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天歌
宫阙美人谋
我追了白临川整整十年,这事京城的人都知道。
可他不喜欢我,他说我粗鄙,说我野蛮。
也是,我自幼跟着父亲骑马射箭,皮肤是京城人所不喜的小麦色。
就连口音,也带着漠北腔调。
我,是比不上那些大家闺秀的。
直到那年,家中生变,我落草为寇,成了名震一方的女土匪。
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被我掳上了山。
我将他上下打量个遍,缓缓开口:「洗洗干净,送我房里。」
1
我翻上墙头,看着院中看书的公子不由笑弯了眼。
「白临川!接着!」
我喊了他一声,随即把手中的东西扔给了他。
那是我一早去芙蓉坊买的点心。
白临川抬头看过来,稳稳当当地接住了点心。
看,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这般淡定。
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他看着我眉头微皱:「你怎么来了?」
「喏,芙蓉坊新出的点心,特意给你送来的。」
他低头:「我不爱吃甜。」
我应和他:「是是是,我爱吃甜,那麻烦白大公子给我试试味呗?」
他怎么可能不爱吃甜?
每次吃到芙蓉坊的点心他的心情都会好一些。
我喜欢了他这么久,又怎么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说完我就翻身跳下了院墙,隔墙喊了一句:「我走了!」
若是被我爹发现了,那我又得挨骂!
……
我前脚刚踏进唐府大门,后脚大门便在我身后合上。
我:「!」
背后怎么凉飕飕的?
「去哪了?」
老爹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心头一颤,讪笑着回头:「爹,您还没歇息呢?」
唐大将军冷哼一声:「又去找白家那小子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
我爹一向不喜欢白临川,原因……很肤浅。
他觉得白临川整天端着架子,非常没有人情味儿。
相比较而言,他更喜欢骠骑将军家的许贺,他觉得许贺刚武有力,平易近人。
是以,我爹时不时就想撮合我俩。
但他不知道,我与许贺是见面就掐的关系。
这不,没说几句,他又开始了。
「你若待着没事,就去许府转转,许贺与你年纪相仿,你们可以去赛马去射箭,还能强身健体!」
我打断了他的话:「您闺女不想找个猩猩嫁了,我就喜欢白临川那一挂的。」
「啧!」我爹横眉一竖:「怎么说话呢!」
我糊弄了他两句,然后赶紧逃回了房间。
2
白临川的生辰要到了,我得给他准备一份像样的生辰礼。
丫鬟金金替我点了几盏灯,我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中的针线。
「小姐,您对白公子可真好啊。」
金金取笑我,「您这双手向来拿的是长刀利刃,何时拿过绣花针啊?」
我头也不抬道:「你家小姐我天资聪颖,区区刺绣而已,我肯定一学就会。」
……
半个小时后,我看着手指头上的针眼陷入了沉思。
奶奶的,真难啊。
「小姐,要不……我帮您?」金金有些看不下去了。
我摆了摆手:「不必!我可以!」
一生要强的女人绝不认输!
虽然我绣出来的东西白临川也未必会喜欢,可一想到这东西日后会被送到白临川手里,我心里就高兴。
我喜欢白临川,喜欢了好多年了。
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了。
那一年,我爹奉诏从漠北回京,受封镇北大将军。
那是我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回京城。
京城又大又热闹。
京城的姑娘个个面若桃花,是我不曾见过的好看。
我爹急匆匆地进了宫,我一个人溜出了府在街上闲逛。
偶然间碰见一群出来游玩的公子小姐。
我想上前同他们一块玩,却被一人直接推倒在地。
「哪里来的乡巴佬,快走快走。」
推我的人,是个很壮实的小少爷,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许贺。
这事我从没跟我爹说过,他与许大将军同朝为官,我不想让他为难。
但当时的我毕竟年少,又生来要强,当即就一掌推了回去。
许贺被我推倒了,愣了好半天。
他大抵也想不通我一个小姑娘哪来那么大的劲。
待反应过来后,他疯了似的爬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向我。
他打我一下,我还他两下,寸步不让。
旁边的公子小姐在一旁为他喝彩,这让我莫名觉得羞辱。
仿佛我是那街边杂耍的猴子,专供他们取乐。
我忍着委屈,手里的拳头却一下比一下狠。
终于,许贺先坚持不住了。
他大哭着求饶逃走。
我站在原地,紧攥着拳头,心里却还是难受。
我想,我不喜欢京城,一点都不。
……
「喏,给你擦擦。」
我不曾注意到这人是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的。
他比我高一个头,看起来是那群世家子弟中年纪最大的一个。
我看向他手中的帕子,倔强撇头:「我不需要。」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你嘴角流血了。」
那是许贺一拳打的。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抓过他手中的帕子随意擦了擦嘴角。
「不疼吗?」
我突然觉得这个人挺烦的,扭头瞪了他一眼:
「要你管!我打赢了!他比我疼!」
说完我就准备走。
谁知他又说了一句话,让我直接愣在原地。
他说:「做得好。」
我有些错愕地转头。
他站在夕阳下,余晖尽数洒在他身上,我这才仔细地端详他。
不同于漠北男子的粗犷豪迈,他漂亮得我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
我哑然,他朝我摆了摆手:「回家去吧,天色不早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喊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白临川。」
3
我熬了好几夜,终于赶在白临川生辰之前把东西绣完了。
「金金你看!」
我举着帕子,一脸兴奋。
「呀,这螃蟹绣得真好!」金金惊呼一声,「只是,小姐你怎么绣了一只黄色的螃蟹?」
我嘴角抽了抽,一把将帕子夺了回来:「这是菊花。」
金金:「……」
气氛一度非常尴尬。
「哈哈哈。」金金讪笑一声,「仔细瞧瞧,也挺像的。」
我没再理她,自顾自地把帕子给叠好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盒子里。
盒子里是我从书法大师方培手中求了好久才求来的一幅字。
……
白临川生辰那天,我早早地就起来了。
金金给我梳了好看的头发,我穿上了我最喜欢的一套劲装。
回到京城这么多年,我实在是穿不惯女子的广袖长裙。
「金金,拿上礼物,我们去白府。」
我连走路都带着风。
金金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小姐慢点,白公子跑不了,您不必这般着急!」
我勾了勾嘴角,走得更快了。
白临川是跑不了,可京城贵女们可人人都长了脚的。
他是白太傅长孙,是京城世家公子典范,霁月光风,天下无双。
看上他的怎么可能只我一个?
4
我去到白府时,还没有人到。
小厮认得我,径直就把我领到了白临川的院子里。
白临川正在下棋。
自己跟自己。
我抱着盒子跑了过去:
「白临川,生辰快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来得倒是早。」
我把盒子放在他跟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打开瞧瞧?」
他执着白子的手一顿:「待会再看也不迟。」
他的视线落在我搭在盒子上的手上,看了一眼便皱了眉:「手指怎么弄的?」
我下意识缩回了手。
舞刀弄枪这么多年,我的手本来就不太好看,眼下更是不堪入目。
我讪笑道:「我毕竟是个姑娘,在家学了点女红。」
他落下一子,语气平静:「没人要求姑娘一定得学女红,你若不喜欢便不学。」
我直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对。」
这玩意真不是一般人学得来的。
我坐在白临川面前等了一会儿,他丝毫没有打开盒子的意思。
他不着急,我倒是先急了。
盒子被我一把掀开,我邀功似的撑着头看他:「方培大师的一幅字,你肯定喜欢。」
白临川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被我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的喜好,我向来最是清楚。
他只多看了一眼便合上了盒子,我欲言又止。
最底下是我绣了好几晚的帕子,他连看也没看到。
「多谢。」
我心里那一丁点的失落瞬间一扫而空,我朝他笑:「怎么谢啊?」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要不,你娶我吧。」
白临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唐元歌,你是个姑娘。」
是啊,我是个姑娘,京城的姑娘大抵没有我这般脸皮厚的,也没有敢这么逗白临川的。
我看着他微红的耳朵,心里格外愉悦。
这人真是不禁逗。
「好好好,逗你玩的。」我笑笑,「你的院子太闷了,我去前厅玩了。」
我也向来知道适可而止。
毕竟,在逗白临川的这件事上,我是栽过跟头的。
有一次逗得狠了,这人整整半个月没有理我。
后果太严重。
我可承担不起。
5
前厅此时来了不少人了。
京城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基本都到了。
我坐在角落看着池塘锦鲤发了会呆。
我爹前些日子带兵去西阳了,算算日子也该到了,也不知道前线战况怎么样?
……
正想着事呢,身后猛地被人撞了一下。
幸亏我身手敏捷,直接攀住一旁的假山石,借力稳稳落地。
「哎呀,没瞧见你,实在是抱歉。」
这人是许贺的妹妹,许莹莹。
那么多觊觎白临川的京城贵女,就数她心眼最多!
这人前世一定是个莲藕!
她眨了眨眼睛,神色委屈:「唐姐姐应该不会怪我的吧?」
我抽了抽嘴角:「咱俩一般大,叫谁姐姐呢?
「还有,我这么大一个人坐在这你没看见?
「这么宽的一条道你也没看见?偏偏往我身上撞,许莹莹,你眼瞎吗?」
许是很少跟我这种人吵架,她脸气得一阵青一阵红,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不过她的道行还是有的,没过多久就冷静下来了:
「唐姐姐果然同大家所说的一样,我不过无心之失,你怎么这般咄咄逼人?」
我:「……」
要死啊,你还委屈上了。
我没说话,直接走到她身旁。
许莹莹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我侧头对她笑笑,然后推了她一把。
力道控制得很精准,跟她方才撞我时一模一样。
许莹莹可不会武,她惊叫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池子里跌去——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窜出一道身影,一把将许莹莹拽了回来。
我看着许贺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由挑了眉。
「唐元歌!你放肆!」
我掏了掏耳朵:「我怎么放肆了?只许你妹妹没看见,不许我不小心啊?」
他喝道:「你这是不小心?你分明是故意的!」
我无所谓道:「我觉得她也是故意的。」
许贺黑了脸:「我妹妹从小体弱,今日落了水怕是要大病一场,唐元歌你安的什么心!?」
我也沉了声:「同样是武将之女,凭什么你妹妹就比我娇贵?」
他冷嗤一声:「我妹妹千金之躯当然比你娇贵。」
「唐元歌,你看看你,京城贵女有你这样的吗?整天舞刀弄枪像个男人,还有——」
他看着我,表情戏谑,「未出阁的姑娘就绣帕子送给男人,唐元歌你害不害臊?」
那一刻,仿佛一道惊雷在我头顶炸开。
我猛地抬头看向许贺,艰难出声:「你说什么?」
旁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在许贺的再次陈述中,他们看我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
我握紧了拳头,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谁跟你说的?你从哪听来的??」
激怒了我这件事让许贺非常愉悦。
他勾着嘴角笑得格外欠揍:「还能有谁?白临川说的呗。」
我直接一拳打了过去:「不可能!」
他也被我激怒了。
一拳直接冲我面门而来。
「你这泼妇!」他一边打一边说,「白临川还说了,你唐元歌是他见过最粗鄙、最野蛮的女人,他烦都快烦死你了!」
周围众人开始哄笑。
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变成了十多年前的唐元歌。
这么多年。
我仿佛从来没有变。
我始终与这个京城格格不入。
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许贺,我好想,好想杀了他。
许贺的功夫本就不如我,他被我摔倒在地上。
我面无表情地举起拳头,蓄满了力,对着的是他的太阳穴……
「住手!」
白临川的声音陡然响起。
我的拳头在许贺头顶生生顿住。
6
许贺吓晕了过去。
许莹莹在旁边鬼哭狼嚎。
我缓缓起身,看着眼前神色焦急的白临川粲然一笑:「放心,没杀他。
「没给你添麻烦。」
他皱着眉,声音有些沉:「你过来。」
我晃了晃身子,缓了好久才站稳:「不了,我累了,想回去了。」
白临川上前拉我:「方才……许贺跟你说什么了?」
我身子一僵,心中无尽苦涩。
原先我还能自欺欺人,许贺的话都是他瞎编的。
可现在,我还有什么不明白?
我甩开他的手,头一回对他冷了脸:
「白临川,让我走。」
……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府,却被门口的管家拦住了去路: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他神色匆匆,整个身子都在抖。
我扶了他一把:「怎么了?张叔您慢慢说。」
张叔颤声道:「刚刚西阳来了信,说是……说是将军在战场上失踪了!」
7
我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上面的字我各个都认识,可连在一块我却有些看不懂了。
失踪了……什么叫失踪了??
「我爹要么被俘,要么……战死沙场。」我颤抖着声音问张叔,「信中语焉不详,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
「怀疑唐将军投敌这是谁写的?我要去问问,他怎么写得出来的?」
我爹十几岁就穿上铠甲上了战场,从无名小卒一步步往上爬。
三十岁那年,他守了整个平阳,救了数十万百姓的性命!
他身上的伤痕遍布全身,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勋章!
可是现在有人说他投敌了,还带走了一万兵马。
怎么可能呢?
我不信,死也不信!
我一把撕了信,转身去了马厩,翻身跃上最快的骏马,朝西边疾驰而去。
耳边一边嘈杂。
百姓的叫骂鸡飞狗跳,恍惚间我还听见了白临川的声音。
「唐元歌!你回来!」
他在喊我。
我一抽马鞭:「驾——」
谁也不能拦着我。
我要去找我爹。
……
西阳的战场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尸体遍地,流血漂橹。
老鹰在上空盘旋,迟迟不肯离去。
我在战场上一寸寸地翻过去。
只要身形有那么一丝像我爹的,我一个都没漏下。
尸臭味充斥在周围。
夜晚还能听见野狼的嚎叫。
我在死人堆里翻了整整七天七夜。
困了就地躺会,饿了就把死人身上还剩余的干粮吃了。
七天后,我在战壕附近的山坡上找到一个幸存的老兵。
他断了双腿,硬生生靠啃树根活了这么长时间。
他说,他是唐将军的兵。
「唐将军被引到前面的枫叶谷,副将说朝廷会有援兵,可是没有!!」老兵一边哭一边紧紧攥着我的手,「有人骗了我们!朝廷骗了我们!」
我如鲠在喉,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兵一口血喷在我的颈侧,温热的鲜血让我猛地一惊。
「阿伯!」
老兵瞪大了眼睛,在我怀里没了气。
我坐在原地坐了许久。
趁着天色还没黑,我将老兵的尸首给埋了。
在月色中,我独自前往了他所说的枫叶谷。
……
我在枫叶谷,看见了人间地狱。
8
我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
城外的人排着队想往城里挤,可城里的人向来看不起他们。
图什么呢?
门口站着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他们手上拿着画像挨个对过往行人进行比对。
轮到我了。
「啧,怎么这么臭啊!」守卫嫌弃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展开了手里的画像。
我看见了,上面画的是我。
「她犯了什么罪?」我的声音嘶哑,格外难听。
守卫敷衍了几句:「罪臣之后,私自潜逃。」
罪臣?
谁是罪臣?
「咦?你这人——」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手中的画像一眼。
我这副模样,他对着画像也不敢认了。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文牒呢?」
我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叫——」
「等一下!」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守卫往我身后看了一眼,表情立马恭敬起来:
「白公子,您这是从外面回来?」
京城里让人能有这般态度的白公子,除了白临川,还能有谁?
我身子僵住,没有回头。
白临川坐着马车行到我身旁。
「还愣着干什么?」他声音有些沉,「还不上来?」
守卫看了看我,问他:「白公子,这位是?」
白临川:「私自逃走的家奴。」
守卫恍然:「那就不打扰白公子处理家事了。」
他推了我一把,叫嚷着:「还不过去!」
我一时不察,被他推了一个踉跄。
我扶着马车站稳,抬头时正对上掀开帘子看过来的白临川。
9
我坐着白临川的马车顺利进了城。
一路上,我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路过唐府后巷,我弯腰就要下去。
白临川伸手捉住了我的手腕。
「放开。」
我说。
他沉默许久,终是放开了手,他将车上的帷帽递给我:
「戴着吧,行事总是方便些。」
我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了帷帽。
马车悠悠驶走。
我看着它消失在巷尾,再不见踪影。
巡逻的守卫不少,我蹲在唐府后的暗巷直到天黑。
我回到京城,是为了取一把刀,一把我爹的刀。
……
在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取一件东西,于我而言并非难事。
东庆二十三年秋,我背着那柄刀离了京城。
成了飘荡在江湖的一个无名人。
10
东庆二十五年,我在北边的一个山寨落了脚。
跟众多四海为家的兄弟一块,做起了劫富济贫的买卖。
东庆二十八年,玄风寨的势力向外扩张了三倍,成了名震一方的大寨。
而我,被推上了大当家的位置。
不过五年时间,我从官家小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土匪头子。
后悔吗?
呵,一点也不。
……
又过了一年,这年冬天格外地冷。
雪下了整整一夜,寨子里都变成了一片白。
我坐在一块山石上磨着刀。
江流走到我身旁:「大当家,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我看了看远处的寨子,声音平淡:「你们可想好了,今天我要劫的不是寻常人。」
江流连忙道:「大当家这是什么话,兄弟们跟着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哪里是怕事的?」
「知道了。」我反手将刀插入刀鞘,转身朝山下走去,「准备出发吧。」
……
在埋伏的时候,江流慢吞吞移了过来。
他低声问我:「大当家,今天要劫的究竟是谁啊?」
我看着前边一望无际的山道,轻声回道:「骠骑大将军的一双儿女。」
许贺,还有许莹莹。
两年前,许莹莹出嫁了。
她没能如愿以偿嫁给白临川,而是嫁给了当年的探花,一个书生。
探花去平阳上任,许莹莹一道随行。
再过不久,是许老将军的寿辰,许贺特意来平阳接他妹妹回京城贺寿。
从平阳回京城,这条道是必经之路。
我话音刚落,前面便响起一阵马车声。
我抬了抬手,众弟兄瞬间隐藏了身形。
「哥,这雪越下越大了,咱们还能继续走吗?」
「趁天还没黑,得赶紧走,到了前面的驿馆就行了。
……
车队越来越近,他们交谈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我面无表情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在马车行至我一百米处,兄弟们的箭上了弦。
「上!」我低喝一声。
四面八方的弟兄同时动手,瞬间将整个车队包围了起来。
马儿吓得原地打转,不停鸣叫。
许贺一把掀开车帘跳了出来,他执着剑护着马车。
「你们是什么人!?」
我穿着一身黑衣,从众人身后走出,大刀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看见我的那一刻,许贺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我歪了歪头,朝他笑了一下,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好久不见。」
11
「唐元歌!?」
一声女子的惊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我看过去,许莹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就像看见了鬼一样。
「你……你还没死?」
瞧瞧,这人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让你失望了,我活得好好的。」
我将目光重新转向许贺:「今日天寒,我不想动手,走吧,去我寨子里坐坐?」
许贺怒喝:「唐元歌!你自甘堕落,谁要去你那土匪窝!」
说罢,他提剑直冲我而来。
剑锋凌厉,这么多年他也是有长进的。
但是……他有太多顾忌了。
有了顾忌,就有了破绽。
而我,什么都不在乎。
我抬手挡住他的攻势,随即一脚踢弯了他的腿。
「啊——」许贺痛喊一声,剑便被我卸了下来。
我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么多年,你还是不如我。」
许贺梗着脖子,一脸屈辱:「要杀要剐,随你!」
「哥!」
「舅舅!」
马车里,许莹莹和孩童的声音相继响起。
我愣了一下,把许贺踢给手下,朝她们走了过去。
许莹莹害怕了。
她开始发抖了。
我走到马车跟前,用刀挑起车帘:「哟,一儿一女,许莹莹你真有福啊。」
「唐元歌!你别碰他们!」
许贺在我身后怒吼。
许莹莹将她的儿女护在身后,对我哀求:「元歌我求求你,别动他们。」
我看着他们的脸。
心里没来由地一股气。
许莹莹又说:「我知晓当年我惹你生了气,我给你赔罪。」
许贺:「你若是因为白临川的事情觉得不快,我也可以给你赔罪。」
他的话,碰到了我的逆鳞。
我转身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你把我唐元歌当什么了?
「白临川?他算什么东西?」
……
四周寂静,许贺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许莹莹也噤了声。
小弟轻咦一声:「老大,您看后面那辆马车,里面……好像还有一个人?」
我不耐烦地转头看过去。
马车里的人正弯腰下来。
月光皎洁,我清楚地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雪落在我身上,把我的心也浸凉了。
白临川现在我对面好远的地方。
他神色晦暗不明地瞧着我。
良久之后,他说:「一别经年,你……可安好?」
一别经年,物是人非。
12
我没想到白临川会在平阳。
没想到他会顺道跟着许贺他们一道回京城。
更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再见到他。
我没回他的话,面无表情地转身朝山上走:「全都绑了!带回寨子!」
……
我在寨子大堂坐着,一坐就坐到了半夜。
江流看不下去了,过来喊我:「大当家,您去歇着吧,人兄弟们都看着呢,绑得好好的,跑不了。」
我回过神,扶着额角,有些疲惫地问:「那俩娃娃呢?」
许莹莹的这双儿女嗓子是真好,一直嚎了一个时辰,我脑袋都被吵得生疼。
江流苦涩一笑:「哭累了,被张妈哄睡着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我去柴房看看。」
……
我刚走到柴房门口,就听见了许贺中气十足的骂声。
我额角直抽抽,转头看着小弟:「这人嘴巴这么脏,你怎么没把他舌头割了?」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柴房里,白临川和许家兄妹被捆得严严实实扔在地上。
许贺恶狠狠地盯着我:「你这土匪!你无耻!」
无耻?
这才哪到哪啊?
许莹莹看见我忍不住落了泪:「唐元歌!你把我孩子怎么了?你把他们还给我!」
我轻飘飘看了她一眼,然后意犹未尽地「啧」了一声。
「别说,你那两个小崽子,肉还挺鲜。」
「……」
许莹莹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许贺疯了似的挣扎起来:「唐元歌!我要杀了你!」
他双眼猩红,显然被我刺激到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无能狂怒。
「她骗你的。」
白临川跟许贺说话,眼睛却看着我:「他们好好的,没什么事。」
许贺转头怒吼:「你怎么知道!」
白临川语气依旧淡漠:「我了解她。」
呵,了解个屁。
我勾了唇:「那俩娃娃确实没事,我也可以把他们送过来跟你们待在一块。
「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许贺皱着眉问我:「什么条件?」
我抬起手,伸出手指慢悠悠指向白临川:「我想要天下无双的白大公子……好好服侍我一回。」
13
我这话一出口,整个柴房寂静得吓人。
我要的就是这种反应。
不是说我无耻吗?
那我就无耻给他们看看。
半晌后,许贺不可思议地开口:「你疯了吗?」
我:「没疯,清醒得很。」
我看向白临川,语气戏谑:「白公子考虑考虑?」
白临川看着我还是没说话。
只是那眼神里蕴含着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避开了他的视线,伸了个懒腰:
「不乐意就算了,也是,我是土匪,白大公子光风霁月怎么可能会……」
我话还没说完呢,就被白临川开口打断了:
「可以。」
我懒腰伸到一半,把腰闪了。
就连许莹莹也两眼一翻重新坐了起来。
许贺惊恐地看着他:「白兄?
「你可听清楚了?她这是诚心要辱你啊!」
白临川:「听清楚了,我同意。」
我扶着腰看了他一眼。
这人故作镇定:
「来人,给白公子松绑,洗洗干净,送我房里!」
说罢,我毫不犹豫地转身出了柴房。
……
我坐在山石上,凉风习习,我内心极为复杂。
雪越下越大。
小弟跑来找我:「老大,那人洗好了,已经送您房间了。」
我「啊」了一声,慢悠悠站了起来。
沿着石子路往房间走的途中,我无数次想要转身逃跑。
却又生生忍了下来。
房间里亮着烛火,白临川清瘦的背影映在门上。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下意识抬手准备敲门。
手指在门前顿住。
这是我的房间,我为何要敲门?
思及此,我一把将门推开了。
寒风裹挟着雪花窜进屋内,卷起白临川宽大的袖袍。
他一袭白衣,背对着我。
听见动静,白临川转身看我。
我没看他,反身关上了门。
「白临川,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靠在门上,不大正经地上下打量着他。
他任由我打量:「不后悔。」
我嗤笑:「再好好想想吧,毕竟我粗鄙又野蛮,手上没个轻重,万一把你弄疼了可就不好了。」
这么些年,我功夫长进了不少,就连脸皮也厚了许多。
此时竟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些污言秽语。
白临川没说话,直直朝我走了过来。
我后背不由紧绷起来。
他走到我跟前,与我不过咫尺距离。
我皱眉看他,这人定性这般好?我这么欺辱他竟也没生气?
他朝我伸出了手。
呵,果然,还是忍不住要打我了。
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腰带……
我:「?」
14
我一把推开了他:
「离我远点。」
白临川的手停滞在原处,久久未动。
他说:「元歌,当初的事,你该听我解释的。」
我绕开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落雪。
「解释什么?
「当年许贺跟我说的话吗?不用了,我又不傻,大抵能想得清楚。
「你与许贺不过点头之交,定不会同他说那种话,这话八成是他自己编来惹怒我的。
「你当时的反应确实让我心凉,但后来想想,也许我们所说的并非同一件事。」
白临川有些错愕地看着我:「你都知道?」
我苦笑:「怎么?在你眼里我就这般好骗?」
他愣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当初我在同旁人说些隐蔽之事,却不小心被许贺听了去,他同你说了些什么我当时确实是不知晓的。
「后来弄清事情原委,本想和你解释清楚,却……再也没机会了。
「元歌,我从来都不认为你是个粗鄙、野蛮的姑娘,相反,我觉得你率真果敢,跟京城所有女子皆不一样。」
白临川微皱着眉,表情格外认真,那模样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翻墙偷看他的时候。
他遇到解不开的棋局时,眉头也时常这么皱着,认真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话若是他五年前就说出来,那我得多高兴啊。
我看着他,突然就释怀了:
「这么多年,你我都成熟了。」
「那年我受辱,虽是个误会,但终究因你而起。」我朝他笑了笑,「今日,我也辱了你一回,咱们扯平了。
「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15
「两不相欠?」
白临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没说话,他说他了解我,其实他一点也不了解我。
他说我率真果敢,却不知我爹娘最常说我的一句话就是,拿得起放得下。
我面对着他,叹了口气:
「我在你后面追了许多年,但你从没给过我任何回应。
「白临川,我也是会累的。」
白临川看着我,好久没有说话。
我说:「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送你下山。」
我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今日说出这些话,已然耗费了我太多力气。
在我的手碰上门框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白临川的声音:
「你随我回京城吧,我娶你。」
我动作顿了顿,头也没回:
「白公子说笑了,等你回了京城,会有更好的大家闺秀等着你,何必娶我一个女土匪?
「不早了,休息吧。」
我推门出去,风雪直往我脖子里钻。
我忍不住缩了缩,裹紧了衣服往偏房走去。
回京城?
我仇都还没报,回什么京城?
他真当我将许家兄妹掳来是闲得慌?
16
夜里风大,窗户被吹得吱呀作响。
我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帷幔,一宿没睡。
次日一早,江流敲醒了我的房门:「大当家,先前你让我们抓的那人我们抓到了。」
我从床上翻身坐起:「把他带到大堂。」
……
一炷香后,我站在大堂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
「好汉……好汉饶命啊,我就是普通老百姓,求您放了我吧!」
他匍匐在地苦苦哀求。
我转身问江流:「让她确认过了?」
江流点头。
我冷哼一声:「把我刀拿来。」
地上那人一听,吓得连忙往外爬。
我接过江流手中的刀,慢悠悠地朝他走去。
男人爬到了大堂外面,正好碰到出来寻我的白临川。
他如同见到救星般扑过去抱着白临川的腿:「公子救救我,救救我。」
我看了一眼他:「让开,弄脏了你的衣服,我可不赔。」
白临川问我:「他犯了何事?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举刀砍了下去。
「啊——」男人绝望地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啪嗒。
人头落地。
血溅了白临川一身。
他的身体有点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就连发出的声音都是哑的:「你……」
「贼人!死得好!!」
一个半大孩子从角落里冲了出来,对着地上的尸体拳打脚踢。
白临川愣了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你问我为什么?」
我指着旁边的孩子:「这人侮辱了她母亲,杀了她父亲,这孩子一个人找到我玄风寨,让我帮她报仇。
「你说,这人该不该杀?」
白临川久久没动。
我转身离开:「白临川,有些事你不清楚就不要随意插手。
「待会有人送你下山。」
白临川回神,问我:「那许家兄妹呢?」
我停了下来:「我何时说过……要把他们也放了?」
17
白临川没有走,他非要留在这。
江流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无所谓道:「他想留便留,我玄风寨又不缺他这一口吃的。
「只是……别让他靠近柴房。」
江流点头。
我问他:「东西都送到京城了?
「都送到了,听说许夫人当场就晕了过去,许将军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我低头擦着手中的匕首,许久没有作声。
五年前,我离开京城,四处探查,在路上遇到不止一波来劫杀我的刺客。
先前几波功夫平平,伤不到我分毫,我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可是这一点点的松懈差点要了我的命。
最后一波刺客功夫格外厉害,我与他们缠斗好久才终于脱身。
他们追了我整整半个月,我差点就折在他们手里了。
最后我倾尽全力杀了他们。
我在他们耳侧看见了蝙蝠印记,那是许将军手下蝙蝠军的标志。
要杀我的人,是许万卓。
这几年,我频繁往返于平阳与西阳两地。
我无数次坐在枫叶谷,听数万英魂夜夜哀鸣。
他们是战士,他们就算死也该战死在战场上!
可是,许万卓为了争夺兵权,让他们死在了权谋之下。
死得这般冤,难怪夜夜哀鸣。
这声音,真该让许万卓亲耳听听。
我将匕首插进鞘内,对着门外喊了一句:「你既然来了,进来便是。」
白临川从门外走了进来。
我挑眉看他:「都听见了?」
他:「你往京城送了什么?」
我撑着头想了想:「没什么,也就许莹莹的一根簪子,小孩的两把长命锁,还有……许贺的一根手指而已。
「我多善良啊,又没把尸体送过去。」
白临川皱眉,声音也有些急:「元歌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声音冷了下来:「我要许万卓给那数万将士偿命!!」
白临川:「如今我们东庆两面受敌,情势危急,许将军此时万万不能出事,不然我东离危矣!」
我愣了一下,猛地转头看他:
「你知道?
「当年我爹出事,你知道是许万卓在背后搞鬼!?」
不是疑问,而且笃定。
他那般聪明,朝堂之事他看得比谁都透,怎会不知?
「白临川,这是你的东庆,是你的朝廷,我才不在乎!」
我恨恨地看着他,「当年我爹出事,我花了三年时间收集证据,亲自送到了狗皇帝的御书房,可你猜他是什么反应?
「他让人把证据烧了!
「即使知道了真相,可他还是选择包庇许万卓!
「为什么?因为东庆已经没有了唐家,许家就不能再出事!
「你跟皇帝,你们都一样,自以为大义,其实都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我不管什么东庆,什么朝廷,这仇,我唐元歌一定得报!」
18
许万卓于三日后到达了玄风寨底下。
我以许家兄妹相要挟,让他把侍卫留在了山下,自己一个人上山。
看看,我可比许贺想象的无耻得多。
下过雪的山又湿又滑。
许万卓一路跌跌撞撞,摔倒了无数次。
一个时辰后,他满身泥泞地出现在了玄风寨。
「唐元歌!你出来!!」
他中气十足地在门前叫阵,我拿着刀推门走了出去。
许万卓也不再是我记忆里的壮年将军。
他鬓角已白,脸上难掩疲态。
看见我的时候,他死死瞪着我:「我儿呢?」
我说:「他们好好的,也就许贺缺了根手指。」
「快把他们放了!」
我抬眸看着他:「许将军,若是家父还在世,应当是跟你差不多年纪。
「你……可还记得我父亲?」
许万卓脚步晃了晃,似有些站不稳:「你父亲是逆贼,是东庆叛徒,当初若不是他带着数万兵马临阵脱逃,西阳也不会险些失守……」
「闭嘴!!」
我目眦尽裂地朝他大吼:「我父亲究竟是逃了还是死了你会不知道??
「许万卓!你骗了所有人,终究连自己都要骗了!
「这么些年,你的荣华富贵享受得安心吗?山珍海味吃得可口吗?晚上睡得着吗?
「午夜梦回间,你能听见枫叶谷的英魂哭嚎吗!?
「许万卓!你还有良心吗?」
说着,我提刀欺身而上,许万卓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很快反应过来侧身躲开我一击。
随即抽出腰间重剑对着我的后背狠狠砸下。
我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与他拉开了距离。
「你这丫头,功夫不错。」
我一刀砍去:「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评价我唐家刀?」
我与他缠斗数招,皆分不出胜负。
直到——
「父亲!」许莹莹的一声喊叫打乱了他的动作。
我的刀在他胳膊上砍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19
许贺、许莹莹都被带了出来。
她的两个孩子藏在她背后,偷偷往这边瞧着。
我看了一眼许贺的手指:「呵,恢复得不错。」
许贺下巴上长满了青色胡碴,双眼通红:「唐元歌!我要杀了你!」
我静静地看着他:「我让你们出来就是要让你们看清楚!
「今日,我要杀了你们父亲,来日你们若想来找我报仇,我唐元歌随时奉陪。」
许莹莹惊愕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看向他们身后的白临川:「我说的话他们未必肯信,麻烦白大公子替我解释解释?」
白临川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在许贺和许莹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缓开了口:
「那年,金蛮来犯,唐老将军奉命去守西阳……」
……
「派去求援的斥候被你们父亲截杀,唐老将军孤立无援,与数万将士一块葬身枫叶谷。」
白临川平静地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我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泪:
「许贺!你的好父亲!!
「这些年你所享受的荣华富贵都是踩在我唐家人尸骨上得来的!」
许贺恍惚地看向许万卓:「父亲,他们在骗我!他们是不是在骗我!」
许万卓气血攻心一口血吐了出来:
「唐元歌,你无凭无据莫要胡言乱语!」
我嗤笑:「无凭无据?
「江流!把证据给他们看看!」
我把当年送进皇宫的证据复刻了下来,如今端端正正地放在许贺面前。
「给我看仔细了!一个字也别漏掉!」
我按着许贺的脑袋,逼着他看那些字,
「我要把它们复刻成千千万万份,然后贴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我唐家的污名,背得够久了!」
许贺发了疯似的挣扎:「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父亲,您说句话啊!」
许万卓握着重剑,一言不发。
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20
许贺闭了嘴,彻底跌坐在地上。
我握紧了刀,伸手擦掉眼角的泪:「许万卓,今天你的命,我要定了。」
他也重新握上了他的重剑:「你若有本事,那就来拿。」
白临川急切道:「元歌……」
「白临川,你若拦我,我就连你一块杀了。」
事到如今,没人能拦得住我。
我的刀比许万卓的剑更快。
空气都被割裂,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刀剑相撞的声音。
「许万卓!」
我脚踩住了他的重剑,低喝一声:「你输了!」
长刀扬起,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唐家刀的锋芒在许万卓惊惧的瞳孔里一闪而过。
刀锋割开了他的喉咙,发出一声嗡鸣。
许万卓,听见了吗,数万英魂在给我喝彩呢。
「父亲!!」
许贺和许莹莹冲开了人群,跌跌撞撞扑向许万卓的尸体。
我执着滴血的长刀转身离开。
经过白临川身边时,我停了下来:
「我从不认为,一个自私自利的将军能成为一个国家的救世主。」
21
东庆二十九年末,朝廷兵马大将军许万卓在玄风寨被杀。
朝廷派重兵前来剿匪,却在抵达之后才发现,寨子里早已人去楼空。
与此同时,京城一夜之间散落了罗列着许万卓罪状的纸张,一时间百姓议论纷纷。
……
东庆三十年,金蛮与北荒同时来犯,东庆腹背受敌,形势危急。
皇帝广发英雄帖,广招各路豪杰,共同御敌。
……
在平阳即将失守的危急时刻,一手握长刀,身穿红衣的女侠士横空出世,带着数千好汉,入了平阳。
「那女侠士极其神秘,时刻戴着一个黑色面具,那天平阳即将失守,城守携城守夫人都要以死殉城的时候,是她出现救了一城的人。」
「她用那把长刀杀了无数金蛮兵,那金蛮将军不服,拿着长矛就朝她刺去!就在这时——」
说书先生长吁一声,「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哎!!」
台下众人纷纷叫嚷着:「快说快说。」
……
我坐在酒楼之上,垂首看着热闹的平阳,仰头又喝了一杯酒。
没过一会儿,一女子在我对面落了座。
平阳城守夫人,许莹莹。
她梳着夫人发髻,与我印象中的她有些不同了。
我看了她一眼:「怎么?来杀我?」
她没说话,只看着下面平静祥和的平阳城:「我来谢你,我替平阳城的百姓谢谢你。」
我笑:「谢就不必了,我是替我爹守的这城。」
许莹莹说:「西阳终究是没有守住,我哥哥……战死了。」
许贺带兵去守西阳这事我是知道的。
但他的死讯,我也是现在才知道。
我倒酒的手顿了顿:「他还是不如我。
「都没来找我报仇呢,怎么就死了?」
许莹莹将酒杯递过来:「讨你一杯酒喝。」
我伸手将酒杯倒满。
许莹莹:「不会找你报仇了,我哥不会,我也不会。
「终究是我许家对不住你。」
我俩都没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
许莹莹酒量不好,没饮几杯便醉了。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哭一边喊着「爹爹,哥哥」。
我看着她,她如今同我一样,也成了孤家寡人了。
「夫人!夫人你怎么喝成这样?」
儒雅俊秀的城守急急忙忙跑了过来,一脸关切地将许莹莹抱走了。
啊,她不是孤家寡人。
只有我一个人是。
22
我花了四年时间,组建了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
我也成功从一个少女熬成了一个老姑娘。
他们叫我唐将军。
一个没被朝廷封赏的野将军。
……
我带兵进京城的那一天,皇帝亲自出城迎接我。
我说:「陛下,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垂垂老矣的皇帝愣住了:「何事?」
我伸手摘下了面具:「请您昭告天下,我唐家,自始至终都是为国为民的忠臣,我爹早在十年前就战死沙场,从没背叛过东庆。
「您若是要证据,我八年前送进您御书房的证据可以再拿给您,这一次,可别再烧了。」
看着我的脸,皇帝的眼睛湿润,终是垂了头:
「朕……对不住你们唐家。」
……
东庆三十四年,我被封为东离唯一的女侯爷,平阳侯。
那一年,白老太傅寿终正寝,享年八十三岁。
在去白府吊唁的时候,我再次见到白临川。
他更瘦了,也更有锋芒了。
不再是我印象中那温润如玉的模样。
听说,他现在是太子少师,前途无量。
我给白老太傅上了两炷香,白临川一身孝衣弯腰朝我回礼:「多谢平阳侯。」
我站在他面前,也不知道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
我不便耽误他太长时间,只匆匆和他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只是却没想到,这一面,竟成了我与他的最后一面。
23
后记
东庆三十四年秋,金蛮贼心不死卷土重来,对平阳城打死了极为猛烈的进攻。
平阳侯唐元歌临危受命,连夜带兵赶往平阳。
金蛮兵来势汹汹。
平阳侯以三千兵马死守平阳。
……
援兵到达平阳的时候,城门未破,城内百姓未伤分毫。
将士们打开城门,只见门口立着一人,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凭着她手中的长刀,有人认出了她。
「平阳侯!是平阳侯!!」
百姓们欢呼着迎了上去,只轻轻碰了一下,平阳侯便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将士们这才发现,平阳侯唐元歌,早已死去多时。
那一日,百姓的哀嚎痛苦声,响彻了整个平阳。
……
平阳侯死讯传回京城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花。
太子少师在朝堂上,当场吐血昏迷。
皇帝感念唐家忠义,特赐入皇陵,追封唐元歌为「忠义侯」。
24
番外
我是白府的一个下人,今日是白公子生辰,府里一大早就忙活起来了。
我跟其他几人打赌,谁会是第一个来府的客人,大家都猜是唐家小姐唐元歌。
真没劲,大家都能猜到。
我们刚说完话,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小豆子!你家公子呢?」
……小豆子就是我。
我连忙迎过去:「唐小姐来了?公子在院里呢,小人带您过去。」
唐小姐怀里抱着一个盒子,我猜那是送给我们家公子的生辰礼。
公子在院子里下棋,领着唐小姐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公子笑了一下。
但唐小姐没看见。
……
唐小姐去前厅玩了,我走到公子身边:「公子,我来把唐小姐的礼物送进去放好。」
「不用了,我待会亲自去放。」
「是。」我看了一眼公子的耳朵,有点红,八成是又被唐家小姐逗了。
公子打开了盒子,小心翼翼拿出了一幅字。
我眼尖地发现那盒子里还有一个东西。
「公子,您看。」
我指给公子看。
待公子拿出来时,我才发现是个绣着螃蟹的帕子。
「唐小姐可真有意思,怎么会给您绣螃蟹呢?」
公子瞪了我一眼:「胡言乱语,这是菊花。」
我:「……」
我是半点也没看出来。
我家公子真厉害。
公子看了帕子,耳朵更红了,他将盒子送回房间的时候,夫人正好过来。
他们在房间议事,我便在门口等着。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偷听主家说话的。
奈何他们声音有点大。
「母亲,我说了我不娶尚书家的千金。
「其他事我都可以答应你,但这件事不行。」
夫人生气了,声音有些尖锐:
「那你想娶谁?给你绣这帕子的唐元歌?」
「母亲!把帕子还给我!」
「临川,京城的大家闺秀这般多,你怎么偏偏就是看上了那个野丫头?」
我头一次听见公子用那么严肃的语气顶撞夫人。
他说:「唐元歌不是野丫头,她是个好姑娘。」
我听得太过入神,竟没注意身旁何时又站了一个人。
这人我认识,许将军家的公子,许贺。
「许公子,您这是?」
他讪笑一声:「无事,无事,随便转转。」
……
后来的事大家也就知道了。
那我就再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忠义侯的尸骨是我家公子去迎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双鬓已经微白了。
那一年,他才不过而立之年。
我从家生子熬成了白府的管家,公子依旧孤身一人,迟迟没有成婚。
又过了一年,夫人染上了时疫,身子一天比一天差。
弥留之际,她把公子叫到床前:
「临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耽误了你。
「若不是我阻拦,你又何至于……」
公子神色淡淡地说:「母亲,少说些吧。
「这么些年,儿子习惯了。」
夫人抓着公子的手,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夫人出殡的那天,公子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都没有出来。
……
公子一生未娶,太子继位后他便辞官退出了朝堂。
我跟着他离了府,在皇陵旁边买了个小宅子。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太阳落山后,他总喜欢看着皇陵的方向出神。
「你看,母亲以前总说她配不上我,可如今,终究是我配不上她。
「她那皇陵,我死后,可进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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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4 15: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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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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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阙美人谋
一只汽水熊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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