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叔,日本人的儿子。
和他娘,我奶奶,在山村苟活了几十年。
终身未娶,被所有人嫌。
因为奶奶曾给鬼子带过路,害死半村的人。
还非要生下他这个“狗杂种”。
六十四岁,他确诊食道癌,不到俩月就死了。
回去给他收拾后事的时候,我才发现。
小叔和奶奶的故事,和别人讲的,截然不同。
1
村长打电话给我爸,说我小叔死了尸体没人管,要他当哥的回去一趟的时候。
是 2008 年,奥运会结束后的那个冬天。
我正在北京骨科医院的病房里悉心伺候着。
爸爸年纪大了身体脆,冬天下楼滑了一跤,小腿就折了。
他靠在病床上骂声连连:“什么贱东西,生不会挑时间,死也不会挑个好时候。”
我大概知道他骂的意思。
爸爸的这个弟弟,也就是我的小叔,罗向阳,虽然没有特别了解,但我多少知道一些。
因为就是为了远离他,爸爸才拼了命地打拼,从广西的小山村里来到大城市扎根。
死得不是时候,很好理解。
小叔举目无亲,从小被千人嫌万人骂,偏偏要死在他唯一的兄弟行动不便的时候,麻烦。
生得不是时候,则是说他那三分悲惨三分凄苦还有四分造化弄人的出身。
他出生在 1944 年,日本战败投降的前一年。
小叔和爸爸并非亲兄弟,而是同母异父。
爸爸的父亲是广西人,小叔的是日本人——准确说,是小鬼子。
听说还是个军官,姓山本。
以前爷爷还在世的时候,我们每年都会回老家一次。
他每每跟我絮叨那段往事,谈到那个抢走他媳妇的日本鬼子时,总要把黄黑的牙齿咬死,浑浊的眼球里聚着光。
“搁到现在,要是再有小鬼子来我们村里,我见一个杀一个。”
后来得知我去日本读了研究生还短暂地交过一个日本女朋友。
他又吸着气故作轻松:“一代是一代,一码归一码,我们这一代的仇,跟你们年轻人没关。你放心处。”
可我分明看到,他咬紧的牙根始终没放松。
五年前,爷爷去世后,我们再没回去过老家。
每次问爸爸,他就不以为意地推脱:“爹都走了,家里没什么值得牵挂的,大老远回去干吗?不回不回。”
可这次不同了。
他骂骂咧咧把自己的一腔怒气发泄完后,眼神霎时软下来,渗了泪。
我知道,纵使不关心那个来路不正的弟弟,他心底也始终偷偷挂念着,那九十岁高龄的老娘。
即便被一个村的人戳着脊梁骨骂了几十年,再怎么嫌弃,那也是他的亲娘啊。
“小庆,你拿上钱,回去一趟吧,给他好好安葬了。多烧点纸,在上面苦了一辈子,让他在下面能好过点。
“顺便,问问你奶奶,愿不愿意过来北京跟我们一起生活。不愿意的话,多给她留点钱。毕竟,她在村里是真的一个亲人也没了。”
2
因为爸爸骨折需要人照料,我本来就已经跟单位请好了年假。
时间是有的,但我不大想回去。
以前回老家时,跟小叔和奶奶打过几次交道,都不太愉快。
特别是奶奶,半疯半魔的,时常大喊鬼叫,说一些听不懂的话,动不动就让我滚远点。
但是爸爸开口了,我也不好拒绝。
老婆也劝我去,说对这事挺好奇。
“当时人们都对侵略者恨之入骨,怎么你奶奶上赶着要当汉奸带路,还非要生一个流着日本血的孩子?而且啊,更难理解的是,既然村里人都这么恨他们,母子俩是怎么在后面那么多运动里活下来的?
“你不如正好借这个机会去了解了解,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能做成一篇专访交差呢。”
说的倒也是,我供职于一家做深度人物报道的杂志社,近来成果难产,正为题材发愁。
于是,交代好老婆顶上我的班照顾好爸爸,我买票往老家赶。
和她道别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趟奔丧之旅将要发现的真相,会怎样冲击我过往的价值观。
老婆人单纯体贴,是城市里长大的姑娘,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的那种所谓“温室里的花朵”。
跟她相处久了,我也习惯女人应该是软乎乎的。
而即将见到的奶奶,她的坚硬告诉我:
一个女人,究竟能承受多少?
3
飞机到南宁,转高铁到县城。
再打车四十分钟车程,才到我父亲出生的苗寨。
一路都是平整的柏油路面,直通到了寨门口。
和五年前我最后一次来这儿时比,又发生了很大变化。
国家确实在脱贫攻坚上花了很多力气,兰荡苗寨这么偏僻的地方,基础设施也都覆盖到了。
要知道,在我爷爷的回忆里,日本兵来的时候,走的是三十多里的山路。
那天还下着雨,半山腰的羊肠小道上到处都是湿泥。
“这么偏这么远,这么烂的路,那个女人居然还能把鬼子带过来!”
他暴怒混杂仇恨的语气,一直牢牢刻在我的脑海里。
进了寨子摸回祖屋,长久没人居住的木质吊脚楼里蛛网密布,根本没法住人。
我找到村长说明来意。
和小叔年纪差不多的他很高兴,要给我安排住处。
我摆摆手,说就到山上住我奶奶家吧,方便处理事情。
他更高兴了,小叔死了这件麻烦事有人处理再好不过了,当即就领着我走小路上山。
我寥寥的印象里,奶奶和小叔一直住在寨子后面的山窝窝里,与世隔绝。
而据村长回忆,他们搬到山上去的时间远比我出生时间早。
据说,奶奶刚从日本人那里回来的时候,爷爷罗二海还想和她好好过日子。
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可没承想,几个月后,奶奶逐渐隆起的肚子让她跟过日本人的事实遮盖不住了。
窝囊着把小叔养到八岁,爷爷再也忍受不了旁人的冷嘲热讽,把母子二人赶出了家门。
他们跑到山上相依为命,一住就是几十年。
爬了半个小时后,终于到了家门,是一处石头搭成的小房子。
这是我第一次到他们家里来。
奶奶正在门槛上坐着,对着我们来的方向,但眼神很空。
她身形矮小,即便裹着厚厚的深蓝棉服,看着仍然像个没塞满糯米的瘪粽子。
要不是白中带一点灰的头发扎眼,来人第一眼准会把她认成一个小学生。
听爷爷讲过,奶奶跟日本人走之前,是村寨里少有的大个子女人。
回来的时候,却短了一截,他估摸着是因为和小鬼子折腾得太狠了。
现在她垂垂老矣,更是再缩水两圈。
村长拿手在奶奶眼前使劲晃:“哎哎,韦婶子,你大孙子回来了,你儿子有人给埋了。”
可她跟没听见没看见似的,目光仍然空洞。
眼像两口枯井,脸是一片龟裂的旱地。
而牙掉光了的嘴,一直抿紧。
4
我绕过他们进了屋,在侧面小房间里一张残破的小木床上看到了死去的小叔。
不知道是山上冷还是屋里背阴冷,尽管床旁边的地上生着火盆,我还是不停打着寒战。
没敢凑近看,但远远望着,他和我之前见到过的判若两人。
两个月前,爸爸跟我说过小叔得了食道癌。
我见过肺癌肠癌膀胱癌等等癌症去世的人。
但没想到,食道癌死得恐怖多了。
一个男人,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居然比九十岁的奶奶还瘦,头发比她更白。
估计癌细胞侵蚀食道让他很久没有进过食了。
活活饿死的。
我还记得,大概七八年前他的模样,跟爸爸挺像的,两个人都像奶奶。
春节回寨子里过年时,他跑下山逮到一个机会,在拐角里叫住我。
表情怯懦,但开口就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想雇你,雇你得多少钱呢?”
“啊?啥意思?雇我,是要干啥?”
他不理我的疑问,自顾自地说:
“你在日本上过学是吗?你会说日本话吗?什么时候还去日本吗?去的话能不能帮我找找我那个日本的亲爹?我想见见他,要是他还活着的话。”
那时候他虽然瘦削,面色黝黑,胡子拉碴,还瞎着一只眼睛,但明显是个健康的老年人。
我不是很理解他的请求,半截身子都埋到土里了,还想着到日本认祖归宗吗?
这么多年过去,那日本人大概率是死了,说不准当年战败就已经死在中国了。
就算侥幸没死,也能找到,他又会把这个素未谋面的中国儿子当回事吗?
“应该找不到,你见他做什么?”
“给我娘报仇。”小叔咽了咽口水,冒出一句,“要是他还没死的话,我要杀了他。”
我一怔,原来是想雇我杀人,但更加不懂了。
不是奶奶自己要跟着那个日本军官的吗?何来报仇之说?
但没来得及细问,爷爷唤我的声音就把小叔吓跑了。
他们关系很差,小叔对爷爷很怕。
可惜现在我想问也没有机会了。
他想报的仇,看来只能带到地下去了。
要是按照爸爸的意思多给他烧点纸钱的话,地府里,他说不准能多雇几对牛头马面把他亲爹使劲折磨。
我倚在门上正思量着如何遵照爸爸的嘱咐,给小叔办一场好一点的葬礼。
角落里突然响起一声叫喊,嗓音冰冷苍老,吓我一跳。
我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别人,把头探进去一看,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啊——鬼啊!”
一个身穿棕色兽皮像野兽,长着白色鬼脸画满鬼符的东西,在房间角落里左右摇摆。
村长闻声赶来,把我扶起来安慰道:“别怕别怕,是人。”
“那长得跟鬼一样?”
“那是傩戏的面具,能赶鬼驱邪,告慰亡灵。”
“你请的?”
“不是,他自己非要来的。”
“谁?”
“杨师公,寨子里最有名的巫傩了,有他在,保准向阳走得顺顺当当。”
我重新看过去,杨师公没停下,当我们不存在,继续跳。
5
我拉着村长退到院子里,问他当地的丧事怎么办最体面。
奶奶还在门槛上坐着。
“想办得风光,物品就得用柳州的杉木棺材,钦州的真丝寿衣寿被。流程上,那肯定是连摆三天流水席,能来的乡亲全来,出殡当天不仅唱傩戏,还得请芦笙队跳芦笙舞,跳完唱完,拉到最远的山里埋了,能多远就多远。”
我有印象,特别是最后一点。
有一年清明节回来,跟着罗家族人去拜山祭祖,翻山越岭,蹚水过河,可算是见识到了广西人会把坟地选多远。
但这回我没那么多时间。
“我只能待两三天就得回北京。所以坟地就选在房子附近吧,反正他生前住的已经够山里了。
“丧葬用品都可以选最好的,但得快,最好今天就能买齐。我看就去县城里挑现成的吧。
“流程的话,筵席就摆明天中午一回。人就不用全来了,我小叔我奶奶这情况你也清楚,愿意来的乡亲来就行。”
目标是体面,而不是风光。
风风光光是别人眼里的,体体面面是小叔他自己的。
以小叔的生前,想死后在寨子里变风光,太难了。
“还有那个傩戏和芦笙舞是吧,我觉得……”
喵喵喵喵。
还没说完,只听喵声一片把我打断了。
一群猫从山上冲下来,六七只的样子,相互挤着涌到奶奶的面前。
她终于从枯坐的石像活了过来,眼里充满爱意。
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然后站起身钻进旁边黑乎乎的低矮厨房。
不一会儿,端出一盆和着菜汤的米饭来,猫们围了过去。
“奶奶,我是天庆,罗向才的儿子。”
我叫了她一声,看着她的脸,毫无印象。
我应该是见过的,但不认识了。我想她也一样。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转身钻进了厨房。
再出来时,手里端了两碗黄色的玉米粥,递给我俩。
看了下表,我才意识到,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村长说不吃,还笑道:“婶子,我不饿,你怎么让人吃的比猫儿还不如呢!”
一直赶车的我倒是饥肠辘辘,接过碗送进嘴里,呸呸呸,立马喷了出来。
奇烫无比,简直像是刚开锅就舀出来的。
“你这老太太,日本人给你灌的坏水到现在都没用完!
“天庆,你跟我去吃饭,顺便再议议丧事细节,也让你看看什么才是咱苗人的待客之道!”
村长拽着我下了山。
6
路上,我接上刚刚的话题:“芦笙舞就不用了,唱唱跳跳得太招摇。傩戏要是能送亡灵一程,就保留。找刚刚的杨师公就行是吧?”
“他肯定行。我们最敬重的就是他,邻县都经常有人来请他。问事、叫魂、选坟,样样精通。”
我很惊讶:“这么厉害,免费吗?”
“哪能,当然收钱了。”
“那我就纳闷了,我奶奶应该没钱给他吧。”
“对你奶奶,他不收钱。”
见我疑惑,村长嘴角一歪:
“要问这事,那可有的说道了。
“现在咱们兰荡苗寨里,你奶奶跟杨师公是年纪最大的两个人。不过一个人人尊敬一个人人骂。奇怪的是,这个地位最高的人偏偏最护着地位最低的人。没几个人愿意和你奶奶打交道,杨师公却隔三差五对她嘘寒问暖。几十年了都。
“说不好听的,要是没有他,你奶奶活不到今天,早死了。上个世纪搞运动的时候,那些被小鬼子杀了亲人的家族,都想杀了她报仇,硬是给杨师公保下了。”
“那会不会是,我奶奶曾经救过他或者他家人的命?”
这是我能想到唯一说得通的理由了。
没想到村长听到哈哈大笑:
“大侄子,那你可就想太多了。看来你爸爸就没怎么跟你讲过你奶奶的事。
“杨家被她害得最惨,接近灭门,那是真惨呐!一大家子只剩杨师公他一个人。不对,那个时候他还没变成傩术师公。
“你奶奶跟着他一家人去县城卖草药,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人,媳妇孩子都没了。过了几天你奶奶带着鬼子军官来,又把他爹娘给杀了。从此他就疯了,通上灵了,变成杨师公了。”
听完村长的讲述,我满头问号:“血海深仇,他怎么想的,还要保护我奶奶?”
“所以说我们敬重他嘛,是头一号的大善人。”
说着话,已经下到寨里,路边的村民都在看我。
明知道只是在看生人,听完奶奶故事的细节,他们眼里好像突然都长了刺,刺得我浑身痒。
好像我也带着鬼子的路,流着日本的血。
我想赶紧办完事情离开了,也瞬间理解了爸爸,难怪当年他一定要离开这里。
“明天这些村民中间大概会有多少人来吃席?要准备多少桌?”我问道。
“估计也不少。搁以前,别说吃饭,你连愿意给他抬棺的人都找不到。现在不一样啦。年轻人不记事,也不讨厌小日本,六十多年前的事情没几个记得了。”
说的好像也包括我,我就是因为小时候喜欢动漫,才选择去日本读的研究生。
“人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都给你安排好,放心吧。”
我从包里掏出两万块钱塞到村长手里,说人生地不熟,用品酒席也都请他去购买,不够我再补,多了请他收下,毕竟操了那么多心。
他叹口气:“除了这是村长的工作以外,向阳还没到山上住的时候,我跟他也光着屁股一起玩了两年。唉,苦了一辈子,最后还死得那么惨!”
他这话倒提醒我了,能不能在县城给小叔请一个师傅,收拾一下遗体。
村长说:“不用。”
“请不到吗?”
“最好的师傅已经在你奶奶家里了。”
7
没什么胃口,我简单吃了点,就和村长分头行动了。
他去县城买用品,我回山上请杨师公清理遗体。
我一开口,他就欣然同意,立马开始干了。
我把奶奶请出门外,怕她看到了崩溃。
真是够可怕的,我一个男人看得也心慌。
杨师公的手法很娴熟,从小叔瘦骨嶙峋的下身开始。
然后是硬邦邦的胸和背。
胸前的皮紧贴着一排高凸的骨,肚子深凹,像一块断崖。
我甚至似乎透过深黄的皮肤已经看见了白色。
最后是头部,特地拿玻璃球把缺失的一只眼给他装回去了。
一切搞完后,我拿出钱,问杨师公这一套弄下来需要多少费用。
他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了我一会儿,摆摆手说不要。
下山路上的疑惑又浮上了我的心头,看着已经九十多岁满脸老年斑的他,我忍不住地想,心甘情愿地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老人家啊,辛苦半天,咋能不收钱呢?为啥啊?”我试探着问。
杨师公看了一眼又坐回门槛上的奶奶,摇摇头说:“为了赎罪。”
“替她赎?自己的罪只能自己赎吧。”
“罪是每个人的,都有。”
我疑惑:“你也有吗?受害的人也有?”
“有。”他停住,端详了我半天,接着说,“你跟你爸小时候真像,他也有。”
???
“他拿着钱来找过我,说要雇我。你问问他就知道了。”
小叔的后事,是爸爸雇人办的?
还想再细问时,村长叫人把棺材和寿衣寿被都抬上山了。
给小叔换上新衣服放进棺材,再布置好灵堂,已经天黑。
冬天的天黑得很早,也特别冷。
奶奶又端给我一碗白米粥,上面漂着一些酸萝卜,大冷天的是可以暖暖身子。
不过有了白天的经验,我先吹了两口才敢下嘴。
果然还是滚烫的,我也怀疑她是故意要害我一样。
当地喜欢配着酸嘢喝粥,我是知道的。但印象里,喝的都是温的或者凉的粥。
没人喝热的啊,真是莫名其妙。
但看着她自己也就在碗沿上喝。
一切收拾妥当后,我在奶奶收拾好的小床上躺下,和她一个屋,另一间里躺着小叔。
爸爸打来了电话问情况,我如实汇报了,说明天下葬了我就连夜回北京。
要挂电话前,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爸,今天这个杨叔公不肯收我钱,说你找过他给了他钱,有这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听见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急重。
“有。”
“是什么时候,我来之前吗?”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不是,是小时候。”
8
爸爸竹筒倒豆子,把没跟家人吐露过一个字的事情全说了出来。
他十一岁的时候,小叔八岁,都上了学。
他终于忍不了小叔了。
没上学的时候,寨子里穿开裆裤一起玩的伙伴,虽然知道小叔的来历,但毕竟小只顾着玩,只有吵架骂人时,才会骂他是日本种。
但进了学校,孩子们都有了新的想法。
小汉奸、狗杂种、鬼子崽、小小鬼子……十个人就能想出十个名称,好像这是一场比赛。
被孤立的小叔还坚持着去读书,爸爸先坚持不住了。
被波及的他也在被同学耻笑有个日本弟弟,而且两人长得还很像。
特别是上学路上,总有人冲他喊,哟哟哟,汉奸又给鬼子带路啦,快去通知同志们躲起来!
于是,爸爸要求小叔退学,不准再跟他走一起。小叔不肯,兄弟俩打了一架。
半夜里,爸爸伤口疼得睡不着,越想越气,想起来寨子里有个会法术的杨师公。
偷拿了家里箱子的钱找过去,开口就是:“我能雇你吗,雇你要多少钱啊?”
杨师公问:“你要雇我干什么?”
“杀人。”爸爸咬牙切齿,“我的钱都给你,你做做法,把罗向阳给杀了,行不行。”
杨师公笑着问:“你一个孩子哪来的这么多钱?”
“你别管,反正你能让他三天之内消失就行。”
没想到,杨师公拿了钱不办事,一周过去了,小叔还在上学,爸爸还在被笑。
而偷钱的事情,终于被发现了。
听着爷爷罗二海在旁边房间咆哮和抽打,奶奶在哭泣。
爸爸害怕极了,叫醒睡着的小叔,打成一团。
撕扯之间,他拿铅笔捅进了小叔的眼球,哭声震天。
情急之下,他又狠心拿铅笔在自己肚子上捅了几个血窟窿,哭得更大声。
并对冲过来的父母说:“向阳偷了钱,还逼我说是我偷的,我们才打起来。”
以流血的代价,他终于得偿所愿,让小叔跟他保持了距离。
爷爷暴怒,将他的媳妇和养子痛打一顿,赶出了家门。
他也受够了。
原本,他想着娶妻不易,凑活过吧,接纳了跟过日本人的媳妇,又在几个月后接纳了她和日本人生下的儿子。
可他没想到,人言远比他想象的可畏。
一顶绿帽子,还是小鬼子给的,一戴上就是一辈子。
现在,野种还敢欺负自己的亲生儿子,正好借机赶出去算了,这种日子,还不如打光棍。
没想到,始作俑者爸爸不乐意了,他哭着质问正出门的奶奶:
“你为了他不要我了吗?你把他卖了把他丢了把他杀了,跟我们过不行吗?
“你从最一开始就不该把他生下来!你为什么要生他啊?”
可奶奶没回答,痛哭着带向阳搬到了山上,也没回头。
从此爸爸身边安静了许多,笑他的人少了很多。
他努力地学习,不停地钻营,到了县城,到了南宁,到了武汉,又到了北京。
挂掉来自北京的电话,我心里百感交集,这个家里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扭头发现奶奶正盯着我的诺基亚手机看,她瘪瘪的嘴唇翕动,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爹,怎么没回来。”
“他不方便。”我不想告诉刚失去小儿子的她大儿子腿断了的事情。
“他是还恨我吧。”昏黄的煤油灯下,奶奶身影单薄。
“其实,是他骨折了动不了。”
“哦。”她吹灭灯睡下了。
我睡到半夜,被沉闷的槌击声吵醒。拿手机一照,奶奶也不在床上。
似乎是在院子里捣鼓什么东西,还有小猫喵喵叫着。
9
第二天,村长早早就带着帮忙的人过来了,安排得井井有条。
奶奶晃悠悠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我打开一看,捣得稀烂,黑乎乎的,有刺鼻的药味。
“给你爹,管用。”
我皱着眉头把袋子拿得离身体远一点,奶奶急了:“管用啊,给他用啊。”
旁边村长看到,也帮腔:“骨碎补,十几种草药磨在一起,苗医秘方。不容易做的,真可以试试!”
我嘴上应承,心里却觉得太不靠谱,爸爸的腿靠现代医疗技术恢复得差不多了,哪还需要这种偏方。
还是赶紧办完事回去伺候他要紧,老婆也在等着轮班。
流程进行得都很顺利,来的多数是中年人往下,看着不在意死的是谁,只当作一次吃喝聚会的机会。
杨师公又戴上面具穿上棕色兽皮,围着棺材转圈跳傩戏。
九十多岁的老人家,跳到精疲力尽。
另一个九十岁,白发人送白发人的老人家,我给她搬了把椅子,坐着看。
我以为她会哭两声,可并没有。
她眼圈旁的皱纹胡乱延伸,像是围着一片干涸的池塘,里面早没有水了。
整个葬礼都没有人哭。
到了起棺这一步,买的棺材是实木的,很重,于是村长找了六个小伙子抬棺,个个精干有力。
棺材在堂屋放着,而正门略窄。
村长张罗着刚吃饱喝足的他们在门前排起队,挨个进入。
我在旁边看着,长舒了一口气,把小叔送进坟坑里,就算完事了。
就在这时,奶奶发了疯。
小伙子们进门,她突然站起身,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个老太太,嘴里念念有词。
“一拉夏姨嘛塞,刀遭。
“麻打,一拉夏姨嘛塞。
“一拉夏姨嘛塞,刀遭。
“麻打,一拉夏姨嘛塞。”
……
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念一句,她给在场所有人鞠上一躬,像个机器人一样,标准严谨。
再加上屋中放着的棺材,情形十分诡异,小伙子们都愣住了。
我冲过去把奶奶搂住,制止她,同时冲村长喊:“你们继续,赶紧埋了吧!我来管她。”
终于是安稳下葬了,没再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奶奶由于刚才的癔症,脱力睡着了。
收尾后,村长过来跟我道了别,带着所有人下山去了。
除了杨师公,他坐在奶奶刚刚那把椅子上闭眼歇息。
床上熟睡的奶奶,侧着头抿着嘴,像个小孩子。
埋进土里了,但事情好像根本没完。
我捶了捶头,想不明白。
刚刚,在场的人里,应该只有我能听懂,她念的是日语。
“欢迎光临,请坐。”
鞠躬。
“欢迎下次再来。”
鞠躬。
“欢迎光临,请坐。”
鞠躬。
……
事情好像越来越超出我的认知。
奶奶,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10
我打了个电话给老婆,请她帮我分析分析这两天的事情。
我们是在日本留学时候认识的,都对日本文化有点了解。
她只思索了一会儿说:“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可能啊,奶奶她……你还记得咱们在日本时去体验过的风俗店吗,就是那些穿着和服的女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想起来了,那些女人,她们也是双手叠在腰部,边鞠躬边喊着:“一拉夏姨嘛塞,刀遭!”
“所以,奶奶可能,她可能做过……”
一个糟糕的答案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她可能根本就没有给什么日本军官当媳妇,根本不存在这个军官!”老婆提醒我。
“可是,爷爷还有村长,他们口中,好像都见过这个军官啊。而且,如果没有,奶奶为什么还要承认呢?”
“你去问!”
我给杨师公撂下一句照应会儿,就匆忙跑下了山,到村长家里问到底有没有军官这个人。
村长很惊讶:“肯定有啊,不然你奶奶刚刚说的鬼子语从谁那儿学的。”
“你也听得懂?”
“哈哈,听不懂什么意思,但能听出来是日本话。你瞧,这里不是老放吗?”
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中日青少年友好交流的新闻,主播说,日本孩子还去了汶川大地震的现场,种下了和平和友谊和爱的种子。
“你见过那个军官吗?”
“糊涂了啊大侄子,那时候我还没刚出生,怎么会见到?”
“所以你是怎么确定有的?”
“爹娘说的啊,他们那一辈好多人都亲眼看到了。说是你奶奶搀着那个军官来到兰荡苗寨的,好像是叫山本。”
我忽然想到一个之前一直忽略,但极其关键的问题:“她为什么要给日本人带路啊?她跟寨子有仇吗?”
“听说,她是恨你爷,你爷脾气差,动不动打她骂她。”
回忆一下,除了对我这个孙子,对其他人的脾气确实很差,嗜烟酗酒,在村里人缘和口碑都不算好。
我原本以为,是发生一系列变故后,他才变成那样。
没想到,他生来如此。
“就是小鬼子没能如你奶奶的愿,他们一边杀人,一边把寨子里所有的草药都给抢走。杀了半村的人,却让你爷爷活下来了。”
抢草药?早上奶奶给爸爸准备的骨碎补的味道又回到了我鼻腔。
“没抢别的?粮食牲畜女人什么的?”我问。
村长说:“听说是没有,挺奇怪的是吧,我也觉得。非说有的话,就是你奶奶了,听说她又搀着山本一起走了。”
我急了:“村长,你别总是一口一个听说啊,有没有点保证准确的消息啊,或者我能找谁确认?”
“还能找谁,唯一亲眼见过的人,这几天一直在你奶奶家里啊。
“听说,你奶奶从鬼子那里又回来的时候,也是他站出来指责,骂她害死了他媳妇儿和孩子。”
杨师公。
一起去县城,独自回来,奶奶带路,鬼子抢药,突然通灵,爸爸雇他杀弟弟,欢迎光临,莫名其妙照顾……
所有线索散落着连不起来,但当把他加进来,似乎出现了一条隐隐约约的伏线。
虽然还没理清头和尾,但一定和他有关!
11
回到的时候,他仍然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似乎没动过地方。
“杨师公,听说你神通广大,又会看过去又能算未来,我也想找你算算。”
他不睁眼不说话,咽口水喉结滚了几下。
我又搬来一把椅子坐下,说要算的东西有点多,我慢慢说,你慢慢听。
“1944 年,一个女人跟了别人一家子去了县城卖草药,回来时就只剩一个男人,能不能给我算算,这个男人的媳妇和孩子都去哪儿了?
“一个女人带了日本鬼子回村,杀了人抢了药,又跟着日本鬼子走了,再算算这个女人图的是啥?
“一个女人又从鬼子那里回来,刚好在日本签下投降书的时候,生下了流着日本血的男孩,也算算这个男孩的爹叫什么,现在是死是活?
“一个女人被所有人嫌弃,却唯独有一个男人照顾了她一辈子。偏偏她还是男人最大的仇人。你再算算这个男人,他是为了什么?”
杨师公终于是按捺不住了,他直起身,撑开眼睛。
浑浊的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填满脸上的沟壑,肆意往下躺。
他开始放声大哭,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哭得如此伤心。
多数都如奶奶一样,看惯了所有世事,心里激不起一丝涟漪。
“为了什么?昨天我都告诉你了哇,他是为了赎罪,他有罪。我有罪我有罪啊啊啊。
“我不会算,我算不出来。但只要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吧孩子,六十四年了,我实在兜不住了。”
杨师公想开始讲,却又不知道从哪儿讲起一样,嗫嚅了半天。
“让我来讲给你听吧,天庆。”
昏睡的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床,手里还端着一碗热粥。
她颤巍巍走过来,递给我,干枯的老手轻拍着杨师公的肩。
一个哭得像孩子一样的男人,旁边站着一个像钢筋一样的女人。
吸溜吸溜。
在一碗热汤里,我脑海中,关于奶奶的人生碎片拼合了起来。
虽然裂隙依然清晰,无法弥合。
12
我叫韦爱梅,今年二十六岁,已婚,生了个男孩,生活磕磕绊绊,但总体平淡。
从小家人爱护,长得没有多美,但高高大大的也算标致。
媒人介绍了个姓罗的男孩,相貌堂堂,会逗人开心,我很喜欢。
虽然嫁过来才发现这小子脾气不太好,有时候还冲我两下手。
但公公婆婆人都不错,我就和他一直过着。谁家又能事事顺心如意呢?
可没想到,今天因为儿子摔跤划破了脸,我们吵得凶,他狠狠打了我一顿。
我气不顺,就说到县城卖草药,实际是想散散心,再给儿子买个玩具哄哄他。
我们寨子附近的山可美了,下面还有一条青绿的小河,到处长满了奇花异草。
所以多数人都靠采植物制苗药捕野兽卖兽皮为生。
和杨家一家三口走了三十多里路,终于到了县城。
在茶水店里饮口茶歇歇脚,杨家男人说要去上个厕所。
就在这当间,响起来枪声,有人哭喊鬼子来了。
我拉着杨家媳妇要跑,她却说带着孩子跑得慢,她从正门走去找孩子爹汇合,也给我打个掩护,让我从后门溜。
可后门也没能溜出去,走几步就被日本兵拿枪堵住了。
拉我去军营的路上,我看到杨家媳妇倒在地上,孩子在哭,然后要去找鬼子拼命,一下子,肠子肚子就流出来了。
我害怕极了,和一堆妇女被摁在床上。
一堆兵办完了事,我们又被拉去广场枪毙。
前面两排倒下了。
我想着刚刚发生的事,还没回过魂来,就这么死了算了吧。
可又想到我的儿子,他划破了脸,正在家里哭。
看着为首的军官走路一瘸一拐,我像抓住救命稻草大喊:“太君太君,我能治。”
他将信将疑,但还是试了试我背篓里的骨碎补。
流传四百年的方子很管用,当晚就有明显的好转。
两天后,药用完了,山本军官说还要更多,给很多人用,要跟我买。
我说不用给钱,给你们药能放我回家吗?
山本点头,我带他们回了寨子。
那天下了雨,半山腰的小路泥泞,他瘸着腿不好走,一路要我搀着。
可我千不该万不该信了天杀的日本鬼子的话。
他们挨家挨户搜药,开始只是有反抗的才吃枪子。
搜着搜着,他们玩心大起,像游戏一样,随机杀起了人。
半个村子的人都没了啊。
雨水混着血水,流进下面的小河,不再青绿,好浑浊。
走的时候,山本搀着我,把我带走了。
我还有用,搜到的很多植物还需要我教他们怎么制成骨碎补。
教会小鬼子医生,我就没用了。
我问山本,太君能不能放我走?
他说不行,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我,要为皇军多做贡献。
第二天,我被转运到一个电网围着重兵把守的地方,里面有很多女人,有几个是日本过来的,剩下的都和我一样来自附近。
日本女人给我们进行了训练,要学会几句日语。
欢迎光临呀请坐啊再见啊。
还要学会和服的穿法,把脸上涂得像白墙。
第一次在小房间里,我坐在凳子上,看着门外一群醉醺醺的日本兵排着长队,反抗了。
付出的代价是我的腰上的骨头被敲碎,从此矮了一截。
后面每天少则十来个人,多则二三十。
那几句日语,我要重复好多次,麻木了。
腰酸背疼,眼睛睁不开,两腿间似有一团火。
有时候昏过去了,被泼醒,再继续。
唉,不想说了,跳过吧,说了不舒服。
四个月后,我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我的月事连着两个月没来。
先前怀孕了的姐妹们,都死掉了,埋到一个坑里。
我一定不能被发现,向才他还在家等着我呢。
我变得更加温驯,讨好里面的每一个日本人。
终于逮到一个机会,趁他们换岗逃了出来。
我拼了命地跑,拼了命地跑,到家时,如果能把肚里的孩子跑掉就好了!
到家了,我男人却把我推了出来,他说你不是跟了日本的大官吗,还回来干吗。
原来他们都以为我搀着山本,就是跟了山本。
向才一哭,罗二海也心软了,婆婆也劝他,人回来就好。
可是几个月后,我的肚子显了怀,罗二海癫狂了。
他开始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边打边骂:“打死你肚子里的日本种,让老子抬不起头。”
我又蹦又跳,撞桌子撞墙,想把孩子流掉。
婆婆流着眼泪:“生下来吧,这也是一条命,是你的孩子。”
是啊,他是日本人的种没错,但首先是我的孩子。
向阳生下来后,一家人都被村子里的人戳着脊梁骨骂。
特别是,已经成了巫傩的杨家男人站出来指责我,说看见我指使日本兵杀了他的老婆和孩子。
去上厕所的他,居然活着回来了。
向阳养到八岁,和他哥哥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为此瞎了一只眼睛。
罗二海把我们赶了出来,断绝关系。
原因是向阳偷钱,可搬到山上住后,我才知道,偷钱的是向才。
杨师公偷偷来到山上,把钱给了我,还带着些米。
他还一个劲儿磕头,要我原谅他。
他躲在茅坑里,亲眼看着日本鬼子杀了他的媳妇和儿子。
不仅没敢站出来,还污蔑我,只因为他不敢面对自己懦弱的事实。
我惨笑,只说这是你的秘密,你把它守住吧。
因为我也有自己的秘密,要守一辈子的那种。
已经很丢人了,不能说出来再丢人了。
冬天山上很冷,向阳没有太多衣服,家里也没有很多吃食,只有一些大米和玉米。
我就煮粥给他。
滚滚烫烫,热热乎乎的,我们灌进肚子里。
一碗碗热汤里,我俩就走到了今天。
13
我退掉了机票,和奶奶多住了一晚。
她又捣了半夜的药,我在旁边看着,味道刺鼻。
我跟她说爸爸想让她回北京跟我们一起住,问她愿不愿意。
她笑着摇头,说自己在兰荡待了一辈子,适应不了别的地方了,你爸爸腿好了,就让他来看看我吧。
“而且,这里还有一堆小猫,我走了没人喂, 舍不得它们。
“你叔也还在这里, 他太苦了,一辈子没结婚,孤孤单单的, 我得陪着他呀。”
“你就不苦吗?”我鼻子很酸。
“天上下雨路又滑,自己跌倒自己爬, 自己忧愁自己解,自流眼泪自抹干。”
奶奶用山歌回应我, 唱得很欢快。
“我不苦呢孩子,这世界真好,吃野东西都要留出这条命来看。”
回京的路上,我把奶奶的故事写了下来, 《1944 年的韦爱梅说世界真好》。
昨天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说我找到了题材, 但不知道要不要写给外面看。
因为,这是奶奶守护了一辈子的秘密。
老婆想了一会儿说:“天庆, 你得写啊。她经受那么多, 不需要一个道歉吗?”
是啊,她在等道歉, 而罪魁祸首在等她死。
我把故事拿给病床上的爸爸,等他看完了,又把骨碎补拿给他。
他把脸埋在刺鼻的草药里, 哭得整层楼都听见了:“这是我娘的味道啊。我想我娘了。”
可惜爸爸没能再见到奶奶。
腿康复后, 给他买好了回广西的票, 他却突发脑溢血, 顷刻之间就走了。
弥留之际, 他说:“埋到寨子里, 我要陪着我娘。”
把父亲的骨灰送回去时, 我还带了两个人。
故事在杂志刊发后,又在网上被广泛转载, 有很多人想采访她, 还有人想拍成电影。
镜头下, 她抱着父亲的骨灰盒身形佝偻, 说几句就要停一大会儿。
采访完了,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 喃喃自语:“我的儿啊, 咱团圆了。”
后来,几十年没出过寨子的她,不仅去了北京, 还去了韩国新加坡菲律宾,以及日本。
认识了许多相同经历的老姐妹,不断减少的老姐妹。
直到 2019 年, 99 岁去世的时候,她终究还是没能听到一句抱歉。
不过她跟我说, 对这句抱歉, 她不像我这么在意, 因为她觉得,世界越来越好了。
给她办葬礼,没给小叔请的芦笙班子, 我让村长请上了。
一群人吹着芦笙和芒筒,围着她的棺材转圈圈跳舞,曲调很欢快。
很多村民来围观。
围观一个被嫌弃了一生的女人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