是,至少要说一声……
他将我揉进怀里,拿下巴搁在我发顶:「对不起……临时有应酬,就没来得及给你打电话。
对了,你的礼物在门口,要不要看看?嗯,对啊,全部都是香奈儿的最新高定,白色的裙子很适合你……」
比起他本人,我对礼物明显兴致恹恹。
陆以忱的声音越来越疲惫,我看得出来他醉了,是在强撑着意识跟我说话。
看到这样的他,我就一下子心软了。
「我还做了清蒸鳜鱼呢。我想你哄我睡觉,我们睡觉好吗?」
陆以忱听到这四个字,似乎呼吸一下子迟钝了半拍。
他不再说话,眼角红通通的,似乎有心事。
我很少看他这个模样,因为陆以忱一般即便喝醉了,也很少会流露出什么情绪。
见他呼吸渐渐平稳,我试着调整被他圈在怀里那种不舒服的睡姿,一边偷偷抬手,想摸摸他的眼尾――陆以忱的眼皮很薄,眼尾很长,这会儿散着淡淡的猩红色,非常性感。
陆以忱这时却突然半眯着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我。
那样的眼神又温柔又带着原始的欲望,他突然用力地将我禁锢在他怀里,贪婪地嗅着我身上的味道――是那种欲而不俗的香水百合气味。
「之清……」陆以忱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厮磨着,「你终于回来了……快过来让我抱抱……」
猛然时间,我浑身像是坠入冰窖,从头皮一直凉到脊椎骨,动弹不得。
我僵硬着听他呢喃着这个名字,终于明白,陆以忱只是偶尔地爱着那个,模样像极了宁之清时的江芜。
看外面花园里的香水百合,静静地在水中随风摇摆,真的纯净、漂亮极了,就像宁之清一样。
我把红玫瑰染成白色,终究也不是百合花。
就像替身终究抵不过正主。
江芜再怎么像宁之清,也不是陆以忱真的白月光。
2.
我叫江芜,跟陆以忱结婚五年,今年二十八岁。
陆以忱今天早上打电话跟我说,晚上没有应酬,会准时回家吃饭。
我虽然表面上只是淡淡地回应,心里却乐开了花,放下手机便立马开始看起了菜谱,想着晚上烧哪几个菜合适。
今天不一样,不仅是我和陆以忱结婚纪念日,还碰巧撞上了七夕节――而且这也是第一次,陆以忱说要回来陪我过纪念日。
陆以忱从来不是个浪漫的人,每年送我的纪念日礼物大同小异,而且几乎都是让私人助理代替他本人,送到我手上的。
不过我不在乎,陆以忱这个人被伺候惯了,的确很少会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能有这份送我礼物的心就很好了,我一向想得通透。
……算起来,好像也有段日子没见到陆以忱了。
他负责运营整个公司,平时都睡在公司旁边的复式公寓里,有专业的家政阿姨来负责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我说过要搬过去帮忙,反正我结婚后没有继续工作,身为妻子,照顾陆以忱也是应该的。
可陆以忱并不愿意,只难得回来吃个饭,连留宿都很少。
拒绝我的原因只有一个字:忙。
我哼着自编的歌曲打开冰箱,里面的食材丰富,刚刚好够,只要再出门买一条鳜鱼就好了。
我记得没错,上次他在餐桌上提过,还想吃我做的清蒸鳜鱼。
不放葱,只要蒜叶的那种。
其实我生来一直是个娇气的人,在婚前曾短期租住的公寓,私人厨房就是个摆设,更别说碰什么生肉生鱼了。
但陆以忱一介北方人,居然却对鱼类情有独钟……
而我,恰好又对他这个人情有独钟。
于是,婚后我专门花了几个月时间,报了个天价厨艺培训班,费尽心思克服我对鱼肉生鲜的抗拒,研究不同种类鱼的做法给他吃。
陆以忱对这个十分受用,而我细心地注意到,每一次我做清蒸鳜鱼,他看我的眼神便会从淡漠转向无尽的温柔缱绻。
一般那样的时候,晚上无论我如何撒娇和粘人,他都会任凭着我胡闹,很好说话。
事后还会一边亲吻我,边哄我入眠。
3.
我买了鱼回家,窗外却突然下起了暴雨。
我一边担心他归途不顺,又猛然想起来,一楼花园里,陆以忱刚花天价买的百合花圃还未支棚。
我趿拉着拖鞋便从厨房跑了出去,满脑子都是上一次,他的百合花被雨淋坏枯萎的时候,那副心碎的脸孔。
奈何我跑的太急,楼梯台阶又高,不小心崴了脚。我的膝盖蹭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响声,皮肤上青紫晕开一大片。
顾不得剧烈的疼,我冒着雨将棚搭起来,再进屋已经是狼狈不堪,而我脑子里只觉得侥幸。
幸好,陆以忱喜欢的百合花没有被淋坏啊。
我赶紧洗了个澡,在满是白裙子的衣橱里,挑出了最新的那一条,刚好盖住发青的膝盖,露出纤细白嫩的小腿。
我每次把自己弄伤,血若是沾到了裙子,陆以忱看到,都会发很大的火,所以我尽量小心翼翼。
我换好了裙子,又仔仔细细洗了脸,涂上西柚粉的淡色口红,把自然卷的黑色头发,用直发梳整理得顺滑妥帖。
现在是晚八点,我将除了清蒸鳜鱼的其他菜,都细心地热了一遍。
清蒸鳜鱼还在蒸锅里闷着,我实在不敢拿出来,因为凉了之后再热,陆以忱会嫌腥味重的。
大雨早就停了。梅雨季节,阵雨来的猛烈,去的也快。
我盯着手机,整整两个半小时,终于惴惴不安地给他打了电话――
结果,连着十几个,他一个都没有接。
我坐在沙发上失了神。
在这之前,我真的无比盼望他今晚亲手将纪念日礼物交到我手中,对着满桌子的菜露出一个难得到不能再难得的笑容。
看在日子特殊的份上,说不定陆以忱还会与我讲讲工作上的压力或是成就……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似乎是我在遇见陆以忱之前,当时在医院住着院,抑郁症病状最重的那段时间,读到的一本很有名书,里面非常出圈的一句话-――
若是能避开猛烈的欢喜,自然也就永远不会有悲痛的来袭。
4.
之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与我结婚整整五年的丈夫,压在我身上,情动之时,喊了别的女人的名字。
我浑身颤抖着接受这个事实,负责任地以妻子的身份,配合着他结束了这次床笫之欢。
从头到尾,他都在喊宁之清的名字,每喊一次,便更加用力一回。
我的眼泪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上疼,还是心里边疼。
陆以忱有个很爱的前女友叫宁之清,我之前只是略有耳闻,不太了解。
她是豪门世家的贵小姐,他是白手起家的商业精英,年纪轻轻便在业内崭露头角,前途无量。
而我叫江芜,本是个流连于夜色的风尘绝色女子,和这两人别说八竿子了,八辈子也打不着半点儿关系。
与高雅轻灵的千金小姐宁之清不同,我热爱一切火热张扬的东西,比如烈酒,比如红裙,比如十公分的高跟鞋,性感的蓝调正红色胭脂。
我从不穿乖巧的衣服,头发也一直是及腰的黑色大波浪,浑身透着一股媚气。
人人都说我漂亮高傲地百闻不如一见,我却自知我的堕落。
这样的烂俗生活,我还能过多久?
那天夜里,我下班之前头晕得厉害,在出口处不小心碰倒了一位客人手中的红酒。
那位客人大概有四五十岁,两鬓已经有些白发,动作言语很沉稳,不难看出非富即贵,修养也非常好。
他并未怪罪我,还立即差人去隔壁服装店买了一条裙子,让我在洗手间整理好仪容再走。
我在更衣室盯着那条白棉裙,不情不愿地换上这与我气质格格不入的衣服,索性将烟熏妆也卸了,素面朝天地穿着平底鞋就走了出去。
我就是这时在酒吧的抽烟区看到陆以忱的。
他低垂着眉眼,手里夹着烟。
我看不清面孔,但可辨其轮廓的硬朗,看起来还不满三十岁,很年轻。
身边的人陆续走过,都会跟他打招呼示意,似乎地位不低。
他周遭的烟雾总在被打散,又重新再聚拢起来。
陆以忱只难得点头,算是作为对那些人的回应。
他身边站着方才那个看起来四五十的男人,两人似乎有什么话在谈。
陆以忱的眉眼一会舒展,一会又蹙起来,像是与之有什么意见分歧。
他周身散发的精英气质一下子便吸引了我,我窘迫极了,暗暗责怪自己怎么能穿成这样就站在他面前。
陆以忱的烟燃尽,他随手搁置在一旁的架子上,抬眸便对上了我略显慌张的模样。
虽然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明白陆以忱看见我时,露出的那种眼神。
那是属于男人特有的,被一个女人吸引的眼神。
可能社会精英追求人的方式不能和普通富二代相提并论,陆以忱第二天便找上了我的住处。
这位商业精英,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更是令我震惊得用了许久时间才消化。
陆以忱说:
「江芜,你让我娶你吧。」
5.
当时我刚睡醒,身上恰好还是昨天那条白棉裙,头发有些凌乱,思绪也一块儿乱了。
我倚着门框,难以置信地笑了:「陆先生,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姓甚名谁?家底如何?人品又怎样?
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要娶我啊。」
也不知道这算是脑子不好,还是以逗弄人为乐。
我当时盯着他复杂的表情,觉得是前者可能性更为大一些。
「姓江名芜,海南人,目前家中无牵无挂。」陆以忱顿了一下,「……人品很好。」
我觉得有趣了:「你是得用多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最后那句连我都不信的话啊。」
陆以忱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他深深地看着我,像是透过我的身体在看另一个人:
「我没有违心,你就是这样的。」
那时的我,听到这句简简单单的,甚至都没法辨别真假的话,差点就哭了出来。
我其实不傻的,我一直知道他心里有另外一个人,可是这真的敌不过我喜欢他啊。
陆以忱主动追求的我,从恋爱到结婚很顺利,只用了短短一个月时间。
他说爱初见我那天的淡色妆容和白棉裙,那我就扔掉了所有性感的裙子和口红,把大波浪的头发定时去理发店拉直,往他喜欢的样子上靠拢。
陆以忱出手大方,确认恋爱关系那天便给我买了新的复试公寓,房产证上写的也是我的名字,说是送女朋友的礼物。
他送的更多的是各种款式的白裙子和西柚色的口红,还有香水百合味道的淡系香水。
红尘之上那朵妖艳热情的红玫瑰,再也开不起来了――似乎江芜从未那般张扬过。
可尽管没有婚礼香槟和亲友见证,我扔掉众星捧月的过去,还是觉得甘之如饴。
毕竟,陆以忱是我失去一切之后,第一个愿意接纳我的人。
一直活在痛苦和虚伪里的人,到底需要多少爱才能填满呢?
只要一点点爱就够了啊。
6.
我是在一次宴会上听到宁之清的名字的。
那是陆以忱第一次带我参加宴会,酒场尾声,我独自去了一趟洗手间。
隔壁有女人咕哝了一句:「陆总这回带的似乎和去年不是同一个啊。」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更远处响起:「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呢,那个女人是姓江吧?似乎不是哪家贵小姐啊。
「是啊,不过长得跟宁之清可真像,就是气质不一样――到底宁家出身高贵。」
「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哪里找来的,想想也知道,陆总肯定拿她当宁之清的替身了呗。」
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渐行渐远,我才敢推门从洗手间出来。
我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淡定的仪容和表情,才转身回了包间。
陆以忱坐在包厢沙发上,双腿优雅地交叠着,侧身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
「头发乱了,找服务员去了备用化妆间整理一下。」我看着他:「我好看吗?」
其实我语气是有些慌乱的,陆以忱似乎皱了皱眉,转头看了刚回来的另外那两个女人一眼,最后,也没多说什么。
而我当天晚上,疯狂地向陆以忱索取,他动作也轻柔,像是试图安慰我或是掩盖什么一样,对我百依百顺。
我靠在他怀里,一夜无眠。
其实就算是替补又怎样――我陪着他越久,他便越爱我。
陆以忱是爱我的――我对自己这么说道。
我后来去搜集了许许多多有关宁之清的消息,我的人脉并不广,但胜在杂,拼凑了个大概。
也不过是二人敌不过家庭的差异,宁之清选择出国深造,回来之后准备接受家庭联姻安排……
很老套的戏码。
我知道他喜欢吃鱼是因为宁之清喜欢吃鱼,他喜欢香水百合是因为宁之清身上的味道,他喜欢白棉裙黑长直也是因为宁之清……
我不在乎。
即便我对百合花粉过敏,我害怕生鲜,我讨厌白色……我也愿意去照顾他的喜好。
我除了模仿宁之清的种种,在他的生活上,还事无巨细都样样俱全,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尽心尽力地做到了一个好妻子的职责,整整五年来,夫妻相敬如宾。
我做的够好了,陆以忱回应虽总是淡淡,但我看得出来他是开心的。
只要这种平衡不被打破,我能就这样甘之如饴一辈子。
我江芜一向敢爱敢恨,爱一个人便会用整个生命去爱。
但若是不爱了,那也会走得干干净净。
7.
结婚纪念日过去没几天,陆以忱说他要出个差,去米兰跟一个时装设计展览的项目。
我神色自若地替他整理行李箱,随口答了一句好,可心里却乱如麻。
陆以忱出差,从不说他去哪儿。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话也很多。
出发前他抱着我,亲吻我的额头:「是不是舍不得?放心,我一个星期就回来,我保证。」
「好。」我笑着回应,「等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前几天做的饭菜,你可一口都没有吃到。」我给他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带,服服帖帖的。
「这一回,可别再让我白忙活啦。」
陆以忱神色稍顿,回了我一个「好」。
我目送着他坐上出租,陆以忱一次都没有回头。我回到家,蜷缩在沙发上,暗自苦笑。
米兰,宁之清出国深造的地方。
什么服装设计展,分明是宁之清的订婚礼。
还好,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
我对自己说,陆以忱亲眼看见宁之清戴上别人的对戒,就该死心了。
宁之清最后顺了家里的意,跟一家企业进行商业联姻,挺好的。
在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他收到了来自宁之清的请柬,一个人喝得烂醉如泥。
然后他回来抱着我,红着眼眶让我穿白棉裙子,低声喊宁之清的名字。
原来,我江芜从未在陆以忱心里,拥有过片刻的真实姓名。
8.
那天下午,北京的天气久违地好,阳光温热,街上车流熙熙攘攘。
我路过一家花店,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五年来,我从未让自己身上沾染别的花的味道,因为陆以忱不喜欢。
花店里我扫了一圈,居然没有百合花。
我盯着两朵红玫瑰出神,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个清澈温润的声音:「这两只红玫瑰开的很好,要给您包上吗?」
我淡淡:「好啊。」
我抬眸对上花店老板的眼睛,对面同我一样惊诧。
「江芜――姐姐?」
「阮冬阳?」
来不及叙旧,我的手机铃声突然想起,来电人备注是「老公」。
阮冬阳看了我一眼,我示意他不用回避,单手摁下接听。
「江芜,我们离婚吧。」
陆以忱语气很平,似乎是在同我说,米兰的天气跟今天的北京一样不错。
我说:「好的。」
语气平缓得连我自己都震惊。
对面明显也愣了一下,或许陆以忱以为我会崩溃或是哭闹,亦或是乞求和要个解释,但我没有。
我很冷静地挂了电话,对上阮冬阳的眼睛,笑着说:「好久不见,你大学应该毕业了吧?」
阮冬阳:「嗯,国外上的大学,早就毕业了。你……你都结婚了?」
「不。」我晃了晃手机:「就在刚刚,我离婚了。」
阮冬阳:「啊,抱歉。」
我朝他摆摆手:「没有的事儿,和平分手。」
我看着店里的玫瑰,开心地笑了:
「我今天开心,每一种都给我包一朵吧。」
阮冬阳送我出了店门,给我的花没有收钱,说算是久别重逢的见面礼。
我和阮冬阳都出生在海南岛的一个小镇,他是我邻居,比我小挺多的。
如今一见,倒是比我还高不少,我得仰着头才能勉强看清他的眉眼。
他问我,离婚后在北京要做什么。
我问他,花店缺加盟么?
姐姐我来出钱,只做甩手掌柜那种。
阮冬阳一愣,笑着说:「行啊,我刚好缺资金。对了,我现在怎么称呼你比较好?」
我当时对他这缺资金的话,不疑有假,只转身叫了辆出租车,随口答道:「江芜,就好。」
9.
陆以忱刚飞机落地就给我打了电话,恨不得立马跑到民政局去。
我立马收拾好所有离婚要用的东西,换上了红裙子高跟鞋,涂上了五年没有涂过的正红色口红,对他说:「走吧。」
陆以忱明显对我这身装束不太习惯,但也最后没说什么。
我们夫妻共同财产很多,陆以忱没说什么,都按比例给了我,我都欣然接受了。
他欠我的,能用金钱弥补多少呢?
出了民政局的门,我隔着茫茫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宁之清。
真可笑,我先前从未见过她真人,但却如此笃定,那就是宁之清。
陆以忱对我说:「抱歉,江芜。我真的……实在忘不了她。」
我点点头:「嗯,祝你幸福。」
他一愣,良久才开口:「你好像变了很多。」
我笑了:「是吗?那太可惜了。」
「陆以忱,我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
陆以忱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要保重。」
「最后再说一次,对不起。」
我轻笑着摆手:「没必要。再多说要烦了。」
他牵着宁之清的手离开了,这一次我看着他依旧不会回头的背影,并没有觉得苦涩。
我删除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和照片,拎着为数不多的行李,搬去了离原来住处很远的一处自己买的公寓。
阮冬阳那天站在小区楼下等我,远远地向我招手:「江芜?走啊,请你吃饭。」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脑海里都经常浮现出他站在树荫下的这个画面。
阳光洒在他年轻英俊的脸上,他的声音清澈好听,而我的心平平静静,掀起一丝连自己都看不见的涟漪。
10.
离婚后一个星期,我约阮冬阳继续谈合开花店的事情。
我穿着最喜欢的衣服,化着最漂亮的妆,感觉北京的 PM2.5 都能好闻起来。
从没觉得这么自由过。
但我的好心情,在看到那辆银色豪车的时候全然消失。
依旧是我熟悉了数年的西装革履,陆以忱从车上下来,看我的眼神分外缱绻。
我毕竟熟悉他,陆以忱即便穿的整齐,眼里依旧藏不住疲惫――
嗯?怎么回事?出什么变故了么?
这时候不该是他和新欢――哦不对,准确来说是旧爱,你侬我侬,郎情妾意的时间吗?
怎么反倒看起来像丧了偶似的?
我疑惑,却并不关心。
我一向是个在感情上十分极端的人,不爱了就是不爱了,放手的明明白白。
陆以忱迈开大步走到我面前:「江芜,跟我走。」
我立马拐弯:「不好意思,不太空。」
「你去干什么?」
「搞事业。」我轻飘飘回他。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都不用做这些的,以后你也不用做!」
「什么意思?」我有点气极反笑,「不会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陆以忱手抬起又放下:「……江芜,我错了。」
「?」
「我爱的,只是五年前我想象当中的那个宁之清,她这么多年在国外,已经和五年前相差太大了。」
陆以忱叹了口气:「我不爱她了,你回来好不好?我来给你服个软,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心里好笑:「陆以忱,你以为我是什么?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吗?」
我语速缓慢,平静地开口:「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现在还有自己的事情,希望陆先生自重。」
「江芜!」陆以忱想拉住我,「你还要跟我闹到什么时候?」
「闹的是我吗?」我笑了,「陆先生,您真的有三十岁吗?说出来的话跟小学生似的。」
「我们好聚好散,你就算说喜欢我,那也是喜欢像你眼中那个宁之清的我。」
我指着自己:「现在这个,才是真的我,懂吗陆先生?我拜托您,请您不要来打扰我了,我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陆以忱慌了,我看着他的脸孔,觉得真的很可笑。
结婚五年来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居然是在这样的场合。而我和他的身份像是颠倒了一般,换成他在乞求我能多看他一眼。
「我已经习惯了有你的生活,宁之清……她真的已经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了,我跟她昨天已经分手了,我求求你江芜……其实――」
「别拿突如其来的倾诉欲来恶心我。」
我缓缓道,「陆以忱,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这话轮不到我告诉你。」
陆以忱失魂落魄的看着我,我却无动于衷,只怕错过了约定谈合作的时间。
我最后对他勾起一个礼貌的笑容:
「感谢五年来陆先生在金钱方面的照顾,从今以后,我们好聚好散,不再见。」
11.
我迟到了与阮冬阳的见面,我一脸抱歉,他却云淡风轻:「男生等女生,正常的嘛!」
「你倒是看得开啊。」我心情也好起来。
「可你看起来心情一般。」阮冬阳将毛血旺推到我面前:「喏,你以前最爱吃的,重油重辣――今天方便吃的吧?」
我开心地笑了:「你还记得这个啊。我好久没吃了,今天得吃个够。」
「刚才心情是不太好,见到前夫了。」我淡淡道。
阮冬阳不置可否,回应很淡:「嗯。」
「想讲吗?我可以听。」他看着我。
我摇摇头:「不了,不提他。我以前样样以他为中心,现在我只想好好过我的生活。」
「好。」阮冬阳开了啤酒:「要不要喝点?」
「喝!」我跟他碰杯:「咱们真不像在谈合作,哈哈,倒像是――」
「本来就是老友聚会。」他接过我的话,「下午有什么事儿?」
「逛街。」我狼吞虎咽,「买衣服。」
「好。」阮冬阳点头,像是很满意的样子:「我下午没事儿,给你拎包吧――作为报答,晚上你给我做顿饭?」
「行。」
但是真正到去逛街,我在一家店挑了好几件裙子,都觉得不错,从更衣间出来时,阮冬阳居然已经替我付了钱。
我以前跟的是人人都得喊一声陆总的陆以忱,衣服品牌自然价格不菲。
「你哪来这么多钱?」我吓了一跳。
「之前在国外,参加的设计比赛比较多,拿了不少奖――其实那个花店,我是当爱好在做的,我也就刚好那天在。」
阮冬阳笑眼熠熠:「还有,你身上这个品牌,我已经在它的设计师之列了。
江芜,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国外读的设计?」
他说的云淡风轻,但我毕竟跟了陆以忱这么久,也见过世面了,他说的大概是一笔怎样的巨款,我能想得到。
「原来是这样!真为你高兴。」
说完,我又愣了一下:「那你跟我谈什么合作!你又不缺钱!还有,你有钱那也是你的钱,这衣服不能你给我买。」
看他想要反驳的样子,我立马拉下一张脸:「阮冬阳,听不听长辈的话?小心晚上没饭吃了。」
阮冬阳立马举手投降:「好好好,姐姐我知道错了,千万别赶我走。」
这话题嘻嘻哈哈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刚才刻意避过的话题,是我错过的,阮冬阳的大学时光。
其实,以前的我,是偷偷喜欢过阮冬阳的。
他小我五岁,我也看得出,以前他也喜欢我。那时候我还年轻,从没想过那么多。
在他高考完那年,我二十三岁……我本来是想要跟他表白来着。
可是……我最后连他读了什么专业,都不知道。
算了不想了。
总之,过去的,都过去了。
12.
我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在我小区门口,跟前一天一样,又停了一辆豪车。
并且,是陆以忱那熟悉的车牌,熟悉的味道和熟悉身影……等等!这身影可不熟悉!
我看着这白棉裙跟服帖的黑长直,从车上缓缓走下来的时候,不禁蹙眉:「宁小姐?」
宁长清,她开着陆以忱的车,带着那阵……我五年来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香水百合气息,优雅地站在我面前。
说实话,单看装束,我的样子非常像个小说里的恶毒女配,下一秒像是要推女主一把一般。
她朝我微微颔首表示打招呼,随后浅浅地笑了:「久闻大名了,江小姐,方便一起吃个便饭吗?」
她态度诚恳,但我并不想多留。本着尽快解决不留问题的想法,我往小区门口扫了一眼,转头对她说:
「就门口那家星巴克吧,我还有事。我们之间,应该没有那么多话,还需要促膝长谈。」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我点了一份蓝莓慕斯,宁之清只要了黑咖啡。
「我们分手了。」宁之清开口就是这一句。
我无波无澜,切了一块蓝莓慕斯放进嘴里:「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找他吗?」
我放下叉子:「他昨天找过我了。」
宁之清倒吸一口冷气。
我蹙眉:「宁小姐,我并不是你的敌人,你们的分手是你和陆以忱的事,与我无关。」
「你们的事情,我也再不想有任何牵扯。这样说,我表达得明白吗?」我继续拿起叉子。
宁之清垂下眼眸:「江芜,求你,帮帮我吧。」
我又笑了:「宁小姐,这话荒唐了。我何德何能可以帮你什么,我现在还是个无业游民呢。权利和地位我更是没有――
你不会没听说过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吧?」
宁之清红了眼眶:「你别这么说。江芜,你告诉我吧,怎么才能让他爱我。」
「……」我:「?」
「我需要他爱我,我求你了江芜。」
我的脸色越来越莫名其妙。
「你不知道,我们分手的前一天,他喝的烂醉,抱着我……喊你的名字。」
「……」我哑然失笑:
「宁小姐,你这样是没有意义的。你如果爱他,当初就不应该那么决绝地离开他,让我有了所谓的可乘之机。」
「我不能和他分手,我离不开他,求求你告诉我你到底是――」
「宁之清,你爱他吗?」我听不下去了。
宁之清错愕地看着我,许久之后发出一声苦笑。
「你太聪明了。江芜,我若是以忱,我也会喜欢你。」
我摇摇头:「你跟我想的太不一样了。」
「爱不爱一个人其实是很明显的,你跟我说话的态度,根本不像是现任对前任,反倒是在谈商业合作――如此诚恳,根本不符合一个女人对爱人的占有欲。」
「我以前是爱他的。」宁之清漂亮的一双眼眸颤动着,「后来不爱了。」
我点点头:「人都会变。」
「所以你更应该知道,我不爱陆以忱了,他怎么样,也不再关我的事了。」
我正色着看她,眼里无悲无喜:「宁小姐,活成什么样子,真就非得靠着别人的权利和背景吗?」
宁之清愣住。
「我们家的情况……」她似乎很纠结,「出现了一些问题,跟原来的联姻家族没法从根本上解决……」
「而陆以忱在这些年里,已经比你原来的选择有更大的权利了,是吗?」我再度失笑:
「宁小姐,国外顶尖大学毕业的设计师,不该被这样牵制的。」
我起身收拾东西,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手上动作一顿:
「我认识一个人,他也是只身在国外待了数年,没有好的家庭和出身。我并不觉得,宁小姐,你会比他差到哪里去。」
说完,我笑着转身,留给宁之清一个潇洒的背影。
13.
第三天,我晚上下楼拿网上订购的新鲜蔬菜和肉类,再看到一辆豪车的时候……
我觉得自己已经可以,云淡风轻地准备迎上去,说一声晚上好了。
但是!
车窗缓缓下降的时候,我又震惊了!
「阮冬阳?」
阮冬阳从车里下来,高大的身影瞬间挡住了我脸上的阳光,撒下一片舒适的阴影。
「能蹭饭吗?」他指指我手上的菜,「昨天吃了你做的菜,今天吃什么都没胃口。」
语气像是在问问要糖吃的小孩子。
我笑笑:「那你洗碗。」
「没问题!」
阮冬阳说是这么说,进了屋却没闲着。
他先是帮我洗好了菜,我从厨房出来时,他连地板都拖完一圈了。
「昨天来一趟都没来得及收拾,现在补上。」
阮冬阳笑起来总是人畜无害的模样,头发松松软软的垂下来,年轻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忍俊不禁:「吃饭吧。」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阮冬阳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以前的姐姐,连糖和盐都分不清,别说糖醋排骨了,生肉都不敢拿。」
「结婚了,自然就会了。」我淡淡回应。
阮冬阳沉默了一会,对我说:
「姐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在一起?」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没握住。
我清了清嗓子:「阮冬阳,我结过婚了,还离婚了。并且,在结婚之前,我……在夜店工作过一段时间。」
他点头,像是在同意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知道啊。」
「知道就好。那么,我以一个快要三十岁的长辈身份,拒绝你。」
我很干脆,「快吃饭,年纪轻轻的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我就当你这句话没说过。」
「哦。」
阮冬阳似乎很失落,没过几秒语调却又重新扬起,像一只期待值满分的大狗狗――
「那以一位二十八岁的,邻居大姐姐的身份,你能考虑一下我吗?」
他脸部轮廓很硬朗,人也是肩宽腿长的,眼睛却很清亮单纯。
因为刚刚在洗手间洗过脸,阮冬阳有几绺潮湿的发尖纠缠在一起,乖顺地贴在额角。
我不争气地咽了口吐沫。
食色性也,这年轻的脸蛋是个姐姐都爱。只是,阮冬阳对我不一样,他很重要。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冬阳,很多事情,在这五年的过程中,已经变了很多了。」
「就像我的前夫,和我离婚是为了去寻找他五年前的爱人,到最后却发现,对方已经变得不像原来那个她了。」
「这个时候他再后悔,也就没有用了。你知道吗?」
我说话很慢,状态也很放松:
「我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的朋友,你偏要我失去这个朋友吗?」
14.
我说的决绝,以为阮冬阳会再反驳什么,都已经做好了下一轮的发言。
可他只是站起来,默默将桌上清理干净,把东西都放进了厨房,然后开始洗碗。
哗啦啦的水声能够令人清醒,我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回应。
阮冬阳将碗筷在洗碗机里做最后的消毒,然后转过身向我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太近了啊喂?
我发誓,我是想后退来着。
阮冬阳伸出手,轻轻将我搂在怀里。
「姐姐,我没有在逼你,你也不要害怕。」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是诉说多于安抚:「姐姐,家里的债,我都给叔叔还清了。」
我瞳孔皱缩:「你怎么会知道?」
那一年,也就是阮冬阳高考结束那天,我才知道我父亲染上赌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父亲酗酒跳崖,债主打电话找上我说我爸死了,让我等着还债――这两件事都发生在同一天。
我与父亲从小就相依为命,我不是亲生的,父亲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
那时候我大学刚毕业,什么都不敢想,抓起我枕头下的两百块钱,连夜买了车票就往外跑。
我一路跌跌撞撞漂到了北京,我长得漂亮,但练一张身份证都不敢办。
还好有地方收我,我成了夜店卖酒不卖身的红玫瑰,日日夜夜醉酒笙歌,用最干净的身体做着最堕落的事。
陆以忱像是我的救命稻草,可是我不敢说的一件事是,其实我也在把他当替身。
他们的侧脸,在某一个角度,很像很像。
阮冬阳太好,太暖,太善良,太鲜活……
他不该喜欢上这样的我。
不该喜欢上,懦弱,愚蠢,无知,只知道抓着钱就逃跑,偷偷把本该属于他的爱,给另外一个人的江芜。
阮冬阳抱紧我:「你知道吗,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从我去国外开始,就在找你了。」
「姐姐,你藏的太好了,」阮冬阳将头埋在我肩窝,「我花了好久时间,用了好多人,才在北京找到你。」
我略微抬起眼皮:「什么是……用了好多人?」
「我找到我的亲生父母了。」
阮冬阳像是笑了,「就在高三那年,有个人找到我说,我是阮家唯一的血脉――他们找了我十六年。」
我震惊了,北京的阮家我知道,陆以忱以前提起过,说是家里唯一的少爷很小的时候走丢了,现在掌权人还是在叔叔那一辈。
「我想等高考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带姐姐和养父母一起走的。」
阮冬阳声音低下来:「我好后悔,我早一点点跟你讲,那年你就不会走了吧。」
我在他怀里哭得大声。
他都知道,他原来都知道……
15.
当天晚上,阮冬阳没走。
我问:「你要干嘛?」
他看着我:「我汽车没油了。」
「……!?」
「那你打车回去。」
「我晕车……姐姐……」
我真无语,你还能有更蹩脚的理由吗!
没办法,绕不过他,我带他去客房,却发现客服的床垫连塑料膜都没有拆,崭新的不能再崭新……
所谓可以用的新被子,自然也是根本没有。
阮冬阳穿着我刚出门临时买的男士睡衣,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我:「……」
阮冬阳:「我懂了。」说着,他抱着本从书房拿的《园艺植物与栽培技术》就开了我靠房间的门。
我盯着他快乐的背影:「?」
之后关灯,睡觉。
问就是动词的那个!
都不是十几岁的未成年了,谁说一男一女睡觉有可能是名词的?
再问就是我主动的。
……靠!
于是当晚,我差点腰都被他折腾断了。
真是彻底低估了这小孩儿,原来是跟我扮猪吃老虎呢!
不禁拳头硬了。
他两手撑在我耳边笑:「姐姐不服啊?」
我:「……」
于是第二天,我这床最后也没下成。
16.
第二天,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窗帘外透出的光,似乎已经是白日高高挂了。
感受到身后有人抱着,我懒得动,于是又闭上眼,想再赖一会。
耳边响起阮冬阳的低语,还带着些倦意:「醒了?」
「唔。」我应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根本没动。」
「直觉。」他声音也很轻:「可能是因为感觉到了。你饿不饿?」
「还直觉呢,你又不是女的。」我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是不是女的,你应该知道。」阮冬阳语气玩味了起来,嘴唇在我耳边呼出的气痒丝丝的:「真不起?我可要饿了。」
我感到耳根漫起一阵红色,努力将身体往外靠了靠,又被他拖回来:「姐姐,别乱动。」
受不了了!
「我警告你,阮冬阳。」我深呼吸,起床气随着脸红而消散了几分:「别拿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将脸埋在被子里:「我腰疼。」
他低低地笑了,还咳嗽了一声:「我去给你拿吃的。三明治还是煎饺?其他的也行,什么都有。」
「三明治,加两份肉,番茄酱多点!」我最后吐出来这几个字,继续装鸵鸟,将被子一拉,呼啦啦卷走。
美滋滋地吃完东西,我问阮冬阳:「你不用工作吗?」
「要的,但我是老板。」阮冬阳笑笑:「我有自己的工作室了,只是也会参与其他品牌合作。」
「你会回阮家吗?」我看着他。
「会,但我不会接手那些事业。」阮冬阳笑笑:「我对生意本来就一窍不通,更加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和喜欢的人,不想去参与商业圈子里那些混乱的牵扯。」
「姐姐,其他的所有事情,我都已经安顿好了,一切有我,放心吧。」
阮冬阳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不会。相信我江芜,我会娶你。」
17.
「汪汪汪!汪汪汪!」
在这恰到好处,适合接吻或做点什么事情的氛围,我的手机铃声非常不合时宜的响起。
我脸带黑线地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我接起。
「是我。」
宁之清的声音,我听得出来。
「……好的,宁小姐您是有什么事吗?」
「可以开一下门吗?我在你家门外。」宁之清声音有些哽咽,「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已经想骂人了,但是理智克制住了我。
人,反正已经是在家门外了。
本着仁智礼仪信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美德,我是不得不开门――
阮冬阳说:「那我回避吧。」
「不用。」我头也没抬。
「那我去切盘水果,西瓜可以吧?」
「……?」我抬头盯着他。
你这是还蹬鼻子上脸准备吃瓜了?
我脸黑着去开门,顺便在内心感叹,这就是所谓大家族的黑恶势力吗?
我这小门小户的具体住址,分分钟就查到了,先前我还以为只能查到小区名字呢。
宁之清的脸色明显比之前憔悴,我见到她最漂亮的时候,大概就是在民政局门口那次。
「以忱他最后答应娶我了。」
她又是劈头盖脸就给我个消息轰炸,其实我都快烦烦烦烦烦烦烦死了。
我忍着火:「……然后?」
「但有个前提,他一定要再见你一面。」宁之清咬着下唇,看起来楚楚可怜。
看这面相,真的很难不令人心动。
我心下叹了口气,我到底造过什么孽。
「我不想见。」
我干脆地回绝,「你去跟他说,见一面没有意义。如果他能说服我,告诉我这一面的意义有多重大,那我可以接受。」
「否则免谈。」
我没好气道,「我的生活已经被你们打扰得够久了,我根本没有义务帮你,也没有义务见什么所谓深情的前夫。」
我之前好事做了那么多,也没见到有什么回报。
我真的累了,特别累。
18.
宁之清眼睛红红:「以忱他真的很想你,想到得了轻度抑郁症的地步……你知道吗?」
我哂笑:「那我刚嫁给他的时候,曾经有过两年抑郁症病史,某天夜里还差点自杀成功,手腕上被缝了十几针,他知道吗?」
宁之清愣住。
「我喜欢花,但唯独对百合花过敏,他知道吗?」
「我为他学那些不擅长的菜,被刀和鱼刺割破了多少次手指,为了你那道清蒸鳜鱼,被蒸锅烫了多少次,起了多少水泡,他又知道吗?」
「每一次受伤,他都不是在担心我,只怪我弄脏了白棉裙――他以为我不知道吗?那我呢?我当时又有多疼呢?」
我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悲伤,只有解脱似的笑意:
「我当时没有委屈,是因为我心甘情愿;现在提起来依旧不委屈,因为我江芜,坦坦荡荡,求仁得仁,从没后悔过。」
厨房间的玻璃柜门缓缓滑开,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向我走来。
「久等了。和朋友聊的怎么样?」阮冬阳拍拍我的肩,又揉了一下我的脑袋。
「嘶――怎么还哭上了?」
他微微蹙眉,用余光看了一眼宁之清,用双手托住我的脸:「给我看看。」
「没哭。」我别开脸。
「嗯,没,我看错了。」
他微笑,转向宁之清:「没什么事情的话,这位小姐可以自便――对了,请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这才发现,宁之清从刚刚阮冬阳推开门,一直到现在,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阮冬阳。
……诶诶诶!咋回事呢这!
「阮冬阳……你也在北京?」她语气颤抖起来。
我:「!」
阮冬阳:「!?」
宁之清一句话分两三口气说,眼里早已经是泪花满满。
我要是个男的,她这副模样,我心早就化了,什么都能给她的那种。
还好,阮冬阳是本大美女江芜的男朋友,并不是一般男人。
他看着宁之清,认真地想了一会,突然打了个响指:
「哦!你是当年大学里,我们院学生会的吧,当时负责宣传报纸的?你要是不说,我都差点没记起来。」
我松了口气,而对面的宁之清明显彻底凌乱了,像是在理智崩溃边缘:「你……你和她……」
「是啊,江芜她是我从小就喜欢了很久的女孩子,好不容易才追到了的。」
阮冬阳无辜地回应,「宁小姐算是我学姐?挺巧的――所以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了……」
宁之清走的时候,我从没见过她那么落魄又失身的背影。
她走之前,盯着阮冬阳看了许久。
我才发现,阮冬阳身上都是青紫的吻痕和抓痕,嘴角还破了……
淦,真是个浪漫的社死现场。
我也觉得可惜又荒唐,原来宁之清她口中爱的人,早就在孤身于国外上学的那期间,就从陆以忱变成了阮冬阳。
可生活总是戏弄人,最失望的往往不是没有回应或是迟到的示爱。
最失望的,是你明明遇见了无数次,每次都在主动留意的人,到最后,人家根本不记得你这个人曾经是长留于他身边的。
此情可成年少之追忆,只待人回首,早已是事事皆惘然。
19.
宁之清走后,我把阮冬阳拉进卧室又狠狠收拾了一通。
不许质疑我!就是我江芜收拾他阮冬阳!可不是他收拾我!
……虽然最后累到再也起不来床的也是我。
我窝在被子里,义愤填膺:「你以前认识宁之清,之前我提到她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才想起来,她是我在国外的直系学姐,但我不知道她的中文名。」
阮冬阳把我圈在怀里:「我也是刚知道的,无知者无罪……姐姐别生我气。」
我当然知道,阮冬阳和宁之清干干净净,他都和宁之清不熟,也更加不知道宁之清偷偷喜欢的人是他。
只是我有些难过,说不上来的苦涩和酸楚一下子涌上鼻腔,也不知道是在难受些什么。
阮冬阳安抚地拍着我的肩膀:「哭完就好了。我一直在,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
我哭完,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
睁开眼睛的刹那,我看见阮冬阳侧脸对着我坐在床边,一手拿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一手拿着电话。
他似乎是低声在交谈着什么,不笑时面孔淡淡的,看不清情绪。
他挂了电话,转头刚好与我对视:「醒了?我吵醒的?」
我摇摇头:「不是,我自然醒。怎么了吗?」
他把热牛奶递给我,扶着我坐起来,拿了个靠垫抵在我身后。
「姐姐,和你商量个事情。」
「好的,我答应。」我说。
阮冬阳眼里笑意盛起来:「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我信你。」我低头小口喝着热牛奶:「你说吧,我在听呢。」
「这周日,嗯……也就是后天晚上,」阮冬阳看着我,似乎语气有些小心,「我们家有个酒会,我想带你一起去。」
「陆以忱也去,还有宁之清,是吧?」我猜得到,不然阮冬阳也不会这么问我。
他点点头。
「去啊,干嘛不去。」
我把剩下的牛奶递给他,「我又不在乎的。」
阮冬阳敛了面上的担忧之色,揉了一把我的脑袋:「那好,我跟家人介绍一下你。」
我看向他眼底,阮冬阳纯净的眼睛里都是星星,像是在闪耀:
「我想当面通知他们,我要娶你。」
没错,是通知,不是商量。
20.
第二天我跟着阮冬阳去选礼服,离开时路过专柜,他突然停下脚步,跟柜台前的人说:
「您好,麻烦帮我把这一条包起来。」
我跟着他的目光看去,展柜中央,是一条镶着细钻的白金色颈链。
链下的吊坠并不大,纤细的流畅线条勾勒出抽象化的玫瑰形状,非常适合我。
柜台前的人笑意盈盈:
「您眼光真好,这条本店独家设计的项链,整个城市只有两条,都是今早刚到的。哦还有,您的女朋友真的是好漂亮啊。」
阮冬阳听前面的话,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地保持着对人基本的礼貌。
一直听到最后那句,他才笑着抬起头说:「嗯,她已经是我的未婚妻了。」
我:「……」
我心里虽然高兴得翘尾巴,但我不说,嘻嘻嘻。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似乎看到身后有一缕熟悉的白色闪过,不过我并没有再多看一眼。
由阮家主办的宴会当天,我一袭红裙惊艳四方,没有人主动认出来我是陆以忱的前妻,毕竟扮相实在是太不一样。
即便有人认出来了,也并不敢在我和阮冬阳面前说这件事。
不过或许是因为我的骨髓里刻着「狗血」二字,才刚进宴会厅没多久,我挽着阮冬阳的胳膊,没走几步就撞见了陆以忱。
以及,挽着陆以忱胳膊的宁之清。
并且,我看到了宁之清脖子上的那条项链。
与我脖颈上一模一样。
陆以忱看见我时,先是错愕,随后,不甘又嫉妒的目光像是要将我穿透。
我无意与之交谈,拉着阮冬阳,便要走到一边去吃茶点。
阮冬阳似乎是比我还着急,拉着我便往更远处走。
到了无人之的地方,阮冬阳突然俯下身,掐住我的下巴深吻。
我气喘吁吁,脖颈上满起通红血色,喘息间问他:「你,你怎么了?」
「看见陆以忱我没法没有怨气。」
他眼皮抬起,眸子深深,「还有……后悔,昨天我应该把两条项链一起买下来的。」
我笑:「啊,其实我昨天在商场好像看到宁之清来着,不过没仔细注意。」
「我没看见。」他呼吸粗重起来,用手托住我的脸,额头与我相抵。
「我不喜欢……有人学你的样子,或是和你用一样的东西。」
「嗯。」我轻轻吻他,「阮冬阳,我都不在意这个了,你更只爱我就好了――我已经不再在乎其他人了。」
「嗯,只爱你。」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我要去见一些家里要我见的人,不是特别熟,你要一起吗?」
我摇摇头:「我在这里等你吧。」
他温柔地吻了一下我的嘴角:「好。等会我结束了,来带你去见父母。」
「嗯。」
阮冬阳走了几步,转身突然叫了我一声。
「阿芜。」
我一愣。
他笑了:「很多年前――大概是十三年前吧。我那个时候十岁,你坐在家门口对我说过,希望你以后的丈夫能够这么喊你,因为你觉得这样叫很好听。」
我笑的更加洋溢,笑着笑着,眼中却又热泪盈眶,似乎是数年的悲喜都不再有何所谓,所有的愿景都已经实现,该有的都在手中,从未如此的踏实和安全。
「好,那你以后,要一直这么喊我。」
21.
阮冬阳离开后,我随手在台子上拿起一杯红酒――颜色很润,摇晃之后的杯壁很稠,是好酒。
我仰头轻轻抿了一口,超阳台的阴影处缓缓开口:「陆以忱,这样其实挺没意思的。」
晚风卷动落地帘的一角,我盯着暗处许久,他才缓步走出来,手上拿着一杯和我同样的红酒。
「我没什么意思。」陆以忱说,「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我看了一眼刚才阮冬阳离开的位置,「别让阮冬阳等太久。」
陆以忱眸子一暗,随即失笑:「江芜……你心狠下来的时候,真的好狠。」
「过奖。」
「江芜,我想问,如果那天我没有去米兰找宁之清,而阮冬阳这个时候找到了你。」
「那么,你是会愿意跟他走,还是继续留在我身边?」他抬头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又红了眼眶。
我离开之后,每一次他的眼眶都是为了我红,但我却再也不在乎了。
「你会跟他走吗?」他又问了一遍。
「不会。」我摇摇头,「陆以忱,你如果真的用心了解过我,就应该知道,这样的问题根本没有任何问的必要。」
「因为你已经是我的丈夫,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叛你。这是我应担的责任,而我在是你妻子的那五年时间,一直在好好地爱着你。」
「陆以忱,人可以分心,天性和本能作祟而已――但不能背叛。」
我喝光手中的红酒,朝他抬手示意,举了一下杯子,隔空碰了个杯。
「走了,阮冬阳还在等我。」我笑笑。
「陆以忱,这一次,是真的和你说再见了。」
「以后,好好对宁之清吧。」我转身离开,「不要再第二次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子了,宁之清什么都没做错,她和你一样,有属于她的遗憾。」
22.
我走到转角处,果然遇见了阮冬阳。
「结束了?」他牵起我的手:「最后一次了啊,再有下次我跟他当着面翻脸。」
「嗯。」我笑着挠一下他手心作为安抚,心情从没这么好过,「我们走吧。」
其实我走在路上,心里挺紧张的,毕竟我是结过婚的女人,过去的背景也很乱,一般情况下,阮家绝不可能接受我。
我想过逃,但我不能放弃阮冬阳。
他都没有放弃,凭什么我不跟着搏一搏?
我心里盘想着见到阮冬阳家人的说辞,但别墅内部的房间大门打开时,我看见的是一张张善意的容颜。
坐在中央的那位男性长辈面容冷峻,虽年事已高,却依旧身姿挺拔,想必是阮家已经退休的老爷子。
站在老爷子身边那位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想必是阮冬阳的叔叔了。
他站起来:「你就是江芜吧。」
「是。」
「我之前见过你的,很有礼貌的一位后辈呢,当时就很喜欢,并且觉得,应该是一位很不错的小姑娘啊。」
我:「???」
我:「!!!」
我看着那张脸――这不好是曾经把那条改变我人生轨迹的白棉裙,送给我的那个人吗!
「从没想到能以这种方式再见面,感谢你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对咱们阿阳的照顾。」
阮叔叔笑道,「也麻烦你,以后多多担待他了,他若是欺负人,尽管和我们任何一位长辈说。」
「我……」
我这个「我」支吾了半天,啥都没支吾出来。
我以为的那些刁钻刻薄,咋全都没有!?
我连砸在我脸上的一个亿、那句「离开我们阮家的人」都准备好接受了啊喂!
不卑不亢的台词也都已经想好了啊喂!
阮冬阳倒是看起来并不惊讶,他悄悄捏了捏我的指尖,还刮了一下我手心,痒丝丝的。
我突然便释怀。
阮冬阳那么美好的人,生他的家庭又会刻薄到哪里去呢?
总不能认识了陆以忱和宁之清,就把所有的大家庭,都往那个方向靠啊。
「阿阳把所有事情都跟我说了,江小姐,你也不必担心流言蜚语,我们阮家不跟其他家庭有很多利益牵连,阿阳想娶谁,都是他自己决定,我们不会干涉。」
阮老爷子点点头:「因为很久以前保姆疏忽,我们找了这孩子十几年,可从来不是为了让他回来受苦的。」
我真的很开心,但鼻头又忍不住酸涩起来。
一切都太好了。
现在这样,什么尝过的苦都值得,不是吗?
23.
别墅顶楼,身下是一片灯火通明,我和阮冬阳站在最高处,俯瞰下边的夜景。
阮冬阳突然送来我的手,然后从西装外套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我:「!阮冬阳,你……」
他抬起手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别说话,看着我。」
我噤声。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明显的那种……关于未来的意识,只知道隔壁的姐姐对我很好,要是一直能在一起就好了。」
「我不觉得我是个聪明人,但是我很努力。那年知道我是阮家的人时,也没有直接跟他们回去……因为我不想打破我们之间的平衡。」
「那年我才十八岁,我满脑子都是你。」
「你走了以后,我安顿好养父母,回到阮家,出国读书,借助阮家的人脉找你。」
「我真的找了好多年,终于遇到你了。」
「还好,五年不长也不短,你在这里。」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在我心里,江芜永远拔得头筹,是我阮冬阳的第一,也是唯一的选择。」
「所以,阿芜。」
「嫁给我,好不好?」
阮冬阳身着黑色西装,捧着戒指,站在我面前,缓缓单膝下跪。
他的身后,是漆黑夜色里,大片的星子漫漫,晚风寂寂。浪漫的月色映在他眼眸里,像是溶进了荡漾的湖泊。
这样的心动和期待,教人如何能够辜负?
「好。」
我说完,笑着看向他。
只一眼,跌进他眼底。
此生,便再也移不开眼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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