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大棋
《冷焰》
徐小飞涨红着脸说:「哪有啥见不得人的,也不算啥秘密。就我爸,前阵子又癫痫了,比较严重,拉去医院,大夫让做仪器,可实在太贵了,做不起。我就跟婶子说了。本来我也不想细说,她偏问。」
夏祝没吱声。
「她立马掏了两千塞给我,我说我不能要,你挣钱也不容易。她说没事儿,救命要紧,非让我拿着,不要都不行。我就跟她说,那行,还当我管你借的,等我发了工资就还你。临走,她还告诉我个偏方,说她托人帮问的,拿枸杞炖羊脑,一周吃两回,癫痫能少犯。」
夏祝一皱眉:「你爸犯病了,咋不告诉我?」
徐小飞低下头,「你都帮我够多了,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夏祝把心里的火儿掐灭了,又问:「现在好了?」
徐小飞一愣,不知怎么回答。
「我是说你爸。」
「哦哦,做了两次仪器,也吃了羊脑,好多了,挺稳定。」
夏祝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你俩说话期间,你有没有离开过?」
徐小飞想了想说:「没有,我记得没有。」片刻后又改口说:「啊,我是离开了一小会儿,师傅叫我去库房,帮他一起整轮胎。可就一小会儿,一小会儿,也就两三分钟。」
夏祝脸板起来。
徐小飞瞪大眼睛:「是她?」
夏祝没吱声。
「怎么可能,她那么好一人儿,咋会害你?是不搞错了?」
夏祝还是没说话。
离开时,夏祝去掏裤兜,徐小飞马上说:「叔,不用,钱还够花。你们都这样,我心里有负担。」
夏祝便住了手,问:「真够?」
徐小飞笑笑,「要实在不够,我再管你借。」
夏祝拍了拍他肩膀,「那一言为定。」
刚迈出两步,就听徐小飞又说:「内个,内个,我到底该管你叫叔,还是叫哥?有点儿拿不准。」
夏祝晃了神儿,半天才扭头说:「都行,都行。」
刚回大队,夏祝正准备整理下材料,去跟李队做个汇报,就看见吕修在门外晃,眼睛不断往里瞄。
「你干啥?」
吕修没说话,表情很奇怪,一扬头,示意他出去。
夏祝跟他到会议室,又看他神秘兮兮关上门,问:「到底咋了?」
吕修没回答,指了指椅子,让他坐。
夏祝坐好,他却站着,又扭头往门外瞅了两眼,这才搓着手,慢吞吞说:「我我我想跟你承认个错误。」
夏祝歪着脑袋看他。
「之前你监听马刚电话,赶过去,让他给跑了,是是是我给他通风报了信。」
夏祝拍桌而起,「是你?」
吕修把头低到不能再低,「是我,是我,都是我的错。不过我有苦衷,你能不能先听我说?」
夏祝耐着性子坐下,「行,我倒要听听你有啥苦衷。」
吕修哭丧着脸,「我被人威胁了。」
说着掏出手机,找了条短信给夏祝看:「你硕士论文和职称论文,都是抄的国外文献,重复率 30.8%,我已整理好证据。只要你帮我做件事,我就不告发你。」
夏祝一皱眉。
「后头还有一条。」
夏祝接着读:「我要你监视夏祝一举一动,直到他查出一个嫌疑人号码,而且他看起来很重视。如果他要定位追踪,你一定要事先设法通知那个人,别让他被夏祝抓到。并把那个号码发到我邮箱,KGGGKCFDF@163.COM。」
夏祝心想,难怪他那天也出现在技术总队。
吕修说:「你走之后,我用总队虚拟拨号软件,给马刚发了条短信。怕被发现,又赶紧清了发送记录。」
夏祝铁青着脸,没说话。
吕修连忙坐到他面前说:「我家庭条件不好,你也知道。父母供我读书,不容易,我必须出人头地。」
夏祝把我手机往桌上一扔:「那就抄论文?你还有理了?」
吕修皱着张脸:「论文那东西,都是抄来抄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被查出来,还抄的国外的。可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你说这人是谁?」
夏祝心想,应该就是吕帽莲。她一直拿马刚当掩护,为了给自己多争取些时间,她当然不希望马刚太快落网。
夏祝忽又想起,抓徐小飞那天,她站在大队走廊,看了半天通讯录。估计就是在记吕修号码——估计还不止吕修一个。
嗬,心思可真细,好大一盘棋。
夏祝缓过神,吕修还在聒噪:「我以为没啥大不了,一次抓不成,总还有下次。你那么能,肯定跑不了。要不我能咋整?对方就让我办这一件事,我要是不办,那就是自毁前程。」说完,他推了推眼镜,等夏祝反应。
夏祝不想说话,也不看他,鼻子直吭气。
吕修又红着脸说:「你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帮我瞒下这件事?马刚虽然被毙了,可他手机还在你手里。里头是不是有我发的短信?是不早晚会查到我?既然你救过我一次,就好人做到底,再帮我一回,成不?」
夏祝猛一拍桌,大骂道:「你他妈真行,还腆脸说?我救你一次,你就这么报答我?你想没想过,如果我早把马刚抓住,早把案子问明白,或许就能早点儿抓到吕帽莲,她就没有后面的行动,小武也就可能不会死?」
夏祝红着眼眶,脸上肌肉一抽一抽。
吕修堆缩在椅子上,不敢说话,看夏祝踢开椅子,气冲冲要走。
夏祝关门前,吕修小声说:「是我恩将仇报,是我对不起你。」
夏祝懒得理他,去找李队汇报了查到的情况,打算发布全城通缉。
通缉令已发出。
李队很震惊,说这人如此危险,一定得尽早拿下。然后就要去分局,看看怎么向市局和省厅汇报下情况。
当晚,夏祝宿在大队,重新整理了马刚案宗,只留下第一、七、十一项,其余都去掉,挪到吕帽莲名下。
这样一来,之前的几处疑点,果然都通了。
夏祝又补充了作案动机,推断了手法细节,通读几遍,觉得逻辑顺畅,就等吕帽莲归案了。
忙完后,夏祝起身伸个懒腰,泡了桶泡面,刚吃两口,突然怀念起岳媛给下的面条,还有那一成不变的荷包蛋,便赶紧掏出手机,给她去了电话:「我给你发了条彩信,是凶手通缉令,你和妈记住那张脸,提防着她。」
岳媛沉默了一会儿,才连声说好。
「还有,我不在家,你俩关好门窗,把防盗门暗锁也上上。」
「老公你放心,我长记性了。」
夏祝本想再嘱咐两句,又觉语言是多么无力,说多了,只会徒增无奈,便咽了下去。
挂了电话,夏祝几大口就把泡面吃净,刚要再喝点儿汤,岳媛竟又打来电话。
「怎么,怎么是她?」那头声音有些颤。
「咋,你认识?」
「她在我们学校扫过地。」
「大概什么时候?」
「一年前。」
一年前?夏祝心里一惊,差不多是小文出事那段时间。
「她脸上总挂着笑,爱跟人打招呼,还和我聊过天,说她喜欢这活儿,不咋累,老板人还好。可干了一个月,她就走了,也不知道啥原因。」
「她跟你聊过天?」
「是,她喜欢打听别人家里事。」说完,岳媛突然沉默了半天,再吱声时好像带着哭腔:「我想起来了,小文出事前,有一次她跟我搭话,当时她在浇花,聊着聊着我就提起了小文,说我小叔子也喜欢花花草草,爱亲近大自然……啊,是她!是不是她?」
夏祝平静地说:「是她,真的是她。」
那头又传来奇怪的声音,像在捂着嘴哭。
「我去给你送药那天,她是不就在马路对面摆摊儿?难怪我打车时,她一直把身子扭过去,不给我看正脸。」
「媳妇儿你别哭,这事儿不怪你。一个人如果存了坏心思,肯定防不胜防,她总会有办法打听到。」
挂了电话,夏祝太阳穴一跳一跳,一摸脑门,竟冒了汗。于是去翻背包,想吃两粒药,却没找到,便记起,正因为最近都没吃,药才被自己随手搁在了家里。只好倒掉泡面汤,喝了几口凉水。
而岳媛叫的那声老公,像一颗弹力球,在他身体里四处冲撞、回弹,时不时擦过他的心,让他不由一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想到,之前在烤冷面摊旁,自己背人吃过药,还把药瓶丢进了垃圾桶,估计也被吕帽莲捡了去。
这么说,一直以来收到的匿名信,肯定也是她的杰作。
她想让自己在精神上也倒下去。
次日上午,夏祝先根据吕帽莲身份证踪迹,查到一家小旅馆。
老板说:「她长住,快一年了。上周刚走,有些东西还没收拾。」
屋子是过道最里头那一间。过道的灯坏了一盏,越往里走越黑,很像那时的五单元。老板跟在身后,解释说:「我男人这两天不在,等他回来就换。」
「不怕客人进错屋?」
「咋能呢,这撇儿住的都是长客,摸黑儿都能找到自个儿屋。」
点开灯,一阵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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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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