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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修罗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8040 更新:2026-06-09 11:18:23

修罗

覆国

终于,在下一拨箭雨来袭,锐利的锋刃擦过我脸颊的时候,我到底还是咬咬牙,狠下了心,听从了安顺承的话,从地上捡起钢刀,最后看他一眼,随即向着距离最近的那棵大树后奋力一跃。

一阵箭雨声起,如雹临窗,如雨落檐。

我躲在树后,听着背后声声金属的鸣响,恨恨咬牙却依旧阻挡不住越聚越多的泪水,它们冲撞着我的心口与眼眶,直至决堤而出。

我攥着泥地,愤恨地用头撞着身后的大树,恨不能将掌心的那一捧泥土拧出水来——我没有办法,一丁点儿的办法都没有。

只能苟且地躲在这个地方,一如既往地……

偷生。

我甚至连一声悲号都不能发出,只能仰望着天,妄图用这样的方式止住绵绵不绝的泪水。

可是没有用。

什么用都没有。

我只觉得心口有一把刀在狠狠地绞着、拧着,让我无法呼吸,每一呼每一吸都仿佛在催动着那把刀,剐得更深,剜得更狠。

好不容易才等到背后的声音散尽,悄无声息的寂静,又化作了另一重的折磨。

我垂头低泣,牙齿几乎咬碎。

直到两旁密林里,齐整划一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我方才抬了头,静静地倾听着。

脚步声里裹着零星的马蹄声,脖铃的轻响显得有些急促。

我侧了头,看向一旁的密林里,影影绰绰,藏匿其中,一时分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唯有阵阵喝令和应答隐隐约约地传来。

我抬手狠狠抹过脸上的伤处,血液长长地拖拽过我的手背,不知道那上头究竟是安顺承的血还是我的,我凝望着那条长长的血迹良久,看着它在我的眼中变幻、流淌、蔓延、归一,勾动着我心底最不该升腾的欲望一点一点地溢出来、流淌、蔓延、汇成一股滔天的洪流,将我吞噬。

我低低地笑出了声。

扔去手中的泥,我重新握紧横刀,看着密林里的人影,平复片刻浮乱的气息,稳稳动荡的心神,然后拎起钢刀压低身子,飞速地从树后向着另一处隐蔽的地方转移着。

他们没有发现我。

勒令上马的命令从他们的方向急促传来,迅疾的跨马声在林间回荡。

——我不可能让他们就这样逃离这里。

于是刹那之间戾气充斥了我的胸膛,我不想再隐藏身形,只想追到他们的身边,一刀一刀地割断他们的喉咙,一刀一刀地取了他们的性命。

可他们骑乘马匹速度太快,仅靠我的速度远远追不上去。

盛怒之下我往系马的方向拼命奔去——天涯海角,今天谁也别想走。

血债,唯有血偿。

就在我闯出密林,日光乍泄的那一刻,一匹迎面而来的马嘶鸣着高抬了双蹄,她挡在了我的面前,挡在我与马之间,跳下良驹厉声问我:「其时!你干什么!」

我望着眼前向我冲来的人,只觉得她无比的熟悉,可我想不起来她是谁,现在的我只想杀人,只想追上那群人,剥皮拆骨,再掏出他们的心肝碾得稀碎——

所以我冲她怒喝:「让开!」

「殷其时!」她吼我,「你要去做什么!」

「让开!」

我不想和她纠缠,遂抬手将她狠狠打开,意图往前面不远处拴着的马匹奔去。

「殷其时!」她喊着我的名字急抢几步挡在我的面前,「你冷静冷静!你告诉我,你支开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聒噪的声音,急厉的质问,一点一点、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冲撞着我脑子里紧绷的那条线,我望着眼前的她,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怒火。

为什么要拦我?为什么要挡在我的面前?为什么要帮着那些人逃脱生天?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杀我?为什么所有人都阻拦我?为什么连你……连你都要站在他们的那一边,和我作对!

为什么?

为什么!

乍然升腾的怒火闯上了头,烧断了我最后一丝理智,我猛地冲到她的面前,抬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拎了起来。

纤细的脖颈落在我的掌中,激得我胸中的戾气愈发澎湃:「为什么连你也要拦着我?为什么!」

「殷……其时……」她紧紧攥住我死钳脖颈的手,拼命地拍打着,从喉咙间,从齿缝里挤着断断续续的语句,「你……松手……」

「哥!」阿惕的嘶吼声疯了似的传来,「松手!」

我微一闪神,却又瞬间将所有的火气凝聚起来,我盯着眼前、盯着掌中的这个女人,手不由又扣紧了几分,咬牙切齿地问着她:「连你也要阻拦我吗?阿惕!」

「殷……其时,」她拧着我纹丝不动的手腕,在我手中拼命挣扎,「你……疯……了?我……不是……」

「住手!哥!」

阿惕声嘶力竭地吼着。

可我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我看不见他,也找不到他。

「就当弟弟求你了……哥——」

他凄哀的声音响在我的耳边,让我有了一丝的迟疑——他好似存在于虚空,又好似与我紧紧相随。

「老殷你干什么!」

又是一声叱喝传来,紧随其后而来的那匹马上跳下一个人就往我的面前冲:「你松开!」

「滚!」我怒骂着他,「你要敢过来,我连你一起杀!」

他果然迟缓了步子,却仍旧不死心地向我靠近,他劝我冷静,劝我放下手中的人,劝我好好生生讲几句话。

但我听不进去,我满脑子都是那一群骑马离开的人——我要他们的命,今天一定要!

所以我把手扣得更紧了几分:「谁要是敢拦我,下场只有一个字——死!」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极为清脆的龙吟,一道寒光从我眼前闪过,我下意识地松了手。

眼前的人骤然落地,她的手中不知何时擎了一把钢刀,雪亮雪亮的,正颤颤巍巍地指向我。

她喘息地看着我,愤怒地喝着扬起了那把刀,然后奋力向我横斩而来——我知道我该躲。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面前,我的脚就如同生了根一样,站在那个地方一动不动,直到一阵刀风斩断我的脖颈。

「永贞!」

那人喝道。

于是冰冷的刃就这样虚虚地停在我的颈边,我甚至能感受到刃口碰到寒毛的触感,我怒视着眼前的她,她愤恨地盯着现在的我。

「要么让开,要么砍过去。」

我如此对她说着。

我望着她的两眼逐渐通红,盈盈的泪满满地蓄在眶中,冲撞得连执刀的手都微微颤抖着。

直到她愤怒地哭吼一声,将手中的刀怨恨地掷在地上,刹那之间泪水冲出了眼眶,犹若决堤的洪水。

「滚——」

她嘶哑着声音,冲我咆哮着。

她凄厉的吼声震得我心肝微颤,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不该这样对她,不能这样对她——可我控制不住。

两条路,我只能走一条。

于是我一咬牙,将心一横,举步跨过她的身边,纵身向系马的树边跃去,然后飞身上马,扭头望着密林里奔袭的影子,扬鞭用尽全力地抡在马上,马儿吃痛,受惊嘶鸣着往前疾驰而去。

只是我犹嫌速度太慢,连追几鞭逼得马如疯了一般往前飞驰,我伏在马背上,催叱着它倾身在蜿蜒的小道上一路狂奔——奈何刚才耽误的时间实在太久,我能看到的始终只有他们穿梭在密林间的影子。

我恼恨不已,索性松了缰绳,半蹲在马上稳住身形,然后取下鞍边长弓,搭上羽箭压低身体,瞄准他们的方向,张弓凝神。

所有的恨意聚敛在箭矢的星芒上,在滞空的那一瞬间,伴随着犀利的弦鸣击发而出,破空穿林,直至其中一人应声而落。

惊声乍起。

他们虽四下找寻,但队形始终不曾乱过,仍旧向前疾驰。

不出意外,文鹫定在其中——即便不在其中,掘地三尺,我也一定不会放过他。

我再度弯弓搭箭,追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连发数箭,箭矢裹挟着愤怒向他们袭去,直至剟入他们的后心、脖颈,于是他们纷纷坠下马来,越来越多的惊呼从他们中传出。

有人发现了我。

于是寒芒如流星一般,直扑我的面门,我藏身于镫,待到箭雨过去,才重新跨马张弓,三箭连发,数人应弦而落。

眼见他们的人数锐减,一道高喝从其中传来:「保护王爷!」

甚至有几个还调转了马头,要往我这里拦截——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我低伏在马背上,等候他们的攻击错开之后,满弓而射,所有的星芒都对准了他们的喉头,惊风破甲,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坠落马下。

我已经能够看到文鹫了。

他在护卫的簇拥下,发了疯似的抽打着马匹,偶尔回头向我张望,可不过瞬息又扭头专心致志地逃命起来。

有几人绕行护卫,迎面冲向我,擎着长刀迎头就劈,我不想理会他们,扣住雕鞍,镫里藏身,眼见着他们雪亮的钢刀从头顶扫过,我重新翻身上鞍,扭身两箭,应弦倒落声起,我再度往前追去。

文鹫身边所剩的人已经不多,又在岔路出现之时分成三路奔逃。

可我只有一个人,只能择定一个方向,一旦选错我的机会就再也没有了。

无奈之下我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若天意允我报仇,便让择定的那一条路正是文鹫逃亡之路,若天意觉得文鹫命不该绝,大齐南征不可轻废,便让我所逐之路空无一人,是错处、是错往。

我怒喝一声骏马,向着虚空问道:「阿惕!哪一条!」

于是平地旋风起,裹挟着落叶与尘埃往其中一条小道上席卷而去——我便明白了。

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往那条路冲去,高高扬鞭,狠狠抽打,吃痛的马儿发了狂,舍了命似的往前狂奔,终于让我能够遥遥地看见文鹫的背影。

他仓皇地奔逃着,在听见身后我的声音时,才终于诧异地扭头看我一眼,随后扬了鞭奋力抽打坐骑,仿佛恨那马儿为何跑得如此之慢。

他身边的护卫们扭身弯弓,朝我飞箭,但因困在马上我无法躲避,只能尽可能伏低身体贴近马背,催使着马以最快的速度接近他们,直到距离足够接近的时候,我才抬手扬臂,将袖箭对准他们的咽喉,触发护臂内的机括,两道泛着金光的袖箭,星芒转瞬即逝,没入喉头。

等到护卫接二连三地倒地,剩下的就只有仓皇逃窜的文鹫一人,他恐惧地向后张望,催令马匹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知道我的目标是他。

只是这一次,在剩他一个人的情况下,我的弓、我的箭从他的身上落到他的坐骑身上。

流星闪过,坐骑失控起来,带着惊惶不已的他一路疯跑,直到跳上一条死路,跑无可跑,逃无可逃,文鹫才不得不为了保命,滚落马下。

他恐惧地看着我,浑然没有了上一次在校场时天潢贵胄的高傲。

他甚至拔出腰刀,对准我,试图负隅顽抗。

可他的顽抗却让我的心底泛起一种奇异的欲望——像是一只猫见着一只逃无可逃的鼠,比起他的血,我似乎更想要看他生不如死的模样。

文鹫擎着刀,厉声威胁着我不要过去。

我会吗?

我不会。

勒马扬蹄,嘶鸣声似乎在宣告着我的胜利。

所以我下了马,从鞍边拔出了钢刀——谁我都杀得,他文鹫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大叫着向我冲过来,举刀就劈,可我只奋力一撩刀,便将他手里的钢刀击飞了出去。

卸去武器的鼠还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呢?

我拎着刀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笑着问他道:「皇叔怎么这般害怕末将?」

他一边往后退着,一边向我告饶说,求我放过他。

「放过您?」我笑了,「瞧瞧皇叔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末将与您之间又怎么配谈『放过』一词呢?多见外呢!」

抬臂夹住钢刃,抹去上面的残血,我一步一步地靠近他:「末将与皇叔素无冤仇,末将与您之间只是游戏而已,皇叔何必多心?又何必这般胆怯呢?」

我摊开手,张开臂在他的面前大笑着问他:「皇叔您又在害怕什么呢?」

我明明已经这么友好了,可他偏偏还浑身上下如同筛糠一样,嘶哑着声音让我走开,然后怪叫着从地上捡起石头往我这儿砸来。

我怒视着他,笑得畅快非常。

毕竟那些攻击我只需微微一偏头就能避过——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以前不知道,今天也不知道。

或许是我的态度还不够和缓,所以我放低了声音,放缓了步子,尽可能温柔地对他说,王爷,您别怕,末将又不会害您,末将不过就是想和您聊几句罢了。

他不听。

随手从地上抓起东西拼命地向我扔来,石头、枯叶、尘土……

飞飞扬扬,撒得我眼前一片模糊。

我有些恼,举起刀蛮横地横扫了过去。

只听得「扑通」一声,文鹫跌坐在了地上,他手脚并用地往后挪移着,对我说,贤侄,饶了我,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

「玩笑?」我笑了,「要我命的玩笑?」

「不、不是的。」

他一边申辩,一边逃着,直到他的后背抵到树干,逃无可逃的时候,他方才停了下来,浑身抖得格外厉害。

于是我收了笑,扬起了刀,向着他的头颅,在他惊恐的号叫中劈了下去——没有血花溅出。

刀悬停在他脖颈寸许的地方,而后轻轻往他的颈上碰了碰,他当时脸色都白了,魂不附体。

我问他怎么吓成这样,好玩儿吗?

他木然地摇头,却在我困惑不满地看向他时,又拼命地点头。

「好玩儿就对了,」我收了刀,蹲下身,看着他,「末将不杀王爷,末将来,只是想问王爷一件事,您得如实答我。」

他疯狂点头。

所以我就问他,我阿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于是他就哆哆嗦嗦地答我说,暴毙而亡……

「亡」字还没有出口,我的刀已经戳在了他的指缝间:「末将劝王爷,还是想好了说。」

他便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却还是死咬着牙,说他说的就是事实。

我笑望了他片刻,站起身来,把玩着手中的钢刀,悠闲散漫地对他说,既然王爷不肯说实话,那我也没有必要再客气。

话落,我扬起刀钉在了他的两腿中间——

「呀,偏了,」我轻笑着瞧他一眼,「末将果然还是疲累了,追了王爷这么久,手抖眼花,就差那么一点儿……」

「我说!」

他慌了。

我笑了:「您说,末将听着呢。」

于是他就说了,他说我阿父不是暴病而亡,确确实实与那场宴会脱不了干系。

宴会上有两个人,他和陛下。

嗯。

我轻轻地应着。

宴是陛下摆的,毒是陛下下的,就连要我阿父的命的也是陛下,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那天进宫,被陛下拉着作陪罢了。

他哭着喊着在我面前如此说着,是那样的无辜,那样的冤枉。

说得我的刀都不由发出低低的嗡鸣,微微颤动,好似饥了、渴了。

「为什么?」

我问他。

他说我不在京中不知道,自从陛下想要再度南征之后,我阿父便第一个站出来在朝堂上否定着陛下的决策,他说,大齐不能打这场仗。如此连年征战,穷兵黩武,是要将大齐往绝路上逼。

何况这场战争的理由是什么呢?

我们才与南冉签订和约多久?

三载。

区区三载便要将议和之约撕毁,挥师南下——如此背信弃义,天下不服。

天下不服,百姓不忿;不义之师,焉有善果?

「——你父亲在朝中的影响究竟有多大,你不是不清楚。」

他如此对我说。

「——他若反对南征,陛下纵然一心向往,也不得不遏制住步伐。」

可谁又拦得住陛下呢?

谁又拦得住他呢?

所以你父亲的结果,只有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极低、极轻。

至于我兄弟二人。

斩树先劈枝,囚鸟先折翼。

「你只能怪你弟弟,」他道,「他私自上折陈言,和你父亲一样,劝阻着南征之事——陛下认定殷氏一家同心,这才让安顺承……」

刀卷着风横到了他的脖子上。

我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话到在嘴边都颤得一干二净。

就因为这些?

就因为这些。

就因为……这些?

就因为这些。

我缓缓收了刀,然后撑住刀蹲在他的面前哭笑不得。

直到良久之后,我方才重新看向他,又问着他道:「那王爷在这其中,又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顿时慌了,拼命地摆手后缩,句不成句,词不成词:「我什么都没有做过,所有的事情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

他是那样的恐慌,仿佛下一瞬我就要将他吃掉一般。

但我没应他的话,而是站起了身,漠然地俯视着眼前的这个人,听着他的告饶声,看着他慌乱的动作——

我在想什么呢?

不知道。

甚至有些茫然,唯有不自觉握紧的刀,难以自制地扬了起来。

「你说过不杀我的!」

在刀风劈过他脖颈的那一瞬间,他怒吼出了声,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一种傲气与不服。

哦。

是了。

我说过,不是来杀他的。

我竟差点儿忘了这句话,实在是惭愧、惭愧。

「阿父说过,做人得守信;阿惕说过,做哥哥的说话得算话,」我喃喃自语,「末将怎么能骗王爷呢?末将不能骗王爷。」

于是刀缓缓放下,然后插在了地上。

我向他走过去,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笑对他道:「是末将得罪王爷了,王爷放心,末将不杀您。」

他见我没有丝毫怒意,架子似又不自觉地端了起来,他整整衣衫,就要往前走去。

我释然地笑起,在他与我错身而过的瞬间拎起他的发髻就往一旁的巨石上砸去,只听得一声脆响,我揪着他的发俯身问他,为什么这么不小心,怎么就这么摔了呢?

「殷其时……你这个疯……」

喉头发出的诡异声好像藏着未尽的余火,只是尚未听完,我又拎起他的头颅,朝着巨石满含恨意地重重砸下。

脆响声起,伴随着他喉管里「咔咔」的声音一并传来,我再度俯下身,温言细语地问他:「王爷说什么?您大点儿声,末将听不清。」

只是这一次回应我的,始终只有那听不明白字词并且越发混沌的卡顿。

血润在了手上,我将他扔到了一边,那具疲软身体就这样滑倒下去,犹若烂泥一般瘫在地上。

我喘息地望着他,心中的怒火仿佛在那一刻彻底点燃——阿父、阿母、阿惕、老师……

我一个一个地念着他们,一步一步地接近着文鹫,从心底最深处泛起浓浓恨意将我彻底吞噬,我抄起地上的石块,跨坐在他的身上,朝着他的头颅奋力地砸了下去——

「哥!住手!」

住手?

我听着他的呼唤,扬起的手僵在半空。

「阿惕,如今的哥哥,还有住手的机会么?」

我轻声问着他。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了,可再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却是他凄哀的一句呼唤:「哥——」

那一刻我忽然大笑出声,所有的恨意仿佛都得到了舒张,我抡起胳膊将全身的力气都凝练在石上,混不理会他的制止,用力地砸了下去——

一下、一下。

一下接着一下。

直到——

「殷其时!你在干什么!」

厉声的质问在背后响彻,愤怒还是悲伤?

我听不出来。

但我抬起的手却因为这一声怒叱而停下,我喘息地看着身下的人,最终将石块信手一抛,然后翻坐在一旁的土地上,看着眼前赶来的他们冷笑嘲讽:「在杀人,看不出来吗?」

「你……」他指着我,又指了指一旁一动不动的文鹫,「你!」

我仰天大笑,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对着天空端详良久,而后放到嘴边,伸出舌头浅浅地舔舐了一下。霎时,浓重的血气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中,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甜。

我裹了口唾沫,嫌恶地唾到一边,看着眼前文在中嗤笑道:「你叔叔的血和我们这些人也没什么区别嘛!」

「你这个疯子!」

他怒极,甚至想要冲上来打我。

可不知怎么的,他还是收住了步伐,拎着拳站在那个地方,浑身发抖,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气还是怕。

他的模样实在是太过好笑,可是我却没有心思再去思量,我撑着地站起了身,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你不是看不惯他很久了吗?你不是早就想对他下手了吗?你不是早看不惯你皇兄明明不喜文鹫还偏偏和他沆瀣一气吗?如今我替你除了他,你不该高兴吗?又何必在这里做出叔侄情深的一套?」

「给谁看呢?」

我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她身上:「给永贞吗?」

「殷其时……」

她咬牙叫着我的名字,甚至还抬手想要打我。

但我不知道她后来想到了什么,那一巴掌到底没有落下来,她含着满眶的泪,忿忿地瞪我一眼,而后一甩手扭头上马,怒喝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手扶上头颅,终究是仰天笑出了声。

文在中不发一言地瞪着我,我笑望着他,不解他究竟愤恨什么,于是道:「安顺承的死你没法交代,如今我替你除了文鹫,千般错处推到一个死人的身上不是你文家最会做的事情吗?我都不生气,你又在生气什么呢?」

他没有回答我,我也不想再理会他,索性转了身向文鹫走去,拔起横刀,拎起他的前襟一步一步地拖行着。

「殷其时你到底要去哪儿?」

我拖着文鹫自在地走着,高声地应答:「喂狼!」

那一天的天空纵然阴云交叠,但于我而言却是别样的明媚,风袭人,花怡人,日色更醉人,一切美好得让人心情都松快了许多,甚至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哼首小曲儿——可大齐没有这种东西。

只有那唯一一首,藏在记忆最深处,几乎快要褪色的曲子:

「薄春金缕当空舞,飞花频戏烟云坞。」

「醉梦懒醒时,楼边微雨迟。」

「弦间杨柳曲,玉盏藏新绿。」

「何必叹分离,相逢无有期……」

我轻轻地哼唱着,缓缓地走着,直到天涯,直至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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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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