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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这一夜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3338 更新:2026-06-09 11:18:28

这一夜

蚀骨危情

简童看他苦着脸吃完那一碗面条,就连汤汁偶读一起喝下去了,还小心翼翼地偷偷看了她一眼,就那点小心思,还以为她猜不出来。

缓缓站起身,简童拿起桌上的碗筷。

「童童,你别乱动。」

「我去洗碗。」

「不用童童洗,阿修洗。」说着就抢着要去洗碗。

简童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让沈修瑾洗碗,真的不是一件好主意。但好在,这一次没有弄得鸡飞狗跳,至少,没有水漫金山,也没有狼藉一片。

她转身往盥洗室去,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流下,一遍一遍冲刷着她,她眼前很多混乱的画面。

有爷爷还活着的时候,有她自信地黏着那人的画面,那时候的自己,年轻气盛。总以为,她努力了,她够优秀了,沈修瑾不喜欢她,还能够喜欢谁。

画面一转,便是夏薇茗的尸体,冰冷冷的尸体,躺在她的面前,还有那人如尖刀一般的眼神,毫不留情地刺穿她。

她人生中除却祭祖以外,第一次的下跪,那个雨夜,天,真的很冷,雨,真的很凉,心,还有期待。

直到……

猛地,打了一个哆嗦,睁开眼,莲蓬头喷洒下的水,滑过她的眼睛,眼睛便有些酸涩了起来。

胡乱的抬手,擦着脸上的水,又胡乱的匆匆冲完澡,赤着脚走出去。

哐啷~

重重一声响动,惊动了客厅里的人。

「童童,童童,你怎么了!」那人人未到,声音先传了进来,「砰」的一声,她来不及回话,门便被一股怪力踹开。

简童扶着腰,呆滞了几秒,突然脸色剧红,手忙脚乱去找身边能够遮掩自己身体的东西,触手可及处却没有任何可以遮掩的东西。

只能紧紧环住自己,赤红着脸,气急败坏冲着门口那人吼:「谁叫你进来的!」

「我、我……」

那人还傻愣愣的呆在门口,看傻了眼前这一幕。

简童恼羞成怒:「还不赶快出去!」

那人却一脸坚定地看着她,振振有词的说教:

「童童明明摔倒了,阿修既然看到了,就不能够丢下童童不管。煜行哥哥说,这叫见义勇为。」

简童此刻,算是把白煜行给恨上了,你白煜行还兼职当起来启蒙老师?

却涨红着脸:「沈修瑾,你赶紧给我出去!」她紧紧环抱着自己,又努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瞪着门口那人,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她现在估计已经把那人千刀万剐了。

那人坚定地摇摇头:「阿修不能这么做。」

一边说着,一边向着简童走了过去。

在简童怒目相视下,那人已经走到她面前。

突然的身子一轻,再回神的时候,那人已经一把将她抱住:「童童,不能着凉,阿修抱你去卧室。」

她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对着这张脸,和这张脸上,天真单纯的神情,她想要骂却找不到词。

这人俊美无匹的脸上,她看了又看,却看不到任何其他目的。那样的单纯,只是想为她好。

如此单纯得磊落的神情下,她硬生生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直到被安置在卧室的大床上,那人抓起被子,就把她紧紧裹住,只露出了脑袋在外面,电吹风的声音轻轻响起:「每次洗完澡,沈二都是这么帮阿修的,沈二说,湿着头发睡觉,脑袋会疼的,阿修也帮童童吹头发。」

过去也有过的这一幕,她想起来这人也曾为她这样吹过头发,她下意识地避开:「我不需要。」

简童冷冷的说道。

下一刻,整个人便不能够动弹了,那人坐在她身后,双手双脚的箍住她,「童童,你别乱动啊,不吹头发就睡觉,不是乖孩子,沈二说,要吹头发才能够睡觉,不能做坏孩子。」

「童童,你怎么又乱动了。」

「哎呀,童童,马上就好了。」

「童童最乖了。」

头发吹干,花费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的头发又及腰的长,而她却不老实的一直暗自和身后那人较劲,那人能够顺顺利利把头发吹干,已经是十足难得的事情了。

这将近十分钟的时间里,她躲,他的四肢就缠了上来,她想要骂,那人充耳不闻,时不时地叫上两句。

陆陆续续的,这吹头发的过程中,身后那人时不时说着「童童这什么童童那什么」,简童觉得脑仁儿又开始疼了,最终却埋头无声叹息一声。

她不断和自己说:别欺负小孩子。欺负小孩子算什么。

吹风机的声音静了下去,她呼出胸口一股浊气,这艰难的过程总算是结束了。

于是冷冷道:「沈修瑾,头发吹也吹了,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若论力气,男人的力气天生胜过女人,何况她发着热,手软脚软浑身都软绵绵。

和这人斗力气,那简直就是白费力气,她也算是想的清楚明白,最后还是让着这人,把她一头长发吹干。

又冷声说:「你该回到客厅睡觉去了。」言下之意,是说「你可以滚了吗」。

那人当真是个傻子,听不出她话中的驱赶,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不行不行,医生爷爷说,童童高烧,家属要多注意和陪伴,发现晚了,就会很危险的。」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她淡淡开口,扫了他一眼,即使一定要有个人陪伴,那人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却绝不可能是他:「不然明天送你回到你该回的地方。」

那人傻了傻,也不知是不是她看错,那双狭长的凤眼里,一丝戾气一闪即逝,她凝眸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人眼中除却失望和小心翼翼,再没有其他。

她垂眸,心道……病糊涂了。

「童童……就算你明天要把阿修送走,阿修今晚也要守在童童身边。阿修答应过医生爷爷,今晚要照顾好童童。」

那人说着,突然负气地下床穿鞋离开她的卧室。

目送那道背影,简童被他这一举动弄得莫名不解。

说着要守在她身边,转身他人却走了?

手掌,悄悄的在床单上,抓了抓。

眼底,低沉的讽刺,一闪而过。

许是她自己也没有察觉,这一刻内心深处的不满。

「骗子。」她低声,苍白的唇瓣,无意识吐出两个字……拿起睡衣穿上。

卧室的房门,突然的打开,她抬眼去看,那人绷着一张俊美的脸,手里抱着被子,去而复返。

再次进到卧室的时候,一言不发地就把怀中抱着的被子,望她床榻边的地板上一丢,自己沉默地整理起被子来。

「你……做什么?」她看得更加莫名不解,还是开口问道。

卧室里,那人用大声的「哼」的一声,就已经掀开了地板上铺的被子,自己钻了进去躺下,还故意背对着她。

「谁允许你睡在这里?」她恼,冷声问。

那人一开始不做声,她看得五脏六腑气息不顺,硬着声音喝道:「沈修瑾,出去睡。」

那人还是一声不吭背对着她,躺在她床前地上,那背影稳如泰山,看得她眼睛里冒火气,态度就越发不满:

「我说,不让你睡在这里,不听话的话……」

她话还没说完。

那人猛地从被子里爬起上半身,扭头对她大声喊道:「你明天把我送走好了!我才不怕!反正你今晚别想赶我走!」

不讲道理!

他还敢冲着她大小声?

简童胸口起伏:「你冲我吼什么?这里是你家吗?」她问完,瞬间清醒了,这里还真是他的产业……但愧疚只是一刹那,看着那人,心道:反正你也不记得。

「童童要撵阿修走,阿修怕童童生病没人照顾,阿修答应医生爷爷的,童童不讲道理!」

他冲着她,大吼道。

简童愣住了……八岁的沈修瑾,第一次对她大吼大叫,从来都是对她撒娇讨好,小心翼翼说话,今天第一次,冲着她大吼。

她突然变得沉默。低头看了一眼床下的人,一股疲惫涌上来,也不知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沉默着,她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不说话,不反驳,也不撵人走了,同样,也背对着他躺下。

一室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也不知过去多久,卧房里,只亮着一盏微弱的床前灯。

没人说话,天色更夜,人们早已经都入了梦想。

床突然一沉,简童来不及开口,双脚便被一团温暖包裹。

她陡然睁开眼,哪里有一丝的睡意。

望向床尾,那人双膝跪着,那双修长宽大的手掌,正将她的一双脚,小心翼翼地捧在怀中,搁在他的膝盖上。

这一幕入眼,一股血流,从脚底板直击头顶百会,心口一阵荡漾和慌乱,伸脚就想躲开,那人的手,除却宽大,却还很有力,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反抗,那人抬起头朝她看来,天真地笑,对她说:

「童童,阿修帮你捂脚。」

她绷着脸:「不用。」毫不留情的拒绝。

那人却不肯放手,掌心一下一下暖着她的脚丫子:「童童的脚好冷,以后阿修都帮童童捂脚好不好。」

「不……」好……

「所以童童明天就不要赶阿修走了,好不好?」那人声音弱弱的提出请求,那眼神里的生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她的心口,又被狠狠撞了一下,一咬牙,狠了狠心:

「我不用你帮我捂脚,明天我让郗辰来接你。」

她不想再与这人有任何纠缠了,不是忘记了一切,就能够成为另一个人的。这个世界上,谁又说得清。

那人傻愣愣的一会儿,眼中露出失望,又红了眼:「好,阿修听童童的话,阿修明天和郗辰叔叔走。」

「所以,放开手,我不需要你帮我捂脚。」

那人却摇摇头,一双手,更把她的一双脚,捧在怀中:「还没热乎。」言下之意是,热乎起来,他就放开。

这一次,简童没有再与这人争执。

她的双脚,在那双大掌中,渐渐回温。

她没来记得说什么,那人已经傻笑着放开她的脚:「暖了暖了。」天真的说着这话:「童童睡。明天医生爷爷还来给童童吊点滴。」

床尾忽地一轻,那人已经翻身下了床,径自掀开床下地板上的被褥,躺了进去。

这一夜,简童睡得极好,从前因为脚冷,很难入睡,这一次,却很快睡着。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总有一双手,暖着她的脚。

醒来的时候,床尾却是空荡荡,扭头看向床下,那人抱着被子缩成一团。

她又摇摇头……这梦,便有些真实,都怪这人自作主张。

都怪这人,不按常理出牌。

这人清醒着的时候,便让人摸不透。

这人如今不清醒了,却更加让人看不透了。

可那单纯干净的眼神,却又骗不了人,是装不出来的。

人可以伪装,但眼神,却难以伪装。

九点,那人又做了白水煮面,这一次,没把糖当做盐,面是咸的,可是盐放少了,几乎无味。

九点半,她终于见到了那人嘴里的医生爷爷。

「是您,王爷爷。」

郗辰家里的私人医生,简童从小就叫他王爷爷。

「丫头,你醒了。」老爷人很慈和,又给她检查了身体。

「比昨天好许多。丫头恢复的不错,看来那臭小子照顾的不错。」说着「臭小子」,眼神却落在一旁的沈修瑾身上。

简童不大自然地瞥开头……他确实做得很好,这一点,她无法否定。

即使她很不愿意承认。

王爷爷又给简童打上点滴,简童叫住了郗辰:「你们把他带回去。」

郗辰不肯:「现在煜行和沈二他们几个都远在他国,而我这边,已经忙翻了,你让我把人放到哪里去?

沈修瑾不在,沈氏里面,又开始有了幺蛾子出头。

我毕竟只是沈修瑾明面上的代理人,不是沈修瑾本人,处理这沈氏的事情,已经让我没有闲暇余力,再去多照顾一个『孩子』。」

郗辰在「孩子」两个字上,重重的咬字,一双桃花眼,满含严肃地瞪着简童,那意思,根本是在指责简童……你连一个孩子都容忍不下吗?

这真是,欲加之罪。

简童脸上青白交加,这种当你的面,却含糊指责的话,装作听不懂,不是她的风格。

「你再忍耐一下,等煜行回来后,我们也不会把阿修交给你,谁敢保证,你不会虐待阿修?」

瞧,这轻佻的话语,简直就像是故意挑衅简童一样,她一气,脑子抽了风:「待会儿王爷爷帮我拔了针头,你赶紧滚。」

一句「滚」忒不客气,郗辰这次却没生气,笑呵呵地手插着口袋,「行,过会儿我就滚,不用你赶。」便说着,嘴角扬起轻快的笑意。

简童连续挂了三天水,病情才算是好转许多,身上的温度也,渐渐地降到了正常体温。

这一夜,她看着床下铺的被褥,脑仁儿一波一波的疼着,这人赶是赶不走了,而这人不知是忘记一切之后,脸皮也修炼得更厚了,还是知道她不会再赶他走,这人越发的肆无忌惮的不讲道理,跟她百般用尽办法,每夜赖在她房间,即便是睡地铺,他也乐呵呵。

「童童,捂脚。」

那人又如之前的每个夜晚,跑来她的床上,自作主张的要帮她捂脚。

即便她再怎么冷言冷语地拒绝,给他脸子看,他都好像看不见一样。

她冷着脸,任由床尾那人熟稔地做着帮她捂脚的工作,不是因为她不拒绝,而是,事实证明,这人忘记一切之后,变得更加执拗。

反正无论她怎么与他拒绝,跟他放狠话,最后肯定是逃不脱那双手掌,捧着她的双脚,搁在膝盖上。

她放眼看过去,床尾那人垂着脑袋,黑亮的额发有一两缕自然的垂落,遮住了好看的眉,还是那张脸,却做着她无法解释的事情。

如果……如果这人清醒着,简童心道,如果这人清醒着,她反而好给这人摆道理讲过去,说未来。

可现在呢,这人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要与这人发火,那人便用一双不解的目光看着她,口口声声问她,为什么要生他的气。

每当这时候,简童都觉得有气无处发,最后只能够把头一撇,僵硬的任由这人作为。

「明天我要去上班。」

「可是……

「王爷爷已经说过了,我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她动了动身体,把脚在那人的膝盖上挪出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许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嘴里说着不要,动作上已经出卖了她,内心渐渐接受了床尾那人每夜捂脚的习惯。

习惯,是非常可怕的。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过的,可很多人,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各种各样的习惯,却在习惯养成了之后,某年某月某一天,也是正在看书,也许刚刚下了地铁,也许正在做着任何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的时候,猛然发现……啊,这习惯,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但总之,在习惯开始的时候,鲜少有人会发觉,自己的生活,正在被一点一点的改变,很细微的改变,丝丝入扣,这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侵入。

「唔。」那人含糊的应了一声,垂下脑袋去,她也只是看了一眼,脚底的温度,很热乎,与常年的冰冷,截然不同。

这一夜,无眠到天亮,简童醒来的时候,精力不错,与前两天病怏怏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撑着身子爬起来,习惯性的往地上看一眼,却发现,往常每天早上早已经爬起来的人,今天却还捂在被子中。

她倒也没有去喊醒这人,径自爬起来下床,绕着那人地板上的一团,往卧室外头去。

厨房里,烧水,放米入锅,炖粥,吃了那么久的面条,还是更加想念白米粥的香味。

去盥洗室,洗漱,打理。

直到她整理好仪容,再次回到卧室的时候,那人还躺在地上睡着。

厨房里的香味渐渐传来,一锅白米粥端上了餐桌。

心道,生米熬煮的白粥,都已经煮好了,那人这会儿也该醒了。

有些不情不愿地折返回卧室:「起床。」她面无表情地站在了那人脚边。

那人却没有动静。

她本身便对这人怀着复杂的情绪,此刻更是对这人没好气道: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冷冷质问。

回应她的,是一室的清冷,还有那人更加蜷缩在一起的的身子。

「喂!叫你起床!」一时之间,邪火往上冒,她蹲下就一顿臭脾气地推了他一把。

这一把却……

简童脸色一变,连忙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手掌下,滚烫滚烫的温度。

顿时一阵无来由的心慌,手忙脚乱地去找体温计。

「沈修瑾,醒醒,醒醒。」她拍着他的脸颊,那人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睁开眼后,第一句话便是:

「童童,我去煮面。」

煮个X面!

简童难得的在心里狠狠爆了粗口。

冷着脸把体温计塞到他咯吱窝下,那人却是不肯配合。

她立即威胁:「不让我量咯吱窝,那我就量肛温。」

这才乖乖的张开胳膊,任由她把体温计塞进他咯吱窝里。

不用想,即便不用体温计,这人此刻也正在发高烧。

时间到,拿出体温计,一看上面的温度,手一抖,差点儿摔了体温计。

心慌手乱地连忙抖着手去拿了梳妆台上的手机:「郗辰,你快、快带王爷爷过来。」

电话那边,郗辰听出她的慌乱,但她的病情他家的医生已经说过,好转了。

便道一句:「今天还要巩固一天,多打一天点滴吗?」

「不是我!」她颤抖着声音:「是他,他发热,41度2。」

郗辰那边吼了一声:「等着,我马上带医生过来!」

时间度日如年,那人不过是清醒了那么一会儿,又昏死过去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此刻心会这么慌乱,他还在地上躺着,她想叫醒这人,「醒醒,醒醒,沈修瑾,你醒醒,上床睡。」

那人「唔」了一声,却没有再睁开眼,看他紧蹙的眉头,一定很难受。

她看了一眼,没犹豫,一咬牙,掀开那人身上裹着的被子,蹲下身去,架起他的胳膊,想要把这人往床上挪。

人体的构造真的很奇怪,稍稍有一丝清醒的时候,一个女人也能够勉强架起一个大男人的身体,可若是这人昏得沉沉的,那全身就像是一块大铁块,更沉更沉。

女人紧紧咬着牙,脑门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她的双腿在打颤,却死命地架着男人,几乎透支了全部的力气,总算是把这人给挪到了床上。

她又等了好一会儿,在房间里不停地挪步,焦躁不已。

怎么这么慢,怎么还没来。

怎么这么久了。

在这焦急中,郗辰终于匆匆赶来。

王医生进了卧室,她和郗辰站在一旁。

「41度2,赶紧把我的医药箱拿过来!」

他这一次,是有备而来。

郗辰告诉他情况之后,他就以最快速度,带来了能够用得上的他能够想到的所有药物。

王医生一向慈和的脸上,此刻无比的严肃,郗辰不发一语,立刻转身就去拿药物箱。

他是信任王医生的,王医生这么严肃,那此刻,阿修的病情,一定很严重。

「还好没有出现休克。」王医生做完一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郗辰看了一眼地上铺的被子,盯着简童看了一会儿,却一言不发。

虽然没有一句责备,但简童却好像理亏地撇开头去。

折腾了好长时间,郗辰和王医生毕竟是不可能长留在这里的,两人离去,沈修瑾身上的体温有所下降,王医生说,如果体温还是没有下降的话,必须送医院。

郗辰和她都是一阵慌乱。

沈修瑾此刻,不适宜出现在S市,好在,这人从来都是超强有别于一般人,就连这体质,也比一般人强。

体温降到了38度5,日落西山的时候,简童坐在一旁,看着薇薇安传来的工作报告,与凯恩的合作,下周才会正式启动。

正想着凯恩,手机铃音突然响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

「童童,渴。」

她一惊,手指按下了接通键。

「喂。」电话里,低沉磁性的男音响起。

「童……唔。」

简童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

是凯恩.费洛奇!

「小童,你那边什么声音?」

「没什么,我看电视,现在关掉了。凯恩先生,您有事吗?」

这个点,天色已经暗了,她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需要这个人赶在这个点亲自给她打电话。

「原来是在看电视,我去简氏找过你,那位薇薇安小姐,你的助理说病了。那么现在好些了吗?」

「多谢凯恩先生的关心,我好多了。」

她垂眸寻思下,不太在意地开口问道:「凯恩先生是从薇薇安那里要来的我的联系方式?」

「是,听说你病了,我很担心你。」如此直白,如此的不拐弯抹角。

倒是和这人的性格很像,一向的直来直往。就如当年那样的事情,虽然她不喜,但不得不说,这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把目的摆在了明面上。

「其实,」她想了不过数秒钟,便决定了问:「如果凯恩先生方便的话,能否告知我,关于简氏内部的事情,就是那天两家公司会面时候,凯恩先生提起来的那件事情,是从哪儿听说的?」

简氏内部许多人都不知道,她把消息藏得那样严严实实,最后居然被对方公司知道,这件事,一定有问题,如果不彻查出结果,她是不会放心的。

「猜测而已。」

简童闻言,沉默了,显然,对方并不太想说出消息的来源。

猜测?

她唇瓣扯出一丝讽笑,猜测也许能够猜出简氏出了问题,但那么精准的猜测出简氏出了什么问题。

那就已经不是一句猜测可以解释了。

但是既然对方不愿意说,那她一定也不能够从对方这里得到有用的信息。

之前她从双方会面谈妥合作之后回来就病了,这件事也就耽搁下来了,现在也是时候处理这件事情了。

「小童,你们国家有句话叫做,商人重利轻别离,我是商人,固然满身铜臭味,固然从商者不择手段,但作为商人,也有作为商人的基准底线。」

「我明白,是我唐突,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她倒是没有埋怨凯恩.费洛奇不肯吐露真相,凯恩.费洛奇这个人如果真的从他的嘴里说出了真相,那么,她才要重新考虑一下,与这个人之间的合作。

「小童,你能体谅就好。我唯一能够告诉你的是,从内部找原因。」

简童眸子一厉!

从内部找原因!

有内奸!

无外乎就是这个意思。

「多谢……」

「你要是想要谢我的话,不如来点实际的。」

对方开着玩笑的说着。

简童没有回应。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下去,半晌:「请我吃饭就可以。」

她转而露出合意的轻笑,客套道:「自然。」

「呀,」凯恩轻呀了一声,「说了这么多题外话,差点忘了正事。」

「请说。」

「小童,明天你跟我飞一趟法国。」凯恩说道:「法国的德门,听说过吗?」

德门!

简童心口一跳:「我知道,德门是业界的标杆,世界的翘楚。」

「是,如果简氏能够跟德门搭上关系的话,那么简氏就能够彻底渡过这一次的危机。我和德门的米发尔有交集,米发尔这个人,如果你了解德门的话,那么也该清楚,米发尔这个人很难见到。

是商界里有名的藏镜人。」

所以想要见到这个人,除非有相关渠道,或者这个人愿意见你。

「我和米发尔今天通了邮件,大后天,他会度假回法国,我们约好一场私人聚会。」凯恩的声音低沉,虽然看不到他的样子,但此刻,这些话,犹如蛊惑一般,不断地勾着简童的心。

法国、德门、米发尔!

她心如擂鼓!

噗通噗通噗通……跳得越来越快!

「小童,你要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凯恩暗示道。

她当然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心里早已经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简氏只要米发尔的一个机会,就可以彻底摆脱现在这种危险的境况了!

如果能够拿下德门……女人苍白的脸颊上,浮上了红晕。

「好……」一个好字,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气息。

手背突然被人抓下,她一惊,低头看去,对上一双难受却强忍着的俊美容颜,那人正眨着干净清澈的眼睛,望着她,那眼睛,仿佛一个漩涡一般,不是他清醒时候的深邃,那里头的完完全全的依恋,却是让她瞬间忘记了呼吸。

依恋,对她的依恋。

沈修瑾的依恋,完完全全的对她简童的依恋!

她看呆了去,也忘记了手上还有着手机,手机的屏幕上,正显示着,还在通话。

在她的呆滞下,那人双手捧住她的手掌,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而后、而后……依恋地轻轻的蹭了蹭。

她的掌心,一瞬间,如同着了火!

被烫到一般,退缩去。

「小童?」电话那边,传来凯恩的提醒声:「你在……」听吗……

「谢谢你的好意,凯恩先生。」简童闭上眼,另一只手死死地捏紧,藏在身侧,心里有道声音:疯了!你简直是失心疯了!

简童举着手机,沉重的说出来:「我恐怕无缘见米发尔先生了。」

咔哒~手机滑落地上,简童如斗败的公鸡霜打的茄子,软软跌坐在床前。

那是德门啊!德门的米发尔啊!业界的标杆!你疯了!你中了蛊了吧!……她的心,颤抖着滴血,缓缓垂下眼睛,视线落在那人苍白无血色的面庞上,那人正用失血惨白的唇瓣,冲着她漾出安心的笑。

咔擦~她似乎听到,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

简童,你疯了!

她猛地站起身,面容沉冷,去而复返,再次出现时候,一杯水,面无表情地送到那人眼前:「喝吧。」

在法国德门米发尔的合作和照顾沈修瑾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薇薇安在得知这件事情之后,气急败坏地打给简童,「你疯了吗,小童,你知道知道现在简氏是个什么状况。

好!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全盛时期的简氏,能够结交米发尔,也绝对是一件对简氏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情。」

简童并没有立即给予回答,她愣了一下:「你怎么会知道米发尔的事情。」

薇薇安冷笑一声:「小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可惜这次你想错了。

凯恩.费洛奇之前亲自来公司找过你。

我自然不会随便将你的联系方式给别人。

他来找你的时候,我看他的模样有些匆忙,打听之下,才知道,他之所以那么急着找你,就是因为米发尔的事情。

米发尔的行踪向来不定,等到他现身,原本就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

结果再次打听的时候,才从凯恩.费洛奇那里知道,你不愿意去了。」

薇薇安急躁的说道:「小童,你生病的话,那就算是你想去,我也不会让你去。

但你现在病也好了。

为什么?」

薇薇安带着一丝强势的问道。

简童抿着嘴唇,「没什么,就是不想去。」

「你到底在想什么!」薇薇安吼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简童家门口,响起急促的门铃声。

她以为是叫的外卖到了,就去门口开门,一开门,却是薇薇安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

「小童,我不信你没有缘由,就做出这么不理智的选择。」她气得嘴里冒火,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就往嘴里灌。

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茶杯就被人抢走了。

薇薇安看着来人,微微愣住了,「沈总?」

沈修瑾在意大利罗马中枪重伤的事情,简童知道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后来简童回来了,那,沈修瑾自然也就脱离危险,回到S市了。

她只是惊讶于,会在简童暂居的家中,见到这个人。

「沈总你好……」她立刻商务型地伸出手去。

「这是童童的水杯,你不许喝。」那人疏离地瞪着她,手中的茶杯,防备地紧紧抱住,不让她拿到。

看着这样的沈修瑾,薇薇安心中突然浮现一丝怪诞,奇怪地多看了那男人一眼,简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薇薇安的视线:「你先回去,有事情等到了公司,我们再说。」

薇薇安眼中一闪即逝的惊讶,望着简童……她是在赶自己走?

「小童!我忍不了那么长时间。

今天你必须告诉我原因,为什么放着那么大好的机会不要?这不是平时的你。」简童能够为了工作,几天几夜加班,绝不会放任如此大好机会,对简氏而言,转危为安的大好机会,就这么放弃不管不顾。

一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原因。

「童童,阿修冷。」男人稚气的声音,打断了薇薇安的思路。

听着这童言童语的撒娇,她差点儿下巴没落地上。

简童已经抓住了沈修瑾:「你先回房。」压着声音暗喝道。

她也只能够先将沈修瑾哄回卧房去。这人失智的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她是万万没有想到,薇薇安会突然跑到她家里来。

不是不信任薇薇安,而是这事情,越少人知道,自然越安全。

「小童,他……沈总是不是?」薇薇安很精明,已经发现不对劲,她伸手拉住了简童的胳膊,另一只手在太阳穴的位置做了一个「脑子出了问题」的动作。

「没……」

「童童,冷,阿修好冷。」

简童几乎想把这拆她台的家伙,丢出去。

「不会吧,他真的这里……」

「够了,薇薇安。」简童沉下脸去。

她不喜欢别人说这人脑子出了毛病,莫名的就是不喜欢。

但见已经瞒不住薇薇安,再多余的去解释,那就是多此一举,越描越黑。

紧抿着唇瓣,她去厨房给那人倒了一杯水,又进卧室去拿来了一件厚衣服:「生病了,就躺下休息,谁叫你出来的?」

薇薇安一副活见鬼的表情。简童示意她:「坐吧。」

她才一边活见鬼的看着一旁的安静喝水的沈修瑾,一边坐进了沙发里,她何等精明,立即明白了一件事:

「小童,你不会就是因为他,才放弃了接近米发尔的机会吧?」

简童没说话。

薇薇安一急,「简童,你就为了他?你疯了吧!」

简童先转头对沈修瑾道:「你先回卧室去,乖。」那人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离开。

她才道:

「他病了,高烧。我无法走开。」

「他病了,你就放弃了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薇薇安气极反笑:

「他只是发烧而已!」

薇薇安越说越气,越说越怒,胸口跌宕起伏:

「他病了,可以找人照顾他。

可以把他送回沈家去。

可以有那么多的方式,你却为他留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放弃的不只是接近米发尔的一个机会。

你放弃的是,简氏全体员工的一次机会!

你让简氏全体员工陪你一起放弃一条轻快的途径,而选择另一条艰难有风险的道路。

小童,你这次,太让人失望了。」

她如果不知道简氏真正的问题,那便不会如现在这么焦急。

眼看着一条终南捷径的出现,却这么轻而易举的说不走,就不走了。

简童沉默,薇薇安猛地站起来:

「小童,你中邪了!失心疯了!你别忘记,他从前都对你做过什么事情!」薇薇安看着简童脸上倏然惨淡,自觉自己说错话,可是此刻,更多的,却是对简童的怒其不争:

「他对你做的那些事情,哪一件不是罄竹难书。哪一件是值得你为他放弃见米发尔的机会。他亲口对你说过对不起吗?

他亲口对你说过他爱你吗?

何况他现在这个模样,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正常?

难道你要一辈子照顾一个孩子吗?!」

字字如刀,刀刀直中要害!

简童身形微不可查的晃了下,手掌立即握紧沙发,才让自己不至于支撑不住……他这样之后,她藏在心里的话,可以避开的事实,就这么被薇薇安毫不留情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垂着脑袋,她整个人都仿佛没了灵魂。

缓缓地,抬起头,「薇薇安,如果他恢复了清醒,我倒是反而可以对他冷漠以待。

清醒的沈修瑾,我憎恨着,从来无法原谅。只愿这辈子与这人再见时,阴曹地府。」

这人若是清醒的那个沈修瑾,恩仇怨恨,是两个人的事情,她恨她怨,他都得受着。

可这人却不清醒,恩仇怨恨,他忘了,却只成了她一个人的事情,她恨她怨,他不解。懵懂问她为什么讨厌他,她却无法把过去那些龌龊肮脏压抑的事情,摊开在一个心智只有八岁的孩子面前……再不济,她也不能够这么做。

「他不清醒,不清醒的沈修瑾,不是过去那个沈修瑾,不清醒的沈修瑾,用他能够想到的所有方式对我好,尽管很幼稚。却是对我简童这个人好,无关其他。

我承认,我贪婪了。

贪恋来自一个八岁孩子的温暖。薇薇安……你要我做什么?亲手推开为数不多的『暖』吗?」

「我就是要恨要怨,那也是怨恨清醒着的那个人,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薇薇安来时便带着一肚子的火气,而在知道简童为了什么,才不去法国之后,更是无法理解。

如此一个天之骄女,被那个人害成了现在这样,还要为了这个人,放弃米发尔的青眼相待,这难能可贵的机会。

她心里已经有了无数腹诽的话,也做下决定,一定要说服简童,就算是简童真的中了邪,就算是沈修瑾那个混蛋整个给简童下了蛊,她今天也要把简童,从这蛊中拉出来!

可是现在,她却颓丧了。

有一股子的力气,都无处去。

不是沈修瑾给简童下了蛊,是简童自己给自己下了蛊。

这个蛊,谁也无法去解,除了简童自己愿意走出来!

她是跟在简童身后,进了「唯爱」,从一开始,「唯爱」只是一个空有名,外界却传「名不副实」,到后来,「唯爱」成为了独一无二的「唯爱」。

她跟随着简童的脚步,跟在简童的身后,看到的,是别人看不到的另一个简童。

被传言成简老爷子最厚爱的孙女,简童不说,但她薇薇安跟在简童身后,时间久了,便明白了,简童内心里极度的渴望着的东西。

薇薇安现在恨不得她根本不了解那一面的简童,恨不得自己根本不懂简童,如果那样的话,她就可以残忍地不顾一切,不顾简童的意愿,将这个傻子,从这漩涡中拉出来,从她自己给自己造的牢笼里拉出来。

但……该死的!

该死的,为什么她要听得懂简童的那句话!

「……」薇薇安深深看了简童,眉心紧紧拧着,终于,沉重地问道:「他终有一天会清醒,他清醒了,你何去何从?」

他清醒了,你怎么办?

还要自欺欺人吗?

你现在用那人的心智只有八岁作为理由,那么这人清醒了,那时候,你可还有理由?

你又该怎么办?

这是薇薇安的言下之意。

她知道,简童听得懂。

因为沙发上坐着的那个女人,虽然极力的隐藏自己的情绪波动,却依然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那只沈修瑾塞到她手掌中的那只茶杯。

「清醒点。简老爷子早已经过世了。」

薇薇安硬着心肠说道……是,残忍,她知道,她很残忍。

可是她宁愿此刻对简童残忍一些,也不愿以后看到她的痛苦。

这个女人,生就天之骄女,享有盛名,却尝着最苦。

不该。

命运不该把所有苦难,都交织成这个女人的人生。

简老爷子已经过世了……所以你,别再幻想了。

「那都是假的。」薇薇安咬紧了牙关,硬着心肠继续说。

她情愿,伤害简童的是她,而不是以后的沈修瑾……她怕这个女人会疯。

「你也说了,他现在不清醒。没有理智。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你也说了,此刻的沈修瑾,不是真正的沈修瑾。

小童,真正的沈修瑾不会对你这样。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是吗?」

薇薇安的脸色越来越白,是的,她的心在颤抖,因为沙发上那个女人此刻的表情,让她想哭。

可是她宁愿此刻让这个傻子痛,也不愿意以后这个傻子承受不住。

「我、我不会对他……我只是照顾他,等他好了,等他好了……」

「等他好了,你要怎么办?」薇薇安咄咄逼人的追问。

「等他好了,」沙发上,简童缓慢地抬起了头,「你会知道的。」

谁也没有注意到简童的异常,包括面前的薇薇安。

简童站起身:「过两天我会去公司。」言下之意是送客。

薇薇安不甘心,喝道:「简童!那些都是假的!他现在做的一切,全部都是假的!镜中花水中月!你到底懂不懂?

你能不能不要再给自己编制这种梦了!

简老爷子在的时候,你拼命的去讨好,你努力的去做好每一件事。

简老爷子夸赞你一句,你就好像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简童,别人说你本事,可是哪里知道,那些看起来一件一件都做的让人十分满意的成功,每一件之下,都是你加班加点的工作,比别人更加努力得来的?

可是,简童,简老爷子除了给了你『唯爱』,除了夸赞了你,你做了那么多,你讨好他,你为了他一个夸赞一个眼神,你付出的那些——简老爷子又给了你什么?

给了你想要的了吗?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简童胸口火辣辣的疼着,猛地放下茶杯:「当然!我得到了!

努力就能够得到,付出就能够得到!

我做到了,爷爷他对我很好!」

她激动,声音都变了。

「自欺欺人而已,简老爷子的『好』都是有价钱的。到头来,你真的得到了吗?」薇薇安追问。

简童心潮剧烈的起伏:「我得到了!我就是得到了!爷爷对我就是好!薇薇安,请你离开这里!我现在很累很累很累,我要休息!」

也许是她们的争执引来了卧房里的沈修瑾,沈修瑾一出来,就看了眼前的这一幕。

简童的眼睛通红通红的,好像快要哭了。

而客厅里,只有薇薇安。

沈修瑾快步跑了过去,推搡着薇薇安:「出去,你出去,你是坏人,你欺负童童,我打你奥。」

薇薇安眼圈也红,她知道,她今天是彻底刺激到了面前这个女人,她扭头,狠狠瞪了一眼一脸防备着她的沈修瑾……坏人?

「我是坏人?」她脸色惨白惨白,惨笑着,怒指对面那傻子:「沈修瑾,如果这个世界上,谁对这个傻子最不好,那就是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敲击出急促的脚步声……她也在逃。

逃出了简童的家。

抬手,啪——

她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你怎么能对她说那些!你该最了解这是那傻子的雷区啊!」

又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楼,狠狠抬起手臂,抹了一把眼睛。

楼上,沈修瑾看着简童,走上前去:「童童不哭。」

简童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人,转身,沉重的脚步,走进了卧室。

反身,把门反锁了。

门外传来拧把手的声音:「童童,对不起……」

房间里,女人安静地站在卧室的窗前,窗外有弥红灯,色彩斑斓;有车水马龙,热闹非常;有形形色色的男女,从她家高楼望去,只成了一粒粒的小黑点,像一只只的蚂蚁。

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每个人仿佛都很幸福,每个人又藏了什么样的故事。

擦肩而过的那个人,她也许已经历经磨难,心如死灰。

那她呢?

她自己呢?

她又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那人还在门口守着,她知道,那人此刻一定心慌神乱,又在心里胡乱猜测,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唇畔,扯出一丝绝望的笑。

砰——

那一拳,重重地砸在了墙面上,她垂下了脑袋,躬起了腰背,乌黑的长发,遮得满头满脸,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此刻的无助和痛苦,茫然和矛盾……薇薇安说的对,薇薇安说的不对,薇薇安说的对,薇薇安说的不对……

薇薇安到底说的对不对?

砰——

又一拳砸了上去。

「该忘记的不忘记,不该忘记的忘记的彻底,哈~」她眼中,无限的讽刺:「真会,捉弄人呢。」

也不知,她说的,是这该死的命运,还是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童童,你别吓阿修啊。」门外那人焦急的喊着,从最初的敲门,到砸门,后来已经开始踹门:「童童,不吓阿修,阿修心疼……」

咔擦~

卧室的大门,无声地打开,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女人如暮色,灰白的唇瓣上,一圈血珠,分明是重重咬过。

可要她这样咬牙切齿的咬出一圈血珠,到底,是怎样的挣扎。

她抬脚,无视了门外那张焦急担忧的俊美容颜,手里捧着他的被子。

一切,又恢复到了从前。

女人面无表情地悄然走到了客厅,沉默地在沙发上,摊上两层被子。

一旁,男人不安地站在一旁,举足无措的神态,让人看了都会为之心疼。

女人不去看。

「今后,不许进卧室。」

凉薄的话,从她的嘴里说出。

那人一下子慌乱无比,紧紧抓住了欲要离开的女人的衣摆,焦急无比地追问:「童童,童童,是不是阿修做错了什么,你不喜欢阿修了。」

「放手。」

「不。」

那人倔强地摇头。

女人低头看向自己被拽在他掌心中的衣角,不曾去思考,不曾留给自己思考的空间,心口的破洞,填充进去的都是苦味,薇薇安的话,在她的耳畔回旋,像是老旧的八音盒,一遍一遍的回放。

她伸手,冷漠地扯会自己的衣角,抬脚往卧室走。

身后的男人眼中一闪即逝的心慌,想都不曾想,抬脚就追了过去。

「童童,阿修做错什么,你跟阿修说,阿修改。」男人心慌意乱地紧紧地拉住了女人的手臂。

女人只字不言,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一根一根扯开他的手指,「阿修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于她而言,做错事情的是叫做沈修瑾的那个人。

但阿修就是沈修瑾啊,她也想忽视,就像她对薇薇安说:她不想去推开这人生中,少之又少的「暖」。

可是她怕啊。

冷着心,她决绝地走进卧室,咔擦,锁住了房门,锁住的了心门。

她只给门外那人留下一道走的决绝的背影,背对着那人的脸上,却没用的留下两行眼泪。

为什么要哭?

她不去想,也再也没有力气去想了。

就这样,就这样吧。

这一夜,一扇门,两个人。

这一夜,无声无息的结束,却将一切变得糟糕。

于沈修瑾而言,这不啻于是一个晴天霹雳。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下来的时候。

简童无声无息地拉开房门,一道人影,跌了进来。

定睛一看,那人躺在地上,半个身子在门内,半个身子在走廊,她看他的时候,那人似被惊醒,睡眼迷蒙,看到是她,眨了眨泛着水汽的眼,狭长的眼睛,瞬间精神许多:「童童。」

那人委委屈屈的唤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简童呼吸微乱,眯眼:「你昨晚睡在这里?」

「没有!」那人立即大声过于激动的反驳。

她冷着眼:「说谎。」

「没有……」

她眼猛地一眯。

「是、是晚上上了厕所太困,阿修没有故意不听话。」那人终于小小声地解释。

简童闭了闭眼,忽视掉心口一阵一阵的钝痛。

「我上班去。」她说:「我会把家里的钥匙送到郗辰手上,他晚点会带医生来给你打点滴。你在家里不要乱跑,饿了的话,自己煮面吃。」

说完,大步流星去盥洗室,匆匆洗漱好,连早餐都没有吃,换了套衣服,拿着背包就急速地走出家门。

她知道,那人的双眼,一直看着自己,里面的水雾弥漫,看着都像是要哭了。

不断的提醒自己:别去看,沈修瑾永远都是沈修瑾。这个人,她不认识。

去到简氏,薇薇安看到她的时候,都吃了一惊:「简总怎么有时间……」

「你把与凯恩先生合作的方案,拿过来,我还有一些细节方面,需要重新考虑。」

「可是……」

「如果是对双方的合作都能够更加获利的修改方案,我想,对方也会十分乐意。薇薇安,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拒绝更多的钱。」

薇薇安震惊了!

这绝不是简童的风格!

关于钱,自然所有人都爱。

可是她知道,于简童那个傻子而言,更看重的,应该是那个男人。否则,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好……好!」她结结巴巴的说完,转身就走。

说要把简童拉拽出那个漩涡的是她自己,可此刻听着那傻瓜一字一句说着关于钱,关于功利的事情,她却反而无所适从了。

在她自己的办公室,她一进去,就给苏梦打了电话去。

因为简童的关系,她和苏梦认识了,苏梦这个女人,很特别,爽朗又精明的商人,圆滑却有人情味的女人,风情万种不足以形容,她们,一见如故。

「我是不是做错了?」薇薇安结结巴巴地问着:「我是不是以为自己以为的才是对的?可我只是不想她再受伤了!」

苏梦说:「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情,但我以为,有一些事情,谁都不该去插手。但不管你对那傻子说了什么,如今,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你说,她听,你说,她不听,这都是她的选择。」

一位不速之客,闯进了简童的办公室。

适时,她的办公室里还有一位合作伙伴。

砰——的一声。

一人脚下生风地闯了进来,后头还跟着总经办的秘书追着阻止:「先生,你不能够进去。简总还有重要的客人在里面。」

办公室里,二人闻声,视线一致地转向了大门口。

简童见到来人,微微抿了下唇瓣。

「对不起,简总,这位先生硬要闯进来……」小秘书歉疚地解释。

「你怎么来了?」简童淡淡开口问向门口。

「我为什么不能够来?」来人面色苍白,眼底浮青:「还有,」他朝身旁的小秘书发火:「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小秘书被他眼底的阴翳吓得哆嗦,「对、对不起……」

简童拧了下眉头,朝小秘书点了点头:「你先出去,」待小秘书战战兢兢恍若逃出生天的喘了一口大气,道一声「是」,转身离开时候,简童看了一眼来人,微微顿了下,叫住了那小秘书:「先等一下。」

「简总,还,还有什么事情吗?」

她是今年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对于能够进到这么大的企业工作,本身就很珍惜。但她今天却没有拦得住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生怕公司里的老总嫌弃她这么简单的工作都做不好,从刚刚起,一直就忐忑不安着。

简童眼底一丝了然,微微垂眸:「你去准备一杯白开水,送进来。」

「是的,简总。」

小秘书抬脚要走。

身后,「还有,不用这么紧张,我不会因为你把我哥放进办公室,就开除你的。」

小秘书呆呆的「哦」了一声,五秒之后,差点儿尖叫……简总的哥哥???

她下意识扭头猛地朝那病怏怏的男子看过去,又被那阴翳的眼神吓到赶紧出了办公室。

简陌白气色很差。

简童站起身:「怎么不在医院休养?」

「休养?」简陌白露出讽刺:「我再休养下去,就没命了。」

闻言,她微挑了下眉,不过刹那,又恢复平和,温润地开口:「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

简陌白咬紧牙根,怒瞪了简童一眼,「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医院救不了我。」

「医生都救不了你的话,你跑到这里来,就更无济于事了。」

简童淡淡道。

简陌白沉沉地望了过去,眼底一丝丝愤怒,还有决然:「你真的要见死不救?」

他不要再等了,在化疗期间,他的头发一撮一撮的掉,他从前最讨厌戴帽子,现在却要做从前最不喜欢做的事情。

还离不开那些药物。

他不要再继续不人不鬼的活着,每一天晚上都不敢去睡,生怕第二天早上再也醒不过来。

他恨老天爷不公。

为什么要让他得这样的病!

简童眼角余光扫到办公桌对面坐着的合作伙伴——凯恩.费洛奇。

她不想在外人面前,与简陌白讨论这件事情。

「你先回医院,我晚上去医院看望你。」

有什么事情,即使撕破脸皮,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吧。

但简陌白此刻已经被死亡的阴影笼罩了好长时间,他长时间的恐惧害怕,承受着病痛,已经让他的内心再也无法考虑到他的生死以外的任何事情。

「你别想哄骗我走,小童,你就说一句,是不是真的要对自己的亲哥哥见死不救!」他要答案,他不要再等了,他不想死啊,他还这么年轻。

简童如同锯嘴的葫芦,不吭声。

简陌白望了又望,对上了她清澈却坚定的眼神。

许久

他趔趄着仿佛撑不住,倒退了半步,决绝地望着简童:「我懂了。」他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抬脚就走,转身那刻,简陌白决然道:「简童,是你自己选择的。你别怪我!」

简童一阵莫名其妙,小秘书端来水,挡住了简陌白的去路:「水……」

啪嗒~简陌白看也没看,伸手挥开:「滚开!」

「啊,好烫。」

简童一恼:「简陌白,你过分了吧,拿一个小姑娘出气,算什么简家人。」

前面的简陌白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冷笑着睨着简童:

「是,我不像简家人,你最像简家人。

呵呵,」他冷笑着,抬头四下打量了一圈周围:

「现在我就快死了。

简氏也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你满意了吧。」

说着,恍然大悟:「我懂了,」他突然指向简童:「我懂了为什么配型全部成功,你却迟迟不肯给我捐骨髓。」

简陌白露出无赖的笑:「简童,我得了白血病,其实你心里一定偷着乐吧。你其实巴不得我赶快死了。

我要是死了,你就真正可以彻底霸占简家的一切了。

简童,你就是只豺狼!

我看错你了!」

简童站在办公室门口,她放开了小秘书的手,隔了六七米,看向走廊尽头的那个人,除了沈修瑾,这便是她最熟悉的一张男性面孔了。

他们一起长大,然后今天,他说她是一只豺狼!

她望着尽头那个人,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

肩膀上,一只手臂,安抚地轻轻抚着她:「小童,没事的,我相信你。」

凯恩.费洛奇安抚着轻抚简童肩膀,一下又一下。

简陌白却好像才发现她的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存在,视线在凯恩.费洛奇身上打量而过,最后落在凯恩.费洛奇的脸上,恰好对上后者鹰隼一般狠辣的眼睛,只一眼,下一刻,就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道可怕的视线。

却又不甘在另一个男人面前示弱,突然抬起头,嘲讽地说掉:

「你以为你旁边那个女人,是什么简单单纯的女人吗?你以为她柔弱需要保护?

呵呵,你看看,这么大的简氏,本来是我这个简家的长孙的,现在却到了她的手上。

我爸被她逼得没到养老的年纪,已经被迫过起来养老的生活。

我们还是她的家人亲人,她下手都能够这么狠。

何况外人。

我奉劝你,你小心了,别被她骗了。她最会演戏了。

就连沈家那位高冷孤傲的沈修瑾,也被她骗得团团……」转……

「简陌白!」一道凄厉的尖叫声过后,简童浑身颤抖着,面如死灰地看着尽头的人,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死水一般,没了波澜:「对,我就是豺狼,简陌白,你猜对了,我就是偷着乐巴不得你赶紧死。

我就是会演戏,简氏现在就是我的。

你不服气?」

仰着下巴,她挑衅地耻笑:「有本事,你就从我手上把简氏抢回去!

呵~只可惜,你活不了多久了。

怎么?生气了?发怒了?」

她神色一变,满面冰霜,寒着眼睛,冷漠说道:「有能耐,你就好好的活着,长命百岁。」

简陌白咬牙切齿地望着简童:「你放心!我会的!」他说:「我一定会活得好好的。」冷笑着:「你就别后悔!」

简童静静望着那道走得决绝的背影,直到那道背影再也看不见,强撑着一切,扫一眼周围的人:「没事了,都去做自己的事情。」

手底下的人,一下子做鸟兽散。

一转身,才看到,烫了手的小秘书蹲在地上捡碎片。

「别捡了,放你半天假,去医院包扎一下烫伤的手。叫保洁阿姨过来……」简童说着,想了下:「算了,不用叫保洁阿姨来了。你去医院吧。」

小秘书感恩戴德地望着简童,一个劲儿地说着:「谢谢简总,谢谢,谢谢。」

这股子的憨实劲儿,不由得的,简童脸上的僵硬变得柔和许多,「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不用为了赶时间匆匆忙忙,人事部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亲自放你的假。」

那小秘书转身走:「简总,你人真好,才不像别人说的那样。」

话落,捂住了嘴巴,一脸的后悔……这么说,不会让老总觉得她背后说人闲话吧,又小心翼翼地偷偷去打量面前的简童,却发现,后者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说的话那样,轻轻笑着对她挥挥手:「赶紧去吧。」

「嗯!」她心里一放松,娃娃脸便洋溢出一抹轻快的笑容:「谢谢简童。」就连说话,也变得欢快清脆起来。

简童的视线,在那道青春无敌的脸上绕过,眼中,便多了长者的宽和。

这时,才恍然觉得,原来自己已经在那些年的纠葛中,一点点老去。

四周安静了,走廊里空荡荡的了,一眼望过去,再也找不到半个人影,熟悉的疲惫感,再一次的蜂拥而来,只是,还不能够松懈下来——她,还有客人。

「凯恩先生,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看到这样一幕。」她歉疚的说道,客气却疏离。

凯恩.费洛奇闻言,眼底的光芒暗淡了下去……还是不能够靠近她吗?

他又看着面前那女人,客气却疏离的态度,恰到好处的笑容,看起来温和,实则却淡淡的疏远感……他,想念三年前的那个她了。

「关于合作方面的补充,简氏的意见,我刚刚已经跟您说过,凯恩先生不妨考虑一下,补充之后的合作,会让你我双方获益双倍。」

凯恩的眼中,越来越失望……他不想要听这陈腐的工作,就……不能够聊一聊家常,说一说各自吗?

「刚刚那个,是简家的长子吧。」自然那就是简家的长子,对方刚才已经主动提过他自己的身份,凯恩想要说的是:「简陌白,我听说过他,是前阵子得了白血病?」

虽然是问着简童,却是陈述的口吻。

在S市混迹的圈内人,谁不知道简家最近这些日子发生的巨大变故?

包括简陌白得了不治之症。

也包括简氏易主。

简童没有接话,垂目静默,温和聆听。

凯恩.费洛奇自然注意到她的反应,嘴角一丝苦涩……她真的很聪明。

不接话,便是拒绝了这个话题的交谈。

「小童,」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简童的手掌:「小童,无论他说什么,我都相信你。」凯恩无比郑重无比肃然地表态。

简童没有立即挣脱开对方的手掌,视线向下,寸寸挪移,停在她被握住的那只手掌上,沉静,静得连呼吸声都可以听得到了。

忽而,无声无息的,她轻轻漾起一抹轻笑,抬头,清澈的眸子中,看不出任何一丝的情绪,无喜无乐,只有那双眼睛,清亮干净:「多谢。」

斩钉截铁,干净利落的两个字。

甚至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却让对面的凯恩,俊美的面容渐渐凝重,握住她手掌的那只手,更加的握紧,似乎他手心里的什么东西,就快要飞走了,心里一阵阵的陌生的慌乱感,他只想,更加用力的抓住手掌心里的那个东西。

简童微微拧眉……痛,他太用力了。

手掌被握得那样痛,她却没有强硬地态度,去拽开。

更没有喊一句「痛」。

没有必要,不是吗?

心里一丝自嘲。

眼中多了怜悯,不知是望向对面的凯恩.费洛奇,还是怜悯她自己。

真的,凯恩.费洛奇很高,外国人的骨架又大,高大的凯恩.费洛奇,让她有种自己很渺小,很需要保护的错觉……但,那只是错觉。

她仰起脑袋,扬起舒适的笑,「凯恩先生,多谢你的信任。」她的声音,轻快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凯恩手掌下意识又是紧紧一握,他心中陌生的情绪,越来越多,多得他自己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此刻心中烦躁不安。

他把手掌中的那只女性的手掌,握得越来越紧,可是握得越紧,心里却越空。

好像,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再也触及不到。

不……他猛地松开手。

脸色冷峻:「简总提起的方案,我会认真思考,今天还有事情,容我先告辞。」不等简童的回答,他已经抬起脚,大步流星而去。

那背影走得又快又急,似乎落荒而逃一般。

简童目送那道背影离去,低头看了一下,早已经被握得发红的手掌,滚烫的温度,依旧遗留在掌心中,再抬起头,走廊的尽头,已经空无一人。

忽而唇角轻轻扬起一笑:「谢谢你的信任。」

只是,再也不需要。

转身,她朝着凯恩离去的方向,走廊的另一头,深一脚浅一脚,慢吞吞地走去。

那里,是这层的卫生间。

她满吞吞地走进卫生间,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卫生间尽头的那扇隔间,轻轻拉开门,里面,从里面拿出来拖把麻布水桶和扫帚。

术业有专攻——三年之前,她便是一个清洁工。

拿起隔间里的打扫工具,她慢悠悠地打水,提着水桶,胳膊上挂着麻布,另一只手领着扫帚和拖把,从卫生间里走出,在这静悄悄的走廊里,一跛一脖地往前走。

她走的很慢,并不着急。

直到她的办公室门口,放下水桶,蹲下身,慢条斯理,娴熟无比地打扫着地上的碎玻璃,和一地的水渍。

陆琛看了好友,匆匆回来,脚步急乱。

「后面有鬼在追?」剑眉一挑,打趣道。

凯恩.费洛奇大步绕过了陆琛的身边,走到酒柜前,拉开玻璃门,看也没有看,粗鲁的拿起一瓶威士忌,拧开就着瓶口,大口大口地灌,数秒之间,眼看一瓶新酒,就已经去掉了大半瓶。

陆琛一个健步冲了过来,夺走了凯恩手上的酒瓶:「酒不是这么喝的。」

凯恩.费洛奇重重呼吸,酒味浓烈地散在了空气中。

陆琛见他并非执着于酒,便放下了手中的威士忌,退开两步,坐在了咖色牛皮单人沙发上:「说吧,怎么方寸大乱了?」

凯恩站在吧台边,半支胳膊撑在吧台上,手背支着额头,他的四周,酒气弥漫,浅色毛发的睫毛,颤了颤,许久不答。

陆琛是个精明的商人,自然,老道毒辣,一语找到关键:

「你的秘书说你去了简氏。」他换了条腿,翘着:「你吃瘪了。」

吧台边的人,一点都没有说话的意思。

陆琛眼中精光一闪:「她拒绝了你?」

这句寻常的话,却刺激到了凯恩.费洛奇,猛地抬头,怒喝:「没有!」

陆琛支着额头,淡笑望他。

「好吧……」凯恩颓丧地靠在了吧台上,自嘲道:「你赢了。」

陆琛微微一笑,心底了然一闪而过。

很快,

「但你错了。」凯恩半软着身体,高大的身体,滑到了吧台前的休闲椅上,有气无力地倚着:「她没有拒绝我,我更没有对她表态。」

陆琛狭长的眼睛中,一闪即逝的惊讶:「那你方寸大乱?」

「我们正在商谈合作,期间简陌白闯了进来。」

陆琛半挑眉头:「她的哥哥?简家那个长子?」

凯恩点了下头:「就是他。」

「他应该在医院,简家大少简陌白患了白血病,整个商圈,人尽皆知了。」

「是,他该在医院。」凯恩突然轻笑一声,一丝讽刺:「没有人不怕死。」

话点到为止,聪明之人,只听这一句,便猜出之后的事情。

不巧,陆琛正是一个聪明人。

薄唇乏味地勾起,懒洋洋起来:「哦~懂了。」

一句「懂了」,就已经说明他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为了活命吧,来求他那个妹妹救他性命……呵~真够可以的。怎么不想想他那个妹妹什么样的破身体,自身都难保,给他捐骨髓?」

陆琛言辞中一丝激利,冷嘲;「现在来求人家了,当初干什么去了?」

「当初?」

凯恩不甚了解。

陆琛意味深长地轻扫过凯恩如刀刻一般深邃力挺的面庞:「怎么?你不是知道吗?她坐过牢的。」

凯恩点头,这个当然知道。

「那你就该知道,简家人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抛弃了她,彻底的断绝了关系。

现在可好,有用得着人家的地方,现在又厚着脸皮找来。

其实有些事情,但凡简家人能够稍微有点人味,稍微关注一下简童,很多事情,也许就可以避免。

比如,缺失的肾。」

凯恩不是华国人,但赞成陆琛所言,不管哪国人,道理都是相差无二的。

简家人当时但凡去探过监,哪怕一次,也会知道简童当时的处境。

沈家的势力自然不容小觑,但简家扎根S市,也算是老牌的豪门家族了,称不上世家,却也不是一点根基都没有的。

但凡简家人当时有去过监狱,哪怕一次,也许就能够改变一些事情。

「原来……还有这样的插曲。」凯恩想起来今天办公室里,那个女人面对简陌白时候的反应,突然之间,醍醐灌顶一般明了当时她眼中复杂得他几乎看不懂的情绪。

她藏得很好,但那时,简陌白指天骂地,责备怨恨咒骂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场单方面的咒骂中,

而他,却在那女人垂下眼眸的刹那,清楚地捕捉到,那双眼中千万种情绪杂糅在一起的复杂。

他深深望了一眼陆琛,思索几秒,几乎立刻做出决定——言简意赅地将在简氏发生的事情,与陆琛提起。

「我说,我信任她,无论别人说什么。」

陆琛没有做出结论,淡淡问:「然后呢?」

「她对我说谢谢。」凯恩啼笑皆非地遮住脑门儿:「我要的不是她的感谢。老伙计,你不知道,当她跟我说谢谢两个字的时候,我慌了。可是我到现在,依然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当时心慌意乱,甚至匆匆逃离。」

凯恩没有注意到,陆琛飞快敛眉掩饰眼底一闪而逝的剧痛。

砰~

猛地拔身而起,力道之大,牛皮单人沙发也被震得微微挪了位置,陆琛站得笔挺的直,僵硬地笑了笑,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凯恩:

「听话,该放手了。」

凯恩眼皮一颤,张嘴想问为什么,陆琛已经转身,大步离去。

「不!」凯恩猛地从休闲椅上站起,冲着陆琛背影,豁然急躁大喝:「我就不信邪!」

陆琛没有停下,只是背对着凯恩,轻摇了一下脑袋,轻笑一声。

「三年前,我没有信任她,我自以为是以为她是什么什么样的女人,自以为是地给她贴上了标签。

琛,你们中国人不是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如今,我再也不会只凭借自己的一厢情愿,自以为是地给这个女人贴标签,下定论。我信任她!无论别人说什么!」

凯恩无比坚定的声音,传进了陆琛耳中。

陆琛抬起半空中的右脚,微微顿了三秒,下一刻,重新踏出,背对着凯恩,边走边道:

「你会知道的。」

你会知道的……至于,你会知道什么。

陆琛没有说。

凯恩依旧在这部早已经注定了结果的残局了,看不清,自然如此……就和……就和当年的他一样。

陆琛唇角溢出苦涩。

「琛!」凯恩追了出去,急切地吼道:「你把话说清楚!我会知道什么?琛!老伙计!你必须把话说清楚再走!」

凯恩的焦急急躁,清晰的传递给了陆琛,他猛地止住脚步,侧首而立,沉吟片刻,但道:「凯恩,我的老伙计。如果你一定要我给你一个建议。

那我建议你……好好的,认真的,真诚地,去道一个歉。

然后,再也不要见她了。」

陆琛没有理会呆滞在原地的凯恩.费洛奇,转身大步而去,一转身,便消失在拐角处……凯恩,他的老伙计,还没有意识道,他的信任和尊重,在三年之前,弥足可贵,是简童迫切想要的,至于三年后的今天……他这个老伙计,凯恩.费洛奇,做了一件最蠢的事情——总是把最重要的东西,给错了时间。

于是,就都变成了不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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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07 17: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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