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襟
相思难相许
雪停的那天,夫君喜滋滋地迎娶了我姐姐。
而我在后院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姐姐说和我打个赌,就赌我这七年的付出不如她的一滴眼泪。
我输了。
可我也不会让她赢。
1
「少奶奶,您……您吐血了?」
「别声张。」
我收起那张咳血的丝帕,丢进面前呛人的炭火中,火星炸裂,很快把丝帕烧成一团烟雾。
小丫鬟多福哭得眼泪哗哗,闹着要为我请大夫,被门口守门的嬷嬷一巴掌打肿了脸。
「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哭丧呢!」
「少奶奶病了……」
不等她说完,嬷嬷又给了她一巴掌。
「今天是新少奶奶进门的大日子,少说晦气话,当心我揭了你的皮!」
是了,我不过是个弃妇,今天是我表姐进门的好日子。
我夫君罗旭是京城最有名的小将军,骑马踏长安,满楼红袖招。
这样优秀的男人,原不该我这样小门小户的姑娘高攀。
只可惜出了一桩意外。
和他从小青梅竹马又定亲的苏梅——我的远房表姐逃婚了。
婚事不能有差错,否则丢的是两家的脸。
苏家满门找不出年纪合适又没有婚约的姑娘,找来找去,这桩外人艳羡的好婚事就落到我这个破落户身上。
再加上我和苏梅有几分相像,他们觉得我很合适。
开始,我自然是欢喜的。
毕竟整个长安城都羡慕的好郎君,谁不喜欢?
可从他揭开我盖头起,我就知道。
他不喜欢我。
没关系,他不喜欢我,我喜欢他就够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是万年不化的冰雪,我也有把握把他暖化。
我和他相濡以沫了七年,从最开始的相敬如冰,到现在的相敬如宾,不说举案齐眉,至少生活中多了些人情味儿。
他会下朝后为我讨一只御花园的红梅为我簪上,会为我抓新春滑嫩的鲈鱼,会为我采盛夏滴了露的莲蓬。
可好梦在秋天醒了。
我得知他在外剿匪受了伤,在家焦心不安,急得染病吐血。
终于等到他凯旋的消息时,他骑在高头大马上。
身前还坐了个女人。
那是他的白月光。
她回来了。
所以我这个替身也该被抛在脑后,真正的时间留给他心心念念,挂在心尖上七年的人。
2
他没把表姐送回苏家,反而是带回家。
我看到姐姐,心头像是千百根针扎过,面上还得维持一个温和的笑意。
罗旭看向我的目光坦然:「宛宛,阿梅和苏家闹开了,没有去处,就住在我们家,好吗?」
他说是询问,眼神却是不容我拒绝。
我又怎么会拒绝,怎么能拒绝他?
就算我不同意,他也会想尽办法把姐姐留下,就如当年苏家让我替嫁,他在罗家老爷子书房前长跪三天三夜要退婚。
他本来就是不想娶我的,不过是因为罗老爷子病重,被迫娶我冲喜尽孝。
我没有资格拒绝他。
姐姐看我为难,笑着说自己还是去住客栈,不叨扰。
他如同被捏着软肋,抱着姐姐好一阵劝。
我看着他们二人如胶似漆,捏在手心的手绢蔓延出点点红痕。
少顷,她被罗旭劝好了,大方得体地朝我一笑:「既然阿旭这么热情,我也盛情难却,接下来的这段时日,我们就和睦相处吧,好吗?」
她笑着看我,眼中明艳自信的光,是被宠爱的底气和有恃无恐,她的自信是割在我脸面、踩在我自尊上的刀。
我喉头颤抖,强忍着哭腔上前握住她的手:「好啊。」
她身上淡淡的桂子香气混合了我多年来为罗旭准备的草药清香。
原来,我等不到金秋罗旭为我摘来丹桂,是因为她。
因为她就是桂花。
或是说。
七年来,我所得的鲈鱼,红梅,莲子,都是为她。
纠缠不清。
真恶心啊。
3
第二天,苏家听说苏梅在我家住,气得吵上门来要把她抓走。
苏家当年收我做养女虽是无奈之举,可这七年来的以礼相待,维护了苏罗两家的姻亲关系。
苏家二老也真正拿我当女儿,不会放任苏梅损害我的利益,更不会让苏梅来打我的脸。
苏夫人年轻时是将门虎女,年纪大了,手上的功夫却不减,她单手擒住苏梅,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不要脸的东西,当初明明为你选好了人家,你非要逃婚,如今你又腆着脸回来不说,还住到人家家里去,你还要不要你脸上的那张皮!」
苏梅被抽肿了脸,不哭也不闹,只看着苏夫人掉眼泪。
苏夫人这般维护我,我也不能真的让她们母女二人闹到恩断义绝。
「苏夫人,还是算……」
话音未落,罗旭从侧间走了出来。
看到苏梅脸上的巴掌印,下意识看向我。
我被他如炬的目光刺得一痛。
苏梅受伤,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我吗?
好在苏夫人又添了一巴掌,把苏梅脸上巴掌印打的对称,连拖带拽的要把她带走。
罗旭这才向我投来一个抱歉的眼神,赶忙挡在苏梅面前为她说情。
那一瞬间,我像是被人狠狠掐住脖子,喘不过气来。
他抱歉的到底是怀疑我,还是抱歉这会儿没法给我留下夫妻的体面,要去维护曾经的心上人?
我站在原地,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苏夫人发了狠,说什么也要把逃婚还恬不知耻跑来前未婚夫家的苏梅送去家庙做姑子。
罗旭慌张之下,把我也牵扯了进来。
「岳母,阿梅前来暂住,并不是阿梅的意思,是苏宛思念姐姐,请她来住,一解思念之情。」
这样的理由,莫说我不信,苏夫人也不会信。
她看向我,像是求证,更像是给我鼓励:「宛宛,罗旭说的是真的吗?」
所有人在此刻都看着我,看我会给出什么回答。
我喉头哽咽。
那一句「不是的」像有千斤重。
「宛宛,你不是一直说很想念姐姐吗?看到姐姐,惊喜傻了吗?」
罗旭终于肯松开拉着苏梅的手,带着暖意的大手盖在我手背上。
曾经我那么惦念这一点儿温度。
他望着我,深情款款。
「宛宛 ?」
真可笑啊,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对我演出了深情。
好恶心,想吐。
我仰起头,眼眶中的两滴眼泪闪了闪,最终倒流得无影无踪。
「母亲,是的。」
简单的四个字说出口,几乎抽空我的灵魂。
苏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拂袖而去。
我看到罗旭忙不迭松开我,去搀扶差点跌倒在地的苏梅,心中最后一点儿希望也跟着崩塌。
他根本不喜欢我。
我只是一个用来寄托对苏梅思念的替身。
一个可笑的影子。
苏梅眉眼弯弯的感激我:「妹妹,要不是你帮我,姐姐就渡不过这场大劫了啊。」
她和我说话,却更亲密地依偎在我丈夫怀里。
他们两个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璧人。
那一瞬间,我好不甘心。
可除了内心愤怒,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微笑着敷衍,脸都笑酸了。
罗旭除了对我的一句谢谢,再无多话,只说送苏梅去疗伤,把我一个人丢在大厅。
一阵秋风扫过,落叶跌进泥土里。
我能看到苏梅眼中的得意和得逞。
我好像输了。
可她也不会赢。
低下头,手帕被我咳满了血。
4
苏梅这番回来,目标很明确,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包括罗旭。
但罗旭不会越界。
他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和我成亲,我便是他的发妻,他会永远尊重我。
却不会爱我。
苏梅是他心间的白月光,他也不会让苏梅做妾。
或许是白天逼迫我的行为让他愧疚,晚间,他宿在我房中。
镜子的倒影里,他为我绾发画眉,亲密无间,似是恩爱夫妻。
可我清楚,这是水中月,镜中花。
「宛宛的眉不画而黑,翠黛如柳,天生的好看。」
听起来缠绵的情话在耳边响起。
那是多少个夜晚,我目光莹莹看着他的期盼。
可笑,最终却是因为另一个女人得到。
我垂眸,嘴角是一贯的笑容:「妾身多谢将军。」
罗旭紧蹙的眉心舒展开来,许是当我不生气了。
「我答应你,今日要陪你去南华园采丹桂,走吧。」
他目光灼灼看着我,像是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丹桂!
那两个字扎在我心头,扎得我动弹不得,混合他周身清心的药香,昨天那令人作呕的丹桂味儿再次绕在我心头。
我没忍住,捂着嘴吐了起来。
「宛宛!」
他担忧地看着我:「是身体不适吗?」
他的怀抱很温暖,我还来不及享受片刻的温情,丹桂味儿直冲鼻尖。
这个让我无比眷恋的怀抱,是脏的。
我没忍住再次干呕出来,拼命推开他。
他搂着我不放手,神色中的担忧不是假的。
我死死捂着嘴,不让他看到从口中喷涌而出的血迹。
他急得出门为我找大夫。
门口却跑来一个急匆匆的丫鬟,见他便跪下。
我认得她,是拨去服侍苏梅的丫鬟。
「爷,苏梅姑娘不大好了,您快去陪陪他吧。」
罗旭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停滞,下意识转头看向我。
丫鬟的眼睛在我和他之间来回转,似乎是想到什么,拿出了我无比熟稔的口气。
她说:「爷,姑娘说了,您要是着急陪夫人采丹桂,也不用急着去看她,只好歹请个大夫就是。」
我瞬间什么都懂了。
什么身体不适,都是假的。
她只是想光明正大的从我身边抢走这个男人。
苏梅啊苏梅,你多聪明啊,算好了时间,算好的人心。
可唯独没算准一样。
我病得快要死。
5
我故意背过身,甩甩手虚弱道:「姐姐看病要紧,不用管我,桂花未来还有时间可看。」
院中静默无声,北风扫落黄叶,落地有声。
「宛宛,我晚些来看你,你让大夫先给你看病。」
我身体一震,明知道结果,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
那是我七年的坚守,七年的绕指柔。
就在秋风中被扫入尘埃里,一把大火后,什么都不剩。
胸口的闷痛越来越汹涌。
我又吐血了。
和我亲近的侍女多福吓得跑出门,她知道今天是御赐太医为将军老夫人把平安脉的日子。
小丫头不知病理,她只知道,太医是给宫里的皇上娘娘们看病的,那必定是最好的大夫。
我叫不住她,只能捂着嘴,任由不受控制的鲜血染红我半边衣襟。
好半晌,小丫头垂头丧气地回来,脸上还带了伤。
她扑倒在我面前,泣不成声。
「少奶奶,我好没用,太医被苏姑娘请走了,我说您病得厉害,他们的人笑话我,还说您从小苦日子过惯了,请个府医也能看好,苏姑娘千金贵体,娇生惯养,必定是要太医才能看好的。」
她脸上的伤不用猜便知,是那些拜高踩低的狗奴才打的。
我心沉到谷底,艰难开口,声音哑得我自己都不敢认。
「将军呢,他怎么说?」
小丫鬟为难地看了我一眼,又赶忙低头,一言不发。
最终,她把手里的药包塞给我,瓮声瓮气道:「将军说,苏姑娘的病来得急,您身体一向康健,没什么大病,就包了燕窝让我炖了同您……」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嚎啕大哭。
「少奶奶,我好替您难过啊,您这么好,将军怎么不来看您,您病了啊,您是他的妻子啊。」
是啊,我是他的妻子啊。
我轻抚多福的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声安慰她。
奇怪的是,我为什么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
6
苏梅的「病」来的巧,去的也巧。
一晚上就好了。
这么简单的局,罗旭不会看不出来。
他不仅在沙场征伐,更是在十三岁稚龄时便跟着当今圣上参与夺嫡。
他的眼睛雪亮,看得穿诡计。
只不过他乐意纵容苏梅,揣着明白装糊涂。
翌日一早,我睁开眼,意外看到守在我床头,眉宇间都是焦急神色的罗旭。
「怎么病了也不同我讲,晚上听闻你发烧了,吓得我早朝都告了假。」
他伏在我床头,紧紧抓着我的手,就像一个真心担忧发妻的少年郎。
秋日难得的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他脸上,氤氲得他不真实。
我伸手抚摸他的脸,一寸寸地抚摸。
他侧着脸感受我的抚摸,大手盖在我手上:「宛宛,我和阿梅什么都没有,昨晚……我只是在她门口待了会儿,等你的丫鬟说你发热了,我就赶来了……」
我的手一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刺骨寒凉。
「宛宛,别哭,别哭……」他手足无措地替我擦眼泪,笨拙地轻拍我后背安抚我,「宛宛,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你病着还一个人守在房里。」
我被他抱在怀里,头微微地摇。
不是的。
我不是怪你把我一个人丢下。
我怪的是你心太小,除了苏梅,什么也塞不下啊。
他见我眼泪止不住地流,害怕了,抱着我不敢撒手。
我哭累了,靠在他怀里,眼神放空看着院子里被框住的,四四方方的天。
难得湛蓝。
四方天井里伸出两根树叶稀疏的枝杈,被框死了,还在奋力地往上长, 最上面的一根枝杈上只剩一片枯黄的树叶。
一阵风吹过,黄叶落地。
那片叶子真像我啊。
罗旭抱我抱得更紧。
他突然吻我,吻得很凶,凶狠的在我唇上咬下一个个轻浅的印记。
「宛宛,我心悦你。」
他说得认真。
「这些年,我早已心悦你。」
他说的这些话,这些年来的每一天我都在等。
可现在,我只觉得反胃。
我没来由地一阵干呕,被他碰过的地方脏得我无法忍受,我甚至想用刀剜了这块肉。
他松开我,珍重地在我眉心轻吻。
「宛宛,我心里是有你的,别气了,好吗?」
我点点头,「好。」
我不气了,再也不气了。
我不想因为他和苏梅之间不宣之于口的暧昧生气了。
罗旭,我苏宛不要了。
8
府里的下人们和苏梅越来越亲密,在她有意无意地引导下,处处和我做比较。
这是苏梅为自己铺路。
罗旭也知道。
因为这些不像话的话都传进了我的耳朵里,没有他的纵容,我听不到。
罗旭是怎么想的呢,他是想两个都娶,责任和爱情都拥有吗?
不行啊。
我心眼很小。
容得下天下人,单容不下一个苏梅。
我小时候就认识她,那时我还有个弟弟,在族学读书。
他很聪明,先生夸他未来定有作为,苏夫人和苏老爷有心收他做义子。
可就在收养当天,苏梅给了我一个发簪,转头又指责是我偷的,弟弟为了保护我不被打板子一力承担,苏老爷觉得他品行堪忧,收养的事就此作罢。
之后他在学堂处处被苏梅身边的混小子针对。
一个雨夜,他被苏梅身边的混小子打断了腿,挣扎回来的路上碰到猛虎,被吃的渣都不剩。
我想找苏梅要说法。
她温温柔柔抹了两滴眼泪,说了句:「真可怜啊。」
而后拿出几锭碎银打发了我。
那时,她和罗旭订了婚,罗旭嫌恶地把碎银放在满身是泥的我手中。
「不要再来讹诈阿梅,这件事和阿梅没有关系,是你弟弟命途太差。」
真的没关系吗?
就算我不要求苏梅不在收养当天陷害我。
只要苏梅在事后说一句不要针对我弟弟,他也不会葬身虎口。
苏梅,就是我的孽,我的劫。
现在,我要渡劫了。
9
我命不久矣。
我死后,以罗旭对苏梅的态度,以整个将军府上下对苏梅包容的态度。
她就是未来的少夫人。
也许我死后没几天,罗旭就会和她举案齐眉,亲密无间。
我的心眼不仅很小,也很坏。
我不想她好过。
所以,我把她单独约到院子里。
她还像没事人一样,同我嬉笑,一双单纯的眼里看不到半点杂质。
不像我,我太累了,眼中只有化不开的愁。
「妹妹,病可好点了吗?」
我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笑嘻嘻地亲昵挽住我:「看来妹妹是病好了,如今也能来见我了。」
「阿旭之前还跟我讲,你身体不好,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多关照你,帮帮你。」
「以后我也来帮你管家,帮你的忙,你就安心养病。」
我闭上眼,藏在宽大袖管中的手捏得发抖,血丝顺着指甲在指缝凝结成血珠,滴落在地,了无痕迹。
最开始毁了我家希望的是她。
逃婚导致我替嫁受尽白眼的是她。
现在跑回来偷桃,夺走属于我一切的也是她。
她是那么明艳张扬,落落大方,像是迫不及待地向我宣告:我给你的东西要收回了,跪安吧!
我咬紧下唇,一不小心咬在罗旭留下的印记上,疼痛让我找回几分理智。
她见我还是不作应答,笑意更深。
「阿旭人很体贴,对你很好的吧,他从小就这样……」
原本寂静的院中,飞鸟乍惊,留下一地凌乱的羽毛。
苏梅白皙娇嫩的脸上,五个巴掌印格外地明显。
我呼出一口浊气,还是没忍住,动手了。
苏梅眼中第一次闪过不可置信。
她想过我会和她吵架,一定没想过我会丝毫不犹豫地同她动手。
「宛宛,姐姐做错什么了?」她原本还愤怒得像狮子,可一转眼看到门口进来的身影,立马红了眼眶,跌坐在地上,哭得我见犹怜。
我的丈夫罗旭,气鼓鼓地指责我。
他是谦谦君子,哪怕动怒都留有几分余地。
「宛宛,你疯了吗,我说过我和阿梅之间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不信我?」
我没说话,低下头。
从他开口起,我就输了。
苏梅被他抱在怀里,朝我投出一个洋洋得意的眼神。
「算了,是我不好,让妹妹多心……也是,外面的风言风语传得厉害,说我和你之间不清不楚,你要娶我做二房,妹妹担心怀疑也是应该的。」
「我和你之间清清白白,根本没有外面传得那么龌龊!」罗旭说话时,双目灼灼盯着我。
见我还是一言不发,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野兽,骤然暴怒:「你就这么不信我吗?」
「好,苏宛,你很好!」
「你既然怀疑我要娶苏梅,那我就娶这个平妻给你看!」
他放话完后拂袖而出。
当晚,赐婚平妻的圣旨就到了我手上。
苏梅手拿圣旨晃了晃,如同对我炫耀。
「妹妹,你看,你的七年,比不上我的一滴眼泪。」
明黄的圣旨戳在我胸口。
她仰起头,明艳不可方物。
「我赢了。」
我心口痛,痛到最后,麻木了。
看着她那张得意的脸,在我记忆中,弟弟葬身虎口后的那张重叠。
我捂着头,把到喉头的血吞了回去。
「苏梅。」
我用尽全身力气捏住她握着圣旨的手,咧开一个含血的笑。
「我还没输。」
窗外的喜乐越来越响。
我让多福把我所有的贴身物件,把我珍视多年的画像诗文一股脑都丢进炭火里。
胸口的疼痛一阵阵地翻涌。
这次吐出来的血中掺杂了肉块。
「多福,别哭。」
我轻抚她的脸,把她的卖身契塞进她手里。
「扶我出去。」
我踢翻了炭盆。
在她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门外。
我的房间走水,惊得佣人们慌成一片,今天是将军娶新夫人的日子,闹出这样不吉利的事,有他们好果子吃。
我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后门,多福扶我上了马车。
视线越来越模糊。
「多福,马车走了吗?」
两滴眼泪落在我唇角,咸咸的。
「夫……小姐,车走了,离将军府远远的了。」
「那就……好。」
我意识越来越不清醒。
「多福,你也要走,自由地走,走得远远的。」
「我死后,把我烧成灰,撒满我家乡的小山坡。」
「等秋天到了,满山都会长出小黄花,很漂亮……」
我闭上眼,身体越来越轻。
耳边静默一片,只剩一句撕心裂肺的哭叫。
「小姐——」
10
我死了,身体很轻,飘飘扬扬,竟是飞到了京城的上空。
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我越来越靠近将军府。
也好。
现在我死了,我想看看,以我的死亡铸就的刀,会刺苏梅的肉,刺得有多深。
将军府的后院有一处废墟,那里有一圈浓稠不消减的黑烟。
我下意识地咳了几声,可咳了半天,我发现我一点都没被呛着。
哦,我忘了,我已经死了,鬼怎么会被呛着呢?
我慢慢地飞,飞进院子里。
院子里站了两个人,一个是罗旭,一个是苏梅。
罗旭失魂落魄跌坐在地,捂着胸口,像是被谁挖空了一片,只呆呆盯着前方的废墟。
背对着他的苏梅脸上含笑。
她一定是在笑我这个不成气候的对手,还不等她动手就彻底出局。
过了一会儿,她温温柔柔从身后抱住罗旭,温言细语道:「阿旭,别太伤心了,这只是个意外。」
「宛宛妹妹在天上看着呢,如果她知道你这么颓丧,他也会很难过的。」
说谎。
我不会难过。
我胸口空空的,不会开心,也不会难过。
难怪老人说人死如灯灭。
闭眼的那一刹那,好像所有的爱恨都随风消散了。
譬如我站在苏梅面前,那些记忆都历历在目,可我就连恨她也恨不起来。
我站起身,趴在空中,像小时候和弟弟看蚂蚁搬家一样,看着罗旭失魂落魄站起身,一把甩开身后黏着的狗皮膏药一样的苏宛。
「宛宛……」
他叫我的名字,趴在废墟面前,用双手一寸寸地刨开残垣。
苏梅心疼不已地拉过罗旭布满伤痕的手,用自己的手绢替他包扎。
可手指刚碰到他的皮肤,罗旭如同被炭火燎到皮肤的猫,忙不迭推开她,退避三舍。
「滚开!」
他疯了一般,双目充血,血丝爬满眼球,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发抖,推开苏梅后继续撞进那片废墟中,不要命得用双手去挖。
血肉之躯抵不过木石之坚。
碎裂的木片深深扎进罗旭手指的血肉中,随着每一次的翻动狠狠割开他的皮肤,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阿旭,别挖了!」
苏梅终于慌了。
或许是她发现在罗旭心中,我有不轻的地位,她担心自己取代不了我的位置,急不可耐地在罗旭面前表现自己。
罗旭没再次把她推到一旁,自顾自地刨开废墟。
终于,废墟刨开了。
那里空荡荡的一片,除了他血肉模糊的双手,什么都找不到。
「没有……为什么会没有?」
曾经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少年郎在这一瞬老了十几岁,眼中灿烂的星辰暗淡,浑浊得像一滩陈年老酒。
「阿旭,你到底怎么了?」
苏梅害怕了,想靠近罗旭,又怕真的惹他厌弃,只敢站在离她两步远的距离,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瞟他一眼。
对上他涨红的眼,她也如同火燎,慌忙低下头。
「前一晚,你对宛宛说了什么?」
罗旭声音低缓,带着一股说不明的沉闷情绪,如同要把人吞噬。
他是在难过吗?
我好像理解不了。
死过之后,我丢了很多东西。
记忆明明都在脑海里,可那些能调动出数不尽情绪的记忆此刻就是像一潭死水,翻不起半点波浪。
苏梅被罗旭吼得浑身一颤:「没有啊,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
「如果你没有对宛宛说什么,她怎么会出事,她怎么会……」
苏梅一向装得滴水不漏的脸上,终于裂开第一道名为慌乱的裂痕。
她目光躲闪,头摇得像东市街头卖的拨浪鼓。
「我真的没有,什么都没有,阿旭,你信我啊,我和妹妹是血亲,我怎么会故意害她。」
罗旭松开手。
苏梅摔落在地,摔得她娇滴滴的喊出一声痛。
罗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失魂落魄地走到废墟之中,挖地三尺的继续寻找,嘴里喃喃:「为什么什么都不剩,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有呢。
我曾留下的印记,证明我在这世界上活过一遭的东西,我都亲手丢在炭盆里,亲眼看着火舌一口口把它们吞噬。
我父母已逝,再无牵挂。
既然生来这世上我是干干净净地来。
那么走也要干干净净。
11
也许死亡是最毒的毒药,不知名,却有肝肠寸断的痛楚。
痛得人能发疯。
罗旭就疯了。
他突然和苏梅变得亲昵起来。
起先苏梅兴奋不已,还以为自己的好日子终于来了,每日都花枝招展地出门,恨不得告诉全世界,现在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将军夫人,罗家少奶奶。
可渐渐地,苏梅不敢高兴了。
罗旭开始给她穿我曾经爱穿的款式,梳我爱梳的发髻。
我和苏梅是远亲,当初选我替嫁,就是因为我和她有几分相像。
但我们又不那么像。
我家生来困苦,不过勉强糊口,我没有底气像她这个大小姐,肆意张扬地发泄情绪,我总是懂事的、内敛的、会隐藏的。
罗旭现在要她像我,做我的替身,不许她不像我,甚至不许她笑。
「不准笑。」他伸手捏住苏梅的脸,逼着苏梅把翘起的嘴角耷下。
「宛宛从不会这么笑。」
「她的笑永远是浅的。」
苏梅眼中流露出恐怖。
「罗旭,你疯了?我是苏梅,我不是苏宛,苏宛已经死了!」
「我是苏梅,我才是你的妻子啊!」
罗旭的疯还在继续。
他把苏梅搂进怀里,如同情人般的耳鬓厮磨。
嘴里说出的话让苏梅害怕得挣扎,像是一只被卡住脖颈的兔子,拼命地挣扎,企图找到绝境中最后的一丝活命希望。
「以后不许这么说话。」
「宛宛永远温言细语,她是恬淡的,从不会张扬。」
「以后不许大步走路,不许大声说话,不许指手画脚,不许挤眉弄眼……」
「啪」的一声。
罗旭的脸上留下一个不算深的巴掌印。
苏梅害怕地收回手,身体抖如筛糠。
「我不要做苏宛,我是苏梅,这辈子都只会是苏梅!」
说完,跌跌撞撞地跑出门,躲瘟疫一般,对罗旭避之不及。
这又是何必呢?
就算逼着苏梅低声下气地学我,做我的替身,我也高兴不起来。
我早就没有开心的资格了。
我已经死了。
12
罗旭像是要故意避开我已死的事实,每天过得像没事人一样。
只是下朝回来后,会逼着苏宛扮作我。
「阿旭……」苏梅浑身不自在地为他换下朝服。
手指碰到他的腰带,被他一把狠狠攥住,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苏梅的手腕。
「叫我将军。」
「不许叫我阿旭。」
「她叫我阿旭之后就走了,再也不肯见我……」
「不,她没走,她还在!」
罗旭激动之下,活生生折断了苏梅的手。
「你就是她!」
「你就是宛宛。」
「宛宛和我结发时说过,我们要白头到老,她不会抛下我一个人走!」
说着,他哭了。
从未流过泪的罗旭,哭了。
苏梅疼得尖叫。
她叫得越大声,越惹得罗旭对她动粗。
「不许叫!宛宛从不会这么叫,我叫你不许叫!」
他狠狠捏住苏梅的手,折断手心里水葱般的手指。
苏梅痛得差点昏死过去,疼得失声,只能不断地摇头,哭着挣扎,想收回手。
罗旭凑近她,脸上的暴戾消失地一干二净,又变回曾经柔情似水的模样。
「宛宛,别哭,你哭了我会心疼。」
苏梅被他抱着,浑身肌肉紧缩得僵硬,瞳孔震动、紧缩,宛如看到恶鬼。
「宛宛,你会永远陪着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罗旭的话就是苏梅的催命符。
我看她手指疼得不敢动分毫,却还是得忍痛反抱住罗旭的身体,学着我过去的语气,温言细语的说出那个罗旭等候已久的字。
「好。」
罗旭搂她搂得更紧,兴奋不已。
珍宝似乎是失而复得。
他轻吻苏梅的眉心,叫她:「宛宛。」
我亲眼看到苏梅双眼含泪,却不敢哭出来,那张被恐惧恐吓到狰狞的艳丽面容变了又变,终于定格为一张清浅的笑容。
「将军。」
最终,她变成了我。
13
替身可以替一时,但永远成不了正身。
所以当年我在红盖头被掀起时,就明说了我是苏宛,不是苏梅,和苏梅天差地别。
我用了整整七年暖化罗旭心中的坚冰,入水般对他无微不至地入侵。
曾经他的生活点点滴滴,都是我的印记。
现在我走了,他还在固执地保存残留不多的,属于我的痕迹。
苏梅给他端上茶时,被他打落在地上。
「你用了桂花香?」
苏梅不知道自己又有哪点做的不对,害怕地跪在地上。
「宛宛从不用桂花香,她从来不会用!」
桂花香。
曾经罗旭最爱的香,因为苏梅喜欢,所以他喜欢。
苏梅是他的白月光,所以他也爱她所爱。
现在桂花香只是他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为我抓过春鱼、采过夏莲、折过冬梅。
唯独少了秋桂。
我就是在秋天离开的。
丹桂飘香的秋天。
苏梅被吼得发抖,头恨不得埋进地里,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
「你为什么要用桂花香,你为什么要用!」罗旭单手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真担心他会亲手拧断苏梅的脖子。
苏梅不敢反驳,闭着眼等候他的狂风暴雨。
可罗旭这回不知为何,颓然松开掐在苏梅衣领上的手。
「你不是宛宛。」
「再怎么刻意模仿,你都不是宛宛。」
苏梅终于爆发了。
「是,我从来都不是苏宛,你满意了吧!」
她伸出被捏断后还未完全愈合,肿得像馒头的手。
「罗旭,你爱的人是我啊,应该是我苏梅啊!」
「苏宛已经死了,她是过去式了!」
「你那么照顾我,你为什么现在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
罗旭默然,一把将她推开。
苏梅是高傲的,她无法接受自己被曾经一手掌控的男人抛弃,更无法接受这个男人为了一个她看不起的女人折磨她,侮辱她。
我了解苏梅的秉性,也知道怎么伤害她,才最让她痛。
我的刀,就是罗旭。
他现在心中都是我,苏梅不管说什么,他都不会为她产生半分怜悯。
「因为你不是宛宛,我根本就不爱你。」
「不爱我……」苏梅嗤笑出声,身体在半空中晃了晃,发肿的手忍痛撑在桌上,支撑起她所剩不多的尊严。
「罗旭,你不爱我为什么让我住在你家,不爱我为什么要为我抛下苏宛,不爱我为什么要给我希望!」
「罗旭,你说啊!」
盛怒之下,她连和罗旭纠缠的勇气都有。
「你想我说什么?」
罗旭猛地把她推倒在地。
「苏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吗?」
「你为了齐王逃婚,心心念念想做王妃,攀附更高的富贵,可去了齐王封地,他只给你侍妾的名分,你又不愿意了,灰溜溜地跑回京城,还想做我的将军夫人。」
「苏梅,你把我当什么?」
苏梅瞳孔紧缩,松开他的手退后两步。
「你……你都知道?」
「我真不该留你……」
罗旭脸上的神情,应该是追悔莫及。
「若不是我想用你测一测宛宛对我的心思,宛宛怎么会永远离开我!」
他把苏梅推在墙上,力道大的几乎要在撞断苏宛的骨头。
苏梅何等之高傲,如何也不肯做罗旭的出气筒。
她骂罗旭装深情,拔了发簪要和罗旭拼命。
却被罗旭丢出屋子,头撞在红木柱上,同时也在罗旭胸口狠狠扎了一簪子。
她醒来后就疯了,心智停留在六岁,成了彻底的傻子。
罗旭也差点丢了半条命,簪子伤到了他的心脉。
我看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本该高兴的,忍不住把手放在胸口那处空洞上。
可那里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14
我想,我这下应该算是赢了吧。
以我死亡铸成的利剑,终于划破苏梅和罗旭青梅竹马之情的关系网,深深刺进苏梅的身体里,刺得她从此痴傻,几乎没了半条命。
可为什么,我还是那么空。
我飘荡在将军府上空,看着一切,如同当年和弟弟在一起的那个下午,看着地上的蚂蚁。
人类不会共情蚂蚁。
死了的我也不会共情人。
罗旭好了后也没有管苏梅,就把她养在后院,留她一命自生自灭。
他却是越来越沉溺于酒,每天都过得颓唐。
喝醉了,他便坐在桌前,想借着酒劲画下我的模样。
起先,他画得磕磕绊绊,画不下一张完整的脸。
渐渐地,他喝得越来越多,身体越来越差,下笔却越来越熟稔。
我的画像挂满了他的房间。
每日他都会抚摸我的画像,看着我入眠,似乎只有牢牢记住我的脸,他才敢入睡。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三年。
我陪着他,静静看他变得越来越恐慌。
每当深夜,他都忍不住自言自语:「宛宛,我不敢睡,我怕我彻底忘了你,我现在越来越记不住你的样子了……」
他失魂落魄地呆坐在窗前,搁在地上的空酒壶越来越多。
他醉了,脸上的酡红像是重病。
我就坐在他身边,听他一句句地说着对我的思念,听他一句句说着对我的爱意。
「宛宛,第一次见到你,我根本不喜欢你。」
「我那时天真啊,以为我此生只会喜欢苏梅一人,所以不管你做的有多好,对我有多关照,我都刻意地不去想你的好。」
「可七年了,你总会默默无言地站在我身后,只要我回头,你就会对我浅浅一笑。」
「所以我想,我也许不爱你,但是对你动心了。」
「我那时好怕,好怕我自己对苏梅变心了。」
「所以我故意去抓春上的鲈鱼,因为那是苏梅爱吃的。」
「还有夏日的莲子和冬天的红梅,那些都是苏梅爱的。」
「我怕我真的不爱苏梅,爱上你了。」
「可我没想到,阴差阳错地把那些东西给你,我反而没有当初想的那般恐慌。」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宛宛,我真的喜欢上你了。」
「我爱你啊!」
他说得深情。
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月光照进书房。
凉风打在他脸上。
他似乎是醒了,拿起一壶酒,洋洋洒洒在书桌上留下一行字。
「岂必……新琴……终……不及,究输……旧剑……久相投。」
「宛宛,我好想你。」
我心口的空似乎生出了什么东西。
他突然捂住嘴,吐出了一口鲜血。
三年的折腾,三年的酗酒,终于还是掏空了他的身体。
他看着手心的血,反而开心地笑。
「宛宛,我好像要去找你了……」
找我?
心头的空洞快速的弥补,快速的愈合。
终于,在他喷出鲜血的时候,我终于能有情绪了。
原来从我闭眼的那一刻,丢掉的是对他的执念,所以我才会被牵引来将军府,所以我才在意和苏梅之间的输赢。
可听他念下这句诗,我彻底懂了,也放下了。
「罗旭,我不是旧剑,苏梅也不是新琴。」
我摸着他的脸。
这一瞬,我突然能触碰到他。
或许是我感动了漫天神佛,让我能和他有一次接触。
罗旭浑浊的眼亮起了光。
「宛宛,宛宛你是来接我的,是不是?」
我抽回手,捧着他的脸,温言细语是情人间的密话。
「罗旭。」
「曾经苏梅走了,你没有得到。」
「所以我是新琴,她是旧剑。」
「现在我走了,你得而复失,我成了旧剑,她便是新琴。」
「罗旭,你其实谁都不爱。」
「不是的!」罗旭恐慌地抱住我,拼了命的想向我解释。
可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罗旭,我一直在你身边,我什么都看到了。」他瞪大了眼。
我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什么都知道,你不用解释。」
「我不恨你。」
他以为我原谅他了,惊喜地抱着我。
我确实不恨他,但我也不爱了。
或许是漫天神佛听到我的祈祷,我的身体一片片逸散出光,盖在他的身上,顺着唇渡进他身体里。
他憔悴的身体在这片光芒的沐浴下渐渐变得健康,下凹的脸颊变得丰盈,青紫的嘴唇转为红润。
「宛宛……」
他的眼神变得恐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来我正在慢慢消失,连带着,整间房中我的画像都变得暗淡。
看来我的祈祷起了效用,我活着时所有痕迹,都会随着我的离去,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好似世间不曾有过苏宛这个人。
我的心眼很小,也很坏,我不想伤害过我的人落得好。
所以我捧着罗旭的脸,轻声对他说:「罗旭,你要健健康康地活下去,永远带着对我的爱而不得,活下去。」
「我要你,长命百岁,万年富贵。」
他抱着半透明的我,哭得像个孩子。
「宛宛,我求你别走!」
「宛宛,我不能没有你。」
「别说傻话,到最后了,别在我面前这么没出息。」
我笑着替他整理碎发,在消失的最后一刻,我依旧深情款款,靠近他的耳畔。
「罗旭,我不恨你,可如今,我也不再爱你了。」
他骤然怔在原地。
这世上最大的惩罚,是在无爱的地狱中活着,永远沉沦苦海。
我要他永远记着我,永远无爱地活着。
长命百岁,万年富贵。
我的眼前金光一片,在他怀中灰飞烟灭。
窗外,冷月如霜。
15
后记
罗旭活了很久,也没有再娶妻,总是孑然一身。
他不做将军了。
外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怕死,他要长命百岁,万年富贵。
名震朝野的少年将军一夕之间成了贪生怕死之徒,不少人都扼腕叹息。
但不当将军的罗旭,真的活了很久。
他熬走了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弟妹,自己的侄子。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他床边守着的是侄孙。
侄孙现在也是少年将军,武艺还是他教的,与他亦师亦父。
他老得奄奄一息,动不了了,还让侄子给他找来一把匕首。
「帮我,帮我刻下两个字。」
他撩起袖子,皮肤上竟满是疤痕,全是字。
「帮我……刻上。」
「我怕没有这些,会忘了她。」
尖锐的刀尖在皮肤上游走,划出阵阵剧痛,鲜血淋漓。
匕首在手臂上完成最后一笔时,他咽了气,脸上是笑着的。
听后来为他换寿衣的下人说。
他除了脖子和脸,身上密密麻麻都是那两个字。
苏宛。
(全文完)
作者:火花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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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30 18: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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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眠于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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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难相许
奶心崩豆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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