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被掩埋的巨人》下：穿越记忆与历史的迷雾

《被掩埋的巨人》下：穿越记忆与历史的迷雾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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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掩埋的巨人

《被掩埋的巨人》这部作品是一个层次丰富的政治隐喻小说，它从民间故事往上影射，一直象征到现实残酷世界，再往上，象征现实的族群、族裔之间的冲突，作品本身特别耐读。

一、英国侦探的上海寻根之旅

石黑一雄的故事里，古老的民间传说、血淋淋的真实事件和冷酷的政治隐喻之间，是纠葛在一起，没法指出来，具体哪一段是政治隐喻，哪一段是民间传说。

因为它不是在文字上体现，而是一种氛围。就好像吃洋葱一样，你需要一层一层地往外扒，把外面一层一层的隐喻扒完之后，看到中间，看到内部，才知道它想说的是什么东西。

作者这种手法用得很多，他的另外一部作品也是这样做的，还跟中国有点关系，叫《上海孤儿》，是一个以上海作为背景之一的故事。

主角叫班克斯 · 克里斯托弗，是英国伦敦一个著名的侦探，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

侦探跟姑妈住在一起，在英国混得不错，但他内心始终有一个遗憾。他当年是跟自己的爸妈在上海生活，结果爸妈突然之间神秘失踪了。他记得，爸妈是富有正义感的商人，反对英国对中国的鸦片贸易，所以被利益集团绑架了。

男人一直有一个明确的臆想，就是他爸妈被绑架了，二十多年来藏在上海的房子里。他现在需要回上海，一定要把爸妈找到。那时候淞沪会战，战争迫在眉睫，他在战乱之间去了上海。

在上海他碰到了一个日本人，山下哲。山下哲跟他是发小，这次两个人见面之后挺高兴。但是山下哲已经参与到中日战争了。

在这种极度混乱的情况下，班克斯还要找自己的父母。他慢慢调查，慢慢发现真相，结果，他那些臆想立刻被破坏了。

他一直以为他爸爸勇于反抗鸦片贸易，是一个正义之士，但他调查发现，实际上他爸爸是跑了，跟情人跑到新加坡去了。当年他妈妈也不是被人绑架，是被一个湖南军阀霸占了。湖南军阀跟英国的黑心商人勾结，做鸦片贸易，把他爸爸绑架了，然后霸占了他妈妈。

那时，军阀对他妈妈说：「如果你想让你儿子顺利回英国的话，你就得跟我。」他妈妈没办法，只好牺牲了自己，让自己儿子回英国，跟他姑姑生活。

班克斯之前关于父母身世的臆想破灭了，浮现出来的是一个非常残酷的现实。同时，淞沪会战一触即发，马上要打仗了，班克斯还希望能够靠自己的奔走，去拯救整个世界，阻止这场战争。这又是一个层次。

当然，最后我们知道它的结局一定是失败的。作者讲了这么一个英国大侦探来上海寻根的故事。

二、层层嵌套的臆想

这个故事实际上跟《被掩埋的巨人》一样，有好几个层面。

一个层面是主角班克斯自己臆想的世界，这个世界里，他的爸妈是因为某种正义行为而被迫害的形象，他希望把这种形象固化，所以他回到了上海。

第二层就是现实：他爸爸跑了，他妈妈被人霸占了。

还有第三层，扩展到整个中日战争。石黑一雄首先明确地表达了，日本的侵略行为是不对的，这种战争是无义行为，英国在中国贩卖鸦片，牟取暴利，是一种非常卑劣的行为。他的三观特别正。同时他也表达了，湖南军阀的残暴，淞沪会战里中国军人抵抗的顽强意志。

他这三点象征性设计感非常强。但是多说一句，这本书不太好看，可能因为我们是中国人的关系，对他写的上海的感觉，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也许这是多出的第四个层次，石黑一雄想象中的上海世界。他在这里，成功地表达出了他自己层次分明的、关于回忆的想法。对我们来说，石黑一雄写的故事也处于一个臆想状态。

有个细节让人啼笑皆非。主角听说，自己父母失踪了二十多年，一直被关押在上海的某一个房子，这是主角自己的执念，他的臆想。他怎么做的呢？他逼着一个国民党的军官，带他强行穿过封锁线，突破日军封锁去探求真相。

我们能理解，这是想表达在战乱大环境背景下的探求和冒险，但是，中国人看了会觉得奇怪，淞沪会战，整个上海都要完了，陪着一个英国人去找父母算怎么回事？对中国人来说，这个逻辑有点不通。

另外，这里很多对中国人的描写，很像是国外的影视作品里的中国人，留着鼠须，见人就双手合十。从小说中人们的言谈、做派，能明显看出作者做了很多功课，但是还是感觉不对。

这倒不怪石黑一雄，毕竟文化隔了一层。看他写的英国管家，觉得真是有意思，写得不错，因为我们对英国文化并没有浸淫那么深，但看到他写我们身边的事，我们就觉出不对来了。

总之，在《被掩埋的巨人》和《上海孤儿》里，石黑一雄写的都是一层臆想套一层臆想，臆想之外套了一层现实，现实之外还套了一层隐喻，都是这样的形式。

这个方式我个人特别喜欢，尤其是《被掩埋的巨人》，它不像《上海孤儿》那么实，但还是通过一些我们耳熟能详的民间故事，表达出了特别微妙的东西。

三、政治隐喻小说

用民间故事来表达微妙的感受，有一类叫作政治隐喻小说，这些经典作品很多，我给大家说一个不太出名的作品，叫《浮士德博士》。

歌德有一部作品《浮士德》，讲的是浮士德跟魔鬼定了一个契约，魔鬼赋予他一些力量，最终引诱他堕落。

另外一个德国作家托马斯 · 曼，也写了《浮士德博士》。故事是一个德国作曲家，也是碰到魔鬼，魔鬼声称能赋予他一些能力，可以让他的音乐会非常受欢迎。作曲家想写一些惊世骇俗的作品出来，就接受了魔鬼的诱惑。但是代价很大，他不能够去爱任何人。

他最终写出了一个经典作品，可是突然精神病发作，一下子疯了。他得了精神痴呆症，最后就死了。

这个作品里讲的是作曲家吗？不是。讲的是是浮士德吗？也不是。它说的是当时的纳粹党。

魔鬼隐喻的是当时纳粹疯狂的意识形态的灌输，以及对希特勒盲目的崇拜。小说最后结局的精神痴呆，实际上隐喻的是，德国在纳粹的统治之下完蛋了，精神崩溃的过程。

四、高明的「隔层」和谜底的揭示

无论是《被掩埋的巨人》，还是《上海孤儿》，抑或《浮士德博士》，从文学角度来说，它们用的都是同样一个手法，「隐喻」，通过一些事，隐喻、比喻的是另外一些事。

这种手法很像你说笑话，如果你直接说这件事多可笑，大家不会笑，你一定要隔一层纱，去说另外一件事，大家会觉得这个东西有意思。文学作品也一样。

比如说，《被掩埋的巨人》上来就写，撒克逊人跟不列颠人之间有剧烈的冲突，亚瑟王要求他们把这件事遗忘，那故事就变成了一个非常直白的政治小说，就不好看了。

如果在上面披一层民间传说的纱，龙喷出遗忘之雾，让这些人遗忘，让反抗亚瑟王统治的人变成骑士去屠龙，这个感觉，第一很新奇，第二因为隔了一层，它的厚度会变重，让人反复咀嚼，回味无穷。

像我们的《红楼梦》不也是这样吗？《红楼梦》里大量的隐喻、大量的表达，大量的谜题，它的意义是什么？就是告诉你，曹雪芹并不只是写贾府，并不只是写贾宝玉、林黛玉，它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意义在那儿。

贾宝玉在太虚幻境，里面有一个隐喻，「千红一窟，万艳同杯」，表面上说的好像是喝酒，万艳同杯，但其实那个「杯」是悲伤的「悲」，表达的是对女性悲伤的慨叹之情。

所以我们发现，古今中外的作品，高明的作品都有一个特点，它一定是隔着一层，《被掩埋的巨人》就是最近的一部。

读它的故事，我们脑子里想的是它背后表达的意义，而了解它的创作手法，再回过头去看其他的作品，像金庸的作品，曹雪芹的作品，包括卡夫卡的作品，我们就能解析出作者想表达的深层含义。

这像解谜一样，当你了解这个谜底的存在，同时你通过某种手法慢慢地接近它，慢慢地突破作者曲折的表达，最终挖到它的内核，和作者产生共鸣。

这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会让我们的审美水准上升一个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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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掩埋的巨人》

作者：（日）石黑一雄 | 译：周小进

出版发行：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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