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满
夏日情书,全世界只想你爱我
谢时微和我是少年帝后。
为了他,我做了十四年端庄贤淑的皇后。
后来我在雪地受辱,他转身便去安慰心上人,甚至为了她杀忠臣、弃朝政。
我终于放了手、抛下他,穿越回千年以后。
但他也穿越了,还疯了一般找了我整整三年。
听说东靖的皇帝,殁于皇后去世的第三年。
1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再次见到谢时微。
随着我的穿越,对谢时微的印象,仿佛也早已留在了几千年前的东靖。
我死前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身旁还站着清丽绝艳的宠妃傅舒桐。
「听说舒桐把你的镯子摔了。」
谢时微的声音向来是淡淡的。
傅舒桐在旁边撒娇:「陛下,嫔妾真的不是故意的,但皇后娘娘发了好大的火。」
他的视线便缓缓落在我身上,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身为皇后……不可喜怒于色。」
这句话自我六岁到二十岁,从不同人的口中听了无数遍。
但谢时微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这是第一次。
傅舒桐摔碎的,是他第一次送我的镯子。
那时候的我说了什么,穿越之后,我已经逐渐记不清了。
只知道,那是我在东靖,死前最后一次见到谢时微。
后来我心疾复发而死,恍恍惚惚中,仍旧能够听到傅舒桐的宫殿里,遥遥传来的乐舞声。
死后,我穿越到了现代。
东靖也早已在千年的时光中灰飞烟灭。
我平安无事地生活了十八年。
在这十八年里,我不再是那个需要永远保持端庄的东靖皇后。
我也不再需要战战兢兢地陪伴在谢时微的身边,生怕走错一步。
所以我从没想过……
会再次遇到谢时微。
谢时微怎么可能会出现在现代?
穿越以来的十八年里,我来过这个寺庙许多次,但从没见过谢时微。
因此,当我隔着人群,看到佛殿里的谢时微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眉目清雅,一点殷红小痣落在唇瓣,衬得肤色更白。
整个人如朗月入怀,在人群中极为亮眼。
一模一样的脸与举手投足间的气质。
那是几千年前平定中原、一统东靖的少年帝王谢时微。
而且……
还是出现在寺庙里。
整个东靖上下,皆知高高在上的皇帝不信神佛。
除了必要的祭祀,他几乎不会踏入寺庙。
我本来也是这样。
但在经历了转世这种奇遇后,我偶尔来寺庙上香。
然而眼前的人,却在佛殿中神情虔诚。
他双手合十、色如美玉。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他忽地睁开眼,看向我的位置。
2
一时间,我难得慌了神,忙背过身去,将整个人掩入人群之中。
周围上香的人很多,他应该没有看到我。
我在心里默念,今天或许并不适合拜佛,还是回去吧。
逆着人流,我开始往佛庙门口走去。
脚步有些匆忙。
那人也许只是恰好与谢时微容貌相像。
但无论如何……
即便只是相像,我看着那道背影,都觉得恶心。
十四年的少年夫妻,我自诩足够了解谢时微。
所以我从不成想过,他会为了傅舒桐荒废朝政、任外戚独大。
或许十四年里,我的确曾对他心生爱意。
只是那份爱意,也早已随着打碎的镯子一同四分五裂了。
心中思绪万千,我只向着门口走去。
然而身后人群呼声渐起,不满与抱怨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小心点啊。」
「这人撞倒我了都不说道歉。」
「跑什么啊……」
下一刻,就在我将要踏过门槛的时候,手腕突然被人紧紧抓住。
身后的人用的力气很大,我吃痛地皱起眉,下意识转过头去:
「你……」
一切声音在喉中戛然而止。
这人,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他似笑非笑,但更像是要哭,那颤抖的唇瓣中,缓慢地吐出一个名字:
「江玦。」
3
谢时微六岁登基,十六岁平定中原。
十九岁爱上傅舒桐以前,他都是过分冷静自持的。
西靖六年,谢时微和我都是十岁。
他亲眼见着摄政大臣杀了太上皇——
也就是他的父皇。
我仍然记得,躲在帘后的他脸色苍白,但眼眸明亮。
甚至还用手轻轻捂住我的嘴,对我说道,轻声。
无论是朝堂,还是战场。
谢时微都无愧君王二字。
我也从没有看过他慌乱如此的模样。
「江玦。」
他紧紧地盯着我,刚刚喊的那声名字,在看到我的容貌时,忽然噎在了喉间。
声音沙哑,几乎发不出声来。
他好像是要哭了。
但我只想笑——
谢时微啊谢时微,
当与你共度十四年的皇后转变了容貌,你还能认出来吗?
就在他抓住我的手,我误以为他要认出我的时候……
我却突然想起,我早已不是东靖的皇后江玦了。
时隔千年,我变换了容貌与名字,他怎么还能认出我?
「不好意思,你是?」
我面无表情,动了动自己的手腕,想要抽出来。
这个人的确是他,是谢时微。
我不知他怎么也穿越到了现代,更不知他为何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但这辈子,我绝不愿再和谢时微有半分纠缠。
身前的少年,抓着我的手指冰凉。
他眼中那不知何时亮起的光,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五指缓缓松开。
谢时微沙哑着嗓子说道:
「抱歉,认错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看背影,我还以为是……」
他没有说完。
暮色降临,寺庙的一百零八下钟声远远地响起。
缥缈得如同我那年死的时候,远远地听到的歌舞声。
再次见到谢时微,当真是……
恍如隔世。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4
谢时微把傅舒桐带回宫的时候,正是隆冬。
那个傍晚,外面下着很大的雪,我坐在宫里,给谢时微缝盔甲。
盔甲上有些血迹已经洗不掉了。
太宸殿的德全,慌慌忙忙地跑进来,说有事禀报。
德全是谢时微身边的人,年纪还小,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这一年是谢时微平定中原,改国号西靖为东靖的第三年。
边疆有叛军作乱,谢时微便决定御驾亲征。
算一算,谢时微也该回来了。
但看着德全慌乱的样子,我蹙了蹙眉,问他:「怎么慌里慌张的,出什么事了?」
德全低着头,额头上满是汗珠。
他憋着一张脸通红,半天憋出一句话来:
「娘娘——陛下这次带回来位姑娘。」
我手中的针,一不小心便戳破了指尖。
指尖沁出血来,旁边的宫女晴合惊地忙跪了下来,低声道:
「娘娘,您身子不好,千万别激动。」
一时间,整个殿都很安静。
我没有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再开口。
世人皆知,当今帝后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
自天下平定后,东靖后宫,也唯有皇后一人而已。
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是不应该的。
所以那些朝臣变了法子地想要塞人进来,但总被谢时微用话堵了回去。
他说,皇后与朕十数载,向来无过,中宫嫡子未出,后宫便不宜有新人。
东靖皇后江玦,名门出身、温柔贤淑,是名副其实的中宫之主。
几乎没有人能挑出错处来。
于是众臣哑然。
后宫便仍旧只我一人。
我不知道这后宫什么时候会有新人来。
但我更没有想过,这人,会是谢时微亲自带进来的。
头晕目眩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本宫知道了。」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德全却是哆嗦着,继续说:
「娘娘,陛下带回来的,是叛军首领之一,傅家的姑娘。」
5
罪臣之女傅舒桐。
一进宫便被封妃,更赐金银财宝无数。
她那叛变的母族虽未获荣宠,但本该判死的父亲和兄弟,却也都因她活了下来。
无数朝臣反对,但向来英明的东靖之主,只是充耳不闻。
我身为皇后,自然也要规劝。
但谢时微却是摇了摇头,对我说:「朕必须要留下她。」
「与傅家一同作乱的家族已判死刑,就算陛下封傅舒桐为妃,但也该处置傅家为首之人。」
「……」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翻了另一页奏折。
在往常,我本不会再进言,但今日,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我顿了顿,又继续问:
「陛下,当真就这么宠爱……她吗?」
烛光颤颤巍巍。
灯下,谢时微站了起来。
他淡淡看着我,很冷静地说道:
「皇后,你身体不好,在宫里好好歇息罢。至于这些旁的消息,就不要再听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
那日深夜,我听晴合说,德全被罚了,生生打了三十大板。
我在灯下坐了许久,手上的镯子当真冰得刺人。
这些消息,此后我再没有听过。
自纳了傅舒桐以后,谢时微来我这里的次数便越发少了。
他开始频繁地出宫,有时独自一人,有时会带着傅舒桐。
终有一日,傅家狼子野心未死,趁着谢时微离宫之时,逼上了皇宫。
我守着太宸殿数日,藏好了玉玺,却仍被傅家的人找了出来。
那日,我身边的守卫几乎被杀了个光。
他们都是我与谢时微征战时在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对我,他们忠心耿耿。
宫里的看守,本也不应该如此薄弱。
唯一的原因,便只能是傅舒桐。
绝色佳人踩着我的裙摆,清丽的容貌上,滴血未沾。
「只要你死了。」
她微微笑着,头上的金簪晃晃悠悠。
但傅舒桐似乎不想见着我就这么简单地死去。
她派人将我的衣裳剥去,又让人押着我跪在雪中替她念佛经。
宫里人都知道,谢时微不信佛,但傅舒桐却偏偏爱反着来,可见帝皇之恩宠。
经年旧病有复发之兆,我捂着胸口,颤抖着唇,一字一字地念着。
我念,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若念得傅舒桐不满意,便用一把刀子,狠狠刺下。
被抓去一旁折磨的晴合,哑了嗓子喊我:
「娘娘,奴婢求您,您别念了,娘娘——」
那是沾染着血色的雪夜。
我渐渐喘不过气来,胸口的疼痛延伸到四肢。
一种天崩地裂的感觉。
可我终究没有死。
谢时微及时赶了回来。
他几乎杀光了那日闯宫的人。
意识模糊的时候,我感觉到谢时微颤抖着双手揽着我,似乎在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的名字。
「皇后,你醒醒,你是朕的皇后,朕的妻子,你怎么能丢下朕?」
「江玦、江玦……我求求你,求你醒过来,你不能抛下我。你答应过我的,江玦。」
6
我没死。
可是傅舒桐也没有死。
甚至,谢时微杀光了所有闯宫的人,也没有动她的父亲傅尧。
因为就在谢时微亲手将刀放在傅尧脖子上时,傅舒桐跳湖了。
他慌得丢下了刀,亲自下水去将傅舒桐救了上来。
柔弱的美人,倚在皇帝的怀中,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这一切错都是嫔妾造成的。是嫔妾伤了皇后娘娘,也是嫔妾意图不轨,陛下从前答应嫔妾的话……可还能当真吗?」
那时的我拖着病体,就站在不远处。
晴合含着泪扶我,说,娘娘,咱们别看了。
大雪天真冷啊。
谢时微搂着落了水的傅舒桐那般紧。
我看见他紧得分明的手指。
他向来淡然的面容上,唇瓣的红痣,如我那日落在雪上的鲜血一般,红得刺眼。
后来,谢时微放过了傅尧。
也放过了傅舒桐。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与谢时微,再也回不去了。
「盈盈?」
我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时,身旁探出一个脑袋。
脑袋的主人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盈盈,我看你好像做噩梦了,叫你,你都不理我。」
听见这句话,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也许是千年太久,久到我再次回忆的时候,它已经只会在梦中重现。
久到我已经不是那个为了谢时微,温柔贤淑整整十四年的江玦,而是江盈。
「的确是做噩梦了。」我无奈地点点头,「这噩梦好长啊。」
「没关系,醒了就好。」
说话和喊醒我的人,是同一个宿舍的室友潘宁。
「篮球联赛还有一小时开始了。」她翻了翻手机,又急着喊我起来,「盈盈,你快起来,陪我一起去看。」
我和潘宁都是宁大的新生,但好巧不巧,这小丫头刚一入校,反而看上了隔壁清大的学长。
那位学长听说是校篮球队的。
前不久,正好宁大发布了与清大篮球联赛的消息。
潘宁便一直心心念念着这场篮球联赛。
我只得起了床,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她:
「宁宁,你喜欢的这个学长,是什么专业的来着?」
潘宁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是考古系的。」
宁大与清大都在古都蜀城,因此这两个互为竞争对手的大学,考古系都非常出名。
说到喜欢的男生,潘宁就停不下来了。
一直到篮球场,她还在细数这位学长的优点。
我轻轻叹了口气,笑着说:「你那学长就在看着你呢,宁宁,咱们也收一收。」
潘宁顺着我手指的地方看去,果然瞧见了球场上的学长。
她脸一红,忙安安稳稳地坐在了椅子上。
但突然,她好像是看到了什么,忙一扯我的袖子:
「盈盈,你看看,那是不是你表姐?」
「谁?」
「你堂姐,江珏。」
7
站在不远处的人群中,有一位少女很是眼熟。
白净的脸,温和的眉眼。
她的确是我这一世的堂姐江珏。
江珏、江玦。
不仅仅是相似的名字,就连她的长相,不知为何,都和千年前的我有三分相像。
只是她的眉眼太过温柔。
「是我堂姐。」
我有些好奇,「宁宁,你怎么认识她?」
「认识她一点也不奇怪好不好,她可是历史系的高材生。」
潘宁摇了摇手指,「不过她还真是你亲戚啊。」
「是啊。」我点一点头。
潘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我,叹了口气:「盈盈,你这穿得一点也不像是有钱人。」
有钱人?
我哭笑不得,她又继续说:
「我还是帮老师整理学籍的时候发现的呢。」
「听说江珏的江家是很有资历的世家哎,好像从西靖还是东靖的时候就很有名了。」
潘宁思考了一下:
「那个什么皇后,好像就是姓江吧,我记得。」
看着她有点愁眉苦展的模样,我无奈地笑了笑。
就在潘宁和我说话的时候,篮球场上突然响起了一声惊呼:
「那位女同学,小心——」
同时响起的,是篮球划过空气的声音。
我抬起头来,正好看见篮球从天空中坠落,好巧不巧,将要砸到站在球场边缘的江珏头上。
有不少认识江珏的同学也忙喊道:
「江珏,小心啊,有球。」
穿着白毛衣的少女反应有些慢,她一抬头,惊地后退了一步。
眼见着那颗球就要砸到她的头上,忽然,有个人几乎是跨越了半个球场,飞也似地挡在了她身前。
几乎谁也没有想到这人能接住球。
他站在江珏的身前,面色淡然、长身玉立,五指稳稳地接住了飞来的球。
篮球「当」地一声砸在地上。
原本不知为何陷入寂静的氛围,一时间炸开了锅——
「那人是谁啊?」
「应该是清大的吧,我的天,之前好像没见过他,怎么感觉有点帅。」
「真的好帅啊,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没看见人家一上场直奔那个女生去了?应该是有女朋友了吧。」
我的视线落在那个挡住篮球的少年身上时,身边的潘宁也终于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东靖靖徽帝的皇后,就是元懿皇后江氏。」
江氏江玦。
靖徽帝谢时微的结发妻子。
「江玦。」
比赛场上、众目睽睽之下,面对着一脸不知所措的江珏,少年眼角通红。
他缓缓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中是微不可查的喜悦与害怕。
「你是……江玦吗?」
8
我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就再见到谢时微。
更没有想到,他会因为「江玦」这个名字,在那么多人面前失控。
当他面对着同音姓名、三分相似的江珏,显露出那样脆弱神情的时候。
坐在看台上的我有些茫然。
东靖已经灭亡。
江玦和谢时微也只能存留于史书之上。
他现在表现得这般……
这般有情谊,又给谁看?
那年傅尧闯宫,谢时微为了心上人,饶了他一命。
但他的心上人与傅尧的一举一动,众朝臣都目睹了。
他们担忧沉迷美色的帝王将走向昏庸,担忧刚刚平复的东靖又将混乱。
岁数已大的王尚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我的宫殿门口:
「皇后娘娘,微臣本不该来打扰娘娘,但事关国事,微臣也顾不得许多了。」
「娘娘和陛下夫妻十四载,可曾见过陛下如此不明是非?如此不辨真奸?」
「娘娘,微臣是从太上皇时便一直跟着陛下的,微臣的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啊!」
他是忠臣,也是旧臣。
我终于还是开了宫门。
但谢时微好像不是我熟悉的谢时微了。
在我还没有和他开口的时候,我便从晴合的口中听闻一个消息。
她说,王尚书触犯天颜,已被押入大狱就地处死。
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之事——
只是为了傅舒桐吗?
只是为了他的心上人吗?
一时间,群臣惶恐不安,恐惧之下,无人再敢提处置傅尧与傅舒桐一事。
这个消息也很快传到了民间,百姓们几乎不敢相信,这个登基十四年的明君,会突然转变性子。
东靖的都城姑臧,因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时的我因为傅舒桐的折磨,心疾已经复发得越来越频繁。
但这事,我谁也没说。
我站在太宸殿门口,几乎等了整整一日。
我不能让东靖就这样毁在谢时微的手里。
雪下得越来越大,晴合替我撑着伞。
风雪弥漫,整整一日,内侍才开了门出来。
「娘娘,舒妃在里面呢,陛下不愿意见您。」
「他说,您不该听的事,便别去听,不该管的事,也别去管,只在宫里好好调养身子便是了。」
内侍的声音越来越小。
晴合撑伞的手冻得冰冷,她看向我,突然低声呼道:「娘娘,您……」
她哽咽着。
我才惊觉,面上不知何时已有了泪珠。
我没有抬手擦,只是缓缓说道:「你告诉谢时微,这是我最后一次告诫他。」
内侍颤颤巍巍地抬头看我,在听到我下句话时,他脸色煞白地跪在了地上。
「皇后娘娘——」
那日,是我死前最后一次和谢时微说话。
我说,
杀忠臣、弃朝政,谢时微,遗臭万年之事你大可继续做,但这东靖,从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
9
或许是那天篮球比赛场上,谢时微替江珏挡球的表现实在亮眼。
一时间,他在我们宁大算是火了。
听潘宁说,他和学长一样,也是考古系的,所以那天才会一同出现在宁大的比赛场上。
「但之前好像没有听说过。」
也没有见过。这句话我当然没问。
潘宁点一点头:「听学长说他以前身体不好,休学了很久,这半年才慢慢好起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反正他在考古系挺有名的,成绩很好,人长得也好看。」
说到这,潘宁好奇地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
「盈盈,这是你第一次主动问一个男生的事情哎,你难道对他——」
我摇头,面不改色地说:「你忘记他上次帮我堂姐挡球了吗?」
「也是哦。」潘宁笑了笑,「是不是英雄救美之后,你堂姐就喜欢上他啦?」
那天的「英雄救美」事件,不到一天,一个学校的人基本都听说了。
更不用说一个学院里发生的事情。
江珏和我们是一个学院的,事情传得便更快。
一个本来不怎么去看篮球比赛的人,在宁大和清大举办篮球联赛的三天里,连着三天都去看球赛。
他们都说,才子佳人,可凑成一对了。
只是成绩再好、皮囊再漂亮,谢时微都还是那个谢时微。
他千年前为了傅舒桐杀忠臣、弃朝政。
千年后又念着我从前的名字故作深情。
我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只觉得可笑、甚至恶心。
自从那天在球场上看到谢时微之后,我一连几天走路都绕着球场走。
但我没想到,即便是这样,我都还能再遇见他。
甚至还是在堂姐江珏的身边。
我还没看到他们的时候,江珏便和我打了招呼:
「盈盈。」
我循着声转头,恰好看见江珏和她身旁站着的谢时微。
「堂姐。」我站定,离他们不远不近的距离。
树下有垂影,江珏便站在树下。
她的容貌与我前世有三分相似,光影朦胧,她身边又站着谢时微。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江珏微微笑着,很温柔:「这是清大考古系的谢同学。」
她介绍的是谢时微。
我的视线只得落到她身边的谢时微身上。
但这时我才发现,谢时微不知何时起,便一直盯着我看。
明明天气很冷,但他穿得却很薄,只披了一件大衣,越发显得清瘦。
树影光线的碎屑像是要落在他的眼里。
「你好。」谢时微声音很轻,听上去谦和有礼。
我向着他点点头,连多看一眼都懒得,便径直和江珏说:「堂姐,我有事先走了。」
江珏有些诧异,但她忙应声:「好,那盈盈你快去忙吧。」
人走远之后,谢时微仍旧没有收回视线。
他看着背影,若有所思。
旁边的江珏轻轻喊了声他:「谢同学?」
谢时微这才收了视线。
他与江珏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盈……」他侧过头,唇中咀嚼着这一个字,反反复复地念着。
江珏没反应过来,有些困惑:
「谢同学,怎么了?」
谢时微轻轻摇了摇头,眸光淡淡。
「三月而盈,月光圆满。只是觉得,这是个好名字。」
盈盈。
10
生活回到了从前的平静。
周末的时候,父母打了电话给我,说家里长辈过寿,得回去吃饭。
我家就在蜀城,所以周末回去也很是方便。
只是在酒店门口遇见江珏的时候,我心中便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帮忙接待宾客。
见到我的时候,她体贴地喊我进去坐着。
今天是江珏爷爷过寿。
江家的确是有底蕴的家族,这次过寿,不仅请了家里人,也给许多交好的朋友发了帖子。
就像潘宁说的那样。
江珏的江家,的确是个绵延很久的家族。
前世的我便出身于江家。
但毕竟时代变化,现在的江家一支是否是当年的江家,除了一本破破烂烂的家谱,其他也无从考证了。
或许是真的有缘吧,让我前世今生都姓江。
只是前世的父母是世族联姻的怨偶,今生的父母则整天恩爱得不见踪影。
在进酒店包厢之前,我还乐得想些奇奇怪怪的。
但当打开包厢,挨个叫了人之后,我的视线瞬间凝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心瞬间跌入谷底。
既然上天让我放了手,不再是那个一心为了东靖为了谢时微的皇后。
那么如今它又为何总是让我遇见谢时微?
我和谢时微的这段孽缘……
一千多年了。
「盈盈,这是你们清大的学长,叫谢时微。也是咱们家的老朋友了,你可得记住了啊。」
江珏爷爷笑着握住我的手,说道。
谢时微便坐在他的身边,眉眼淡淡,微微笑起来时,唇上露出一点红痣,摄人心魄。
一个乖巧的晚辈模样。
我的手脚冰凉,难掩恶心,只皮笑肉不笑地点一点头:
「谢学长,你好。」
他看着我,瞳孔深深,辨别不出来其中是何含义。
半晌,他念着我现在的名字,缓缓道:「盈盈,又见面了。」
江珏爷爷一听这话,乐呵呵地说:
「小谢啊,原来你不仅认识我们家小珏,还认识盈盈啊。这真的是缘分。」
「听谢家的人说,你现在身体才好了一些,出了院。」
这是坐在一旁的其他人问的。
谢时微笑着应声:「是,这半年身子才好一些,能去学校。」
「人家总说老谢家的孙子身子差,这么一看,精神抖擞,哪里差啦?」
他们笑着附和。
我本打算在这个时候离开,但这时江珏正好进来了,她温温柔柔地问道:
「爷爷,你们在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小珏啊,要不是小谢身体不好,你认识他认识得还要早嘞!」一位亲戚笑眯眯地打趣。
江珏脸一红,没说话。
谢时微倒是开了口:
「江爷爷,江珏的名字现在可不常见,怎么想着取这个名字呢?」
他笑意很浅,旁人见了,只觉得分寸识礼,并不易察觉疏离。
谢时微的问题不会是白问的。
他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确定眼前的「江珏」,会不会是他认识的「江玦」吗?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走向另一桌。
不管怎么样,这些都与我无关。
只是今天是长辈的寿辰,我的确不能就这样离开。
直到在另一桌坐下时,我还能听见旁边江爷爷爽朗的笑声。
他说,
小谢,难为你还是考古系的高材生啊!二玉相合为一珏,正是美玉之意哇。
11
不说其他,这家酒店的饭菜还是很合我胃口的。
尽管旁边一桌坐着的谢时微很膈应,但这一晚,我还是专心致志地低着头吃饭。
江爷爷招呼着谢时微吃菜。
「你这孩子,吃得倒少,是不是不爱吃?」
谢时微抿了口茶,笑道:「怎么会,菜都很好吃。」
他说到一半,话锋一转,继续说:「尤其是鱼,做的很有江南风味。」
江爷爷听得一乐:「也是,你从首都来,这种味道怕是不常见。我们家小珏也很喜欢吃这家鱼的。」
「做得这么好吃,我想也没几个人会不喜欢吧。」
谢时微说得很捧场。
被江爷爷特意安排坐在他身边的江珏,想了想,笑了。
「我记得盈盈就不太爱吃鱼。」
突然听见我的名字,我下意识抬了头。
江珏便坐在谢时微旁边,她笑着看向我,说道:
「盈盈小时候就不爱吃鱼,说鱼刺太多,吃着麻烦。」
这本来只是极为平常的一句话。
但我抬起头时,恰好与谢时微对视。
他缓缓收回视线,淡淡道:「原来如此。」
在听到这句话时,我心里一个咯噔。
我和谢时微相处了整整十四年。
我很了解他。
他还是在怀疑我。
怀疑我……是江玦?
自从寺庙那次开始,算下来,我和谢时微也就面对面见过三次。
就这三次,我甚至和他说过的话都不超过三句。
我不露声色地放下筷子,微蹙了蹙眉,轻声说道:
「都是小时候太懒才那么说的,这家店的鱼确实好吃。」
坐在我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我看盈盈挺爱吃的,她刚刚夹了好几次鱼呢。」
余光中,谢时微的神色逐渐冷淡下去。
就像我说的。
谢时微,我很了解他。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鱼肉,面无表情。
所以今天,每一步我都不会走错。
12
自从我上了大学,父母便开始到处旅行。
因此,即便我家就在蜀城市内,我基本上也是住在学校宿舍里。
如果忽视隔壁清大的谢时微的话,在学校的生活还是很舒服的。
潘宁仍像从前一样爱讲学长的事,但因为她的这位学长是考古系的,我有时候又不得不听着她提起几嘴谢时微。
这天,潘宁匆匆忙忙地跑回来,神神秘秘地说:
「盈盈,走,我带你去看好东西!」
我被她拉了个猝不及防,都没反应过来。
「看什么呀宁宁?」
她拉着我到展览馆楼下,说:
「我和你说,学长给了我两张门票,可以去看这些天最新挖掘出来的文物呢。」
还没等我说话,潘宁已经骄傲地说道:
「这次两校的抢救性挖掘,学长也参与了,所以才有票的。本来这些票,只能给内部考古系的人去看哦。」
听到她这么说,我无奈地笑了:「宁宁,你知道我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的。」
或许是前世的原因,自我穿越以来,除了上课的时候必记的历史,我从不会去主动了解任何一段历史。
尤其是一千多年以前,有关西靖与东靖的。
「不能浪费嘛,盈盈。你就当陪我来看,很有意思的!」潘宁撒着娇。
我心软,但突然想到一个人。
「宁宁,你知道谢时微来了吗?」
潘宁想了想,摇头:「听学长说,谢时微这次考古的时候功劳很大,今天正好要留在清大接受采访吧。」
没有来就好。
「那我就陪你看一回吧。」
我轻轻点了点潘宁的额头,「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知道了盈盈,你最好啦。」
距离抢救性挖掘已经过了好些天了,文物都被清理了出来,就放在玻璃罩中。
这次内部展览的文物其实并不多,看样子只是小部分抢救。
潘宁缠着我说了好一会话,但等到学长来了,立时抛下了我去学长那边。
这小丫头。
我摇了摇头。
来都来了,正好已经很久没有参观这种展览,我便随意在大厅里看看。
正中央挂的展览简介,是有关这次挖掘文物的疑似主人的。
一开始好些人围在那里看,渐渐地人少了,我才也走上前去。
上面主要展示的是两样文物。
一样是厚厚一叠破破烂烂的纸,看上去的确年岁很久,几乎风一吹便会化成粉末。
一样是碎成一堆的玉石,上面也许雕刻了什么纹样,但碎得太厉害,便实在看不出来了。
我看着看着,竟觉得这堆碎掉的白玉越看越眼熟。
微微皱起眉,我移了视线去看写在正中央的介绍文字——
来自一千多年以前的记录。
发掘时只剩下九百多张的纸,由于年岁太久,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其中价值很高的碎玉,经研究人员鉴定,约莫是西靖及以前的古物青玉浮雕镯。
西靖及以前……
我的视线落在那堆碎玉上。
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13
青玉浮雕五蝠镯。
这是谢时微第一次送我的镯子。
那时候我和他都只有六岁。
西靖二年,昏庸的太上皇早早退位,将年幼的太子推上万人咒骂的储君之位。
江家明哲保身,既不想得罪皇家,也不想得罪当时真正掌权的摄政大臣,便把虽是嫡女出身、但并不受宠的我送进了皇宫。
于是六岁的谢时微登基,成了西靖的最后一任皇帝,我便成了他的皇后。
无论是太上皇、江家,亦或是其他人,都只是将谢时微与我看作替死鬼。
他们从没觉得,我们两个人会安安稳稳地坐在帝后之位上。
年岁这么小的帝后,本是一件很荒诞的事。
但在昏君辈出的西靖,百姓们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这只镯子,便是第一次见到谢时微时,他亲手送给我的。
他说,那是他出生那日,天下最鼎盛的寺庙主持送来的生辰贺礼。
他不信佛,但他却当真健健康康活到了六岁。
所以他将这只镯子送给我,当作聘礼。
可后面这只镯子被傅舒桐打碎了。
就在我见他最后一面以前,这只镯子已经四分五裂。
便如同我和谢时微回不到过去。
我没想到我会再次见到这只镯子。
即便是碎了的状态。
隔着玻璃罩看它,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一千多年以前的东靖。
在镯子碎了之后,我便把它锁在了木盒之中。
没想到时隔千年,它竟还会被重新发现。
如果发掘到了这件镯子,那么其他东西,便也会与东靖皇室有关了。
我敛了心神,绕过它,却看那叠据说有九百多张的纸。
纸上斑斑点点,很难看清写的是什么。
14
就在我努力分辨纸上的字迹时,展览大厅的主灯突然熄灭了。
与此同时,亮起的只有展览文物上方的灯。
耳边,是这次展览主讲人的声音:
「接下来,由我为大家讲解这次抢救性发掘出的文物。」
麦克风的声音有些沙哑,黑暗之中,渺渺几点灯光,便更显得遥远。
仿佛跨越了时空。
而文物,便连接着一千年前的世界。
灯光温柔地打在玻璃罩上,我同样看见自己的脸,若隐若现般浮在上面。
是东靖皇后江玦。
也是最普通不过的学生江盈。
「这九百多张纸,经研究两靖时期的专家鉴定,上面所写的内容其实都是一模一样的话。」
主讲人的声音缓缓响起。
听到这句话,周围人吃惊地小声讨论起来。
而在这一瞬间,当我的视线落在这些纸上的时候,仿佛有个声音,在提醒我。
写字的人是谁。
写的这一行字,又是什么。
因为太熟悉了。
就算过去一千多年的时光……
在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即便我不作出反应,我的记忆,其实也早就有了答案。
耳旁依旧是主讲人在说话:
「这些纸和字,事实上,都是由靖徽帝……」
我掀了眼睫,在他说出之前,已经轻声念出那个人的名字:「谢时微。」
「但至于写的是什么,因为时间过去了太久,短时间内,专家……」
一行字。
字迹潦草。
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我缓缓阖上眼,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杀忠臣、弃朝政,谢时微,遗臭万年之事你大可继续做,但这东靖,从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
我一字一顿念出这句话,任凭指甲慢慢陷入掌心的肉中,留下痕迹。
没有睁眼。
阖上的双眸,睫毛在不断地颤动。
我怕一睁开眼,便会落下泪来。
——杀忠臣、弃朝政,谢时微,遗臭万年之事你大可继续做,但这东靖,从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
这是我死前,留给谢时微的最后一句话。
而发掘出来的仅存的这九百多张纸上,密密麻麻、涂涂改改的,也全都是这句话。
九百多张纸。
或许还有更多。
可是我已经死了。
可是东靖皇后已经死了。
谢时微啊谢时微。
谢时微。
我颤抖着唇瓣,几乎是恶狠狠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你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主讲人仍旧在温柔而缓慢地讲解。
但与此同时,一人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如黑夜般的氛围,唯有面前的玻璃罩上,隐隐约约显出身影。
那人的声音,如细雪跨越千山万水,最后化为池中的涟漪。
他说,
一千一百零二张,是我写的数量。
一千一百零二天,是我找你的天数。
江玦,我找了你三年。
你为什么,一面都不肯见我。
两靖史书记载:
「靖徽帝及元懿皇后十四年伉俪甚笃,东靖五年,后崩,后三年,靖徽帝寝疾,亦崩。」
听说东靖的皇帝,殁于皇后去世的第三年。
15
西靖二年,年仅六岁的谢时微与我成了帝后。
与沉迷酒色、不理朝政的太上皇不同,谢时微最常见的事,便是待在太宸殿。
太上皇子嗣稀少,后宫里多的只有千娇百媚的女人。
自小,身边服侍的人与专门教导皇后的老师便叮嘱我,娘娘身为中宫之主,万万不可学那些后宫嫔妃,您要做的,是皇后该做的事,您代表的,也是整个西靖。
许多人年少的时候,尚且分不清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但对我来说,在那个动乱的年代,活下去是最重要的。
谢时微不愿做亡国之君,我亦不愿做亡国之后。
端正、知礼,我站在谢时微的身边时,便是真正的西靖皇后。
在那段难熬的时间里,能够让人回想起半分好的,唯有谢时微。
我半个月中,或许只能够见到谢时微一面。
也就这一面,我可能还不记得。
因为谢时微事务忙,他忙完之后,常是深夜,那时候年幼的我早已入睡。
他不让身边的宫女惊扰我,只静静坐在边上继续批半夜折子。
我醒得很早,但谢时微走得更早。
桌子上便会放着他留给我的一些小玩意儿。
有时候是糖、是话本、是蛐蛐。
这些东西,宫中实难见到。
西靖六年,太上皇被摄政大臣所杀,谢时微年仅十岁。
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摄政大臣下令将代表江家的我打入冷宫。
十岁的我已经知道了打入冷宫是什么意思。
我随宫人离去的时候,在殿外看见摄政大臣和谢时微。
已成傀儡的谢时微,安安静静地站在摄政大臣的身边。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甚至不敢看我。
我向着他的方向,抬起手来,轻轻指了指唇的位置,露出一抹笑。
谢时微怔忪片刻,而后舒眉,也笑了。
最开始见他的时候,我说他定是瞒着我偷吃,不然唇上怎么会有红豆沙留下?
在冷宫的日子很长,但即便是有摄政大臣盯着,谢时微也经常来冷宫。
他送来衣服与饭菜,便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我吃饭。
年少时的谢时微还会经常展现笑意,但越长大,他脸上的笑,便也越发少了。
四年后,摄政大臣决定篡位,他将谢时微幽禁在都城姑臧。
听宫人说,谢时微表现得很冷静。
他独自一人收拾了行李,又不哭不闹地搬出了皇宫。
面对摄政大臣时,唯一的愿望,便是希望摄政大臣能还我自由,继续做他的妻子。
那时朝野并未真正被摄政大臣独揽大权,他犹豫再三,仍是把我放了。
出冷宫的那天,谢时微在宫门外接我。
他被摄政大臣限制了进出。
我不知他又是用什么换的这次出行。
「对不起,我不是合格的皇帝。」
谢时微和我相处时,用朕称呼自己,少之又少。
他低着头,轻轻握着我的手,手指有些颤抖。
我微微一笑,摇头:「你会是的,我相信你。」
年幼的谢时微已经是个合格的「夫君」,我相信,他也会成为这天下,合格的君王。
他也没有让我失望。
十六岁那年,他召集人马平定中原,征战沙场不知多少次。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一直在身边陪着他。
唯有一次,我替他拦了诛心一箭。
醒来之后,他换了我身边所有的侍从,整个人都阴沉得可怕。
我躺在床上,还有些意识不清,不称他为陛下,而称时微。
视线中,他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瞧着便是许久没睡好了。
「你应该去睡一会。」
心口隐隐作痛,但我还是强撑着笑,看他。
谢时微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他想要开口轻声说些什么,但在刚刚张嘴的那一瞬间,我察觉到什么滚烫的东西,滴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一滴、两滴。
「江玦,不要离开我。」
十六岁的谢时微,红着眼,哽咽:
「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让你离开我。我会留下你,会留你,一直一直在我身边。」
年少的君主,第一次感受到了命运般的无能为力。
我答应了他。
但是命运却不答应我。
从那次以后,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患上了心疾。
谢时微忙于平定与朝政,与我见的面少之又少。
我也不忍他为我忧心,便寻了宫外的人看病,只说药石无医。
既然药石无医,我便决定,能陪谢时微多久,就陪他多久。
但后来,我不想陪,也没有力气陪了。
16
我猛地睁开眼,转过头。
黑暗中,那人就站在我的身后。
光从后面亮起,我看见他脸的轮廓与唇上的红痣。
「江玦。」
他又一次喊了我的名字。
宛如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是我了。
我紧抿了唇,低下头,绕过他就想走。
但谢时微已经伸出了手,用更大的力气抓住了我。
他的声音响起在我的耳边:
「他说你没死,我就找了你三年。甚至我到这里的半年,唯一的想法,也都是找到你。」
我深吸一口气,冷笑着说:「谢时微,东靖已经亡了。」
微弱的光芒下,我看见了谢时微的双眼。
里面有什么很亮。
他像是强忍着情绪。
只是开口时,声音便已经出卖了他。
「江玦,你是不是以为我认不出来你?」
他抓住我手腕的手指,紧得仿佛要陷入我的衣服里,
「江玦,你很聪明,你很了解我。但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很了解你?」
「我们相识的十四年,你都当做了什么?觉得我会把其他人认成你,还是觉得,你就在我的眼前,我却会让你逃走?」
从寺庙第一次相见的背影时,谢时微便心有怀疑。
即便江珏与江玦名字再像、容貌再相似,但她都不是千年前谢时微认识的那个江玦。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谢时微笃定自己会认出十四年的结发妻子。
那可是,患难与共的十四年啊。
谢时微的声音颤抖。
他问得再怎么咄咄逼人,声音都暴露了他的慌张。
一望无际的河水上的孤舟,缥缈不知所踪。
接近乞求般地抓住这,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罢了。
原来这场展览,也是他设的一个局。
我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
「那你又把我当成什么?谢时微,你和傅舒桐,都让我觉得恶心。」
时隔多年,再次喊出这两个名字时,我的心中,仍旧隐隐作呕。
谢时微的面容上,是显而易见的脆弱与慌张。
他的手颤巍巍地往下,想要握住我的手。
但我立时收回了手。
他的手臂滞停在半空中,半晌,他几乎乞求地,轻声喊我:
「我不懂,江玦,我不明白。」
「我早就已经不是江玦了。」我不由地提高了声音,但因为这是展览厅,还有旁人,我只能压着嗓子,以至于咬牙切齿,「谢时微,东靖的皇后早就已经死了,东靖的江玦也早就死了。我和你现在,毫无关系,只是陌路。」
顿了顿,我轻轻说道:「做江玦的时候,为了那十四年,我忍了。可是做江盈的时候,不仅仅是见到你,即便只是听到你的名字,我都觉得万分恶心。」
说罢,我已没有了想和他纠缠的心思,这番话结束,我整个人都疲惫万分。
我转过了身,向着门口走去。
「三月而盈,月光圆满。」
谢时微突然开了口,他像是在笑,可是面上早已泪流满面。
「你说你不喜欢江玦的名字,因为是有缺的玉。」
「若是有后世,需得圆满。」
「你说的一切话,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得。」
因此即便跨越千年,他也一定能够,
认出我。
当时的谢时微和我,或许都从未想过,那句太宸殿外的话,会是诀别。
所以他找了我三年,也写了三年那句话。
以至心郁作结,终于支撑不下。
可是我已经死了啊。
我背对着他,半阖的眼中,有难抑的泪水。
但我终于还是往前走了。
只是下一秒,就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谢时微重又伸出手拉住了我。
我侧过头,那人俯下身来。
是报复、是思念、是恨。
他像是想用尽一切的力气去紧紧咬住我。
但最后,却只是温柔得如同杏花落地的吻。
在他的眼泪滴落到我的脸颊上时,我想起了十六岁的谢时微,想起了他落在我手背上的那些眼泪。
「啪——」
展览厅的灯光突然亮起,与此一同响起的,是极清脆的一声巴掌。
我用力擦了擦嘴,再没有看谢时微一眼,转身离开。
身后,谢时微想要跟上我,但脚步突然一顿,他捂住心口。
汗珠从颊旁滑落,他喘着气,唇上的红痣,显得脸色越发苍白。
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的。
17
那日以后,为了不见到谢时微,我住回了蜀城的家。
父母都去旅游了,家里很是冷清。
冬天蜀城常常下雪,我便窝在沙发上,换着电视节目看。
将近傍晚,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全暗。
电话铃声便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盈盈,是我。」
语调温柔,说话的人是堂姐江珏。
我有些愣住。
「堂姐,有什么事吗?」
「这几天,谢时微生病住院了,你知道吗?」电话那头,她像是在组织语言,说得很慢。
我犹豫着,缓缓道:「我,和他不熟。」
江珏无奈地笑了:「盈盈,你不要想多。我和他认识的第一天,他就说,只是为了同学,才帮我拦下。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同学是你。」
对谢时微,江珏或许有着动心。
只是那人实在分得太清,不允许她有半分多想。
从学校到餐厅,谢时微对自家堂妹的试探,江珏虽不明白,但也知道,他喜欢的,不是江珏,是江盈。
听到这句话,我沉默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不需要谢时微回头。
「他现在身体还没好,谢家又没什么人在蜀城,爷爷知道他离开医院之后,就打了电话给我。我想,他可能是去找你了。」
江珏轻声说,「对不起盈盈,前不久,他和我聊天的时候,我一不小心把你家的地址说漏嘴了。」
挂电话前,堂姐温柔说道:
「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讨厌他,但如果有什么误会,还是都说出口吧。」
电视机里,插播的是蜀城本地的新闻。
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很激动:
「据悉,近日我市考察小组收到一封匿名信,匿名人士称,在都城姑臧与蜀城交接处发现了东靖开国皇帝靖徽帝之墓。众所皆知,靖徽帝功勋卓越、年少有为,在他继任期间,结束了西靖多年的混战,并开创出东靖盛世,只可惜英年早逝,崩于东靖八年,即发妻元懿皇后去世的第三年。」
「靖徽帝一生神秘,死后亦如是,他的坟墓……」
我紧紧皱起眉——
是谢时微。
一定是谢时微。
他是真有病,还是疯了?
一千多年没被人发现的坟墓,他写信想挖了自己的墓?
联想到刚刚江珏的话,我紧了紧手指,拿起旁边的外套,便出了门。
18
但刚一打开门,我便发现门口跪了道人影。
蜀城的雪下得其实并不大,但是很频繁,所以积雪很深。
那人就跪在门口,雪落在他的头上、眉梢上、身上。
我下意识地喊出他的名字:
「谢时微。」
跪在外面的,便是谢时微。
听见我的声音,谢时微抬起头来,他的脸色真的很不好,在雪中,几乎像是透明。
满地是雪,他的声音清朗:
「你于我前亡故,皆为我的过错。千年前你雪地受辱,千年后,我便自掘寒骨。」
「当年傅舒桐折磨你,令你跪于雪中。后来我亲手杀了她,只是你没有看见。今日,我便将这一跪还给你。」
我颤抖着声音,紧紧地看着他。
「谢时微,你疯了。」
闻言,他微微笑了笑,因为跪得太久,脸都冻僵了。
他轻声和我说道:「从皇后去世的那年开始,东靖的皇帝就疯了。」
因为有人和他说,皇后还没死。
所以他熬了所有心力,整整三年多的时间里,全靠着这句话活着。
只是他没有想到,东靖的江玦确确实实死了,活下来的,是一千多年以后的江盈。
他捂住心口,难忍疼痛,终于还是咳了一声。
「你现在这样,给我看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有些讽刺,「一千多年前,你为了傅舒桐做了些什么,需要我再一一讲给你听吗?」
是碎了的手镯、是十四年的陪伴。
还是死去的忠臣与假意跳水的宠妃?
他的所作所为,明明是那样狠心。
谢时微没有起身。
他仍旧跪在雪中,然后一字一顿地开口:
「十六岁那年,你替我挡了一箭,伤及心口,无论我请来多少名医,都说药石无医。」
我蓦地抬眼看他。
似乎有什么我没有料想到的事情发生着。
「后来,最鼎盛的佛寺主持被我请了过来,他说了续命之法,便是以心换心。」
但以心换心的要求极其严格。
被换心之人需要时刻保持安宁之心,而谢时微深知我思虑极多,因此他对心疾这件事守口如瓶,怕的就是我知道后会日夜忧虑。
他以为他当真瞒住了我,以为只要我不理俗世,便能心静。
这样,就一直能坚持到他寻到换心之人。
这个秘密,就像是刀子,他生生含着,却不愿吐出。
年少聪颖、平定中原的少帝时微,却在情感上迟钝万分。
他不明白,有时候隐瞒,只会引起更大的误会。
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心疾的秘密,就像是从六岁到十六岁,用年幼的身躯挡在自己的皇后身前一样。
半夜惊醒时,他便一人提着灯静静地站在皇后殿外。
和小时候一样,他不会让人喊醒我。
他只是站着。
等到缺月梧桐,红烛坠落。
于是他转身,继续去维持一切的平衡。
无论是朝政,还是荒唐的换心与宫门外或许能寻到的药方……
一切的烦心事,谢时微都不想让我知道。
而符合的换心之人,普天之下,谢时微也只找到了一个——
也就是兵败的傅尧之女傅舒桐。
在傅舒桐差点死于乱马之下时,谢时微出手救下了她,并与她进行了约定。
为了傅家的东山再起,傅舒桐同意了换心——
一条不知何时便会丢掉的命,换一个家族的未来。
谢时微大可以直接杀了傅家,杀了傅舒桐。
但他没有这么做。
在约定之下,苟活的傅舒桐成了东靖的宠妃。
也是因为她,谢时微放过了她的父亲和兄弟。
只是这种换心之法闻所未闻,谢时微不得不屡屡出宫,寻找能人异士。
他遵守着约定、保守着秘密,一方面要维持傅家与朝堂,这个用傅舒桐一命救下来的傅家,嚣张跋扈、自以为皇帝恩宠,甚至还想要肖想东靖之主的位置。
一方面,他还要时刻关注皇后的心疾,次次叮嘱安宁之心,避开烦事。
但总有人要去叨扰皇后。
谢时微或许是真的疯了。
他真的有一刹那,想要杀掉傅舒桐,杀掉那个跪在皇后殿口的所谓忠臣。
但他到底没有。
他留下了傅舒桐,也留下了那位忠臣。
押进监狱的王尚书见到他时,真以为祸事将近,一心只想文臣身死,其志未悔。
还没等谢时微开口,他便一头撞在了墙上。
外人只瞧见了他撞墙,以为少帝逼杀忠臣。
却不知谢时微身后跟着的,正是太医。
王尚书被送至远郊修养,正好趁这个时机,谢时微也清了一清朝堂上起哄的小人。
世人要求明君,心无尘埃,唯有国政。
可他抛不下世俗,抛不下自己的结发妻子。
从无实践过的换心之法,主持说,这是违命之举,心疾的噩梦,将会报应在谢时微的身上。
谢时微应了。
那日一箭,本就是他应该承担的。
愿负天下骂名,他都要留住药石无医的皇后,留下他唯一的妻子。
那是六岁时约定好要永远在一起的人。
是十六岁时一起征战沙场的人。
是平定天下、在史书上与他一同留下历史的皇后。
所以从妻子死的那天起,谢时微就疯了。
傅舒桐笑得疯疯癫癫:「谢时微,你以为全都替她考虑是爱她,但你有没有想过,她在想什么呢?」
谢时微平静地看着她:「你已经是无用之人。」
无用之人,就该杀。
傅舒桐的命,早在傅家引起战乱的那天,就该死在沙场之上。
是谢时微救她于乱马之下。
她想用自己的心换她的父兄。
谢时微允了,于是滔天骂名,他自己担着。
她于雪中凌辱皇后,差一点点,皇后就没有坚持下去。
谢时微的剑擦了又擦,但还是忍了。
在她的身上,早就有着包括她一起的傅家惹下的人命。
谢时微不是个好人。
但他从皇后生病那日起,便想做个好人。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东靖的皇帝开始信了神佛。
他乞求上天,一切苦痛,尽由他承受。
傅舒桐死在谢时微的剑下。
临死之前,她还在喊着,她说,傅家会东山再起,而陛下的皇后,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鲜血溅在谢时微的脸上。
他神色茫然。
可是主持明明说,江玦没有死。
所以他找了三年。
可是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他太想江玦了。
太想太想了。
东靖八年,年仅二十三岁的靖徽帝,终是崩于元懿皇后生前常居之处。
19
蜀城的般若寺,香火鼎盛。
一千多年前,最负盛名的主持曾经留下私人的记录。
这本册子,寺里僧人看守了整整一千多年。
唯有故人,可借来一观。
即便旁人相看,知道册中内容,也只会觉得荒诞,是主持胡编乱造的野史。
但真实的历史,的确如是。
东靖初,靖徽帝为了元懿皇后心疾一事,寻以心换心之法。
其中种种,经年以后,世事难料。
而插手上天之事,必将付出代价。
所以自我死后,我便穿越到了现代,直到十八岁,才重见谢时微。
而谢时微,在他死后再醒,只不过转瞬之间。
死前,他找了我三年。
重生后,他又拖着心疾的身体,开始找我。
无论是一千年以前,还是一千年以后。
我都太了解他,而他也太了解我。
越是了解,越是亲密的关系,倘若有一丝隐瞒,反而便成了火上浇油。
而这个道理,一千年前的我与谢时微都没有懂。
如果东靖的时候他告诉我。
会不会结局就不一样?
可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在我以为被这段十四年的陪伴抛弃的时候。
在我看着摔碎了便再也变不回原来的那只镯子的时候。
跪在雪地里真的很冷很冷。
一无所知的绝望真的很长很长。
长到我恨谢时微,恨了整整十八年。
以至于千年前的陪伴,都显得很远很远。
那这么长,这么长的无望,我又该怎么办?
破镜难圆,碎镯亦不可戴。
我没有办法再去责怪谢时微。
他跪在地上的时候,我想起六岁时握住我手的少帝,想起被幽静时还要救我出冷宫的谢时微。
只是一切都过去太久了。
我不会怪他了。
我含着泪,将伞轻轻放在他的身前。
谢时微抬起头,看着我。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只是仍想强求,仍想,搏个非要。
雪落在地上。
我轻声说道:「回去的路上小心。」
我也不会再原谅他了。
月光静悄悄地洒落,我听见谢时微颤着声音喊我的名字,他喊,盈盈。
我不会怪他,不会怪他十四年中对我的真心相待。
以至于在我听到他的这些话时,几乎泪流满面。
十四年的陪伴不是假。
也不应该是江玦一生中的「缺」。
但后半生的错也是真。
只是这一切,都过去太久太久了。
久到我已经能够释怀,能够成为江盈,而不是江玦。
「谢时微。」我转过头,微微笑着,眼中含了泪水。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喊他。
「你我二人,彩云易散,好梦难圆。」
「但此生我可圆满,愿你应如是。」
深夜已至。
我转过身,就像今生初见谢时微那般,没有回头。
而雪色中,遥遥飘来般若寺的一百零八声钟响。
于是声破长夜,月光圆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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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4 22: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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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被少年拐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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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情书,全世界只想你爱我
神明的乖乖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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