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将我发卖了的时候，并不知道，我将来会走到万人之上的高位。
但是为攻略我而来的晋长风知道。
所以他特地赶来，买下了我。
为的，却不是拯救我。
他用蜜糖与砒霜调教我，一边说着好听的话，一边任由他母亲给我灌下汤药。
最后和我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爱上他。
1
是五岁那年，两个男人用绳子分别牵走了大姐和二姐，她们麻木的脸上只有沉默，
爹爹笑着数了一遍又一遍的钱，转头看了一眼我和三姐，对娘亲说：
“这十二、三岁的还有男人买，八九岁的，就只能贱卖给牙婆子咯。”
娘亲正抱着刚满月的弟弟喂奶，满脸喜色：“能卖就行哩，给咱宝哥儿换个新褥子！”
我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三姐又哭又跪，好话求尽。
心里很清楚为什么她宁愿留下来当牛做马，也不愿意被卖。
因为穷苦出身、没有受过调教的半大孩子，卖给普通人牙是很便宜的。
但若能卖给红牙婆，会稍微多赚一点。
可进了窑子的下场，大多比卖给人做媳妇更惨。
我就是在那时候，觉得这些人很无趣。
明明大姐、二姐已经可以分担家里几乎所有的农务了，但爹娘仍然只是为了短期的利益就卖了她们。
她们在知道自己将要被卖的那三天里，却一丝反抗、逃跑的念头都不曾生出，仿佛自己一生命运真的就属于爹娘。
而现在，三姐竟然还会抱希望于，这视女儿为牲畜的爹娘，会因为她的哀求而心软放过她。
我静静坐在门槛上，喝着一天一顿的稀饭汤，突然感觉到了无聊。
换一个地方，继续伺候人，做着做不完的事情，有什么意思呢？
2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我喜欢思考人的每个行为背后的逻辑，并且能很快得出结论，但我自身的情绪波动非常弱。
记忆里第一次学会哭，是爹爹在打骂三姐时，迁怒地给了我一鞭子。
我感到背上火辣辣地疼痛感，但并没有一点，像三姐那样的要嚎啕的泪意。
我只是平静地说：“爹爹，你对三姐生气，这生气不应该迁到我身上。我没有做错事情。”
爹爹的眼神非常震惊。
他和娘之前一直觉得我可能缺根筋，对很多事情都不哭不闹的，有些呆傻。
因此万万没想到，三岁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惊异过后，是怒气的彻底转移，与一顿毒打。
那时候我还太小了，对人心揣摩不足。
并不知道我说出这样的话，以及不流眼泪的表情，会让大人们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施下更加严厉的惩处。
我只是在那次过后，知道了要和别人一样，拥有哭泣和大笑的情绪，才不显得奇怪。
同时也是那几天卧床养伤时的思考，让我明白了：
阶级地位，可以天然让一个人能够拥有对另一个人随意打骂的权利；而与强势者的对抗中，眼泪和求饶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3
就在红牙婆来领走我和三姐的那一天，晋长风出现了。
他以偶然经过的游子身份，买下了我和三姐。
三姐一路感激不断，抢下了晋长风小厮的所有活计。
简直恨不得能背着十二岁的晋长风，替他走路。
直到我们跟着晋长风回到国公府，才知道他竟然是晋国公府唯一的嫡子。
伺候世子的丫鬟皆是从小调教。
因此我和三姐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晋长风却执拗地将我俩留在了身边。
他眸光清朗，十二岁已显龙章凤姿，看着我们说道：“你们是我救下的，我自然要负责到底。”
三姐当场痛哭流涕，拉住我跪下磕头：“世子爷在上，此生我和妹妹一定当牛做马报答您！”
三姐有些逾越的称呼和说辞，听得下人们悄悄忍笑。
晋长风却毫不在意，当场给我俩赐了名：晋善、晋美。
三姐当天高兴地抱着我一宿睡不着。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舍弃三丫这个称呼，也能像村里的彩凤、香梅一样，拥有一个带着美好寓意的正式名字。
我却没有太多想法，只是思索，为什么会给我“善”字，而不是依照长幼之序，将尽善的寓意给予三姐。
此后经年，三姐也一直都坚定不移地认为，是晋长风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当然，我也这么认为。
直到晋长风开始极为明显地区别对待我和三姐。
4
晋长风要外出，从来不会带我，还特地吩咐不要将外出的活计分给我。他说我年龄还小，不需要跟着马车劳累，在屋内做些整理工作即可。
于是我的活，是所有丫鬟中最轻松的。
他允许三姐和家生子一样，粗浅认了字。
却和我说：“善善，你不需要这些，你只需要做好我的贴身小丫头。”
周围的丫鬟都羡慕我，她们都要天不亮起来学礼认字，天亮后开始做活，而我却可以呼呼大睡到天亮。
只是时日一长，羡慕会变了味。
我明显感受到丫鬟之间有意无意的针对。
就连三姐，也会常与我说：“善善，你可真是命好，身为丫鬟，实为小姐。但你要记得，我们是贱命一条，若不是公子，你现在就在窑子里了，窑子里的生活啊，那可是……”
因此我并不想要这样的与众不同。
并不是难受于周围人的排挤和三姐的阴阳怪气，而是我毕竟还要在国公府过许久，不想平添生活的麻烦。
何况，认字一事百利无害。
于是我讨求着开口：“公子，我也想认些字，好给您收拾书房，可好？”
晋长风却罕见地神色有些犀利：“不用学习不好么，善善？”
我感受到他不悦，不敢再开口。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善善，你要听话。”
为什么要对我如此不同，为何识字这样的利事却不愿我去做？
我头一次，对一个人的行为逻辑捉摸不透了。
5
自从我开口提出想要认字后，晋长风就开始有些冷待我。
若说之前的几个月里，人人都能看出晋长风对我的疼宠。
那么现在，晋长风不再经常过问我的情况，也不再频繁赏赐我物件，便是直白告诉所有人，他不喜我了。
与之相对的，是他开始关照三姐。
有时是从外面带了些女孩子用的珠花手绢，特地赏赐给三姐；有时是一些轻松但长脸的活计，只给三姐来做。
每次过后，总要称赞三姐一句：“晋美总是最为听话乖巧的。”
于是管事的大丫鬟，在新的一个月里，将洒扫院子的活交给了我。
洒扫是最为辛苦的活。
天不亮要起来将院子扫干净，正午阳光最大的时候，要拖洗一次，黄昏最后一刻，还要掌灯仔仔细细检查过，防止有小石子与落叶将人绊倒。
我知道这是管事大丫鬟的一次试探。
若晋长风看到我在干这种活，却不再过问，便意味着，她们可以随便安排我了。
我拿着比我人高的扫帚，把所有落叶扫完的时候，天色将将明亮。
晋长风从熏着暖香的屋中出来，要去族学。
而他从我身边路过，没有片刻停留。
从这一天起，我从原先的住处挪了出来，被安排进了下等杂役的屋子。
已经是深秋，薄薄的被子遮不住寒意。
好在这是通铺，十几个女孩子睡在一起，而我挤在中间，还能获得些热气。
但周围的丫鬟，总要抢我的被子。
夜里被冷醒的时候，我也会琢磨，晋长风为何生气。
是的，我已经明白这是一场惩戒，我要找到自己哪里“犯错”，才能“悔改”。
6
快要入冬的时候，晋长风终于开口与我说话。
他问我：“晋善，可还想要做洒扫的活吗？”
我满是冻疮的手指，僵硬地握在扫帚木把上，每挥扫一下，就是刺骨的疼痛。
但我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或委屈。
我放低了声音，轻轻说道：“但凭公子吩咐。”
晋长风满意地拍了拍我的头顶。
于是我从外院回到了内屋。
三姐夜里搂着我叹息：“善善，我不知晓你之前是如何惹了公子生气，但这回可要记清教训。我们呐，原本就是贱命一条，你可不要再因为公子疼宠而失了分寸了。”
我睁着眼睛，平静地说道：“三姐，我知晓的。”
三姐还在絮絮叨叨：“你啊，自幼便木讷少言，那日要不是我哭泣哀求，引来公子怜惜，你如今哪能来国公府？你要永远记得，若不是我，不是公子，你现在只是青楼里的贱婢……”
新春三月，嫩芽破土。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过去时，晋长风却突然问道：“善善，你还想识字吗？”
彼时我正在给书房的花瓶换上新的花枝。
冷不防听到这句话，便下意识答道：“奴婢不想。”
话语脱口而出后，我便在心里想到，糟了。
于是我补上话头：“公子此前说过的，奴婢不需要做这些，奴婢一直牢牢记着。”
良久，并未听见晋长风说话。
我抬头，只见他似笑非笑望着我。
7
这天过后，我又进入了无声的惩罚中。
排队领饭时，丫鬟们故意将我挤到一边。
等所有人都领到吃食，那负责分发的嬷嬷，便将一块馒头扔在了地上：“喏，只有这个了，可莫要浪费。”
我不声不响捡起了已经脏污的馒头，走到一旁蹲坐着，将馒头上脏污的地方剥下来。
“叫你莫要浪费呢！”大丫鬟秋雨上前给了我一巴掌，“贱婢听不懂人话？”
她说着将我踹倒在地，脚尖踩了踩地上我刚撕下的馒头：“好好吃了！”
左侧脸颊火辣辣地疼着，但我知道，与她们对抗没有什么好处。
我于国公府内，无权无势，一开始依仗着晋长风的恩宠，才能相安无事。
一旦没了这点偏爱，曾经过多给予我的关注，就成了现在他人摧残的由来。
我捡起地上被已经被踩的泥烂的面皮。
这些没有什么。
在她们眼里，或许侮辱人的手段，于我而言并不能激起丝毫波澜。
我从小就没吃过好饭，现在也不过回到当初而已。
我抬头，眼角瞥见从院前经过的晋长风。
他收回了看往这里的目光，不疾不徐向屋内走去。
我低下头，将手里的碎屑一点点吃进嘴里。
8
这一年来，我已经明白，晋长风不仅仅是想要让我听话。
他想要的是我彻底没有自我思想。
所以我不能回答“不想”，因为“想”与“不想”都是自我思考的产物。
我只能说出“听您吩咐”才是正解。
可这次的经历让我进一步察觉到，他不仅仅是想要让我做到这些，他还要让我彻底依附于他。
所以他不断给予蜜糖，又给我砒霜。
这种手段，让我想起小时候，娘训练看门的狗。
不听话，便给棒子；乱叫唤，边不给饭吃；做得好，就给予抚摸。
久而久之，大黄狗很听话，不拴着也不会出事。
9
我十五岁这一年，晋长风二十岁，任江南八府的地方官，要前往就职。
嬷嬷们悄悄议论，等晋长风在江南地方任期三年后，便是要正式入内阁了。
我默默回想着这些年的晋长风，他确实于整个京城，都是惊才绝艳的存在。
年少成名，才思敏捷，当年十六七岁时，媒婆就踏破了门槛。
只是晋长风以学业为由，一一推拒了。
国公夫妇爱子，也由着他来。
如今要外迁，婚事又要延后。
他本人似乎并不着急，但国公夫人却考虑得更多。
希望晋长风带个年龄稍微大一些的丫鬟同去。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要给晋长风挑选通房了。
三姐满脸希冀，希望被选上。
而晋长风在众多丫鬟中，却只带上了我。
国公夫人把我叫去，再三打量。
我长得普通，这些年，在晋长风的调教下，很是乖顺。
国公夫人倒也满意，于是出发前，命掌教嬷嬷好好调教我。
我连续听了五日关于男女之事的教习。
第六日，我来了癸水。
掌教嬷嬷什么也没说，只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来到我面前。
“国公府家教森严，万不能在正妻入府前诞下庶子。”
“现在你还未破身子，癸水期间药效正好。”
我低眉顺眼，没有丝毫犹豫接过了药碗。
10
“善善，你真是命好啊。”夜里三姐躺在床上，叹息着说道。
我却睁着眼睛没有说话，下腹是一阵一阵的绞痛。
三姐继续说着：“这一回跟了公子，回来定会抬你做姨娘。”
是么？
我看着头顶的帐幔，疼得整夜没睡。
这种仿佛要绞尽人精气的疼痛，一直持续了七天，直到癸水结束。
这一天，我与晋长风出发前去江南。
那时我坐在马车里，面色苍白，还不知道往后的年年月月里，但凡来癸水的日子，我将疼得直不起腰。
我只知道，我不算命好。
因为这是他人给予的命运。
他人居高临下、轻蔑着给予的命运，不会好的。
11
可是初来江南的第一年，晋长风却出奇地不顺利。
在事情又一次不尽如人意后。
晋长风竟然与我谈论了起来：“善善，若是你，你将如何？”
我低声说道：“大人，奴婢不知。”
晋长风怔怔看了我许久，喃喃说道：“你怎么会不知呢？”
我露出疑惑的表情：“大人，您所讲的奴婢大致能理解，可是奴婢对这官场往来确实一窍不通，就连您方才说的那几个官职，奴婢都已经搞糊涂了呢。”
半真半假的话听起来，最为真实。
我确实不太了解具体的利益往来，这是因为我缺少太多信息。
可是这些年来，跟在晋长风身边，那些朝堂的管制体系，我早已了熟于心，便是猜也能猜的七七八八。
可我不能说出实情，因为我预感到，机会要来了。
12
在江南的第二年，晋长风几次决策失误，被弹劾。
整个人都憔悴了下来。
晋长风终于再次将我单独叫进屋子。
窗外夕阳昏黄，我看见晋长风眼里满是血丝，他问了我：“善善，你想不想同男人一样，也拥有科举的机会，将来加官进爵，福泽一方？”
我惊愕过后，首先想到的是，晋长风想要进一步加官进爵，需要我的助力。
但我又隐隐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我一如既往答道：“但凭大人吩咐。”
可这一次，晋长风却执拗地问我：“善善，你不觉得惊讶，没有疑问吗？”
我压抑住心里的疑惑，冷静得抬眸，向晋长风说道：“奴婢自然是什么都听您的。大人既然安排，奴婢便定然遵从。”
13
我的身体发育本就不像三姐那样丰腴。
用药过后，癸水变少，我的身子便更加单薄了。
这也给我扮少年相带来了极大的好处。
我不知晓晋长风为何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匪夷所思的决定，但我知道，女扮男装去科举，是我必须要抓住的机会。
在晋长风身边，日复一日扮演绵羊木偶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趣了。
晋长风秘密请了几位老师，来教导我科举，按照寻常人三倍的学习量给我安排。
我们皆从他的举措中感受到了急切。
几位老师曾提出过意见，但毕竟是收钱办事，主人家一定要这么办，他们自然遵从。
而对于我来说，这样的学习虽然吃力，却是求之不得的。
14
科举之前，晋长风将三姐接了过来。
他找来了山羊的物什让我置于胯间，然后让三姐用专门的丝线，缝挂在我底裤的腰边上。
他又花了大力气去打点。
每次到我检查时，只需稍微扯下裤子，让人扫一眼即可。
我们便用这样的方法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检查。
我的科举之路，比晋长风顺利很多。
因为我看着考卷上的问题，总能轻易估算到出题之人的心思。
在晋长风的安排与催促下，短短两年，我便走到了和晋长风一样的高度。
这两年里，晋长风以为是他终于劝解了我。
只有我自己明白。
从一开始，我求着他教我识字，他不愿。
到如今他主动我进学，甚至要我科举为官。
看似是他在推动。
其实我们之间的主动权，早已发生交接。
15
后来的五年里，晋长风和我都未曾嫁娶。
于是我们成了朝中孤寡的典范。
皇帝年迈衰老，宰相掌权，再往下便是几部尚书了。
而我凭借自身的才思与晋长风的助力，如今已经官至兵部尚书。
这些年来，因为需掩藏我的身份，三姐便一直以我亲生姐姐的身份，待在我的身边。
即便她年岁已大，作为我唯一的至亲，登门说媒的人也络绎不绝。
我们为官这几年，晋长风常常会“偶然”提出一些计策，或是引导我一定要去往某地。
我装作无所察觉的样子，顺水推舟按照他的构想走下去。
我早就发现，他似乎总能提前预料到一些事情的发生。
而这些事我解决之后，对我百利无害。
那么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直到梁渊第五十八年，皇帝驾崩。
圣旨遗诏却没有让皇太子继位，而是传位为第十八皇子。
16
浓厚的夜色里，我烧毁了原本的真圣旨，那上面的内容如何，除了我和前皇帝的贴身内监，再无活人知晓了。
可我想着的，却是白日里，这则消息震惊朝野，但似乎没有震惊到晋长风。
他的面色里有恍惚，有怅然，唯独没有惊。
那么，他到底是如何知晓消息的呢？
又或者，他是如何猜测到，我会这么做的？
从年幼初识晋长风，到如今我二十又三，我始终觉得，他是我身边唯一未曾被我琢磨透的人。
对于这则遗诏，老臣们纷纷不满，不愿遵从。
因为大家都想着自己亲近的皇子上位。
至于十八皇子，没人之前注意过。
于是遗诏颁布的第三天，宰相陈汝河携皇太子造反，与皇二子、三子交火于五朝门。
后来的史书上记载，这场叛乱，最终兵部尚书晋善力挽狂澜，将几人当场绞杀。
而后皇十八子继位，封原兵部尚书晋善，为当朝唯一宰相。
至于事实的真相如何……
我看着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帝，如今正在努力地批阅奏折。
我想，淹没于历史中的真相，或许后人会探究。
但是王朝更替后的当下，每个人都有太多事要做了，没人会再去在意那些。
17
我成为宰相的同年，三姐终于决定嫁人。
我开口劝说了几句。
“三姐姐，我们一路行至今日，有我活着一日，便会养你一日，衣食住行上，我有的，你皆有。”
“你完全没有必要嫁为人妇，为人家操持。”
三姐罕见地与我发了脾气：“晋善，我知晓你觉得我年纪大了，薛郎恐不是真心。但与他相处的人是我，我自然是知晓他心的！”
“何况女子怎能不嫁人呢？我已经耽误了许多岁月，不想再蹉跎了。”
我并不为三姐的指责生气。
我已经尽到了为人血亲的责任。
于是我点点头说道：“我自然会如你愿的，只是这里永远是你家，他日若想回来，便也无所顾忌地回来。”
三姐叹了口气：“对不起，善善。我不如你聪慧，不如你有胆识。你莫怕，我绝不会将你的秘密说出去。”
三姐出嫁，我备了丰厚的嫁妆与她。
倒也不是为了感情，或者三姐以为的，怕她泄密。
我只是觉得，于寻常人而言，微末中一同走来的人，应当是有丰厚感情的，总该备下这些来体现。
18
因此后来，我对出嫁的三姐、对晋长风，也始终保持着宽待。
如果日子一直这么下去，我也能容忍晋长风带着他的秘密永远不说。
但在我二十四岁，拒绝了又一个上门说亲的人后，晋长风开口了。
他唤我：善善。
我们都在官场上小心翼翼，因此这个称呼已经许多年不曾从他口中听见了。
当他再次喊出时，我就知道，他做出某些选择了。
他问我：“善善，官场沉浮如此多年，你是否有感到厌倦了？”
我抬眸看他：“长风，何意？”
“我想隐退了善善，你陪我一同隐居可好？我们远离这些尔虞我诈，一同去一个无人的地方，隐世而居好不好？”
“长风，你知道的，这不可行。”
我走到了如今的高位，一旦跌落，多少曾经的对手会来赶尽杀绝，我不相信这些他不知道。
“我都做好准备了善善，你不必担心那些可能性。”晋长风眸色深沉凝视着我。
“若我不愿意呢？”
晋长风苦笑一声：“若我说，你不愿意，我便再也不会留在你身边了，你是否会改变决定呢？”
他到底是何来的自信，认为我会为他而改变决定？
我心里有些惊异，面上却不动声色。
“长风，你若想远离官场，我可以帮你。但我退不下来。”
晋长风露出了惨然的面色：“我便知道，我便知道你会做这般决定。”
“没关系，善善。”
我很快知道了他说的没关系是什么意思。
那并不是他的自我安慰，而是他对我说的。
晋长风揭露了我女扮男装的事情，一时之间朝野震荡。
若我据理力争，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三姐站出来了，她以血亲的身份，诉说了这十几年来的一切。
甚至，还找到了我们爹娘，出来作证。
我无法再做抗争，一时从一人之下，变成万众指摘。
大家都在等着看我五马分尸的下场。
19
小皇帝力排众议，只将我囚于丞相府内，等待判决。
我悠悠然度过了三日，晋长风终于前来探望。
看着眼前之人如画的眉目，我走上前。
他正希冀地看着我，等我答应放下一切，和他出逃，归隐山林。
我笑了。
“长风，你曾经救助过我和三姐，这一路走来，也帮扶我许多。”
“我会不计较你做下的这些，就当做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你走吧。”
晋长风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已经没有那么感兴趣了。
从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就和我曾遇到的每一个人一样，变得无趣。
“善善，你放下这一切吧，皇帝不会饶恕你，众臣也只会让你死，你和我走，我保你今后无虞。”
“如若我不呢？”
晋长风提剑举向我：“跟我走，晋善。”
我皱眉看着他，晋长风不再犹豫，剑刃抵上我的胸口：“晋善，跟我走！”
我轻笑一声，侧身躲过，屋檐上的暗卫朝他射出了极快的一箭。
箭矢没入他的肩膀，晋长风那双迸发着震惊神色的眼睛，渐渐透露出一丝了然，以及别的复杂的情绪。
只听见他张嘴喃喃道：“你还是要杀了我啊…哈哈…我应该想到的，应该想到的啊咳咳咳咳…”
还是？
我有些疑惑这个词。
他嘴里淌出了鲜血，于是我上前扶了他一把，让他能稳住，继续说话。
他惨笑着，宛若疯癫般自言自语：“第三次攻略依然失败了，还是失败了…为什么啊！为什么！…李梧！你没有心！你没有心！…”
大量的记忆，在我听到“攻略”二字时涌入脑海。
不消片刻，我便记起了前三世的事情。
原来一样的故事，已经重复三次了。
不一样的是，每次他都出现地更早，更早地干预我的决定。
我开始命人救治他。
20
我与晋长风真正意义的第一次相遇，是第一世，我二十八岁，已经为相五载，权倾天下的时候。
他以晋家晚辈的身份出现，十八岁的年纪，意气风发。
但真正让我留心注意到他，是他说出的河川赋税改进政策，竟与我心中构想的八九不离十。
而在此之前，我并未对任何人吐露过这个想法。
面对当朝唯一丞相的关注，他显得不骄不躁，并没有大多数人面对我时的讨好心态。
可是看一个人到底在关注什么，并不是看他寻常时候的表现。
而是要看每个关键场景，他的眼神下意识看向哪里。
所以当我发现，晋长风总在发表完一些意见后，极快地瞥窥我的神色时，我就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不过还是在博取我的好感。
这真的太正常了，哪个胸有抱负的少年郎，会真的对权势毫不在意呢？
但我还是对他产生了兴趣。
因为这实在很不符合常理——两个思想接近的人，必定是过往的经历给予了他们相同的思考模式。可是晋长风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锦绣书卷之中，凭什么和我思想一致呢？
并且更加让我疑心的是，他在某些事情上总能精准说出我的用意。
他似乎非常渴望得到我的认同。
可事实上大多数时候他说的并不是我的初衷，而是我特意展示出来的，希望大家以为的东西。
只不过当他猜错时，我并不会反驳，反而面色如常，笑笑鼓励他继续。
我想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21
关于晋长风的目的，第一世的我很快就有所察觉。
因为他在我们相识一年后，就对我的决策提出了反对意见。
那是他第一次试图扭转我的想法，而不是迎合我的思想。
彼时我才真正琢磨出来，原来权势、财富与地位，也并不是他心之所求。
他一心想要的是我信任他，并且能够基于信任，而改变自己的想法与行动。
但他实在是大错特错。
且不说我不曾视他为知己，即便将他当做至交好友，我也不会因为情感，而做出与本意相违背的决定。
我琢磨人性，是因为好奇。
我争权夺势，是因为只有足够高的地位，才能见到更多不同的人性。
可当我步步高升后，我发现，让天下因自己的意志而改变，比单纯的琢磨人性更加有趣。
而之所以要亡道学九家，火焚其书，屠戮其人，是因为这一脉学说，极大地阻挡了我前进脚步。
我已经找到了我余生的目标，又怎么会因他自以为是的劝说之词，而动摇呢？
晋长风无法接受我前后对他的态度转变，癫狂般地说他是来自后世的人，辱骂我不过封建朝代下的产物。
我产生了些趣味。
诱导着他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他逆转时间而来，是想要改变我亡了道学九家的历史结局。
可是他又不能改变在此之前的历史事件。
因此，他不能一来就杀了我，必须由我走完原先的历史进程，然后在我做出亡道家九学的决策前，博取我的信任，改变我的决定。
我很少对事情感到气愤。
可第一世的我，在看到晋长风如此理所应当的态度，他有才学却依然愚蠢的行为后，还是怒声问道：“你觉得不好，觉得不对，就能肆意来干预我的人生了？”
他大声辩解：“我这么做，是想匡扶文明！你杀了那么多文人志士，焚烧多少精粹典籍，那是后世八百年，都无法抹去的文明的伤痛！”
我凝视着晋长风：“你觉得我给文明带来了伤害，可你又凭什么认为你的行为，是对文明更好的决定呢？”
晋长风大笑：“我从百年后而来，我自然知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更好的！”
22
第一世的记忆，在晋长风对未来的描绘中，戛然而止。
他选择了重启时间，来到了更早的时候。
那时我刚步入朝堂。
在没有他干预的历史里，我步入朝堂的过程极其艰辛。
我自幼于青楼中长大，也因此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
三姐一直庇佑我，将我收在身边作丫鬟。
她哄了一位富商，让其为她赎身。走时求了富商将我一同带走，入了良籍。
那商人往来的人中，不乏高官。
这便让我窥见了权力的好处。
所以，我是自己决定，扮成男人，入朝为官的。
我把山羊的物什泡了药，防止其在夏天里腐烂，然后一针一线，直接缝在了下身，定期更换。
又用了药，让自己终身不会来癸水。
我就用这副不男不女的身躯，一路走到万人之上。
晋长风第二世，选择的是成为我的知己。
他与我巧遇后，看似无意地撞破了我的秘密。
他以为，拥有共同秘密的人，会更加亲近。
可事实是，当秘密只是单方面的，那便不是秘密， 而是把柄。
把柄在他手中，我怎么会对他交心呢？
所以第二世，他也失败了。
这是第三世，他换了计策。
他想以爱情为缚。
于是他来到了我年幼的时候，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
23
我看着包扎过后，躺在床上的晋长风，他神色苍白。
看见我走来后，出声道：“李梧，你知道么，我也曾无比痛苦过。我带着目的接近你，可我却爱上你了。我爱上你，却又不得不设下圈套，诱你走入···”
“长风，你错了。“我打断他的话。
看着晋长风呆呆的表情，耐心地解释道：“我并不会为你一开始抱有目的接近而感到恶心，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只要你的行为对我有利，或是无害，那么你的心思是如何构想的并不会对我造成影响。”
“这便是我曾与你说过的，我论迹不论心。”
是的，心有什么好论的呢？
这世间的人，往往口口声声说爱，却又做着将爱人刺得遍体鳞伤的事。
我并不在乎谁爱我，谁喜欢我。
情爱本身，毫无用处。
我在乎的是人做了什么，将要做什么。
只有付诸行动的，才是有用的。
可晋长风似乎难以理解，他再次喃喃道：“李梧，你没有心，你没有心啊···”
我叹了口气：“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派你来攻略我。我是这个时代最巅峰的人，至少你们也应该派出你们那里的顶尖人才。可是你，你在你的时代，应该只是个很普通的人吧。”
“你凭什么认为，只凭借先知，就能左右我的人生、我的想法，又凭什么会认为，友情亦或是爱情，会成为我退步的理由呢？”
我将我的困惑问了出来。
但我没有继续说出口的是，晋长风他又凭什么认为，只是熟知历史，就能取代我，完成那一段历史进程呢？
每一个决策的背后，都是大量信息的整合，是对大局与细节的把控，是我思考了过往经验与未来走向后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为什么，会以为只是记下了我的决定，就能取代我呢？
晋长风却似乎并不认为我说的有道理，反而生了怒：“李梧，同样生而为人，你以为你官位高，就比我高贵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皱眉，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
于是我顺从着他的逻辑，试图与他对话：“谈人性，自然人人相同，但是谈为人所做之事，为何没有高低之分？为官者，造福一方百姓，其价值哪里是杀猪宰羊可以相提并论的。”
晋长风面色涨红，眼神中是一种莫名的居高临下：“迂腐至极！落后至极！”
我心下不耐：“你说此番迂腐，那你便说出你那更先进的说法罢。”
“那自然是有朝一日，众生平等，人人皆有自己的权利，人人皆自由···”
“有朝一日？”我打断了他的话，“是何时何日？”
这句话反而让晋长风冷静下来，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道：“三百年足矣。”
我突然觉得好笑，便笑出了声，然后才说道：“便如你所说好了，但三百年后的思想，你竟如此奉为圭臬，真是太可笑了。”
“现今与百年后相比，落后岂不正常？可就代表百年后的东西是最好、最对的吗？你怎知再一个百年，不会有更好的策论、思想？”
“我与你不同，我只看，什么是对我这个百年最好的事。”
24
我不再纠缠于晋长风，
他和我之前见到过的贪官污吏没有什么分别，他们在面对自己的行为时，总会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使之合理化。
他们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内心最原始的欲望。
晋长风的最初的愿望是回家。
但后来，他开始享受操控一切的快感，他为众人皆醉、自己独醒而深觉优越。
至于他的内心，甚至还渴望我拜服于他脚下。
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自觉想得到我的认同，获得我的青睐。
他不愿意面对内心深处的自卑，他要用尽一切手段装饰自信。
即便这一世，他发现了自己无法取代我，最终不得不让我回归正轨。
但他仍旧不愿正视这些，承认自己无能。
这样的人，不值得我费心。
25
第一世里，我曾问过他，在真正的历史里，我是怎样的结局。
他嘲笑着说道：“你在二十九岁时，公开了自己的女人身份，天下震动。但天子庇护你，依然护你宰相的身份，可是官场到民间，对你的讨伐声从未停止！一直到你三十一岁时，在家中一病不起。史书虽是如此记载，但在后世，我们都觉得你或许是被刺杀的。”
那时我没有和他解释：比起刺杀，病逝会更为合理。
因为那时二十八岁的我，身体就已经枯败了。
早年青楼的经历，和后来为了入朝为官，对身体造成的不可逆的伤害，是后面再怎么救治都无法弥补的。
我唯一遗憾的，是在晋长风的描述里，皇帝依然是皇帝。
到我死去，到属于我们的王朝结束，皇帝依然没有公开那个秘密。
她还是没有从皇帝，变成女帝啊。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有晋长风的帮助，我的身体很好。
我提前公布了女人的身份。
我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扫清障碍。
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于是我给晋长风喂了药，他变成了疯子。
因为这已经是他最后一次逆转时间的机会了，若他仍旧选择结束这个循环，那么历史不会被改变，这三世，会变成他一个人的经历。
我不能让他有这个机会。
我会让他平平安安活下去，只要过了“亡道学九家”这个节点，现在的一切就会彻底取代原先的历史，继续前进。
那将是完全不同的历史，是我想要创造的历史。
26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疯疯癫癫，却被侍女们逗得很快乐的晋长风，继而转头，微风吹来，我舒展了一下身体。
不着急，那么多事情，我有很多时间，慢慢来。
现在，我要先处理三姐的事情。
我缓步走到前厅，看着满面泪痕跪着的三姐，轻轻搀扶起她。
她的头已经磕破了，嘴里还不断向我认着错。
“善善，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猪油蒙了心啊！是薛家！他们骗了我，是晋长风，他也骗了我！”
我看着与我一同长大的三姐，她从小就有很多心思。
但只要不威胁我的核心利益，我就从不曾在意。
至于这一次…
我当然也不会怪她。
她犯了很多错，但我也仍然记得，很小的时候，她求着爹爹不要打我，她拿过我手里的活叫我休息，她在我们原本的命运里，一直护着我在青楼不被欺负，嫁给商人后也不忘带我走…
这些你曾确确实实做出的，对我好的行动，我都记着啊。
我轻轻拍了拍三姐：“别怕啊三姐，我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毕竟你走到这一步，你做出这个选择，我早已料到，我却不曾阻止。
“薛家利用了你，又休了你，不是你的错。”
你没有错，若你生来也是寻常人家，你也会同情每一个弱者，就像你曾对我做的那样，只是这一世，别人操控了你的人生，操控了你的情绪…
“我说过，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你在第一世，我执意要离开时，也曾对我这么说过的。
三姐凄满面凉：“可是啊！善善！你的秘密暴露了，怎么办啊！我也会被杀头的吧！”
我摇摇头：“别怕啊，谁说我的秘密暴露了？圣上不知道的，才叫秘密，圣上知道的，就不叫秘密。”
三姐听不懂，她的眼泪像不要钱一样流下来。
“善善，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不想死！”
我耐心宽慰：“我说了，别怕啊三姐。薛家，我会帮你报仇的；爹娘，我也会帮我们报仇的。”
这句话她听懂了，她通红着眼睛问我：“善善，你真的不怪我吗？”
我摇摇头。
“三姐，我真的不会怪你。”
没有人是完美的，我从不期望有谁尽善尽美地做事。
我只论迹，而你的好，在我这，已经可以抵消你的恶了。
我轻轻擦去三姐的眼泪：“三姐，我不叫晋善，以后，叫我李梧吧。”
凤栖梧桐的梧。
27
番外 晋长风
梁博士的时间逆转器，在实验时遇上了事故，仪器生成了自我意识。
它选中我来攻略历史上著名的女相李梧时，我是极其不情愿的。
那时我一心想要回家。
可是当我一步步融入这个朝代，看到那些生活在落后、愚昧中的黎民百姓，还是不可避免地共情了。
李梧确实是历史上的名臣，是唯一为相的女人。
但她也残忍、冷酷，为了政治，不惜屠戮道学九家！让那么璀璨的文明，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作为一名历史生，那是不可言说的痛苦。
我开始真心遵循仪器的设定，完成“阻止李梧灭杀道学九家”的任务。
就在我以为我已经博取她的信任时，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在她的算计中！
那一刻，被愚弄的愤懑击溃了我。
我知道，只要我选择重启，这一世就会立即结束。而任务没完成，这段历程自然不带替代原先的历史，这段时光里的人事，会消散在历史的狭缝里。
所以我将我的来历全盘托出，只为了让李梧也体会一把被人愚弄的痛楚。
第二世，我选择来到李梧刚进入官场的时候。
我陪她一路沉浮斗争，甚至为她挡住了很多灾祸。
可我也发现，原来李梧并不是我一开始以为的那个样子。
她极其聪明，很能洞察人心。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能成为历史上，唯一一个自己奋斗上来的女相。
当我意识到，任务时间临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沉溺其中了。
我都快忘记自己是个任务者，一心一意只想帮助李梧走得更高。
所以这一次，我决定换一种方法，我想用真心换真心。
于是我将真相全盘托出。
但我没想到，当我说出“攻略”二字时，自动触发了时间 bug，李梧立刻想起了第一世。
她将我囚禁了起来，百般测试，让我能将仪器召唤出来。
我受不了她如此对我，重启了时间。
这一次，我慎重地选择了回到李梧年幼时。
因为历史不能做大变动，否则会直接失败。
因此设置的时间越靠前，越消耗能量，风险也越高。
仪器警告我，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这一次，我将遇见小时候的她。
那时候的她，还是一张白纸。
我将拯救她，教导她，我会让她爱上我。
至于历史……我会代替李梧原本的位置，走她走过的路，做她做过的事。
我会在历史不出现大偏差的情况下，让她好好看清，我也是能与她并肩的人。爹娘将我发卖了的时候，并不知道，我将来会走到万人之上的高位。
但是为攻略我而来的晋长风知道。
所以他特地赶来，买下了我。
为的，却不是拯救我。
他用蜜糖与砒霜调教我，一边说着好听的话，一边任由他母亲给我灌下汤药。
最后和我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爱上他。
1
是五岁那年，两个男人用绳子分别牵走了大姐和二姐，她们麻木的脸上只有沉默，
爹爹笑着数了一遍又一遍的钱，转头看了一眼我和三姐，对娘亲说：
“这十二、三岁的还有男人买，八九岁的，就只能贱卖给牙婆子咯。”
娘亲正抱着刚满月的弟弟喂奶，满脸喜色：“能卖就行哩，给咱宝哥儿换个新褥子！”
我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三姐又哭又跪，好话求尽。
心里很清楚为什么她宁愿留下来当牛做马，也不愿意被卖。
因为穷苦出身、没有受过调教的半大孩子，卖给普通人牙是很便宜的。
但若能卖给红牙婆，会稍微多赚一点。
可进了窑子的下场，大多比卖给人做媳妇更惨。
我就是在那时候，觉得这些人很无趣。
明明大姐、二姐已经可以分担家里几乎所有的农务了，但爹娘仍然只是为了短期的利益就卖了她们。
她们在知道自己将要被卖的那三天里，却一丝反抗、逃跑的念头都不曾生出，仿佛自己一生命运真的就属于爹娘。
而现在，三姐竟然还会抱希望于，这视女儿为牲畜的爹娘，会因为她的哀求而心软放过她。
我静静坐在门槛上，喝着一天一顿的稀饭汤，突然感觉到了无聊。
换一个地方，继续伺候人，做着做不完的事情，有什么意思呢？
2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我喜欢思考人的每个行为背后的逻辑，并且能很快得出结论，但我自身的情绪波动非常弱。
记忆里第一次学会哭，是爹爹在打骂三姐时，迁怒地给了我一鞭子。
我感到背上火辣辣地疼痛感，但并没有一点，像三姐那样的要嚎啕的泪意。
我只是平静地说：“爹爹，你对三姐生气，这生气不应该迁到我身上。我没有做错事情。”
爹爹的眼神非常震惊。
他和娘之前一直觉得我可能缺根筋，对很多事情都不哭不闹的，有些呆傻。
因此万万没想到，三岁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惊异过后，是怒气的彻底转移，与一顿毒打。
那时候我还太小了，对人心揣摩不足。
并不知道我说出这样的话，以及不流眼泪的表情，会让大人们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施下更加严厉的惩处。
我只是在那次过后，知道了要和别人一样，拥有哭泣和大笑的情绪，才不显得奇怪。
同时也是那几天卧床养伤时的思考，让我明白了：
阶级地位，可以天然让一个人能够拥有对另一个人随意打骂的权利；而与强势者的对抗中，眼泪和求饶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3
就在红牙婆来领走我和三姐的那一天，晋长风出现了。
他以偶然经过的游子身份，买下了我和三姐。
三姐一路感激不断，抢下了晋长风小厮的所有活计。
简直恨不得能背着十二岁的晋长风，替他走路。
直到我们跟着晋长风回到国公府，才知道他竟然是晋国公府唯一的嫡子。
伺候世子的丫鬟皆是从小调教。
因此我和三姐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晋长风却执拗地将我俩留在了身边。
他眸光清朗，十二岁已显龙章凤姿，看着我们说道：“你们是我救下的，我自然要负责到底。”
三姐当场痛哭流涕，拉住我跪下磕头：“世子爷在上，此生我和妹妹一定当牛做马报答您！”
三姐有些逾越的称呼和说辞，听得下人们悄悄忍笑。
晋长风却毫不在意，当场给我俩赐了名：晋善、晋美。
三姐当天高兴地抱着我一宿睡不着。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舍弃三丫这个称呼，也能像村里的彩凤、香梅一样，拥有一个带着美好寓意的正式名字。
我却没有太多想法，只是思索，为什么会给我“善”字，而不是依照长幼之序，将尽善的寓意给予三姐。
此后经年，三姐也一直都坚定不移地认为，是晋长风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当然，我也这么认为。
直到晋长风开始极为明显地区别对待我和三姐。
4
晋长风要外出，从来不会带我，还特地吩咐不要将外出的活计分给我。他说我年龄还小，不需要跟着马车劳累，在屋内做些整理工作即可。
于是我的活，是所有丫鬟中最轻松的。
他允许三姐和家生子一样，粗浅认了字。
却和我说：“善善，你不需要这些，你只需要做好我的贴身小丫头。”
周围的丫鬟都羡慕我，她们都要天不亮起来学礼认字，天亮后开始做活，而我却可以呼呼大睡到天亮。
只是时日一长，羡慕会变了味。
我明显感受到丫鬟之间有意无意的针对。
就连三姐，也会常与我说：“善善，你可真是命好，身为丫鬟，实为小姐。但你要记得，我们是贱命一条，若不是公子，你现在就在窑子里了，窑子里的生活啊，那可是……”
因此我并不想要这样的与众不同。
并不是难受于周围人的排挤和三姐的阴阳怪气，而是我毕竟还要在国公府过许久，不想平添生活的麻烦。
何况，认字一事百利无害。
于是我讨求着开口：“公子，我也想认些字，好给您收拾书房，可好？”
晋长风却罕见地神色有些犀利：“不用学习不好么，善善？”
我感受到他不悦，不敢再开口。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善善，你要听话。”
为什么要对我如此不同，为何识字这样的利事却不愿我去做？
我头一次，对一个人的行为逻辑捉摸不透了。
5
自从我开口提出想要认字后，晋长风就开始有些冷待我。
若说之前的几个月里，人人都能看出晋长风对我的疼宠。
那么现在，晋长风不再经常过问我的情况，也不再频繁赏赐我物件，便是直白告诉所有人，他不喜我了。
与之相对的，是他开始关照三姐。
有时是从外面带了些女孩子用的珠花手绢，特地赏赐给三姐；有时是一些轻松但长脸的活计，只给三姐来做。
每次过后，总要称赞三姐一句：“晋美总是最为听话乖巧的。”
于是管事的大丫鬟，在新的一个月里，将洒扫院子的活交给了我。
洒扫是最为辛苦的活。
天不亮要起来将院子扫干净，正午阳光最大的时候，要拖洗一次，黄昏最后一刻，还要掌灯仔仔细细检查过，防止有小石子与落叶将人绊倒。
我知道这是管事大丫鬟的一次试探。
若晋长风看到我在干这种活，却不再过问，便意味着，她们可以随便安排我了。
我拿着比我人高的扫帚，把所有落叶扫完的时候，天色将将明亮。
晋长风从熏着暖香的屋中出来，要去族学。
而他从我身边路过，没有片刻停留。
从这一天起，我从原先的住处挪了出来，被安排进了下等杂役的屋子。
已经是深秋，薄薄的被子遮不住寒意。
好在这是通铺，十几个女孩子睡在一起，而我挤在中间，还能获得些热气。
但周围的丫鬟，总要抢我的被子。
夜里被冷醒的时候，我也会琢磨，晋长风为何生气。
是的，我已经明白这是一场惩戒，我要找到自己哪里“犯错”，才能“悔改”。
6
快要入冬的时候，晋长风终于开口与我说话。
他问我：“晋善，可还想要做洒扫的活吗？”
我满是冻疮的手指，僵硬地握在扫帚木把上，每挥扫一下，就是刺骨的疼痛。
但我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或委屈。
我放低了声音，轻轻说道：“但凭公子吩咐。”
晋长风满意地拍了拍我的头顶。
于是我从外院回到了内屋。
三姐夜里搂着我叹息：“善善，我不知晓你之前是如何惹了公子生气，但这回可要记清教训。我们呐，原本就是贱命一条，你可不要再因为公子疼宠而失了分寸了。”
我睁着眼睛，平静地说道：“三姐，我知晓的。”
三姐还在絮絮叨叨：“你啊，自幼便木讷少言，那日要不是我哭泣哀求，引来公子怜惜，你如今哪能来国公府？你要永远记得，若不是我，不是公子，你现在只是青楼里的贱婢……”
新春三月，嫩芽破土。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过去时，晋长风却突然问道：“善善，你还想识字吗？”
彼时我正在给书房的花瓶换上新的花枝。
冷不防听到这句话，便下意识答道：“奴婢不想。”
话语脱口而出后，我便在心里想到，糟了。
于是我补上话头：“公子此前说过的，奴婢不需要做这些，奴婢一直牢牢记着。”
良久，并未听见晋长风说话。
我抬头，只见他似笑非笑望着我。
7
这天过后，我又进入了无声的惩罚中。
排队领饭时，丫鬟们故意将我挤到一边。
等所有人都领到吃食，那负责分发的嬷嬷，便将一块馒头扔在了地上：“喏，只有这个了，可莫要浪费。”
我不声不响捡起了已经脏污的馒头，走到一旁蹲坐着，将馒头上脏污的地方剥下来。
“叫你莫要浪费呢！”大丫鬟秋雨上前给了我一巴掌，“贱婢听不懂人话？”
她说着将我踹倒在地，脚尖踩了踩地上我刚撕下的馒头：“好好吃了！”
左侧脸颊火辣辣地疼着，但我知道，与她们对抗没有什么好处。
我于国公府内，无权无势，一开始依仗着晋长风的恩宠，才能相安无事。
一旦没了这点偏爱，曾经过多给予我的关注，就成了现在他人摧残的由来。
我捡起地上被已经被踩的泥烂的面皮。
这些没有什么。
在她们眼里，或许侮辱人的手段，于我而言并不能激起丝毫波澜。
我从小就没吃过好饭，现在也不过回到当初而已。
我抬头，眼角瞥见从院前经过的晋长风。
他收回了看往这里的目光，不疾不徐向屋内走去。
我低下头，将手里的碎屑一点点吃进嘴里。
8
这一年来，我已经明白，晋长风不仅仅是想要让我听话。
他想要的是我彻底没有自我思想。
所以我不能回答“不想”，因为“想”与“不想”都是自我思考的产物。
我只能说出“听您吩咐”才是正解。
可这次的经历让我进一步察觉到，他不仅仅是想要让我做到这些，他还要让我彻底依附于他。
所以他不断给予蜜糖，又给我砒霜。
这种手段，让我想起小时候，娘训练看门的狗。
不听话，便给棒子；乱叫唤，边不给饭吃；做得好，就给予抚摸。
久而久之，大黄狗很听话，不拴着也不会出事。
9
我十五岁这一年，晋长风二十岁，任江南八府的地方官，要前往就职。
嬷嬷们悄悄议论，等晋长风在江南地方任期三年后，便是要正式入内阁了。
我默默回想着这些年的晋长风，他确实于整个京城，都是惊才绝艳的存在。
年少成名，才思敏捷，当年十六七岁时，媒婆就踏破了门槛。
只是晋长风以学业为由，一一推拒了。
国公夫妇爱子，也由着他来。
如今要外迁，婚事又要延后。
他本人似乎并不着急，但国公夫人却考虑得更多。
希望晋长风带个年龄稍微大一些的丫鬟同去。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要给晋长风挑选通房了。
三姐满脸希冀，希望被选上。
而晋长风在众多丫鬟中，却只带上了我。
国公夫人把我叫去，再三打量。
我长得普通，这些年，在晋长风的调教下，很是乖顺。
国公夫人倒也满意，于是出发前，命掌教嬷嬷好好调教我。
我连续听了五日关于男女之事的教习。
第六日，我来了癸水。
掌教嬷嬷什么也没说，只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来到我面前。
“国公府家教森严，万不能在正妻入府前诞下庶子。”
“现在你还未破身子，癸水期间药效正好。”
我低眉顺眼，没有丝毫犹豫接过了药碗。
10
“善善，你真是命好啊。”夜里三姐躺在床上，叹息着说道。
我却睁着眼睛没有说话，下腹是一阵一阵的绞痛。
三姐继续说着：“这一回跟了公子，回来定会抬你做姨娘。”
是么？
我看着头顶的帐幔，疼得整夜没睡。
这种仿佛要绞尽人精气的疼痛，一直持续了七天，直到癸水结束。
这一天，我与晋长风出发前去江南。
那时我坐在马车里，面色苍白，还不知道往后的年年月月里，但凡来癸水的日子，我将疼得直不起腰。
我只知道，我不算命好。
因为这是他人给予的命运。
他人居高临下、轻蔑着给予的命运，不会好的。
12
可是初来江南的第一年，晋长风却出奇地不顺利。
在事情又一次不尽如人意后。
晋长风竟然与我谈论了起来：“善善，若是你，你将如何？”
我低声说道：“大人，奴婢不知。”
晋长风怔怔看了我许久，喃喃说道：“你怎么会不知呢？”
我露出疑惑的表情：“大人，您所讲的奴婢大致能理解，可是奴婢对这官场往来确实一窍不通，就连您方才说的那几个官职，奴婢都已经搞糊涂了呢。”
半真半假的话听起来，最为真实。
我确实不太了解具体的利益往来，这是因为我缺少太多信息。
可是这些年来，跟在晋长风身边，那些朝堂的管制体系，我早已了熟于心，便是猜也能猜的七七八八。
可我不能说出实情，因为我预感到，机会要来了。
13
在江南的第二年，晋长风几次决策失误，被弹劾。
整个人都憔悴了下来。
晋长风终于再次将我单独叫进屋子。
窗外夕阳昏黄，我看见晋长风眼里满是血丝，他问了我：“善善，你想不想同男人一样，也拥有科举的机会，将来加官进爵，福泽一方？”
我惊愕过后，首先想到的是，晋长风想要进一步加官进爵，需要我的助力。
但我又隐隐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我一如既往答道：“但凭大人吩咐。”
可这一次，晋长风却执拗地问我：“善善，你不觉得惊讶，没有疑问吗？”
我压抑住心里的疑惑，冷静得抬眸，向晋长风说道：“奴婢自然是什么都听您的。大人既然安排，奴婢便定然遵从。”
14
我的身体发育本就不像三姐那样丰腴。
用药过后，癸水变少，我的身子便更加单薄了。
这也给我扮少年相带来了极大的好处。
我不知晓晋长风为何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匪夷所思的决定，但我知道，女扮男装去科举，是我必须要抓住的机会。
在晋长风身边，日复一日扮演绵羊木偶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趣了。
晋长风秘密请了几位老师，来教导我科举，按照寻常人三倍的学习量给我安排。
我们皆从他的举措中感受到了急切。
几位老师曾提出过意见，但毕竟是收钱办事，主人家一定要这么办，他们自然遵从。
而对于我来说，这样的学习虽然吃力，却是求之不得的。
科举之前，晋长风将三姐接了过来。
他找来了山羊的物什让我置于胯间，然后让三姐用专门的丝线，缝挂在我底裤的腰边上。
他又花了大力气去打点。
每次到我检查时，只需稍微扯下裤子，让人扫一眼即可。
我们便用这样的方法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检查。
我的科举之路，比晋长风顺利很多。
因为我看着考卷上的问题，总能轻易估算到出题之人的心思。
在晋长风的安排与催促下，短短两年，我便走到了和晋长风一样的高度。
这两年里，晋长风以为是他终于劝解了我。
只有我自己明白。
从一开始，我求着他教我识字，他不愿。
到如今他主动我进学，甚至要我科举为官。
看似是他在推动。
其实我们之间的主动权，早已发生交接。
15
后来的五年里，晋长风和我都未曾嫁娶。
于是我们成了朝中孤寡的典范。
皇帝年迈衰老，宰相掌权，再往下便是几部尚书了。
而我凭借自身的才思与晋长风的助力，如今已经官至兵部尚书。
这些年来，因为需掩藏我的身份，三姐便一直以我亲生姐姐的身份，待在我的身边。
即便她年岁已大，作为我唯一的至亲，登门说媒的人也络绎不绝。
我们为官这几年，晋长风常常会“偶然”提出一些计策，或是引导我一定要去往某地。
我装作无所察觉的样子，顺水推舟按照他的构想走下去。
我早就发现，他似乎总能提前预料到一些事情的发生。
而这些事我解决之后，对我百利无害。
那么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直到梁渊第五十八年，皇帝驾崩。
圣旨遗诏却没有让皇太子继位，而是传位为第十八皇子。
16
浓厚的夜色里，我烧毁了原本的真圣旨，那上面的内容如何，除了我和前皇帝的贴身内监，再无活人知晓了。
可我想着的，却是白日里，这则消息震惊朝野，但似乎没有震惊到晋长风。
他的面色里有恍惚，有怅然，唯独没有惊。
那么，他到底是如何知晓消息的呢？
又或者，他是如何猜测到，我会这么做的？
从年幼初识晋长风，到如今我二十又三，我始终觉得，他是我身边唯一未曾被我琢磨透的人。
对于这则遗诏，老臣们纷纷不满，不愿遵从。
因为大家都想着自己亲近的皇子上位。
至于十八皇子，没人之前注意过。
于是遗诏颁布的第三天，宰相陈汝河携皇太子造反，与皇二子、三子交火于五朝门。
后来的史书上记载，这场叛乱，最终兵部尚书晋善力挽狂澜，将几人当场绞杀。
而后皇十八子继位，封原兵部尚书晋善，为当朝唯一宰相。
至于事实的真相如何……
我看着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帝，如今正在努力地批阅奏折。
我想，淹没于历史中的真相，或许后人会探究。
但是王朝更替后的当下，每个人都有太多事要做了，没人会再去在意那些。
17
我成为宰相的同年，三姐终于决定嫁人。
我开口劝说了几句。
“三姐姐，我们一路行至今日，有我活着一日，便会养你一日，衣食住行上，我有的，你皆有。”
“你完全没有必要嫁为人妇，为人家操持。”
三姐罕见地与我发了脾气：“晋善，我知晓你觉得我年纪大了，薛郎恐不是真心。但与他相处的人是我，我自然是知晓他心的！”
“何况女子怎能不嫁人呢？我已经耽误了许多岁月，不想再蹉跎了。”
我并不为三姐的指责生气。
我已经尽到了为人血亲的责任。
于是我点点头说道：“我自然会如你愿的，只是这里永远是你家，他日若想回来，便也无所顾忌地回来。”
三姐叹了口气：“对不起，善善。我不如你聪慧，不如你有胆识。你莫怕，我绝不会将你的秘密说出去。”
三姐出嫁，我备了丰厚的嫁妆与她。
倒也不是为了感情，或者三姐以为的，怕她泄密。
我只是觉得，于寻常人而言，微末中一同走来的人，应当是有丰厚感情的，总该备下这些来体现。
18
因此后来，我对出嫁的三姐、对晋长风，也始终保持着宽待。
如果日子一直这么下去，我也能容忍晋长风带着他的秘密永远不说。
但在我二十四岁，拒绝了又一个上门说亲的人后，晋长风开口了。
他唤我：善善。
我们都在官场上小心翼翼，因此这个称呼已经许多年不曾从他口中听见了。
当他再次喊出时，我就知道，他做出某些选择了。
他问我：“善善，官场沉浮如此多年，你是否有感到厌倦了？”
我抬眸看他：“长风，何意？”
“我想隐退了善善，你陪我一同隐居可好？我们远离这些尔虞我诈，一同去一个无人的地方，隐世而居好不好？”
“长风，你知道的，这不可行。”
我走到了如今的高位，一旦跌落，多少曾经的对手会来赶尽杀绝，我不相信这些他不知道。
“我都做好准备了善善，你不必担心那些可能性。”晋长风眸色深沉凝视着我。
“若我不愿意呢？”
晋长风苦笑一声：“若我说，你不愿意，我便再也不会留在你身边了，你是否会改变决定呢？”
他到底是何来的自信，认为我会为他而改变决定？
我心里有些惊异，面上却不动声色。
“长风，你若想远离官场，我可以帮你。但我退不下来。”
晋长风露出了惨然的面色：“我便知道，我便知道你会做这般决定。”
“没关系，善善。”
我很快知道了他说的没关系是什么意思。
那并不是他的自我安慰，而是他对我说的。
晋长风揭露了我女扮男装的事情，一时之间朝野震荡。
若我据理力争，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三姐站出来了，她以血亲的身份，诉说了这十几年来的一切。
甚至，还找到了我们爹娘，出来作证。
我无法再做抗争，一时从一人之下，变成万众指摘。
大家都在等着看我五马分尸的下场。
19
小皇帝力排众议，只将我囚于丞相府内，等待判决。
我悠悠然度过了三日，晋长风终于前来探望。
看着眼前之人如画的眉目，我走上前。
他正希冀地看着我，等我答应放下一切，和他出逃，归隐山林。
我笑了。
“长风，你曾经救助过我和三姐，这一路走来，也帮扶我许多。”
“我会不计较你做下的这些，就当做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你走吧。”
晋长风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已经没有那么感兴趣了。
从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就和我曾遇到的每一个人一样，变得无趣。
“善善，你放下这一切吧，皇帝不会饶恕你，众臣也只会让你死，你和我走，我保你今后无虞。”
“如若我不呢？”
晋长风提剑举向我：“跟我走，晋善。”
我皱眉看着他，晋长风不再犹豫，剑刃抵上我的胸口：“晋善，跟我走！”
我轻笑一声，侧身躲过，屋檐上的暗卫朝他射出了极快的一箭。
箭矢没入他的肩膀，晋长风那双迸发着震惊神色的眼睛，渐渐透露出一丝了然，以及别的复杂的情绪。
只听见他张嘴喃喃道：“你还是要杀了我啊…哈哈…我应该想到的，应该想到的啊咳咳咳咳…”
还是？
我有些疑惑这个词。
他嘴里淌出了鲜血，于是我上前扶了他一把，让他能稳住，继续说话。
他惨笑着，宛若疯癫般自言自语：“第三次攻略依然失败了，还是失败了…为什么啊！为什么！…李梧！你没有心！你没有心！…”
大量的记忆，在我听到“攻略”二字时涌入脑海。
不消片刻，我便记起了前三世的事情。
原来一样的故事，已经重复三次了。
不一样的是，每次他都出现地更早，更早地干预我的决定。
我开始命人救治他。
20
我与晋长风真正意义的第一次相遇，是第一世，我二十八岁，已经为相五载，权倾天下的时候。
他以晋家晚辈的身份出现，十八岁的年纪，意气风发。
但真正让我留心注意到他，是他说出的河川赋税改进政策，竟与我心中构想的八九不离十。
而在此之前，我并未对任何人吐露过这个想法。
面对当朝唯一丞相的关注，他显得不骄不躁，并没有大多数人面对我时的讨好心态。
可是看一个人到底在关注什么，并不是看他寻常时候的表现。
而是要看每个关键场景，他的眼神下意识看向哪里。
所以当我发现，晋长风总在发表完一些意见后，极快地瞥窥我的神色时，我就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不过还是在博取我的好感。
这真的太正常了，哪个胸有抱负的少年郎，会真的对权势毫不在意呢？
但我还是对他产生了兴趣。
因为这实在很不符合常理——两个思想接近的人，必定是过往的经历给予了他们相同的思考模式。可是晋长风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锦绣书卷之中，凭什么和我思想一致呢？
并且更加让我疑心的是，他在某些事情上总能精准说出我的用意。
他似乎非常渴望得到我的认同。
可事实上大多数时候他说的并不是我的初衷，而是我特意展示出来的，希望大家以为的东西。
只不过当他猜错时，我并不会反驳，反而面色如常，笑笑鼓励他继续。
我想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21
关于晋长风的目的，第一世的我很快就有所察觉。
因为他在我们相识一年后，就对我的决策提出了反对意见。
那是他第一次试图扭转我的想法，而不是迎合我的思想。
彼时我才真正琢磨出来，原来权势、财富与地位，也并不是他心之所求。
他一心想要的是我信任他，并且能够基于信任，而改变自己的想法与行动。
但他实在是大错特错。
且不说我不曾视他为知己，即便将他当做至交好友，我也不会因为情感，而做出与本意相违背的决定。
我琢磨人性，是因为好奇。
我争权夺势，是因为只有足够高的地位，才能见到更多不同的人性。
可当我步步高升后，我发现，让天下因自己的意志而改变，比单纯的琢磨人性更加有趣。
而之所以要亡道学九家，火焚其书，屠戮其人，是因为这一脉学说，极大地阻挡了我前进脚步。
我已经找到了我余生的目标，又怎么会因他自以为是的劝说之词，而动摇呢？
晋长风无法接受我前后对他的态度转变，癫狂般地说他是来自后世的人，辱骂我不过封建朝代下的产物。
我产生了些趣味。
诱导着他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他逆转时间而来，是想要改变我亡了道学九家的历史结局。
可是他又不能改变在此之前的历史事件。
因此，他不能一来就杀了我，必须由我走完原先的历史进程，然后在我做出亡道家九学的决策前，博取我的信任，改变我的决定。
我很少对事情感到气愤。
可第一世的我，在看到晋长风如此理所应当的态度，他有才学却依然愚蠢的行为后，还是怒声问道：“你觉得不好，觉得不对，就能肆意来干预我的人生了？”
他大声辩解：“我这么做，是想匡扶文明！你杀了那么多文人志士，焚烧多少精粹典籍，那是后世八百年，都无法抹去的文明的伤痛！”
我凝视着晋长风：“你觉得我给文明带来了伤害，可你又凭什么认为你的行为，是对文明更好的决定呢？”
晋长风大笑：“我从百年后而来，我自然知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更好的！”
22
第一世的记忆，在晋长风对未来的描绘中，戛然而止。
他选择了重启时间，来到了更早的时候。
那时我刚步入朝堂。
在没有他干预的历史里，我步入朝堂的过程极其艰辛。
我自幼于青楼中长大，也因此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
三姐一直庇佑我，将我收在身边作丫鬟。
她哄了一位富商，让其为她赎身。成功后，怜惜我，便将我一同带走，入了良籍。
那商人往来的人中，不乏高官。
这便让我窥见了权力的好处。
所以，我是自己决定，扮成男人，入朝为官的。
我把山羊的物什泡了药，防止其在夏天里腐烂，然后一针一线，直接缝在了下身，定期更换。
又用了药，让自己终身不会来癸水。
我就用这副不男不女的身躯，一路走到万人之上。
晋长风第二世，选择的是成为我的知己。
他与我巧遇后，看似无意地撞破了我的秘密。
他以为，拥有共同秘密的人，会更加亲近。
可事实是，当秘密只是单方面的，那便不是秘密， 而是把柄。
把柄在他手中，我怎么会对他交心呢？
所以第二世，他也失败了。
这是第三世，他换了计策。
他想以爱情为缚。
于是他来到了我年幼的时候，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
23
我看着包扎过后，躺在床上的晋长风，他神色苍白。
看见我走来后，出声道：“李梧，你知道么，我也曾无比痛苦过。我带着目的接近你，可我却爱上你了。我爱上你，却又不得不设下圈套，诱你走入···”
“长风，你错了。“我打断他的话。
看着晋长风呆呆的表情，耐心地解释道：“我并不会为你一开始抱有目的接近而感到恶心，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只要你的行为对我有利，或是无害，那么你的心思是如何构想的并不会对我造成影响。”
“这便是我曾与你说过的，我论迹不论心。”
是的，心有什么好论的呢？
这世间的人，往往口口声声说爱，却又做着将爱人刺得遍体鳞伤的事。
我并不在乎谁爱我，谁喜欢我。
情爱本身，毫无用处。
我在乎的是人做了什么，将要做什么。
只有付诸行动的，才是有用的。
可晋长风似乎难以理解，他再次喃喃道：“李梧，你没有心，你没有心啊···”
我叹了口气：“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派你来攻略我。我是这个时代最巅峰的人，至少你们也应该派出你们那里的顶尖人才。可是你，你在你的时代，应该只是个很普通的人吧。”
“你凭什么认为，只凭借先知，就能左右我的人生、我的想法，又凭什么会认为，友情亦或是爱情，会成为我退步的理由呢？”
我将我的困惑问了出来。
但我没有继续说出口的是，晋长风他又凭什么认为，只是熟知历史，就能取代我，完成那一段历史进程呢？
每一个决策的背后，都是大量信息的整合，是对大局与细节的把控，是我思考了过往经验与未来走向后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为什么，会以为只是记下了我的决定，就能取代我呢？
晋长风却似乎并不认为我说的有道理，反而生了怒：“李梧，同样生而为人，你以为你官位高，就比我高贵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皱眉，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
于是我顺从着他的逻辑，试图与他对话：“谈人性，自然人人相同，但是谈为人所做之事，为何没有高低之分？为官者，造福一方百姓，其价值哪里是杀猪宰羊可以相提并论的。”
晋长风面色涨红，眼神中是一种莫名的居高临下：“迂腐至极！落后至极！”
我心下不耐：“你说此番迂腐，那你便说出你那更先进的说法罢。”
“那自然是有朝一日，众生平等，人人皆有自己的权利，人人皆自由···”
“有朝一日？”我打断了他的话，“是何时何日？”
这句话反而让晋长风冷静下来，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道：“三百年足矣。”
我突然觉得好笑，便笑出了声，然后才说道：“便如你所说好了，但三百年后的思想，你竟如此奉为圭臬，真是太可笑了。”
“现今与百年后相比，落后岂不正常？可就代表百年后的东西是最好、最对的吗？你怎知再一个百年，不会有更好的策论、思想？”
“我与你不同，我只看，什么是对我这个百年最好的事。”
24
我不再纠缠于晋长风，
他和我之前见到过的贪官污吏没有什么分别，他们在面对自己的行为时，总会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使之合理化。
他们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内心最原始的欲望。
晋长风的最初的愿望是回家。
但后来，他开始享受操控一切的快感，他为众人皆醉、自己独醒而深觉优越。
至于他的内心，甚至还渴望我拜服于他脚下。
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自觉想得到我的认同，获得我的青睐。
他不愿意面对内心深处的自卑，他要用尽一切手段装饰自信。
即便这一世，他发现了自己无法取代我，最终不得不让我回归正轨。
但他仍旧不愿正视这些，承认自己无能。
这样的人，不值得我费心。
25
第一世里，我曾问过他，在真正的历史里，我是怎样的结局。
他嘲笑着说道：“你在二十九岁时，公开了自己的女人身份，天下震动。但天子庇护你，依然护你宰相的身份，可是官场到民间，对你的讨伐声从未停止！一直到你三十一岁时，在家中一病不起。史书虽是如此记载，但在后世，我们都觉得你或许是被刺杀的。”
那时我没有和他解释：比起刺杀，病逝会更为合理。
因为那时二十八岁的我，身体就已经枯败了。
早年青楼的经历，和后来为了入朝为官，对身体造成的不可逆的伤害，是后面再怎么救治都无法弥补的。
我唯一遗憾的，是在晋长风的描述里，皇帝依然是皇帝。
到我死去，到属于我们的王朝结束，皇帝依然没有公开那个秘密。
她还是没有从皇帝，变成女帝啊。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有晋长风的帮助，我的身体很好。
我提前公布了女人的身份。
我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扫清障碍。
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于是我给晋长风喂了药，他变成了疯子。
因为这已经是他最后一次逆转时间的机会了，若他仍旧选择结束这个循环，那么历史不会被改变，这三世，会变成他一个人的经历。
我不能让他有这个机会。
我会让他平平安安活下去，只要过了“亡道学九家”这个节点，现在的一切就会彻底取代原先的历史，继续前进。
那将是完全不同的历史，是我想要创造的历史。
26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疯疯癫癫，却被侍女们逗得很快乐的晋长风，继而转头，微风吹来，我舒展了一下身体。
不着急，那么多事情，我有很多时间，慢慢来。
现在，我要先处理三姐的事情。
我缓步走到前厅，看着满面泪痕跪着的三姐，轻轻搀扶起她。
她的头已经磕破了，嘴里还不断向我认着错。
“善善，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猪油蒙了心啊！是薛家！他们骗了我，是晋长风，他也骗了我！”
我看着与我一同长大的三姐，她从小就有很多心思。
但只要不威胁我的核心利益，我就从不曾在意。
至于这一次…
我当然也不会怪她。
她犯了很多错，但我也仍然记得，很小的时候，她求着爹爹不要打我，她拿过我手里的活叫我休息，她在我们原本的命运里，一直护着我在青楼不被欺负，嫁给商人后也不忘带我走…
这些你曾确确实实做出的，对我好的行动，我都记着啊。
我轻轻拍了拍三姐：“别怕啊三姐，我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毕竟你走到这一步，你做出这个选择，我早已料到，我却不曾阻止。
“薛家利用了你，又休了你，不是你的错。”
你没有错，若你生来也是寻常人家，你也会同情每一个弱者，就像你曾对我做的那样，只是这一世，别人操控了你的人生，操控了你的情绪…
“我说过，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你在第一世，我执意要离开时，也曾对我这么说过的。
三姐凄满面凉：“可是啊！善善！你的秘密暴露了，怎么办啊！我也会被杀头的吧！”
我摇摇头：“别怕啊，谁说我的秘密暴露了？圣上不知道的，才叫秘密，圣上知道的，就不叫秘密。”
三姐听不懂，她的眼泪像不要钱一样流下来。
“善善，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不想死！”
我耐心宽慰：“我说了，别怕啊三姐。薛家，我会帮你报仇的；爹娘，我也会帮我们报仇的。”
这句话她听懂了，她通红着眼睛问我：“善善，你真的不怪我吗？”
我摇摇头。
“三姐，我真的不会怪你。”
没有人是完美的，我从不期望有谁尽善尽美地做事。
我只论迹，而你的好，在我这，已经可以抵消你的恶了。
我轻轻擦去三姐的眼泪：“三姐，我不叫晋善，以后, 叫我李梧吧。”
凤栖梧桐的梧。
27
番外 晋长风
梁博士的时间逆转器, 在实验时遇上了事故，仪器生成了自我意识。
它选中我来攻略历史上著名的女相李梧时，我是极其不情愿的。
那时我一心想要回家。
可是当我一步步融入这个朝代, 看到那些生活在落后、愚昧中的黎民百姓，还是不可避免地共情了。
李梧确实是历史上的名臣, 是唯一为相的女人。
但她也残忍、冷酷, 为了政治, 不惜屠戮道学九家！让那么璀璨的文明, 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作为一名历史生, 那是不可言说的痛苦。
我开始真心遵循仪器的设定, 完成“阻止李梧灭杀道学九家”的任务。
就在我以为我已经博取她的信任时，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在她的算计中！
那一刻，被愚弄的愤懑击溃了我。
我知道，只要我选择重启，这一世就会立即结束。而任务没完成，这段历程自然不带替代原先的历史，这段时光里的人事, 会消散在历史的狭缝里。
所以我将我的来历全盘托出，只为了让李梧也体会一把被人愚弄的痛楚。
第二世, 我选择来到李梧刚进入官场的时候。
我陪她一路沉浮斗争，甚至为她挡住了很多灾祸。
可我也发现，原来李梧并不是我一开始以为的那个样子。
她极其聪明，很能洞察人心。
我终于明白, 为什么她能成为历史上，唯一一个自己奋斗上来的女相。
当我意识到，任务时间临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沉溺其中了。
我都快忘记自己是个任务者, 一心一意只想帮助李梧走得更高。
所以这一次，我决定换一种方法, 我想用真心换真心。
于是我将真相全盘托出。
但我没想到，当我说出“攻略”二字时, 自动触发了时间 bug，李梧立刻想起了第一世。
她将我囚禁了起来，百般测试, 让我能将仪器召唤出来。
我受不了她如此对我，重启了时间。
这一次, 我慎重地选择了回到李梧年幼时。
因为历史不能做大变动, 否则会直接失败。
因此设置的时间越靠前，越消耗能量，风险也越高。
仪器警告我，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这一次, 我将遇见小时候的她。
那时候的她, 还是一张白纸。
我将拯救她，教导她，我会让她爱上我。
至于历史……我会代替李梧原本的位置，走她走过的路, 做她做过的事。
我会在历史不出现大偏差的情况下，让她好好看清，我也是能与她并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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