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罪妄想
异色人间道 3
表妹在学校跳楼了。
带着一身的淤痕。
推她下去的女孩大摇大摆的向警察自首。
她说「人是我推下去的。」
[我有精神病！」
1
年初，大学城附近的一栋烂尾楼里，有人跳楼了。
我跟法医老陈赶到现场的时候，就看到了俯卧在地的受害人，以及她身下呈弥漫状散开的两大滩血迹。
女孩的前额连带到耳侧有着明显的内陷变形，鲜血沿着炸裂开的伤口淌了一地，糊住了大半的眉眼。
「高空坠落导致的颅骨崩裂性骨折，周身伴多处挫裂伤，人当场死亡。」
老陈说着，一手压住女孩的腰侧，一手穿过脖颈，稳稳的将人原地翻转了过来。
受害人的颈椎骨断裂，面部在触地的过程中严重擦伤，已经毁容，看不清面貌。
老陈微微扯开女孩的衣服，片刻后眉头紧锁。
「这姑娘的肩膀上居然有陈旧性的棍棒伤？锁骨，前胸和两肋也有明显的淤痕。她这是被人殴打过，而且还不止一次！」
坠楼合并暴力伤害，这是个很不妙的信号。
老陈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张学生卡，他的指腹抹过卡面上的血迹，露出了上面的照片和字迹。
「陆珊」
「江市城市学院」
在看清卡面上的信息时，我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眼前支离破碎的尸体，是我的表妹！
看着陆珊破碎的面孔，我的脑中不受控制的闪过了年夜饭桌上，她曾问我的这句话。
「警察，会管学校里的学生吗？」
表妹当初怯生生的声色，化作嗡鸣声，在我脑海里不断回荡。
人声变得嘈杂，继而引发阵阵惊呼。
我木然起身，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清瘦的女孩居然矮身钻过了警戒线，冲着我所在的方向狂奔过来。
民警见状，迅速围人。
但那女孩不管不顾，越过人群，直勾勾的盯着我。
忽然，她深吸了一口气，在一众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略带挑衅般冲我喊道。
「是我把陆珊推下去的！」
[我要自首！」
2
陆珊是我远房堂叔的女儿。
我们平时没什么往来，只在过年的时候，才偶尔能见上一面。
对于陆珊这个表妹，我只知道她在江市读大学，念的是金融专业。
除此之外，她留给我的印象，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侧影。
家庭聚会上，表妹永远是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从不主动开口说话，甚至不敢跟人对视。
老一辈都觉得陆珊内向的不正常，而堂叔更是干脆的说女儿是个「哑巴」，脑子有病。
但是，今年跟往常不同。
陆珊在饭桌上，毫无征兆的向我这个当警察的哥哥，提了一个古怪的问题。
「警察会管学校里的学生吗？」
我那时喝的晕晕乎乎，没怎么过脑子，随口就给了答案。
「学生间的事情，有时候，老师的话比警察有用。」
陆珊怯生生的问题，与我自己醉醺醺的回答，在我耳边回荡不休……
所以，当王晓云坐在审讯桌对面，平静地向我说出她是如何将陆珊推下楼顶时。
我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直响，炸了一般。
愤怒，遗憾，或者说是那种后知后觉的无力感，让我的额角一跳一跳的疼。
「你为什么要杀陆珊？」
王晓云长相文静，带着一副红框眼镜，看着不是那种张扬冲动的女孩。
我的手边就放着王晓云的资料，她的成绩相当优秀，在大二的时候被特批转入了现在的大学。
王晓云是班内的学霸，也是老师眼中的宠儿。
目前，我根本看不到任何犯罪的可能性。
然而，面对我的提问，王晓云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与她平和的表象绝不相符的夸张笑容。
「因为我有精神病，疯子杀人，需要理由吗？」
3
王晓云的笑，和她在案发现场大喊自己杀人时一样。
耀武扬威的表情，让我极度反感。
我捏着病例报告的指节，逐渐发白。
王晓云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医嘱显示，她的确有「躁郁症」的医疗诊断，甚至还有处方药的取药记录。
「你是想告诉我，你将陆珊推下楼顶的时候，正处于发病阶段？」
我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
《刑法》第十八条规定，精神病人在发病期间，完全丧失辨别能力。行为失控下实施犯罪的情况，可免于刑事责任。
如果王晓云在事发当晚，真的被证实处于发病期。
那么，我手中的这张纸页，就将成为她的免死金牌。
王晓云看向我，又一次露出了那种古怪的笑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人，我只知道，陆珊死了。」
表妹血肉模糊的面容，在这一刻不受控制的再度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王晓云的轻佻态度，令我心里腾起了一股无名火，狠狠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然而，对面的王晓云却依旧无动于衷。
她嘴角擒着那抹让人厌恶的笑容，语气讥讽的说道。
「警察不会管学生间的事情，除非……死了人？」
话音落下，诡异的熟悉感在我心间一闪而过。
忽然，我又一次就想起了年夜饭桌上，陆珊曾突兀问我的那句话。
「警察会管学校里的学生吗？」
我诧异的看向王晓云，但她此时却垂下目光，不再说话。
4
案件的调查进行的很不顺利。
现场勘验的结果并不明晰，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能够指向谋杀。
换言之，如果没有王晓云大闹着自首，案件就会以自杀定论。
然而，自那次审讯过后，王晓云的嘴巴就像是被焊了封条，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王晓云的古怪表现，让所有人都心生疑惑。
陆珊的坠楼，究竟是一场意外事故？
还是，一个疯子的自罪幻想？
法医老陈看着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报告书，抿着嘴劝我。
「躁郁症，也叫双向情感障碍。这病很怪，指不定王晓云现在就正抑郁着呢？过上一阵子，可能就又肯说了吧！」
我明白老陈的意思。
从逻辑上分析，王晓云杀人的时候是处于躁狂期。
但当她选择自首后，那股子冲动劲儿已经泄了，自然也就转入了情绪低谷，开始了不言不语的抑郁自闭。
病理学上讲，王晓云的表现是合理的。
可王晓云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以及案发现场她看我的表情。
让我感觉，很不对劲。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我特意去了一趟江市城市学院。
王晓云的班主任，在被问到有关王晓云患有躁郁症的时候，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晓云她脾气很好的，不可能有精神病。」
班主任的语气很肯定，我不由是皱了皱眉。
事情果然跟料想的一样。
一个人如果患有足以杀人的精神类疾病，那他就不可能成为一个学霸。
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一定会影响到成绩。
王晓云是在诈病。
但我依旧想不通，她装疯卖傻的动机。
「不过，晓云在班里的人缘似乎不太好！也许是刚转学过来的，总感觉同学们都有些疏远她……」
班主任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那在学校里，跟王晓云关系最要好的人是谁？」
我随口问。
班主任面露尴尬。
「应该是陆珊，这小姑娘是因为性格太内向，入学以来就没什么朋友。但她和晓云的关系，倒是不错。」
表妹和凶手，竟然是彼此唯一的朋友？
事情变得愈发怪异了。
5
王晓云三缄其口，我手头的线索，就只剩了她自首后唯一的一次供述。
画面中，王晓云面无表情的开始了她的陈述。
「凌晨 1 点，我在那栋楼的楼沿边，从后推了陆珊的后背一把。」
「陆珊向前跌了一步，先是右脚踩中了楼沿，整个人晃了一下，半个身子猛的探了出去。」
「她用左手抓向了旁边栏杆，但没抓稳，很快就脱手跌下了楼。」
慢放画面中，王晓云近乎是直勾勾的在盯着镜头，眼神空洞的仿佛一台机器。
我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睛。
现场勘验的结果显示，烂尾楼的楼沿部分，的确发现了半截属于陆珊的右脚掌鞋印。
印痕的边沿非常模糊，有多层重叠印记。
这说明陆珊在一步踏上楼沿后立身不稳，身体曾多次左右晃动，脚下踉跄导致鞋印混乱。
而楼沿边垮塌的一截护栏上，同样发现了陆珊的指纹。
经过法医老陈的比对，确认是陆珊用左手抓握栏杆造成的痕迹。
如果不在案发现场，只靠病态的幻想，根本编不出这么多细节。
所以，王晓云没有撒谎，她亲眼目睹了陆珊的坠楼现场。
审讯的视频很短，我将王晓云说的话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
然而，始终没找出供词和证物相矛盾的纰漏。
但随着王晓云念经一般的声音，我拖拽光标的手却忽然一顿，按下了暂停。
「凌晨 1 点」
不是「凌晨 1 点左右」。
不是「那天晚上」。
而是极为精准的一个时间点。
王晓云为什么对事发时间那么确定？
这不符合一个人对于突发事件的记忆情况。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刹那，我又一次重播了王晓云对于事发经过的供述。
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陆珊坠楼那一刹那发生的事情，王晓云记得太过清楚了。
精准的措辞，详实的细节。
这与其说是在回忆，倒不如说是通过某种定格的上帝视角，来描述一段经过。
这个自称杀死了好友的女孩，真的只是精神不正常下，产生了杀人幻觉吗？
6
王晓云的供述与现场情况如出一辙，可是，我们却找不到她杀人的动机。
单向玻璃外，看着审讯室内王晓云沉默不语的侧影，我又想到了陆珊。
表妹留给我最深的记忆，就是像这样低头看着眼前的桌面，脸上死水一般，没有表情。
而堂叔的到来，让我更加觉得，表妹这短暂的一生，似乎也就像她所表现出的那般，死气沉沉，充满了绝望。
「杀人都有赔偿金的吧？」
「出事地方在学校，学校也得赔钱！」
「顾晨，这事是你管的，你可得给我好好上心！」
在认尸的时候，堂叔的脸上没有多少悲伤，他和我说话的语气，仿佛在讨论一件商品的价格。
女儿死了，堂叔满脑子就仅剩了一件事情。
堂叔一家最近经济有点紧张，加上他小儿子阿全正值花钱的年纪.
陆珊的意外，令他看到了「希望」。
堂叔想要拿了赔偿，草草的火化结案。
「陆珊是你女儿，你难道不想……」。
「我这个当爹的都不计较，你们瞎操什么心？她死了就死了呗！对方肯给钱不就行了？」
我攥着「尸体解剖家属同意书」，纸页的一角被我揉搓的变了形。
法医老陈冷着脸，一把将签字笔塞到了堂叔的手中，不容抗拒的说。
「这案子有争议，凶手虽然自首了，但也必须解剖验尸。」
在这一刻，我忽然感到了一股子庆幸。
庆幸王晓云在我们眼前大闹了一场！
烂尾楼的楼顶不符合他杀现场，原则上来讲，完全可以当做意外事故处置。
如果没有这个荒唐的疯女孩，那么，有关表妹的故事，可能在她一跃而下的那一刻，就彻底终结了。
堂叔一家从不关心表妹，哪怕她死了也是一样。
「顾晨，你可真是闲的，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干！」
「你也知道我们家需要钱，拜托你看在阿全的份上，让学校那边多给点赔偿！」
堂叔甩下这句话，骂骂咧咧的离开了法医室。
7
我烦躁的点上了一根烟，在走廊上揪住了技侦的小刘。
「陆珊的手机还没定位到吗？」
事发已经过去了一整天，但不论是案发现场，还是陆珊的宿舍和家中，我们都没能找到她的手机。
这部安卓机最后一次联网记录，来自于出事的烂尾楼中。
但在当夜凌晨五点左右，手机便断开了网络连接，彻底关机了。
小刘苦着脸解释：「顾队，手机关机之后，想定位信号得靠基站。可这东西只能给出一个大致的范围，误差直径接近一条街，精确的定位分析还需要时间。」
可能是看我脸色很难看，小刘又战战兢兢的补了一句。
「不过，王晓云的手机，我们倒是查清楚了。这小姑娘，确实有点儿问题！」
小刘告诉我，王晓云近期的行为非常可疑。
她不仅在网上匿名买了一把开刃的军刺，而且在各种网站频繁查阅刑事案件的作案手法，其中也包括精神疾患刑案免责等法条规定。
种种迹象表明，王晓云似乎是想要利用自己的躁郁症，策划一场谋杀。
然而，验尸结果表明，陆珊的身上并没有出现刀刺伤，那把网购的军刺也至今没被找到。
这把刀似乎跟陆珊的手机一起，人间蒸发了。
8
「你为什么要买一把军刺？」
借由基站来定位手机的细化分析，需要时间。
在此期间，我只能拿着王晓云的手机，重又进到了审讯室内。
手机画面中，是一柄仿制的美军 M9 军刺。
这东西不值钱，很多军迷家里都会偷偷收藏。
但这种管制刀具对于一个女孩来说，就显得很突兀了。
王晓云保持着她一贯的沉默。
直到我向她展示技侦复原出的网页浏览记录，她的脸色才终于有了一点儿变化。
我将手机怼在了王晓云的脸跟前，厉声问道：「你想拿它杀了陆珊？」
王晓云已经十多个小时没开口了。
对于问讯，她就像聋了一样，对所有问题都无动于衷。
但这一回，王晓云做出了回应。
「陆珊和孙莉莉那个畜生一起欺负我，她们难道不该死吗？」
说着，王晓云轻轻的挽起了衣袖，给我展示手臂上的淤痕。
我瞥了一眼她的小臂，忽然感觉这伤处有些眼熟。
和陆珊身上的累累伤痕非常的类似？
这一反常引起了我的怀疑。
我这个表妹的性格，若说她被人虐待，这我信。
但说她会动手伤人，我难以想象那个画面。
可不等我提出质疑，王晓云就又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还是那种一如既往的，让人搓火的笑。
「如果不是她们这些人渣，我怎么可能被逼成精神病？」
王晓云自顾自的说着。
她就好像跟我们不在同一个频道，总是在自说自话，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面。
我的问话对王晓云来讲只是一个借口，至于要回答什么，却完全看她的心情。
王晓云冷冷的看着我，但又似乎是在透过我的脸，看着其他的什么人。
案件调查陷入了僵局。
唯独「孙莉莉」这个名字，从这一刻开始，强行挤入了我们的视野当中。
我依旧看不懂王晓云的心思，甚至不太确定，她身上所谓的「伤痕」，是否真的是陆珊和孙莉莉造成的？
只是，王晓云对于身穿警服的我，没有一点点的信任。
9
孙莉莉被我请到了问询室。
这是一个跟陆珊与王晓云截然不同的女孩。
她画着浓妆，穿着一身名牌，缀满挂饰的手包甩在桌上，发出了一连串丁零当啷的碰撞声。
「王晓云就是个神经病，你们因为疯子的一句胡话就来抓我，你们是不是也有病啊？」
孙莉莉语气不善，说完使小性般一脚踢在了桌子腿上，杯子里的水立刻洒了出来。
我强压住自己的火爆脾气，从档案夹里抽出了几张缩放的照片，铺在了孙莉莉的跟前。
「你应该庆幸，自己还有机会坐在这里，而不是被你口中的疯子给捅了。」
孙莉莉低头扫了一眼图片上的内容，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但是下一秒，她就一把将照片全数挥到了地上。
「全是些骗小孩的玩意，虚张声势的吓唬谁呀？」
「你要真觉得我犯了法，你就把我铐起来吧？只要你不怕被扒了身上的这身皮！」
孙莉莉的资料我已经看过了。
她生在一个商人家庭，孙父在江市颇有几分头脸，的确对得起她的这份蛮横。
所以面对我们的问询要求，孙莉莉的态度始终强硬，拒不承认曾欺负过王晓云。
我碰了一鼻子灰，也惹了一肚子气。
但案件的调查却也并非真的一筹莫展。
在送走了孙莉莉，和她那个扬言要告我的老爹之后，负责摸排的侦查员带回了一条好消息。
王晓云网购的 M9 军刺找到了！
城市学院的林荫路旁，侦查员们发现了一块被翻过的草皮。
一个被胶带层层包裹的黑色塑料袋，被人埋在了树丛当中。
法医老陈对这套东西进行了全面的采证，但比对出的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
军刺上，化验出了两个人的指纹，属于王晓云和陆珊。
可更奇怪的是，塑料袋以及缠绕塑料袋的胶带上，却只剩下了陆珊的指纹。
我诧异的要求校方调取了林荫路旁的监控。
视频画面上，很快就出现了陆珊的身影，时间竟然是她坠楼前的一个小时。
凌晨的校园中，陆珊一个人走进了树丛，将藏有军刺的包裹悄悄的埋在了土下。
这个发现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再度来到了江市城市学院，找到了王晓云的舍友。
「是有这么一回事儿的！那天晚上，晓云突然说丢了东西，然后就慌里慌张的跑出寝室了，一晚上都没回来呢！」
舍友说完歪头看向一旁的同伴，对方立刻点头。
「其实那天陆珊也来过我们这里的！她在晓云的柜子跟前站了一会儿，但我没注意到她有没有拿东西。」
离开学校后，我感觉脑子里一片混乱。
王晓云买来杀孙莉莉的军刺，竟然被陆珊在死前藏了起来。
表妹是在阻止王晓云做傻事吗？
这与表妹坠楼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关联？
10
我带着从学校拷贝回的监控录像，再度找到了王晓云。
一种不好的预感，让我心里很不踏实。
这一次，王晓云果然有了反应。
她看向视频画面中的陆珊，抿着嘴，脸上头一回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你见过孙莉莉了吗？」
这是王晓云在自首后，向我提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问题。
她没有看我，目光依旧停驻在监控视频上。
夜晚的校园中，陆珊有些瑟缩的背影，被定格的画面衬托的格外孤独。
「我找孙莉莉问过一次话，但她的态度不算配合，也否认了你的指控。」
我没有隐瞒，直白的说出了当天的经历。
王晓云收回了视线，看神态并不感到意外。
「事情闹得还不够大，只凭这些，不足以让那个畜生开口。」
留下了这么一句咒骂后，王晓云再度缩回了自己的保护壳里。
案子查到这一步，其实我已是隐约预感到了答案。
王晓云根本不是杀死陆珊的凶手。
她看向陆珊的眼神，没有仇恨，反而充满了悔恨和不甘。
王晓云也许有谋杀的动机，但这份暴力冲动指向的却是孙莉莉这个娇蛮的女孩。
「孙莉莉是否与陆珊的死有关呢？」
这个荒唐的念头，在这一刻跃然而出。
模糊不清的逻辑链条之间，我最终竟决定要优先相信一个疯子。
当我在案情分析会上提出，要求各组调整侦破方向，重点梳理孙莉莉在校内的人迹关系和传闻时，很多侦查员都向我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可事实证明，直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有的时候是真的灵验。
我们的人在校内大规模的摸排行动，很快就收获了一些零星的传闻。
负面的箭头，齐齐的指向了以孙莉莉为首的一个女孩团体。
「刘雪当着全班的面，摔了我的手机。就是因为我自拍的时候不小心拍到了她，把她给拍丑了！」
「张子萱也是孙莉莉的狗腿！她为了讨好自己的主子，经常使唤我去帮她们买东西。有次我给她要钱，她还扇了我一巴掌！」
「那五个人里的赵曦也不个好东西，我上次就撞见她在厕所里把一个女孩摁到了坐便器上，好像就是跳楼的那个陆珊吧？」
「要不是孙莉莉她背景太硬，老师们不敢管，她早被人报复打死了！」
此类传闻如雪片一样，零零碎碎的被侦查员们带了回来。
与此同时，校内伪善的平和，在这一刻终于被我们的调查行动所搅乱。
一条匿名视频被发到了网上，由此彻底点燃了有关「校园霸凌」的舆论。
视频是一个偷拍视角，画面中总共有六个人的身影。
陆珊被围在中心，四个女孩分工合作的禁锢住了她。
孙莉莉站在陆珊的面前，一下接一下的扇她耳光，嘴里还有不干不净的辱骂。
围观的女孩见状，附和着大笑出声，那声音无比的尖锐，也无比的刺耳。
看着视频画面中抽泣的陆珊，我久违的感觉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干刑警久了，其实我早已麻木于人们的残忍。
但我真的没想到，一些尚未步入社会，尚被家长捧在手心呵护的孩子，居然也能展现出人性中最具毁灭性的一面。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讽刺。
这些孩子不仅残忍，而且以他人的痛苦为乐。
11
视频在互联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陆珊的自杀案，瞬间就成了整个江市的热议话题。
越来越多有关孙莉莉等人欺凌同学的罪证被上传发表。
不仅孙莉莉一家被墙倒众人推，连带着学校们也成了口诛笔伐的焦点。
在这阵乱战之中，技侦沿着 IP 顺藤摸瓜，帮我们找到了最初上传打人视频的那个人。
这个男学生是王晓云和陆珊的同班同学，名字叫刘泽。
刘泽也是个性格内向的男孩。
他成绩和相貌都平平无奇,在学校里属于透明人。
「其实我也常被舍友们欺负的，但，但没有陆珊她们那么惨！她和王晓云，尤其是陆珊，真的挺可怜的……」
刘泽用手指绞着衣服上的褶皱，五官也皱巴巴的挤在了一起。
他说话时细声细气，但我依旧能听出他语气中隐着的愤怒。
「你手里有孙莉莉等人的霸凌证据，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就没想过要举报吗？」
刘泽不敢抬眼看我，半晌才含含糊糊的做出了解释。
「视频给我们班主任看过的，但她让我删了，还查过我的手机和电脑。现在这份，是我偷偷藏在邮箱备份里面的。」
刘泽他们的班主任姓陈，案件调查期间，我不止一次的找陈老师了解过情况。
可是，她从始至终都没跟我提起过一句，有关陆珊被孙莉莉霸凌的事情。
至今我依旧记得，陈老师在谈起陆珊跳楼一事时，假惺惺抹眼泪的神情。
「我有什么办法呢？孙家势大，我一个老师哪里得罪的起？我还那么年轻，不想就这么丢了饭碗呀！」
审讯室内，陈老师把自己哭成了一个泪人。
但这一次，她的眼泪的确流的情真意切。
因为她可怜悲悯的那个人，换成了她自己。
江市城市学院内，陈老师并非唯一一个知情不报的人。
校内的辅导员、教职工，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有关孙莉莉的劣行。
可就像陈老师委屈的哭诉一样。
这群人也都坚定的认为，正义早晚会降临，但负责伸张正义的那个英雄，绝不能是自己。
仕途、钱途，不能因为几个学生被欺负就毁于一旦。
这是属于精明的社会人的共识。
哪怕陆珊坠楼身亡，知情者们为了保护自己，也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
没有人因为表妹的死而站出来。
如果不是王晓云在案发现场大闹一场，我甚至都不会知道，表妹真正的死因是校内没有尽头的欺凌，以及周围人的冷眼旁观。
表妹是被他们合伙逼死的。
所有知情人都是共犯。
如今这层窗户纸被捅破，孙莉莉和另外几个女生迫于压力，只能是不甘不愿的承认了霸凌的事实。
但是，这个案子极为特殊。
刘泽偷拍的打人视频，距离现在至少过去了半年。
视频与陆珊的自杀之间，不能构成直接的因果关系。
换言之，这条视频仅仅能够证明霸凌事件曾在校内发生。
而扇人耳光的最大惩处，不过只是治安处罚。如果双方协商谅解，甚至可以直接销案。
我那堂叔在舆论甚嚣尘上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主动联系了我。
可他张嘴说完第一句话，我就怒不可遏的挂断了电话。
因为他问我：「如果签谅解书，孙家能给我多少补偿款？」
我把电话摔得粉碎，无力感充斥了全身。
王晓云不惜让自己今后的人生背上了污点。
以及表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东西，不是公道，而是她老爹账上的余额。
12
案子有了眉目，可我的烟却是越抽越凶了。
只有干过警察的人才能明白，「息事宁人」这四个字的背后，究竟有多么的残忍。
技侦小刘在那天晚上来到了我的办公室里。
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兴冲冲的告诉我，他们的人找到陆珊的手机了！
屋子里烟雾缭绕，我的脑子也被熏得晕晕乎乎。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其实已经猜到了王晓云自首的动机。
有没有这部手机做佐证，似乎都不重要了。
但我一直没有去见王晓云，也没有拆穿她自导自演的这场闹剧，因为我觉得自己张不开那个嘴。
可小刘却抛给了我一个不得不去见王晓云的理由。
表妹的手机被设置了密码，从后台提取的数据来看，设置密码的时候，表妹已经死了。
密码是王晓云设定的。
以现在的技术来讲，强行解码不是大问题，不过是浪费点儿时间罢了。
但我却觉得，这个密码是王晓云特意留给警方的台阶。
只要我问，她就一定会回答的。
我带着表妹的手机，前往看守所见到了王晓云。
「昨天，我看到孙莉莉被带进来了。顾警官，她就被关在我的隔壁，对吗？」
王晓云笑着看向我。
这一次，她的脸上于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怪笑。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酸酸涩涩，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手机的密码是 0927，这是我和珊珊认识的日子。」
「手机里最后一条视频，我希望你能够拿给珊珊的父亲，因为那是……珊珊的遗书。」
王晓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她憋了太久的话。
13
在陆珊坠楼案的最后一场案情分析会上，我将表妹手机里的视频投屏到了大屏幕上。
画面中，陆珊笑盈盈的看向镜头，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轻松和释然。
视频很长，她也说了很多。
一贯沉默寡言的陆珊，这一回破天荒般的侃侃而谈了起来。
表妹讲到了孙莉莉对自己的霸凌，从最初被拉扯头发，到后来被逼迫喝马桶水，再到当众的羞辱和殴打。
她的语气始终很平淡，就仿佛正在说的遭遇，与自己无关一般。
直到末了，陆珊的话锋才骤然一转，说到了自己的家庭。
「爸爸，我知道你不会为我上诉的。我也不指望，你能为我这个女儿讨回公道。」
「但如果我的死，能让你和阿全在往后的日子里过得更轻松。那我这一辈子，也总算是没有完全的拖累着你们，不是吗？」
陆珊的讲述到这里戛然而止。
她深深的看了镜头一眼，转而将手机放在了地上，用砖头在背后做支撑。
视频画面中，陆珊起身笔直的走向了楼边。
但在一脚踏上楼沿的那一刻，陆珊整个人却猛然抖了一下。
因为视频里传来了一个人的呼喊声，令她急急的转过了头。
片刻后，我们再度听到了陆珊的声音。
但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平静，反而有些发颤。
「晓云，是我害你和孙莉莉结仇的。如果不是替我说了几句话，她其实不会记恨你。」
「从来没人会关心我过的好不好，也没人敢为我出头。唯独你，你是唯一一个帮过我，并且真心待我的人。」
说到这里，陆珊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不忍的表情忽而变的决绝。
「所以，我不准你做傻事！孙莉莉会恶有恶报的，但不能让她脏了你的手。」
「晓云，对不起，但我真的累了。我觉得活着没有意义，我早就跟你说过的，我想死！真的，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后悔自己活过的这一辈子……」
话音落下，王晓云的身影猛然冲入了画面当中，但表妹却侧身躲过了她急急伸来的手。
表妹的脚下踉跄了一下，本能的抓住了护栏。
在那一刻，只要表妹再犹豫着坚持哪怕一秒，王晓云都还有机会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死神的手里抢回来。
但是，表妹并不想这样。
她似乎怕王晓云被自己连累着踏空坠楼，在王晓云伸手过来的那一瞬，表妹便毫不犹豫的松开了紧握护栏的手。
视频的最后，表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画面当中。
我们只能看到王晓云无助的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但在那个夜里，没有人听得到烂尾楼顶撕心裂肺的哭嚎，也没有人注意到，楼下那具摔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14
有陆珊的视频遗书为证，王晓云谋杀的嫌疑被彻底洗清。
我在看守所再度见到这个女孩的时候，她没有为自己的假自首情节进行辩护，而是近乎直白的承认了自己在主观上的恶意。
「你知不知道，扰乱警方的案件调查是要承担后果的？」
然而，王晓云看着我却是释然一笑。
「我必须这么做，不然珊珊就白死了。」
「我愿意当个疯子，如果这样能让那群畜生受到制裁！」
「Girls Help Girls」
「只有女孩会帮助女孩」
这是一句耳熟能详的流行语。
在王晓云的身上，我看到了类似的坚定。
王晓云告诉我，她曾详细的查过有关霸凌的法律界定和惩处。
所以，在看过陆珊的视频遗书后，王晓云立刻就意识到，陆珊的自白书即便能打动她那个冷血的父亲，却也无法让罪魁祸首的孙莉莉为此付出代价。
一个受害者的自白有可能换得同情，但律法讲求的是证据。
现实是残酷的，长期遭受霸凌，甚至被逼死了的陆珊，偏偏拿不出实证。
这个女孩能做的，只是留下这么一封遗书。
可是，制造这一切悲剧的孙莉莉，所能做的事情却很多。
「有钱能使鬼推磨。」
孙家人不差钱。
哪怕还是个学生，但王晓云也明白这个悲哀的道理。
事实上，王晓云也没有猜错，孙家的确不是好惹的。
在我传讯孙莉莉的第二天，我就收到了孙莉莉父亲委派人送来的律师函。
如果没有刘泽发到网上的那条视频，现在我估计已经要被调查了。
而至于不堪忍受霸凌而轻生的陆珊，我相信孙家有实力让两家达成和解。
在这个事件里面，王晓云其实是最冷静的那个人。
她几乎在事发的瞬间，就意识到了后续的一系列副作用。
所以，王晓云在楼顶枯坐了一整晚后，当机立断的决定要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越诡异越好。
最终，这个女孩选择了以最招摇的方式自首。
而从出场的那一刻起，她就如愿吸引了警方全部的注意力。
「我不会让珊珊白死的！如果你们警察迫于压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我会在自己被释放后，立刻杀掉孙莉莉。」
面前这个文静的女孩，用最理智的声音，说出了最疯狂的决定。
我有些头疼的摁了摁额角。
向我扬言要杀人灭口的人很多，但我觉得真正敢付诸实际行动的家伙不过寥寥。
而很不巧，王晓云应该就是那个万分之一的意外。
王晓云看着我皱成一团的眉头，忽然笑了起来。
这个女孩，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了一段让我如遭雷劈的话。
「顾警官，其实我知道你是珊珊的哥哥，她跟我说起过你的，我也看过你穿警服的照片。所以那天在现场，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我就是冲着你来的，因为我觉得，比起她那个没人性的爹，你会更在乎珊珊的死活！」
15
在孙家准备与我堂叔签谅解书的当天，我生出了几分私心，提前一步把陆珊的手机归还给了他。
堂叔是个没什么耐性的人，但那一天，他却破天荒的听完了陆珊漫长的自白。
堂叔对待陆珊这个女儿，从没有过好脸色。
可是这一回，我在他刻薄寡恩的脸上，看到了手足无措的茫然。
可是，当天下午，堂叔还是带着他的宝贝儿子阿全，出现在了签字桌前。
孙家人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们当着堂叔的面，将一个笨重的手提箱甩在了桌面上。
箱子撞击桌面发出了极为沉闷的闷响。
同时，孙莉莉的父亲孙振，也冲着堂叔比划了一个数字。
「你们家的情况，我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
「你儿子正是花钱的年纪，你又背着债，这日子过的挺难的吧？」
孙振讥讽的挑了挑嘴角，说完就将桌上的纸笔哗啦一下推到了堂叔的面前。
堂叔早些年做生意赔了钱，到现在身上也还压着巨额债款，这些我是明白的。
他并非一个唯利是图的人。
但是，生活的重压让他不得不选择苟且。
闻言，堂叔果然哆哆嗦嗦的拿起了笔，表情始终很难看。
可就在他犹豫未决之时，一直缩在椅子上不吭声的阿全，却是一把拽住了他的手。
「爸，他们是欺负姐姐的坏人！我不要钱，我要姐姐回来！」
16
阿全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他能理解的东西非常有限。
但他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孙振见状微蹙了一下眉头。
「把债还了，给儿子买车买房，上好学校。让他能够体体面面的活着，这不就是你希望的吗？」
看着哭闹不止的阿全，堂叔犹豫了。
「凭你自己，这辈子也挣不到这个数吧？」
孙振阴阳怪气的话，令堂叔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良久，我看到堂叔咬了咬牙。
他勉强堆出了一副笑脸，小声劝慰儿子：「爸这是想让你过好日子！阿全乖，不要闹了，出去带你吃好吃的！」
然而，阿全看着堂叔讨好的表情，眼泪却是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
「我不要好吃的，我要姐姐！」
「你们都不管我，只有姐姐对我好！」
阿全说完，一把就扯过了桌上的调解书，刺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纸张破裂的声音并不响，但却成了压垮堂叔的最后一根稻草。
堂叔看着被阿全发泄式团成一团的纸页，忽然，流下了眼泪。
「臭小子，我是为了你，才……！你以为，我就不恨这些畜生吗？」
「陆先生，注意你的言辞」
孙振脸上难看。
「操你妈的，给老子闭嘴。」
17
一场调解谈判，戛然而止。
我扶着堂叔离开派出所的时候，他哑着嗓子告诉我。
「我不和解了，他们害死了我女儿，我要他们付出代价，我会追责到底！」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堂叔这样称呼陆珊。
在此之前的那么多年里，他从来都羞于将「女儿」两个字挂上嘴边。
打这一刻起，堂叔拒绝了孙家有关协商调解的一切试探。
一辈子爱面子的他，这次竟选择了将家丑公之于众。
堂叔将陆珊的视频遗书发到了网上。
瞬间，热度已被压下不少的校园霸凌事件，再度甚嚣尘上。
这位不负责任的父亲，立刻就遭到了无数路人的谩骂。
但也就在舆论的最高点上，孙家人的「钞能力」，也终于失灵了。
在商海叱咤风云的孙振，在无数人的白眼下，被狼狈的拉下了董事的位子。
孙家控股的企业也纷纷遭到了波及震荡。
股票跌停，声誉扫地。
一夕之间，江市炙手可热的领军人物，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舆论一边倒的压力，同样摧毁了始作俑者的孙莉莉。
孙莉莉被开除了学籍。
连带着所有她曾获得的大小荣誉，全被一笔抹消。
我们也按照法条，对她进行了从重从严的处置，并且将校园霸凌的恶行记入了档案里面。
从这一天开始。
孙莉莉不仅失去了保研的资格，甚至永远被挡在了考公考编的门外。
她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刑事责任。
这将是她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孙莉莉霸凌事件，就此告一段落。
虽然我们没能挽回陆珊的生命，但她的离开却也给学校敲响了警钟。
在校方的重视下，越来越多像刘泽一样的知情人，开始匿名举报。
很多藏匿于校内的隐形霸凌事件，纷纷被揪出了水面。
各地的新闻报道上，陆续出现了类似的披露。
曾经那些碍于情面、关系被压死的消息，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霸凌是「施暴者」、「受害者」与「旁观者」，这三方共同构建的平衡。
警察抓不尽所有的霸凌者，但霸凌者也堵不住所有旁观者的嘴巴。
「只要有一个人肯站出来，一切就都来得及。」
陆珊的遭遇，成了最残忍也最鲜活的例子。
校方吸取了这一教训。
象牙塔中悄然滋长的霸凌事件，这才得以被狠狠地掐灭了苗头。
18
陆珊和王晓云的事情，随后在各大院校之间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校内的革新无数，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这两个惨遭霸凌的可怜女孩，在这场风波过后也成为了某种象征。
她们的同学，朋友和老师都纷纷对她们的勇气感到了钦佩。
所以，当王晓云拘留期满的那一天，拘留所的门口几乎人山人海。
不仅是学校里的师生，媒体的长枪短炮也都对准了她。
王晓云错愕的看着狂热的人群，久久未能回神。
半晌，她回绝了媒体的采访，猛然拉了拉我的衣角。
「顾警官，我想去看看珊珊。」
自首以来，王晓云从未表露出与她年龄相符的悲喜。
可这一次，当我领着她走近陆珊的墓碑时。
她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再绷不住。
王晓云卸下了层层的伪装，声嘶力竭的哭了起来。
她一遍又一遍的诉说着案发后的每一个细节。
说着孙莉莉的罪有应得。
说着学校里师生同学的变化。
我知道，王晓云是想告诉陆珊，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可是，不论是我还是她，我们都很清楚。
这个改变的代价，实在太过沉重了。
再好的前景都已无法换回离开的人。
我再也看不到那个沉默寡言的表妹了。
我家年夜饭桌上，属于她的那个位子，也将永远空置。
（全文完）
作者署名：一景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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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4 07: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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