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图太子
百变穿书:攻略古装男神
我穿到女配身上的时候,正和女主激情对骂。
对面娇小可爱的姑娘涨红着脸:「太子妃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以为太子是喜欢你才娶你的吗?醒醒吧,还不是因为你爹是丞相!」
我的脑子一蒙,「你刚才说谁是太子妃?」
她对我这突然的转变也是一愣,「宋之宴,你傻了?你可是明天就要嫁人了。」
1
我人傻了,我正吃着火锅看着小说,真情实感地为我的 CP 流着泪,哪知一下竟穿到了小说里,而且还穿成了书里的恶毒女配!倒霉啊!
这女配是丞相府的嫡女宋之宴,女主则是丞相的庶女宋明嫣。男主是英姿飒爽的三皇子,男二自然就是即将与我完婚的太子。
三皇子萧景昱与女主相爱在前,太子萧景行爱上女主在后。
女主入宫当了女官,为皇上分忧解难,令太子越发欣赏,可女主的心始终在三皇子身上。
后来敌国入侵,三皇子请旨带兵抗敌,却因为援兵来迟,弹尽粮绝之际为了保护女主死于万箭穿心。
男主死后,女主的心也死了,决心离开京城长居边疆,太子则继承大统,守着皇位孤独终老。
剧情虽说有点狗血和老套,但我看小说就图一个不费脑子啊。
然而,这是我当读者时候的想法,当女配的时候可就不一样了啊!越是狗血的文,女配可就越惨啊!
回归现实,明天我就要与太子萧景行成婚了,现在想退婚也来不及了。
萧景行之所以娶这女配,起因是女配在一次宫宴上对他一见钟情,央求自己的丞相爹向皇上请旨赐婚。
正好太子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与丞相府联姻能够巩固东宫的地位,于是他便顺水推舟地应下了这桩赐婚。
这萧景行的性格深沉冷漠,他厌恶女配纠缠不休,爱上女主之后,又憎恨女配处处陷害女主,最终以通敌叛国罪赐死了女配。
女配简直在用自己的悲惨人生教育广大读者:恋爱脑不可取啊!
要不我把宋明嫣迷晕了塞进花轿里去?
好像不太行,女主肯定不会任我摆布,何况萧景行此时还没爱上宋明嫣,要是我因为欺骗太子甚至欺君之罪而直接快进到被刺死,那我也太亏了。
还有一条路,按照现在的进展继续往下走,嫁给萧景行,但是不要纠缠他,然后努努力攻略他?
可我一社会主义接班人,现代义务教育让我对封建社会没有一点儿好感,要适应生活已经很艰难了,攻略太子岂不是堪比登天?
换个思路,即使我攻略不下萧景行,但只要我不作死不陷害,不通敌不叛国,那我起码还能好好活着不是吗?
想到这里,我总算松了一口气,还好,情况不算太坏。
我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简单的目标:认认真真躺平生活,马马虎虎攻略太子,横批——活着就好。
2
皇家的大婚果然步骤繁琐,一大早就开始,一直到傍晚才算礼成,我坐在东宫的床上总算能稍微喘口气。
现在四周安静了下来,我心里反而有点紧张,手指抓着喜服,琢磨着等下见到了萧景行应该说些什么。
我现下的当务之急是先度过这「新婚之夜」。
原文对太子大婚只有寥寥数笔带过,我隐约记得宋之宴太过主动,萧景行本就对她无感又嫌她不矜持,当晚就去了书房,后面没再碰她。
这女配当真是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的典范。
我想女配原身应该是输在刁蛮任性的性格上,她虽真心喜欢萧景行,但是太急于求成,在萧景行爱上女主之后她又心生嫉妒,最终让自己一步一步走上绝路。
这么说的话,在「如何对待萧景行」这件事上,我是不是应当和女配原身反着来?
我还没来得及细细规划,就听见一声门响,一缕寒风卷着一丝酒气进屋。来人着一身与我同样喜庆的红衣,在我面前站定,轻轻掀开了我的盖头。
我抬头望去,眼前的人丰神俊朗,虽是少年郎,眉眼之间却携着几分威严,这气质竟有四五分像《穿越时空的爱恋》里的燕王朱棣。
颜狗如我悄悄吞了吞口水,不由得脱口而出:「真好看啊。」
萧景行好像没料到我第一句话会说这个,挑了挑眉,「听闻丞相之女对本宫情根深种,今日……」
我从帅哥的诱惑中迅速清醒过来。
不等他说完,我飞快地一甩裙摆,啪的一下跪他个措手不及,开始背诵准备好的台词:「臣妾知道自己是一厢情愿,能够嫁给殿下已是臣妾最大的福气,不敢奢求更多,只期盼殿下不要厌弃臣妾,臣妾便知足了。」
这酸溜溜的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抖了一抖。
萧景行大约也吃了一惊,沉默了一会没说话。
我悄悄抬头,见他伸出手扶我起身,「你倒还算懂事,放心,你是丞相之女,这东宫自然不会亏待你的。」
我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东宫不会亏待你,但是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你最好懂点事别来烦我。
懂了懂了,我绝不会去烦你的!
我刚想回答,却见萧景行对我摆了摆手,接着说:「近日朝上政务繁忙,本宫要去书房处理些事,太子妃不必等我,先行休息吧。」
不等我再接话,他便径直离开了。
我懂了!这萧景行原来是个一心一意搞事业的工作狂,可能暂时对女人没兴趣。
不过,对国家来说,卷狗太子可比摆烂太子要好得多。
我刚准备脱下这身沉重的累赘,就见我的丫鬟小满急急地进来,我伸手招呼她:「小满快来,帮我把这喜服脱下来。」
小满一边服侍我更衣,一边担忧地问:「小姐,太子是生气了吗?为何今晚不在这里睡?」
我耐心地与她解释:「太子殿下以天下之事为己任,自然有很多事要忙,不睡在这里也很正常。」
「可是,可是今天是你们的大婚之日啊,太子总不能连这点空闲都匀不出来吧!小姐你没留一留殿下吗?」
「小满,格局小了吧,儿女之情岂能与国家大事相提并论呢?」更何况我俩也没有什么儿女之情。
「小姐,前两天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呀,你说你拼死也要拴住殿下的心呢!」小满急得跺脚。
我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卸着耳坠,「当时是我不懂事,现在我已经是太子妃了,当然处处要以大局为重了。」
我见小满还想说什么,赶忙阻止她,「你就别担心了,折腾了一天我都累死了,快帮我收拾收拾,我想早点睡。」
小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叹了口气,便出去替我准备洗澡水。
终于应付完所有人了,我今晚理应可以睡个好觉,这段时间暂时也不必担心圆房的问题了。
我心满意足地睡去之前,脑子里还迷迷糊糊飘过了一个念头:该说不说,这女配原身的眼光倒是真不错。
3
成婚第二日,小满一大早把我从床上薅起来,推着睡眼惺忪的我坐在梳妆台前,就开始安排小宫女们给我梳洗更衣。
我打着哈欠一脸困惑地问她:「小满,你的生物钟怎么能这么神奇,每天早上醒得这么早?」
小满一边忙活一边瞪了我一眼,「小姐你在说什么胡话,今天你要和太子殿下一起去给皇上和皇后行礼,你不会忘了吧?」
「我当然没忘,但是太子殿下不在呀,我总不能自己去吧」。
此事我不是没想过,从小说的套路来看,我是不是得提前跟萧景行通个气呢?我们是要假装恩爱呢,还是相敬如宾呢?
皇上和皇后知不知道我们昨晚没同房呢?按照惯用的套路,我是不是还得编鬼话糊弄皇上和皇后呢?
我正想着,门口传来了一个好听的男声:「启禀太子妃,太子殿下在书房等您。」
想来应该是萧景行身边的侍从过来传话,此人的声音甚是好听,我侧身回应:「知道了,劳烦和太子殿下说,我马上就到。」
小满催促小宫女们加快速度,很快就已经把我收拾妥当,催我出发了。
我一边夸着小满能干,一边快步走到了书房门口,正遇上萧景行从书房出来。
他今天穿着深色的朝服,整个人显得更加挺拔,朝阳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深邃的眼睛和微抿的双唇,这好看的五官和他此时严肃的神情可真是有些不搭。
我刚要对他福身行礼,他却虚虚一扶,淡淡地说:「走吧。」
我像只听话的小狗跟在萧景行身后,可是跟了一路,他也没跟我说半句话。
奇怪了,没有这样的剧本呀,万一等会我俩对不上口供可怎么办呢?
胡思乱想之际,我们已经到了泰和殿,皇上和皇后正在里面等我们。
一番行礼之后,皇上赐了座又赐了茶,皇后则开始问我住得习不习惯之类的常规问题。
我循规蹈矩地一一作答,皇后看起来还算满意,然后她转向萧景行,「听闻行儿昨日睡在书房?」
来了来了,狗血的剧情当然少不了圆房问题和催生孩子。
萧景行表情未变,从容地答道:「近年来内忧外患,父皇日理万机殚精竭虑,儿臣只恨自己愚钝,不能帮父皇分忧,便想以勤补拙。」
我暗中瞟了一眼,皇上似乎对这番话很是受用,露出了愉悦满意的神色,却迟迟没有作声,倒是皇后娘娘叹了口气,「政务虽要紧,可也不要冷落了太子妃啊。」
萧景行又行了一礼,「母后说得是,是儿臣考虑不周了。」
难怪他不用和我通气,原来什么事都瞒不过皇上皇后,他也索性大方承认,懒得跟我演戏。
也好,我实在懒得猜那些复杂的心思。
拜见完皇上和皇后,回东宫的路上,我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原来我想东想西都没什么用,那我不如老老实实当一条咸鱼。
萧景行还是闷不吭声地与我一起走着,大概是打定主意要把我当空气,但我的心情已与来时不同了,想到以后可以无压力摸鱼,我的步伐都轻快了起来。
我看见他旁边的侍从,想起来今早去主殿传话的好听男声,忍不住向他发问:「今早替殿下传话的人是你吗?你叫什么名字?」
这侍从有些惊讶,但还是立刻回了我:「回太子妃,属下名钟晓,是殿下的贴身侍卫。」
「可是破晓的晓?」
「回太子妃,正是。」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你的名字可真好听。」我顺口背出耳熟能详的诗句,好听的声音就该配好听的名字,不错不错,我满意地笑了笑。
钟晓接不上我的话,只回了句「谢太子妃夸奖」。倒是萧景行听了之后朝我看了一眼。
我此刻心情不错,便大着胆子接着说:「殿下的名字也很是好听,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然心向往之」,萧景行慢慢重复了一遍,随后抿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太子妃与传闻中的性格差别颇大啊。」
我怀疑这笑容不怀好意,可我没有证据,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五马分尸」的惨状,把我吓得一个哆嗦。
我立马闭了嘴不敢再接话,生怕他觉得我逾矩。
4
成婚第九日,萧景行陪我回门。我的心情很忐忑,因为他马上就要见到宋明嫣了。
我不知道我这倒霉女配能不能拧得过剧本,所以这几天索性把几种可能的结果都细细推演了一遍。
我记得原文里他初见女主时,并不知道女主与男主已互生情愫,待他知道时,自己已经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因此,我得提前向他示警,告诉他宋明嫣此时已有心上人,而且此人就是他的弟弟萧景昱。所谓兄弟妻不可欺,卷王太子肯定不会想因为一个女人与自己的兄弟同室操戈。
这便是第一条路,如果此路能通,萧景行便可躲过三角恋这一劫,一切矛盾也就不复存在,我便可以一劳永逸地在东宫当我的摆烂太子妃,就算他不喜欢我,起码我性命无虞,衣食无忧。
如果萧景行还是不可避免地爱上宋明嫣,那我只能选第二条路:努力降低自己在东宫的存在感,尽快攒些金银细软择机逃出皇宫。
这条路难度大多了,但我只要我不作死,准备时间就还算充裕。
我正乱想着,却发现回门的车队已经到丞相府门口了,我爹早已携家人在门口等候。
我虽有原身的记忆,但没有真正与宋之宴的爹娘相处过,所以只能尽量假装亲热,再加上有萧景行的加入,这顿回门饭吃得即客套又生疏。
而且我吃得也心不在焉,只顾悄悄观察萧景行对宋明嫣的态度。
嗯,还好,暂时还没有发现萧景行动情的迹象。
思来想去我还是不太放心,回宫的马车上,我又试探地问了问萧景行:「不知殿下对我妹妹印象如何?」
萧景行此刻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闻言却眼皮也没抬,只回我道:「清秀佳人,落落大方。」
我心中一惊,暗道不好,此人惜字如金,却对宋明嫣评价这么高,这心指不定已经动了。
我有点慌,急忙与他分析局势:「臣妾是相府嫡女,太子娶了臣妾就已经达到战略目的了,应该不需要再娶妹妹了。再者,据我所知,妹妹现与三皇子情投意合,太子当以大局为重。」
他睁开眼,皱了皱眉却好像抓错了重点,「战略目的?」
我寻思这可能是个现代词,所以他听不懂,就又解释了一番:「是啊,臣妾知道殿下娶我是为了得到我父亲的支持,这不就是战略目的吗?」
他似乎在考虑怎么回我,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最终却只回道:「太子妃所言甚是,本宫并不打算娶你的妹妹。」
我将信将疑,害怕剧本的力量太强,终会把他扯进三角恋,我可见不得帅哥受委屈,暗想以后还要在这第一条路上多费心才行。
他却忽然正起身子向我靠过来,「你为什么觉得本宫会喜欢你妹妹呢?」
嗯,好问题,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看过剧本!
我脑子快速转了转,赶忙瞎编道:「大概是……是臣妾对殿下太过在意了,妹妹自小就人见人爱,所以臣妾有些敏感……还望殿下不要见怪。」
接着我又情真意切地嘤嘤嘤了起来。
我嘤了半天却不见萧景行说话,便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像是并不相信我这一番说辞。
我正想着再补充点什么增加一下可信度,他就开口了:「你与其担心本宫心悦别人,不如努努力让本宫心悦你。」
我一下就听明白了,太子殿下只想利用我,却还让我努力博他喜欢,这不就是在 PUA 我吗?我一职场反卷达人还能上这当?更何况我是女配,越努力越倒霉啊。
看穿了他的目的,我底气一下足了很多,振振有词地回答:「殿下您说笑了,这也不是我……臣妾努力就能成的事呀。」
「这可就奇了,你前面既说喜欢我,后面又不愿争取我的喜欢,太子妃何以前后矛盾呢?」。
他一副抓到我小辫子的得意模样真是欠揍,但我诡辩技术可是一流,岂会让他得逞。
「非也,殿下可听过一句话,『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臣妾自知相貌平平,德行也一般,只怕高攀了殿下。臣妾越贪心,想要的越多,得不到的时候就会越失望,最终『不可说也』。臣妾愚钝难讨殿下欢心,只愿陪在殿下身边就好,不敢奢求更多。」
「行,你倒是洒脱得很。」萧景行终于准备放过我了,又靠了回去,继续闭目养神。
我暗自松了口气,却听他又补了一句:「太子妃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会失望呢?」
5
自大婚过后,萧景行便一直都睡在书房旁的偏殿里,那原本是太子午休的临时地点,现在却好像变成了他的正式寝殿。
我有点歉意,但不多,我更乐得清闲。
可是小满不乐意了,整天愁得在我身边转来转去,给我出不同的主意让我找机会接近太子,今天又开始了。
「小姐,听说太子殿下爱茶,我特意从皇上赏赐的一堆东西里挑出这上好的铁观音,今日我煮了茶,你务必要给殿下送去。」
我一如既往地敷衍道:「小满,你又来了,殿下有国事在身,我们不应该总去打扰他呀。」
「还『总』,小姐说瞎话都不脸红吗?你可一次都没去过!」
我被当场戳穿,脸上有点挂不住,「哎呀,好小满,既然昨日没去,前日没去,那今日也没必要去呀。」
小满今天似乎铁了心非要我去不可,「小姐,你说殿下以国事为重是太子的义务,那你堂堂太子妃却一点也不关心太子,你也没有尽到你的义务啊!」
这丫头,最近怎么越来越牙尖嘴利了,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算了,若是继续和小满纠缠,只怕我今天都不得安宁了。
而且,回门之后我确实再没主动找过萧景行,属实不太符合「痴恋太子」的人设,偶尔巩固一下人设也是比较重要的。
思及此,我便接了小满的茶,朝书房走去。
「太子殿下留步,长仙告辞。」
我给萧景行送茶的时候,恰逢贾长仙从太子书房里退出来。
此人起了个仙气飘飘的名字,读小说时,我脑补出的一直是个白胡子老头的形象,没想到却是个一表人才的年轻人。
这贾长仙是新上任的北陵郡府尹。北陵原本是个富庶的地方,今年六月却遭了十年不遇的洪水,许多庄稼房屋被冲垮,百姓流离失所。
皇上此次召他进京,是要他一起参与祭天大典,求神拜佛保佑北陵。
按剧情,随后萧景行便会请旨与贾长仙一同去北陵赈灾。只是萧景行是男二,所以原文里并没有过多描写,只知道后来此人成了他的得力助手。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多看了这仙人一眼。
「他有这么好看吗?」萧景行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赶忙端茶进屋,甚至忘记了行礼,只顾着赔笑道:「哪有哪有,不及殿下十分之一好看。」
「几日不见,你哄人的本事又长进了。」他嘴上虽在夸我,却头也没抬,继续执笔在写着什么。
我放下手中的托盘,又听他接着问道:「你认识他吗?」
我半真半假地答道:「刚才听他自称长仙,想必是北陵府尹贾长仙吧,北陵的洪水十年不遇,我也曾听我爹说了一些。」
萧景行好像来了兴趣,放下笔看向我,「你竟也关心洪水?父皇此次召他进京,是要他一同参与三日后的祭天大典,你看如何?」
我琢磨着萧景行这是在干吗,给我出考题吗?
我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试着斟词酌句:「听闻北陵水灾严重,以致百姓流离失所,恕臣妾斗胆问一句,皇上召见他,何以不问苍生问鬼神呢?」
可能是因为我这话暗戳戳地骂了他老爹,他接过茶,抬头看向我的眼神十分锐利,「宋之宴你胆子倒不小。那依你看,本宫身为太子,此时应该做些什么呢?」
你问我?你不是已经请旨去北陵赈灾了吗?不然贾长仙来你书房做什么?
这太子的心思可真难猜,可我也不敢真的骂他,只能含蓄地回答:「臣妾愚钝不敢妄言,只知道,唯有调查过才有发言权。」
萧景行那双好看的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看着我,还含着一丝笑意,「本宫还不知道太子妃竟如此有见地,既然如此,你不如随本宫一起去调查?」
救命,几日不见萧景行,一见面他就派我出差,他真是见不得我清闲吗?
可见我的直觉是对的,这人果然是个工作狂,不仅一心一意搞事业,甚至还不放过身边任何一个试图躺平的人。
6
祭天大典之后,皇上便下了一道圣旨,命萧景行随贾长仙一起去北陵,视察民情主持赈灾。
太子的队伍定在三日后出发,萧景行决定先行一步,先去北陵微服私访调查一番,同行的除了钟晓和贾长仙,自然少不了我这个倒霉蛋。
北陵的状况确实糟糕。
洪水虽不再凶猛,但未完全褪去,地势低的房屋、树木还浸泡在水中,街边到处是无家可归的百姓,孩子的哭声与大人的嘶喊声交织在一起,听了让人心如刀绞。
我们一行人尽可能低调地走在街上,不料府尹贾长仙却还是被灾民认了出来。
起初只是几个人围过来,问他朝廷是否会救济灾民,慢慢地人越聚越多,饥饿的灾民不满朝廷迟迟没有安置和救济的行动,围过来讨要说法,眼看局势就快要控制不住了。
贾长仙虽在尽力安抚灾民的情绪,可是人群还是在相互推搡中越来越挤。
我第一次如此近地感觉到汹汹民意从四面八方朝我涌过来,我感到有些害怕,又有些揪心。
周围的吵闹声愈烈,愤怒的棍棒砸在地上发出敲击声,眼看着其中一根就快不受控制地敲向我的脑袋了,我正本能地抬手去挡。
萧景行一手把我拽过去,另一只手则牢牢地护在了我的脑袋上。
我一时呆住,只听见砰的一声,那棍子落在了萧景行的头上。
钟晓急得大吼:「大胆刁民,你可知……」,
「钟晓!」萧景行厉声打断,一手仍护着我的头,另一只手则捂着自己的脑袋,「我没事,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钟晓尽力挤开人群,分出一条路护住我和萧景行离开,此时官兵也及时赶到,总算控制住了局面。
7
贾长仙给我们安排了住处,又请了大夫来给萧景行看伤势。
好在打人者并非有意的,所以萧景行伤得不重,大夫交代,敷几贴镇痛化瘀的药便可大好。
刚到贾长仙的地盘,就让太子殿下挨了一棒槌,他这府尹应该算严重失职了。
大夫走了之后,他便赶忙上前请罪,并询问萧景行,是否需要把刚才闹事的人抓起来。
可是萧景行似乎并不打算治谁的罪,他甚至好像没把这伤放在心上似的,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开始给贾长仙布置任务。
「不必了,你把北陵的受灾情况写成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同时派人去单独统计灾民的情况,包括各家各户的财产损失、成员伤亡情况,越详细越好,最好在正式的队伍到来之前完成。」
贾长仙得了令,立刻出门去安排。屋里只剩下了我和萧景行。
说起来,他是为了保护我而受的伤,毕竟那一棒子本应该敲在我的脑袋上,我是要谢他一谢的。
可感谢词还没编好,我就见他伸手要摸向自己的伤处,我赶忙上前按住他的手,「大夫说了,不能揉。」
他倒也不反抗,不再去摸那伤处,问道:「你没有伤到哪里吧?」
我被他握住的的手僵了僵,心脏也顺便抖了抖。
我轻声回答:「多亏了殿下的保护,我很好,一点儿也没有受伤。」
萧景行点点头便松开了我的手,「今个怎么不见你伶牙俐齿地发表一番报恩感言呢?」
我知道他是在笑话我之前假惺惺的长篇大论,今日他既然救了我,我也不好意思再编瞎话糊弄他。
「多谢殿下的保护,殿下当真是男子汉大丈夫,面临危险还不忘保护臣妾这弱女子,臣妾何德何能让殿下为我受伤,还望殿下以后再不要这么冲动了。」
萧景行往椅子上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了?」
「嗯,臣妾还想问一句,即使为了保护臣妾,殿下当时也明明可以用胳膊去挡那棍子,为何还生生挨了头上这一棍呢?」
这人却不想好好回答我,搪塞道:「当时情形实在紧急,由不得本宫多想,若再来一次,本宫自然不会挨这一下子。」
听听,废话文学都让他整明白了。
算了,我只当聪明人也有犯蠢的时候。好在他并不打算追究那些百姓的罪过,要知道,打在我的胳膊上,和打在他的脑袋上,性质可是完全不同啊。
于是我就也敷衍道:「殿下说得有理。」
可他还要追问:「嗯,除此之外,你可还有别的想说的?」
我还少了什么没说吗?好像没有了吧。如果非要我加一句的话,我只能说:「还有就是……殿下的头可真硬啊。」
8
萧景行只休息了半日,就带着伤废寝忘食地投入到了工作中。
正式的队伍明天才能到,他今天便先在住处看些汇报上来的材料,大概是先熟悉一下受灾情况,后续安排赈灾工作时才能做到心中有数。
我见过他与贾长仙相商时流露出的对灾情的担忧,又想起他被灾民误打了之后的克制与宽容,不由得想,这看似冷漠的太子确实是在发自内心地为北陵的水灾和百姓而心焦,他是真有些忧国忧民的思想吧。
我印象中封建王朝的统治阶级,以权谋私鱼肉百姓者常有,清正廉洁爱民如子者却不常有。
但是,看这卷王太子,一心卷的原来不只是自己的皇位和前途,还有国家的太平和百姓的安宁,倒是真让我另眼相看了。
大约是我替他换药的手停了太久,萧景行终于注意到了我在工作中开小差。
他抬头问我:「在想什么?」
我照实回道:「我在想,殿下未来必定是个仁政爱民的好皇帝。」
「何以见得呢?」他问得认真,不像在敷衍我,而是真想询问些我的看法。
我便诚恳地对他说:「殿下千金之躯被打,却不欲追究打人者的罪过。忧心灾情,忧虑百姓,殚精竭虑地思考对策,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势。我这几日在殿下身边观察殿下的一举一动,当真觉得殿下已有几分明君的风范。」
萧景行摇了摇头,似乎不太认可我说的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洪水治理不当,灾情赈济进展缓慢,本就是朝廷的重大失职。我挨的这一棍子,且不说是误打的,就是北陵百姓怪罪于我而打我,我又有何冤呢?」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继续说:「我身为一国储君,为国尽忠为民尽责乃我立身之本。人活数十载终有一死,我愿仿效圣帝明王鞠躬尽瘁,若能换得国泰民安,当九死不悔。」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一字一句敲在我的心上。
我望着他的背影,真切地感受到了这话中理想的力量。
再看看我作为一个现代人,说了些什么屁话,什么「千金之躯」,我真为自己的封建思想而羞愧。
我也走到窗前与他并肩而立,想说点什么鼓励他的话,却发觉自己的想法与他的理想比起来实在很渺小,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转头看向他,发现说话间萧景行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好好一个帅哥此刻却忧虑得像个小老头,我便想活跃一下现在沉重的气氛。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豪迈地说:「我原以为殿下不爱江山爱美人,没想到恰恰相反,殿下宏图大志,胸怀天下。想来也是,儿女情长,难免英雄气短,女人嘛,只会影响你追求理想的进度。」
萧景行不领我的情,转头看着我,不仅没笑,眉头还皱得更紧了,「宋之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或偏见?」
我闻到了一丝煽情的苗头,赶忙转移话题:「殿下冤枉臣妾了,臣妾对殿下的心意昭昭,哪里有什么偏见呢?」
他并不接我这一番胡言乱语,沉默了一会又说:「现下不在皇宫,你说话不必如此拘束,叫我的名字就好。」
我刚想反驳,却见他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样,只好应声道:「呃,萧……景行吗?」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明日起我便会忙碌起来,你身为女儿家跟进跟出不大方便。」
只见他顿了顿,我赶忙狗腿地主动附和道:「殿下说的是,我自会……」
「我叫钟晓替你寻套男装,你且扮作小厮随我左右吧。」
纳尼,太子殿下你怎么能不按套路出牌啊?
9
正式队伍到达北陵后,萧景行开始每日忙进忙出,而我扮作小厮跟着他,自然也深度参与了赈灾工作。
虽然以他的身份,很多事情他不需要亲自动手,但自从亲眼见到受苦的灾民后,他便想亲力亲为把这件事情办好。
萧景行确实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太子,也是个以身作则的好领导。
每天上午,他会与贾长仙等官员开会,沟通赈灾的进度,然后进行新的任务分配。
吃过午饭,则会有负责分配粮食、划拨赈灾款、修建大坝等工作的官员来找他,商量一些方案实施的具体细节。
把这些都安排好了,下午晚些时候,他会换上便装,来到街头查看各项举措是否有序进行,有时也会参与其中,或是分配赈灾粮食,或是修建堤坝,又或是重建房屋。
晚上,他则会把今日的进展、存在的问题一一记录下来,一方面好回宫后向皇上汇报,另一方面也能够从记录中回顾举措是否存在问题。
他每天都会工作到很晚。
初到北陵时,贾长仙安排住处时,给我和萧景行安排在了同一屋,但说来惭愧,至今我连萧景行的睡衣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倒不是因为他不愿与我同屋睡觉,而是他每天睡得太晚又起得太早。
犹记得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萧景行让我回屋先睡,不必等他。
我回屋后心情忐忑地在床上翻滚了半天,把毕生所看小说回忆了个遍,总结了前辈们的相关经验,得到一个结论:欲拒还迎不可装,遇事不决避子汤。
但我都头脑风暴想到避子汤这一步了,也没等到他回来,最后自己困得缩在床的一角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来,发现身边的床单似有些褶皱,被子却整齐。
于是我寻了个理由去书房找他,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直截了当地问他昨晚在哪里睡的。
萧景行倒没有我这么扭捏,神色如常地回答我:「自然是睡在屋里了。我原本还怕吵醒你,所幸你睡得很沉,一觉睡到现在。」
猜测得到证实,我的心里钻出一头猛兽疯狂咆哮,心情是再不能淡定了。
虽然我俩还算是纯洁的室友关系,但这也算是同床共枕了。
我虽是现代人,但是与男人一起睡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啊,心里怎么可能一点波澜也没有呢?
话又说回来,夫妻同床本就合情合理,我就像是吃了一记闷亏,别别扭扭又无处诉说。
不过我没有纠结太久,因为早出晚归成了萧景行的常态。
偶尔早上我醒得早,见着的也是梳洗完毕,准备出门上班的他。
再加上白天我也随他跑进跑出,每天都精疲力竭,晚上回房后几乎都是累得倒头就睡,渐渐地,就再无心想这些女儿心思。
反观这位太子殿下,居然能精力充沛地连轴转这么多天,恐怕是个铁人。
但换个角度看,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想必这也是贾长仙等人愿意一心追随他的原因吧。
10
这天下午,我跟着萧景行在街边一起帮忙分配救济粮,见有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男孩独自一人在排队领粮。
这孩子灰头土脸,衣衫破烂,脏兮兮的头发纠结在一起,一看便是好多天没有人照顾了。
我把他拉到一边,柔声问他:「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人呢?」
小男孩怯生生地回答:「我叫福生,我娘……我娘被水冲走了。」
「那你爹呢?」
「爹?福生没有爹。」
我已经猜出了七八分,这孩子应该是跟着单亲母亲度日,他母亲在这次洪水中遇难了,他现在只怕已经是个孤儿了。
像福生这样的孩子应该还有不少,他们领了朝廷的救济粮,也只能在街边当乞丐,未来如何只能听天由命。
我先找人把福生安排妥当,然后便和萧景行还有贾长仙商量对策。
我想起了现代社会的孤儿院,便问萧景行:「你可有想过如何安置像福生这样的孩子?」
他点点头,「我先前已经安排下去,把街边无人看护的孩子暂且集中在书院,安排人照顾他们的起居饮食,并在街边张贴了告示,如有谁与孩子失散了,便可以去那里寻找。」
可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这样毕竟只是权宜之策,那往后呢?如果一直没有人认领,这些孩子以后又当如何呢?」
萧景行的眼里露出一丝无奈,他揉了揉太阳穴,「现下事情太多,孩子们的安置问题我确实还没思虑得更长远,你可有什么主意?」
「我确实有一些粗浅的想法。」
我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语言,「朝廷何不借此机会建一所专门收留孤儿的院子?除了这次受灾的孩子之外,以后若有孤儿也收留他们在那里。这孤儿院可由朝廷拨款建造和支持,孩子们的生活和教育由孤儿院统一安排,一直到他们成年。」
萧景行微微颔首,「此法听着可行,但若有人愿意领养孩子呢?」
「那自然再好不过」,我顺着他的问题继续说,「但是若领养人并非孩子的亲戚,则领养时需要考察他的家庭状况、收入几何、是否负担得起养育孩子的开销,另外还要派人暗中走访他们的邻居。」
贾长仙似是有些不解,问道:「考察家庭和收入微臣明白,这走访邻居是为何呢?」
「是为了考察人品。这领养人若是个偷鸡摸狗之辈,孩子长大后又怎能学好?倘若是个性情残暴之徒,那孩子日后岂不是要被虐待?最坏的情况,倘若是个人牙子领了孩子去卖,那岂不是让朝廷成了帮凶?!」
贾长仙点头表示会意,「太子妃想得周到。」
虽然我滔滔不绝说了这些,但仔细回想我才发现,我其实并不了解现代社会孤儿院的运作机制,只能凭印象说了个大概,况且这里是古代,情况有所不同,应该不能生搬硬套。
我便对萧景行说:「这只不过是个大致的设想,不曾细细构思完善。另外我对朝廷的财政分配所知甚少,以什么由头如何拨款、什么部门来负责等等许多问题,还得由你来考量规划。」
我见萧景行沉思了一会,眼神里有一些光亮,「你的想法很好,使道路无啼饥之童,百姓方可信赖朝廷。这事得有更长远细致的规划,待我先记下来,回宫便向父皇禀报。」
我舒了一口气,也为自己能帮上忙而感到开心。
我正要继续手头的活儿,就听贾长仙说:「想不到太子妃虽身居后宫,却怀有这般济世爱民之心。」。
他这语气里确实带着几分惊讶,想来是真心在夸我。
哎,虽然我不似萧景行那般,以治国安民为己任,但我好歹也是身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五好青年,从义务教育开始便受了孔子、孟子、韩非子的熏陶,这点胸怀和眼界我还是有的。
我便与他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朝廷若能处理有方,使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那也是百姓之福啊。」
贾长仙朝我虚虚地一抱拳,「长仙今日受教了。」
萧景行在旁听着我和贾长仙的对话,看我的眼神则像是多了些欣赏,「宋之宴,你可真是每天都能给我新的惊喜。」
11
我们在北陵待了一个月有余,赈灾举措有条不紊地执行,朝廷重建房屋、修缮街道,百姓的生活也渐渐回到了正轨。
眼看后续的工作已不需要太子再亲自督查,萧景行移交工作后,我们便择日回了宫。
萧景行在北陵赈灾得当,在百姓中也声望渐高。
听闻皇上龙颜大悦,要重赏他,却被他以「分内之事受赏有愧」为由拒绝了。
萧景行不邀功、不请赏的姿态让皇上更加满意,于是要为他设宴庆功。
不过这庆功宴请的都是朝堂上的重臣,后宫不便参与,自然就没我的份。
我老老实实地待在东宫,吩咐小满给我端些清淡的吃食,一心想吃完赶紧好好地睡上一觉。
好消息,萧景行被皇上夸了。
坏消息,我忙活半天啥也没有。
萧景行可真不够意思,这一趟回来后,小满都看出我消瘦了许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什么赏赐也没捞着。
我真像那被领导白嫖了工作成果的大冤种。
小满端了几样菜进屋,估计是看到了我这满面愁容的样子,她问我:「小姐怎么愁眉苦脸的?是与太子殿下吵架了吗?」
这小丫头时时刻刻关心我的感情发展,换作平时,我就瞎编两句敷衍了事了,可是今天让她歪打正着,我反而没了编瞎话的心情。
「没事,我只是太累了,你先下去吧。」,我有些心烦意乱,小满也帮不上忙。
如果说一开始我的目标是不纠缠萧景行,不惹他厌烦,那我应该已经算是成功了。
这些日子,我感觉到了萧景行对我态度的转变。
他从大婚之日对我冷言冷语,到带我去北陵参与赈灾,后又与我交流听我的建议,可以肯定,他对我是有一些欣赏的。
我对他的刻板印象也在慢慢改变。
北陵一行,他在危险之时保护我却自己受伤,赈灾中又耐心听我进言。
我钦佩他的仁君之心,景仰他治国安邦的理想,亦感激他尊重我那些不怎么成熟的建议。
萧景行人如其名,帝王之姿,赤子之心,如何不让人心向往之?
另外,我承认他那张好看的脸对我理智的头脑也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色令智昏昏几许,立若孤松,皎如玉树,已觉春心动。
唉,想我当初敷衍他的那一句「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竟一语成谶,现下倒真成了自己的困境。
我不曾想过自己会动心,既然察觉了,就更加为自己的未来发愁。
依照他的性格,说不定需要的不是一个谈情说爱的太子妃,而是一个共图大业的合伙人。
而且,萧景行必然要继承皇位的,日后三宫六院、妃嫔成群恐怕不可避免。
倘若我不爱他自然不会在意,如今我有了私心,往后他宠爱他人之日,便是我心碎断肠之时。
这也正是我面对他时态度如此拧巴的主要原因。我本想攻略太子,却不意自己先被他攻略了。
12
「小姐小姐,太子殿下回来了」,我正哀叹着自己悲惨的未来,就看到小满一路小跑进屋,上气不接下气地给我报信儿。
我嫌她大惊小怪,「回来就回来呗,你这么慌张干什么?」
却见她拉着我的胳膊急急地说:「殿下他……他没去书房,他来咱们这儿了!」
我嘴角一抽,不对劲,有点不对劲。
宫宴刚结束,他此刻来定然不是给我带什么赏赐的,那是要干吗?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到钟晓搀扶着萧景行进了屋。
看样子萧景行是醉得神智不清了,钟晓扶着他刚坐下,他便有气无力地趴在了桌上。
钟晓跟我说:「太子妃殿下,宫宴上王公大臣们敬了殿下许多酒,殿下都来者不拒,现在怕是已经醉了。有劳太子妃殿下好生照顾了。」
唉,我认命地叹了口气,真是逃避什么来什么。
我让小满去煮醒酒茶,再准备些热水,想着给他简单擦洗一下。
照顾一事好说,只不过今晚又得跟他睡一张床了。
平日里见到的萧景行都是拧着眉毛专心办公的模样,第一次见他像现在这样眉头舒展,表情也不凝重,只是安静地趴在桌上均匀地呼吸,脸颊上还有些醉酒的红晕。
醒酒茶还须煮一会,我便坐在旁边,一边等一边细细观察。
原来他这一个月也瘦了不少,眼窝有些乌青,下颌的线条也更加分明。只是我们日日相见,我才未能发现这变化。
我心生不忍,这没来由的心疼让我心里微微发酸。
唉,女人啊,你的名字叫心软!
我正看着,萧景行却睁开了眼睛,微微抬头眼神有点蒙,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刚想收回手,可是他的速度比我更快。
我就这样冷不防地被一下拉到他身边。
这突如其来的肌肤之亲让我有些不适应,我的心一下怦怦跳得飞快。
眼看手抽不出来,我索性把自己的凳子往他身边挪了挪,小声试探,「喂,萧景行,你睡着了吗?」
问了几遍他都没有回我,我便放下心,胆子也大了起来。我稍微起身,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一下。
「萧景行,这就算是我对你的心意了。」
「你的心意就只有这么点吗?」萧景行突然睁眼,把我吓了一跳。
我被他逮了个正着,一时又羞又恼,「你又没醉,干嘛诓我?」
「谁说我醉了?我只是酒喝得多了些,感觉不太舒服。」他坐起来舒展身体,我赶忙把被他枕着的那只胳膊缩回来。
我既尴尬又难为情,只得低着头假装揉胳膊,听他又问:「你方才说,这是你的心意?」
「呃……」
我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就见萧景行慢慢凑近我。
「我觉得还不太够。」他的声音因饮了酒而变得低哑。
不等我回应,他忽然伸手扣住了我的后脑勺……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手脚蓦然僵硬,紧张得连气也不敢喘,只能任由他的呼吸侵占我周围的空气。
终于,他在我的氧气耗尽之前放开了我,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宴宴,下次表白时记得要诚意足一些」。
13
他喝了醒酒茶,然后便洗漱睡觉了。
倒是可怜的我,被一个短暂的吻搅得心慌意乱,又因为这次神智清醒地躺在他身边,更加难以入眠。直到天快泛白,我才艰难地睡去。
萧景行照例一大早去上朝,我则顶着黑眼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娘娘的态度与往常不同,我行礼问候完毕之后,她不似之前那样直接准我退下,而是给我赐了座,看起来还有别的话要说。
我安静地等着,果然她慢慢抿了一口茶,对我说:「这次北陵赈灾,行儿立了大功,听闻太子妃也出了不少力。」
我客套道:「是殿下领导有方,臣妾不敢居功。」
皇后娘娘微一点头,「听闻行儿与你至今尚未圆房,委屈你了。」
我不明就里,只好顺着答道:「臣妾不敢,殿下勤于国事,实乃社稷之幸。」
「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东宫空虚,行儿膝下也还未有子嗣,这皇家的子嗣可是社稷的根基啊。本宫欲下个月设宴邀请朝臣女眷,给行儿择一位贤良的侧妃,不知你意下如何?」
皇后娘娘看似在问我,实则应该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我心领神会,「母后放心,臣妾自会以社稷为重,协助母后遴选侧妃。」
「好孩子,难为你了。」皇后叹了口气,便放我回去了。
这打击来得真是及时,刚好击碎了我不合时宜的期待。
回东宫的路上,小满见我一言不发地越走越快,一边追赶一边气喘吁吁地安慰我:「小姐你慢一些,你别生气了。」
我心中郁结,「谁说我生气了?小满,你有没有好看的话本子,拿来给我看上一看。」
路是我自己选的,苦果也只能自己吞。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我拿得起放得下,权且当作自己失恋了,早日抽身为好吧。
萧景行下了朝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看小满给我寻来的话本子。
我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见他已经在我旁边坐下,「我刚去给母后请安,听闻母后找你有事相商?」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哦,让我帮你选侧妃。」
他似乎有点着急地问:「那你如何回答的?」
我扯出个笑容,恭敬地回答:「选太子侧妃乃后宫大事,臣妾身为太子妃,自然要为母后分忧。殿下放心,臣妾定然会尽心尽力。」
萧景行微微蹙眉,好像不太高兴,「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与我商量就直接答应?」
「臣妾应尽的责任,岂有不应的道理?」我觉得有些好笑,又反问道,「那我倒想问问,殿下可心悦我呢?」
我见他不做声,便接着说:「殿下既不心悦我,我又有何立场拒绝母后的要求?何况为皇家开枝散叶本就是东宫的职责之一,我既在正妃之位,当然也要以东宫责任为己任,多挑选些品德贤良的女子为殿下充实东宫才是。」
听完我这一番话,萧景行却没有生气,盯着我狡黠一笑,「宴宴,每次你编瞎话糊弄我的时候,词儿就会格外多。」
我被他说了个措手不及,忙反驳道:「瞎说,我才没有。」
萧景行没接我的话,若有所思地说:「本宫觉得太子妃说的甚有道理,开枝散叶本应是东宫的职责,可本宫与太子妃至今还未圆房,实在是失责。本宫当以太子妃为榜样,以东宫责任为己任,争取早日为皇家添丁才是。」
我猝不及防被他反将一军,登时脸上发烫,哪知他还想趁胜追击,又补了一句:「不知我冰雪聪明的太子妃有何高见?」
我节节败退,但又无奈词穷,只能咬牙切齿回道:「我……我没有高见!」
这该死的萧景行,不喜欢我却又来撩我,我真是恨自己不争气,对着他这张好看的脸就是没办法发脾气。
我赌气扭过头不看他,他敛了些笑意,神色认真地说:「我记得回门那天你曾说过,『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你说得不对,士之耽兮,亦不可说也。」
我的心脏跳得厉害。
萧景行见我不说话,又接着说:「宴宴,你这么聪明一定听懂了,我心悦你。」
14
萧景行温柔又坚定的话,将我心中的酸涩与焦虑一一抚平。
如果我再听不懂就是傻瓜了。
我眨眨眼,歪着脑袋跟他说:「成婚那天我就说了,我也心悦你呀。」
他戳了戳我的脑门,「你若指的是那些虚与委蛇的胡言乱语,你觉得我信吗?」
「哼,爱信不信」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我在糊弄他,怪不得每次都不接我的长篇大论。
眼看他又要凑近我,我回想起昨晚的那个吻,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殿下!不可白……」
萧景行先是一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我才与你表白心意,你怎么就说出这样煞风景的话。」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发自内心的笑,眉眼弯弯,一点也不严肃,好看得紧。
他站起身,理了理没来得及换下的朝服,「我要先去处理朝政,今晚等我一起用膳。」
听说今晚萧景行要和我一起吃晚饭,小满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欢欢喜喜地去后厨安排菜单。
我却像一个被下了通缉令的逃犯,在东宫里紧张得坐立不安。
先前不是客套的回门宴,就是北陵的工作餐,说起来,这是我俩第一次正式一起吃饭。
可恶,这就是恋爱脑吗?连一起吃个饭都在心里反复琢磨。我好像明白女配原身为什么会苦苦纠缠了。
然而他鸽了我。
钟晓来传话,说萧景行被皇上叫去商讨事务,晚上不能一起用膳了,叫我不必等他。
我们的太子殿下爱岗敬业,也罢,来日方长。
最失望的人恐怕要数小满了,两个人的晚膳她居然准备了十五道菜。
我看着摆了一桌子的菜,哭笑不得地说:「小满,你是想把我和殿下撑死吗?」
小满只顾着可惜,「小姐,这是殿下第一次和你一起用膳,当然要好好准备了!唉,殿下怎么没来呢?」
我没多解释,只留下了两个爱吃的,便打发小满去把这些菜拿给宫女们分了。
月上梢头,更深露重,我紧张的心情也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平复。
萧景行还没过来,估计这工作狂今晚又要在书房加班了。
也好。
我们俩在北陵已经培养出较为深厚的战友情了,赈灾过程中建立起的革命友谊忽然变成了爱情,反而把我弄得不知如何自处。
我脱下外袍刚准备睡下,却听门响,萧景行推门进屋,带进了一缕寒风。
我支起胳膊坐在床边,无端想起了大婚那个晚上,似乎也是这样暧昧不明的气氛。
他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说:「宴宴对不起,父皇那边有事耽误了,等我很久了吗?」
我不太适应这样的亲近,嘴硬地答道:「我哪里有在等你」。
他来到我身边坐下,郑重其事地说:「我还没有好好问过你的心意,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
我踌躇了一会,对他说:「萧景行,你可知太子的爱、皇帝的爱,从来都不会在一个人身上。」。
他想了一会,像一个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一般,一丝不苟地说:「自小便有师傅教导我,身为储君,志向当如长江奔流大海,不可囿于儿女私情。我从不把情爱放在心上,只勉力修习治国之策,希望未来能成为一代明君」。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我敬你开阔的胸襟与眼界,也爱你古灵精怪的胡说八道。我希望你能日日在我身边,与我谈古论今,与我儿女情长。是你,也只有你。」
他的掌心微微发热,我心中感动,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轻轻一笑,这回的他不像昨晚那般克制……
半晌,他稍稍拉开距离。
我头晕目眩,呼吸艰难。
我不自觉地用双手攥住他的衣服,只听他低声在我耳边说:「宴宴,我爱你。」
我的心被他的情意填满,仅存的一点儿紧张也被一扫而空。
「我也是」。
气氛烘托到位了,犹豫就会败北!
今夜月光皎洁,透过窗户与纱帐,轻柔地铺在床上,可我已无心欣赏。
第二天,我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醒来时他人已经不在屋里了。
芙蓉帐暖度春宵,太子还是要早朝。
小满喜笑颜开地准备服侍我洗漱,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我忍不住吐槽:「你这丫头还真是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我起身站在窗前,这日光甚好,恰似那日我去书房寻他时,洒在他脸上的朝阳。
15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萧景行怒目圆睁,不顾我的解释和哀求,下令要将我五马分尸。
我看着行刑的人冷漠地将我的四肢绑在马匹上,梦里的我双目通红,绝望地大喊:「萧景行,我恨你!我恨你!」
「行刑!」随着一声令下,我猛地惊醒,趴在床边开始干呕。
我心中委屈,一边干呕一边哭得满脸泪水。
萧景行被我吓醒,大声朝门外喊:「来人,宣太医!宣太医!」
他紧张地给我抚着后背,「你的身子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这样?」
我止住了呕吐,却越哭越凶,「萧景行,你为什么还要将我五马分尸?!为什么?!」
萧景行温言软语地安慰我:「乖,只是个噩梦,我在这里,别怕。」
太医很快就来了,替我反复把了脉,忽然后退了两步,跪下朗声道:「恭喜太子,太子妃已有一月的身孕了。」
萧景行神采奕奕,「宴宴,你听到了吗?你要做母亲了。」
番外
1
萧景行第一次见到宋之晏,是在一次不记得什么节日的宫宴上。
当了太子以后,他应付这种场合已经很得心应手了。
但是纵使这回他尽量放空自己,也明显地感觉到有一道灼灼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悄悄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丞相旁边的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
这女孩子与他对视,却不躲闪,反而很开心地朝他招招手,倒显得他的装模作样是在心虚。
他心里有些烦躁,只好转过头让自己别放在心上。
此时的他恐怕不会想到,这次见面才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几日之后,父皇说想给他和丞相之女宋之晏赐婚的时候,萧景行觉得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毕竟宫宴上宋之晏毫不掩饰的目光好像已经给他敲过警钟。
不过太子的婚姻本就是权力的工具。何况丞相为人忠诚,屡次直言进谏,倘若联姻能笼络忠臣为己所用,倒也算是婚有所得。
只是听闻这丞相之女自小娇生惯养,刁蛮任性,再加上宫宴上那道黏人的目光……恐怕要给自己添些麻烦了。
2
大婚那天,礼成后进洞房的时候,萧景行居然有些紧张。
他设想了好多种宋之晏可能会缠着他的场景,编了一百个拒绝洞房的理由,却唯独没想到在他掀了盖头之后,宋之晏居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眼前这个女孩子化着隆重的新娘妆,在嫁衣的衬托下,肤白如雪,唇赤如丹,倒是比宫宴那天多了几分明艳的美。
「臣妾知道自己是一厢情愿,能够嫁给殿下已是臣妾最大的福气,不敢奢求更多,只期盼殿下不要厌弃臣妾,臣妾便知足了。」
这样娇俏的新娘,此刻却跪在他面前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酸话,饶是他已经听惯了许多场面话,却还是被噎得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不过酸归酸,倒是给了他很好的逃跑理由。萧景行顺坡下驴,借着宋之晏的话说自己还有政务处理,顺理成章去了书房。
这个宋之晏,怎么好像和宫宴上那个人不同了?
太子和太子妃没有圆房的事,自然瞒不过皇上和皇后。好在萧景行平日里的确勤于政务,也没被太过苛责。
萧景行例行公事地带宋之晏拜见完皇上和皇后之后,却发现这太子妃什么也没问,反而心情很好地跟钟晓聊起了名字。
萧景行走在前面,默默地听着,却发现宋之晏把话题引到了他身上:「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然心向往之。」他细细重读了这句话,心里在猜测这太子妃是无意说的还是在撩他。
若是在撩他,那可真是婉约得与当初截然不同了。
他忽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好奇,就像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3
两人的交集戛然而止。一连几日,宋之晏就像从东宫里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本想与这太子妃保持距离的萧景行,反倒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心里那棵好奇心幼苗,于是就让侍卫钟晓悄悄去主殿看宋之晏在干什么。
「回禀太子殿下,太子妃在……在打拳。」钟晓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怀疑。
「打拳?和谁打?」,萧景行实在没料到会是这个答复,语调都不自觉高了几分。
「没有跟谁,只有她自己在花园里。」钟晓想了半天才开口,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模仿,「就是这样,慢悠悠地左右比画。」
末了,钟晓又补充道:「属下听她跟丫鬟说,这是在打太极拳,是要消……消食。」
萧景行这回是真好奇了,起身正准备去主殿看看这神奇的太子妃,但是还没出书房,就听北陵郡府尹贾长仙求见。
算了,还是正事要紧。
4
萧景行在听完贾长仙的奏报之后才知道,北陵的水灾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他忧心忡忡,向父皇提了去北陵赈灾的事情之后,这两天里一有空便会和贾长仙商讨赈灾的准备工作,一时间又把对宋之晏的好奇放下了。
不过,传统礼节与身为新婚丈夫的义务会提醒他的。
这天,宫里的掌事公公来和他核对礼物清单,他才想起来自己该陪宋之晏回门了。
再次见到宋之晏的时候,距离他们俩大婚已经过去九天了。
同坐一辆马车却相对无言。再没有比他俩这样更不像夫妻的夫妻了吧,萧景行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心里默默地想。
在一番礼数周到的回门宴后,他们很快就启程回东宫了。
宋之晏看起来也没有要在相府久留的意思,而且她似乎也表现得很拘束。
在回程的马车上,她有点不安,几番欲言又止的样子,萧景行倒也不急,耐心地等待着。
等到她终于开口,没想到却是问他对她妹妹的看法。
这倒是个难题了,因为一顿饭下来,萧景行压根对她妹妹没有什么印象,唔,好像是叫宋明嫣?
不过这难不倒萧景行,日常应酬敷衍别人的事他干得多了,择了两个夸人不会出错的词便草草回了她。
谁知她还不满意,接着便开始陈述他没必要娶她妹妹,言辞间似乎还含了些敲打的意味。
这可真是奇了,萧景行从来没有对这个叫宋明嫣的妹妹投入过什么关注,宋之晏没头没尾的一番话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大概是……是臣妾对殿下太过在意了,妹妹自小就人见人爱,所以臣妾有些敏感……还望殿下不要见怪。」
萧景行可没那么好骗,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小妮子又在咬文嚼字地糊弄他了,就像大婚当晚一样。
接着她又说了一番类似的违心话,心悦殿下云云,把自己放在一个卑微的位置上,真真是言辞恳切却毫无真心。
萧景行看破却不点破,也存了一丝逗她的心思,不想轻易放过她。
「太子妃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会失望呢?」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她十句话里可有一句是真心的?
5
萧景行很快就找到了答案:恐怕半句真心话都没有。
回门宴之后,太子妃又消失了。他日日宿在书房,她便日日自娱自乐,当真是洒脱得很。
萧景行近日派钟晓去观察太子妃的次数日渐多了起来,每日都有新发现。
「启禀太子殿下,今日太子妃好像是在做针线活儿,具体是什么属下分辨不清。
「启禀太子殿下,今日太子妃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然后差点把小厨房烧了。
「启禀太子殿下,今日太子妃今日穿着裤装,在和宫女们玩球……那裤装好像是自己改的。」
萧景行近日有些头痛。祭天大典不日便要举行,他很快就要去北陵了,但是好像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去正经跟自己的太子妃聊过天。
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惊讶,成婚之前自己明明只是想完成政治联姻,什么时候对宋之晏的关注竟然成日常习惯了?
这天萧景行刚和贾长仙聊完,就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停在了书房门口。
宋之晏今天转性了吗?竟然主动来找他。
萧景行等着宋之晏说明自己的来意,却看到她停在书房门口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贾长仙看了许久。
他感到一丝不悦,不动声色地把她叫了进来,却发现宋之晏人在后宫,居然对北陵水灾也有所了解。
他心里存了一丝考验的心思,刻意隐瞒了自己要去北陵赈灾的事,只问她对皇上此番叫贾长仙来京祭天的看法。
谁知她一句「不问苍天问鬼神」,就像是在湖里投了一颗石子,在他心里引起了一阵波澜。
萧景行前几日向父皇进言,水灾紧迫人命关天,应当以赈灾为先,祭天可容后再进行。
可是曾经英明神武的父皇似乎年纪越大就越是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反而斥责他不敬天地才致灾殃。
萧景行自知劝不动,只能把赈灾计划列得更详尽,尽可能地节省时间,到了北陵就能立刻开始实施。
那么,既然宋之晏的想法与他的不谋而合,不如把她带去北陵吧。
萧景行不由得为这个公私分明的主意感到得意。
6
不承想初到北陵,萧景行一行人就差点被老百姓揍了。
当他看着那棍子直直地砸向宋之晏的时候,他的脑袋突然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来不及思索就替宋之晏挨了一记棍子。
可是他好像没感觉到疼,眼前浮现出宋之晏可能会头破血流的画面,他只感觉既后怕又庆幸。
萧景行上了药之后,发现此刻的宋之晏站在他身旁罕见地一言不发,他隐隐感觉这丫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他心里暗叹了一口气,怎么救了她还要哄她呢?
他想伸手摸摸头上是否起包了,手将将伸出却被宋之晏按住了。
「大夫说了,不能揉。」
她的声音倒是比平时弱了些,少了平时的虚情假意,倒像是多了几分担忧。
萧景行感到有些满意,心想这伤总算没有白受。
他明显感觉到,被他握着的手僵住了,回答他问题的声音甚至比先前更细弱了几分。嗯?她就这么害怕他吗?
于是他得到回答之后便松开了宋之晏的手。看来还是得徐徐图之。
萧景行很快就开始忙碌起来,大大小小赈灾的事情琐碎而繁杂,他一头扎进公务中。
7
「殿下未来必定是个仁政爱民的好皇帝。」
萧景行听她这样夸奖感到很惊讶,这似乎与之前不同,不是刻意奉承的官话,似乎带了一些真心实意。
他与宋之晏认真说了自己的抱负,不料这丫头居然以为他不爱江山爱美人。
萧景行那一刻甚至有点自我怀疑。据他了解,宫内对太子的评价向来都是宵旰忧勤不近女色,自己做过什么居然让她有这样的想法?
刚有的一点愉悦心情立刻就被浇了冷水,萧景行也感到有些好笑,自己好像被这个小丫头拿捏住了,她好像总有办法让他的心情变得忽好忽坏。
冷静,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现下不在皇宫,你说话不必如此拘束,叫我的名字就好。」
所图就从称呼开始吧。
萧景行让宋之晏扮作小厮,既多了个打杂的帮手——毕竟她干起小厮的活儿还是很利索的,也存了些私心,不过这点私心似乎都淹没在繁忙的工作中了。
虽然在东宫两人是分房而睡,在这里他却默许了贾长仙给他俩的同屋安排。
毕竟太子与太子妃分房,成何体统?
但是真的睡在一起的时候他犯了难。虽然确实不会发生点什么,但是毕竟是第一次同床共枕。
萧景行在屋外徘徊了好一会,打了好几版腹稿,想着要怎么解释这睡一起的安排。但可能是自己忙得太晚了,进屋的时候他发现宋之晏居然窝在角落里睡着了。
好嘛,费心准备的台词又一次没了用处,这情形还真是似曾相识。
萧景行看到蜷缩成一团的宋之晏连被子也没有盖好,不禁苦笑着想:和我睡一起有这么可怕吗?
8
有了第一晚,后面几晚都顺理成章了起来。两人似乎都有了默契,那张不大的床被两人划江而治各据一边,倒是公平得不含一丝暧昧。
赈灾的工作进行得还算有条不紊,萧景行会和宋之晏聊一些措施方案的优劣,发现她提出的建议很有一番见地,她的见识似乎远远不止「不问苍生问鬼神」这一点。
他渐渐发现,这个太子妃不再日日念着那些糊弄他的话,正经起来甚至可以说是充当起了谋士的角色,他的欣赏便更深了一分。
一忙起来日子就过得很快。赈灾工作进行得差不多了,萧景行要回宫了。
回宫之后自然又免不了庆功宴,不过在宴会上萧景行满脑子想的都是今晚怎么办。
他已经回宫了,那么今晚还要睡在书房吗?
虽然他知道自己回主殿睡名正言顺,但是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忐忑,不知道宋之晏会作何反应。
他想了一晚上,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装醉。
嗯,这样她就没法拒绝了吧。
萧景行让钟晓扶着他回主殿,然后装作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趴在桌子上。
他的计划是,今晚借醉酒宿在主殿,往后他就可以顺水推舟搬回来睡。情节之合理,过渡之自然,不可谓不妙。
不承想今晚还有意外之喜。
宋之晏竟然亲了他。
宋之晏,这可是你主动的。
还徐什么?不徐了,直接图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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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1 16:5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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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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